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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之胎動

《琉卡翁》 · 繩手秀幸 · 1.2萬 字

給孩子一堆積木吧。顏色,形狀,材質,光滑度,大小都完全亂七八糟的積木。接着再對孩子說,用它們建一座城堡吧。無論是什麼樣的形狀都行,儘可能地往高了建吧…。這樣建造起來的城堡,不,應該說塔,組裝方式將會毫無秩序,彷彿隨時都會崩塌,缺乏統一性,隨便一個地方都會凸出,凹進,變粗,變細。

而這座位於巴洛斯城中心——第四區的中心位置,高聳入雲的巨大的塔,正是給人以這樣的印象。這座不斷向上延伸的巨大建築物彷彿在俯瞰着巴洛斯城的街景,睥睨着住在城市中的人們。人們稱它爲『新巴別塔』,每天都會向它投去好幾次不知道是恐懼還是驚歎的視線。

就好像只要那座塔存在,自己的日常生活就能得到保證一樣…。

據說,在現在鮮有人知曉的神話中,有一個關於巨大的塔的故事。人們想要接近天穹,接近神之領域,所以,神對人們的傲慢感到憤怒,打碎了那座塔,並且爲了使人們無法心靈相通,讓人們的語言互不相通。

那座塔的名字叫做『巴別塔』。

「怎麼了?」

當高速電梯上顯示的高度超過八十米時,一個身穿黑色全身西裝,宛如影子般的男人對板着臉沉默、閉上眼睛的巨人出聲說道。

電梯的一面是玻璃幕牆,即使說可以從那裏俯瞰巴洛斯城的全貌也不爲過。若是像這樣從高處俯視地面,讓眼下比芥子粒還小的人們蠕動的樣子映入眼簾,那麼無論是多麼謙虛的人都會誤以爲自己是被選中的存在。

「不要站在那麼靠裏的地方,到這邊來怎麼樣?景色相當不錯哦。」

巨人以苦澀的聲音,回應那幾乎沒有抑揚頓挫的機器人般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恐高。」

巨人的聲音相當年輕,充滿了生命力。長相酷似機器人的人居然發出這樣的聲音,而明顯是肉身的人類所發出的聲音卻是沒有抑揚頓挫的機器合成音,這副光景可以說是相當有趣。

知道巨人有恐高症後,穿西裝的男人嚯地嘟囔道,

「這可真是…。不過,真意外啊。沒想到你也有害怕的東西。」

男人的聲音第一次混入了感情——就像是發現了有趣的東西一樣,是喜悅的感情。

「人類這種生物是生存在不動的大地之上的哦。怎麼會有人想住在這種腳下不穩的地方,真是搞不懂那傢伙的心思。」

巨人不屑地說完之後,再次板起臉,陷入了沉默。

他的餘光捕捉到浮現淺淺笑容、視線移向玻璃窗外的男人的身影,同時,他無聲地低語道。

柯比盯着琳娜的臉回答。琳娜注意到他的視線,稍微有些慌亂地說。

他(?)明明就只是坐在那裏,僅僅如此而已,卻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

三個人無視了最後的聲音,互相看着對方的臉點頭。但是,這個結論的得出似乎爲時已晚。

「那麼,嗯,開始了哦。看招!!」

「你們,太失禮了!」

蝙蝠人擺出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可他高舉的手臂在空中驟然停住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還沒告訴您呢。傑羅姆·範登伯克大人是這個巴洛斯城名副其實的統治者,也是『新巴別塔』的主人,同時也是我的

主人

。」

「喂,喂…有點可怕啊。還是收手吧?嗯?」

「…電…線…?」

「討打嗎你!!」

犯人(?)是冰箱的電線。

三個人再次開始慢慢行動。抱着琉卡翁的腿的鼠人腳下的地板「啪」的一聲翻了過來,狠狠地打在他的小腿上。

走進房間的三個男人都是一副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做正經營生的人。其中一個是身披褐色羽毛,嘴喙尖銳的男人,或許是體內有鷹或鷲的遺傳基因吧。不過他的祖先若是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發出嘆息。第二個人是個有着大耳朵的男人,全身覆蓋着黑色的薄毛。從他豬一樣的鼻子,以及從腋下一直延伸到手臂的薄膜來看,應該是蝙蝠人吧。最後一個人全身長着灰色的毛,還有尖尖的鼻子和銳利的門牙,應該是鼠人吧。

「姓名:奇拉姆·保羅·弗索斯。識別代碼:LUMU4713347G2,代號:芬里爾。我來此的目的,是爲黎明來到巴洛斯城、帶着一個諾瑪爾女性、名爲傑克的人物帶路。」

開着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三個人被嚇得渾身發抖,全身僵硬。他們戰戰兢兢地望着門,豎起耳朵聽着。除了「咕咚」的咽口水的聲音、自己的心跳聲,以及自己「哈啊哈啊」的呼吸聲聽起來格外響亮之外,他們只能聽到樓下客人們的喧鬧和隱約傳來的鋼琴聲。當然,關上門的人是琉卡翁。對她而言,這只不過是閉上張着的嘴而已。

由牀單裹成的毛毛蟲內側發出撕裂的聲音。

啊?蝙蝠人戰戰兢兢地看向自己的右臂,臉上浮現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還行吧。」

(還是收手吧?)

一個人嘴裏吐着白沫,身體扭曲向奇怪的方向;一個人從的腿從牀下伸了出來,身體的其餘部分都埋在牀下;一個人嘴裏呢喃着「媽媽」,留着口水,癱坐在地上的。誰會相信這一切都是這個美麗的少女做的呢。

三人組並不知道這種事,只是以爲琉卡翁睡着了,儘可能無聲地行動着。他們組成圍住琉卡翁的陣型。鳥人在左邊,蝙蝠人在右邊,鼠人來到了她的腳邊。

這已經不是過不過火的問題了。房間已經完成變成了廢墟。

「嗚哇!!」

「啊…啊哈哈…對對不起。是我們不好。那個…啊哈…哈…哈…」

三人互相點頭示意,用手扶住牀單,然後「嘿咻」一聲裹住了琉卡翁的身體。這十分熟練的動作,讓琉卡翁呆住了。而且,遭遇這種事的人是自己。看着自己轉眼間變成白色毛毛蟲的畫面,真是奇妙,感覺就像是見到了夢中的事情一樣

正當三人抱着琉卡翁的身體,準備離開房間時,琉卡翁終於決定反擊。被這種人綁架,怎麼能受得了。

「喂!別來礙事!!」

「什,什麼啊。發生了什麼。」

「媽的!你藏在哪了?竟然幹這種陰險的勾當!」

「還湊合吧。現在他們也沒給我安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就是整理些文件,以及在規定的時間去特定的地點巡邏而已。」

三個人比預想中的還要害怕,讓琉卡翁很開心。好,再嚇嚇他們吧。

聽到這無聊至極的聲音,對方的回答很輕鬆。「到了。」

唰的一聲,窗簾被拉上了。

鳥人看着腰部狠狠砸在地上的同伴,嘎哈哈地笑了起來。然後,好像有什麼東西纏住了他的腳踝,下一個瞬間,他也體會到了同樣的疼痛,

「是,是嗎。哼~,這不是挺好的嗎。」

「你叫我什麼!? 」

(是啊,總感覺很可怕。)

奇拉姆先往房間裏踏入半步,隨後在入口右側止步,邀請傑克。

巨人一邊走在綿延不絕的走廊上,一邊朝在前方行走的黑色背影搭話。

三人面面相覷。蝙蝠人輕輕點頭,表示沒問題。

這就是傑羅姆·範登伯克與傑克·安塔斯兩人相遇的瞬間。

沒錯。那是放在牀頭櫃上的,一根沒有任何異常的檯燈的電線。

這三個人大概都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不洗澡不淋浴的生活。刺鼻的異臭飄散在四周,而且他們滿身污垢,還能進行皮膚呼吸真是不可思議。

那光景,彷彿正要從蛹中羽化的美麗蝴蝶。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摔倒的人是他。檯燈彷彿突然有了磐石般的重量,靜靜的,沒有一絲晃動。

(果然不應該來啊。)

柯比饒有興趣地看着琳娜慌亂的樣子。兩人目光相對之時,琳娜會滿臉通紅地垂下眼睛,讓柯比覺得她無比的可愛。

傑克「哼」了一聲,慢慢走進門內。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大廳,與兩人之前走過的走廊不同,是一個可以用「美麗」二字來形容的房間。以白色爲基調的配色,油氈般閃耀的光滑地板,表面光滑的大理石牆壁,與位於房間各個要地的微凸狀立柱,以及置放在大廳中央、有着女神像造型的噴泉相輔相成,營造出帕特農神殿一般的奢華氛圍。

「傑羅姆?」

「嗯?」

蝙蝠人以爲是背後的鼠人攔住了自己的手,氣勢洶洶地回頭看去,卻只看到了鼠人大張着嘴的樣子。鼠人的雙手沒有握住任何東西。

少女——琉卡翁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把抓住自己衣服的前襟,用力撕碎,露出形狀和大小都很漂亮的乳房。接着,她又扯掉褲腳,大步走到房間的一隅,開始把那裏的煤灰和灰塵「啪嗒啪嗒」地抹在臉上、頭髮上和身子上。做完這些後,她把雙手插進頭髮裏,胡亂地攪動。

在小房間中心更加偏裏的位置,有一個比較大的雕刻精緻的座位,座位上面坐着一個人。

(怎麼辦?)

蝙蝠人一時之間愣住了,然後轉眼間因憤怒和羞恥而紅了臉,「區區檯燈,也敢妨礙人類!!」他一邊說着莫名其妙的話,一邊用力拉扯右臂。

在三人的三種不同反應中,那個聲音用不高興的語氣對最後的臺詞說道。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走在前面,巨人跟在他兩三米開外的後方。

「還沒到嗎?」

兩人目光相對。這次,琳娜沒有避開。不對,琳娜想要和之前一樣移開視線,但是做不到。就好像被某種具有磁力的東西吸引了一般。或許是柯比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的眼睛中的光輝,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吧。

「蠢貨!你也別這麼大聲!下面的人會聽見的!」

對着快要哭出來的鼠人,鳥人說,「說什麼傻話,都做到這一步了…」,話雖如此,但他自己似乎也想要放棄,聲音和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和他見面的人,無論是誰都會被某種無法言說的壓力壓倒,變得有些驚慌失措起來。但是,今天的客人卻不是這樣。因爲那個客人,已經和擁有足以和他匹敵的美貌的人物度過了將近半年的日子。

虐待開始了。

咔嚓一聲,門被鎖上了。

(咦,我剛纔想說什麼來着?記得是…哎~鼓聲好吵啊,爲什麼咖啡店裏會打鼓啊…不對,這是我的心跳的聲音啊。好厲害啊,這麼劇烈的跳動,都沒能讓血管破裂啊。要是破了的話會痛嗎?如果把所有的血管都連接起來,長度好像會很誇張。據說是能繞地球四周。四周嗎。光一秒鐘可以繞地球三週半。咦?是七週半來着嗎?不對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啊。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現在我必須要想的事是…咦?是什麼來着?我記得是…哎~好吵的鼓啊…)

(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真不好意思啊。哼,反正我就是陰險嘛。哼。」

柯比也沒有動。他被琳娜可以說是專注的目光盯着,既不能後退也不能前進。

「是啊,再玩一會吧。」

現在的自己,在琳娜的眼中是什麼樣子呢,這樣的想法湧上柯比的心頭。空調的溫度不太合適啊,現在發生地震的話是從窗戶逃走好呢,還是躲到桌子下面好呢?諸如此類雜七雜八的想法不斷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這邊請。傑羅姆大人在等着您。」

琳娜一邊將眼前的飯菜喫個精光,一邊問柯比。

兩人面前的門看上去就很堅固,即使在近距離捱上一發導彈似乎也能平安無事。門的表面似乎以浮雕的方式刻着某種紋樣,但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刻上去的了,現在其表面已經磨損,看不出來雕刻的是什麼。在這扇高五、六米,寬約兩米的巨門右側,距離地面約1.5米高的地方,有一個裂縫,西裝男子從內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卡片插了進去。應該是認證卡之類的吧。也就也是說,只有被選中的人物才能通過這道門。隨着小小的電子音響起,似乎是安裝在某處的擴音器發出了機械獨有的毫無感情的合成音,要求來者說出姓名、識別代碼、代號和來意。接着它又說,『如果十秒後還沒有回答,就要進行射殺』,聽到這裏,巨人輕輕聳了聳肩,看着天花板。呆住了。

三個人都知道自己完全被囚禁了。遲了一步,他們才明白,自己是因爲悲哀的一無所知,纔會潛入這麼一個駭人的地方。

儘管沒有窗戶和燈光,但大廳依然很明亮。彷彿整個房間都在發光。而且,房間在最深處暫時變窄,再往前則連接着另一個小房間,讓傑克聯想到了四方狀的葫蘆。

少女完成蛻皮,站在地板上,看着周圍的慘狀,微微聳了聳肩,吐了吐舌頭。

嘶啦——伴隨着一聲格外響亮的聲音,兩隻白色的手臂伸了出來,嘶啦嘶啦嘶啦,一個美少女即將誕生——是琉卡翁。

在通過破碎鏡子的碎片確認了自己的樣子後,琉卡翁得意地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氣。

琉卡翁靜靜地觀察着三個人。她將自己的意識與肉體分離,讓意識和房間的「氣」同步。在化爲房間本身的她看來,那三個人就像是進入身體內部的蟲子一樣,所以感覺並不太舒服。

然後。

大概是兼有聲紋對照的功能吧,不一會兒,伴隨着石頭和金屬摩擦的聲音,巨大的鐵門向左右打開。

他五官端正,除了用「美」這個詞以外,實在找不出其他可以形容的詞了。如黑色瀑布般的長髮從頭部一直垂到腳踝,散發着天鵝絨般的柔順光澤。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膚色白皙到讓人聯想到白玉,更加凸顯了他嘴脣的鮮紅。由於他身材瘦削,再加上俊美的容貌,使得他看起來就像

半陰半陽神

突然在腦海中響起的這個聲音,讓三個人嚇得渾身一震。

那個小房間——雖說以一般人的感覺來說已經相當寬敞了——所在的位置比兩人面前的大廳稍高。兩個房間由全高約三米的大理石樓梯相連。其兩側立着三米高的巨大青銅製

海神

地母神

像,但是,傑克的眼睛卻看向了更深處。

兩人走出電梯,來到由白色大理石和金屬板塊不規則排列形成的走廊。光電傳感器的光從牆壁的縫隙間星星點點地漏了出來。天花板很高,也很寬。高度超過了七、八米,寬度超過了五、六米。只是因爲在構造上幾乎完全無視了美感,所以沒有奢華的感覺。

啪的一聲,窗戶被關上了。

「琳娜。」

「笨蛋!別那麼大聲!」

然後,那聲音的語調慢慢變得開朗起來,就像是在舔着舌頭一般,興奮地宣佈。

地板翻了過來,冰箱裏的東西灑了出來,牀翻了個個,椅子碎裂,桌子變得七零八落。房間裏彷彿龍捲風過境一般慘不忍睹。而且,還有三個男人埋在那些原本是傢俱的殘骸裏。

黑色的身影沒有在意身後巨人的動作,發出不輸給機器的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

牀「咣噹咣噹」地晃動着,堵在門前。

在嚇得呆住不動的最後一個人,以及訴說着痛苦的兩人的耳邊,傳來了嗤嗤的笑聲。那聲音可能來自四周的牆壁,可能來自天花板,也可能來自地板下面。

那聲慘叫把剩下的兩個人嚇得差點跳起來。

「工作那邊怎麼樣?」

琳娜感覺自己的心跳聲比平常響了一倍以上。現在,柯比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呢,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不知道怎麼回事,柯比這傢伙突然不說話了…。說不定…難道是,告白?哇,怎麼辦,怎麼辦。因爲,因爲,我並不討厭柯比…也覺得事到如今…不過,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該怎麼辦?『其實我以前就對你…』被這麼說的話…不要,因爲這麼突然…啊,怎麼辦啊。但,但是…但是但是,他要是那樣說的話,我該怎麼回答呢。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腦袋越來越亂了。得整理一下思路…。說起來,我是怎麼看待柯比的呢,這纔是問題所在。嗯,我…怎麼樣呢?至少不討厭他吧。也就是說,是…喜歡嗎?不不,沒這麼簡單。可是,這樣的話,要怎麼回答纔好。怎麼辦啊…)

(能不能真的發生地震什麼的呢?)

柯比懇切地想。

(無論什麼都行,總之,能不能來一個能改變現在這種狀態的東西啊。就算是天地異變什麼的也行…)

琳娜懇切地祈禱着。

蘭克正在擦着第七十八個玻璃杯。他「哈」地吹氣,反覆擦拭玻璃上泛起霧的部分。當這個動作重複到第四次的時候,他聽到了裂帛般的悲鳴。

「噫——————————呀!!」

蘭克受到了彷彿腦仁被尖刀刺穿的衝擊,玻璃杯從手中滑落。

不只是蘭克。店裏到處都有桌子翻倒,葡萄酒被打翻,食物灑了出來,客人的頭撞到桌子上,陷入了一種恐慌狀態。在這樣的騷動中,有兩個人鬆了一口氣。

(呼…得救了。)

(稍微…有點可惜呢。)

柯比和琳娜都不知道對方在想這種事,互相害羞地笑了笑。

蘭克把收拾玻璃杯的工作交給附近的服務生,向二樓走去。現在,住在二樓旅館的人只有一個。所以他知道要去哪個房間。

(我記得…大約二十露娜前,好像有人上了二樓…當時我並沒有太在意,但難道說…?)

如果二樓的客人有個萬一…想着想着,蘭克臉色煞白,原本就半透明的臉變得更加澄澈。蘭克的腦海中浮現出她的同伴,那個巨人。

終於,蘭克來到了出現問題的房間。他的思考在這個時候更加混亂,往壞的、最壞的方向傾斜。萬一客人被綁架了?不,比起這個,要是兇手還在裏面怎麼辦。說不定會拿着刀子什麼的襲擊過來…不不,可能有獵槍也說不定。對方是一個人嗎,還是很多人?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再見面?」

加害者(應該是)的三個人都不省人事,被害者(大概吧)琉卡翁的衣服

弄得破破爛爛的,在房間的一角抱着肩膀顫抖着。

「是啊,對不起。」

「你想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

傑克輕輕聳了聳肩,彷彿在說「不要明知故問:一般,接着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有這樣一個著名的故事:據說,若是將一個處於極度憤怒狀態的人物的呼吸凍結,就會產生茶褐色的微量物質,再把這個物質注射到老鼠體內,老鼠就會立刻痛苦地死去。而這種東西終究無法同從這扇門中流出的惡意之念相比。就算不把這股惡意凍結,只要暴露其中,就會受到致命的傷害吧。小孩子和病人可能會休克死亡。

無論在城市的哪個角落,都能看到那把發出光芒和轟鳴聲的奇怪的劍的身姿。因爲過於嘈雜,幾乎沒有人看不到它的樣子。

「沒關係啦。不過,你要做好下次花大錢請客的心理準備哦。」

面對露骨地皺起了眉頭的琉卡翁,男人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在自己懷中顫抖着小小的肩膀哭泣的少女,以及比想象中更加性感的觸感,讓蘭克語無倫次起來。

傑克確信,位於這扇門對面的存在,對一切的有生之物都抱有邪念。

柯比抱歉地告訴琳娜。

在城市被光和聲音支配的約200露娜前,在新巴別塔內部,傑克與一個人見面了。

「去新巴別塔…」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老人,所有人都……。

看着慌慌張張走下樓梯的蘭克的身影,琉卡翁輕輕吐了吐小小的舌頭。

門打開了。走廊的暗處,一個男人裹着比黑暗更加漆黑的西裝,像是幽靈一樣站在那裏。

琳娜覺得在這種時候若是說些任性的話未免太不成熟,便回答道「沒關係」。

柯比苦澀地低語。

(哎呀呀,明明剛剛纔上來,結果又要下去。又上又下的,真忙啊。)

新巴別塔。

身旁傳來「噢噢」的一聲,傑克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

「初次見面。我叫奇拉姆。」

他本打算慢慢開門的,但門打開的吱呀聲聽起來特別的響亮,讓蘭克差點跳了起來。他壓下驚懼,看向頭髮絲一樣細的門縫。

無論琉卡翁的思緒飛到什麼地方,最終總是會變成這個問題。

又是一次輕微的衝擊,房間的下降停止了。兩人眼前這扇巨大的鐵門,比傑克剛纔在上面看到的那扇要大好幾倍,上面的雕刻要精美數十倍。

接近午夜,街上的燈光一盞又一盞地熄滅。相反的,隨着深夜來臨,也有地方愈加燈火通明。巴洛斯城雖然地處邊境,卻意外地人潮不絕。特別是第四區…。

「這個啊…到時候我再聯繫你吧。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主動約的你。」

二樓,似乎有人走下樓梯。而那個人的長相和名字,柯比是知道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傑克。

音與光的亂舞,彷彿從整個新巴別塔釋放出來。

「現在?」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去找找看的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

「哎呀哎呀…竟然挑在約會的時候。」

男人那微微點頭致意的身影,讓琉卡翁聞到了腐敗的味道。那並非肉體的腐敗,而是靈魂的腐敗。

這座巨大的塔,就是柯比的工作地點。

「…有…氣息…殘渣…流了…過來。這…是…路…西法…對…沒錯…這…是…路西…法…的…氣息…殘渣…」

還是算了吧,但是,如果那個巨人知道我沒有做一點努力,一定會殺了我吧。蘭克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接着,他的眼前浮現出自己的身體悽慘地倒在地上的樣子,以及一直到變成那樣爲止的全過程。拜異常豐富的想象力所賜,雖然蘭克沒有實際喫痛,但身體各處都能感受到針扎一般的幻痛。

「你就是傑羅姆嗎?」

(太好了,有衣服了♡)

但是,傑克又想道。既然那東西發出了這樣的邪氣,那麼它本身也不會平安無事。這就像一直在吸入毒氣一樣。再加上,這股寒氣非同小可。氣溫可能已經低於零下二十℃,而且還沒有停止下降的跡象。除了有着耐熱、耐寒機能的人造皮膚的傑克以外,其他的生物實在無法在這裏生存。然而,傑克知道。

西

西

…。那傢伙不可能是生物。但同時,也是生物。

對於傑克的問題,傑羅姆彷彿在說「任憑你想象」一般,將白皙而柔軟的右手放在海神右手中的三叉戟上。他纖細的指尖在青銅製的劍柄上划動着,然後在凸出的位置停了下來。

在擦身而過時,男人用只有柯比才能聽到的聲音如此低聲說道。

就連蘭克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很沒出息。

這次輪到傑羅姆聳肩了。在他的身上,就連這樣的動作都很不尋常。正因爲他擁有無論倫比的美貌,才能做出這樣的表演吧。無論是多麼醜陋的衣服,穿在這個男人身上,應該都會顯得很美麗。

「是的。你就是傑克吧?」

透過玻璃,城市的夜景、光的漩渦、路過人們的身影都映在柯比眼中。而且,在遠比這還要遙遠的地方,一個黑色聳立的影子宛如連接天地的棧道一般。柯比將視線朝向了那邊。

帶着半祈禱的心情,蘭克用顫抖的手握住門把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房間裏亂七八糟的慘狀,讓他把兩隻眼睛都睜大到極限。由於太過喫驚,他一下子就把門打開了。那一瞬間,他覺得糟糕了,但他馬上就明白過來,這樣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

傑羅姆·範登伯克。

傑克感到一陣噁心,失去了平衡感。天花板好像馬上就要旋轉起來了。而他之所以還沒有倒下,多虧了腎上腺素調節機制和各種激素分泌調節機制的自動啓動。

平均每天發生的犯罪案件,爲盜竊95起,恐嚇62起,傷害70起,搶劫10起,強姦27起,以及殺人32起,而且呈逐年增加的趨勢。人們都說這是個危險的世界,危險的城市。儘管如此,明明知道危險,爲什麼夜晚的城市裏還是會有人漫步?

…。

當然,傑克即使這麼想,也不會真的將之說出口。取而代之,他問了別的事情。

「啥啊那是。」

但是,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現象是由誰引起的,也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態。

它的第一次發生,是在時間剛過2330露娜的時候。

門的另一邊傳來某種低沉的呻吟聲。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傑克的體內溫度計顯示,門打開後,溫度一下子下降了十幾度,而且還在不斷下降。同時,傑克感到一種奇怪的壓迫感開始瀰漫在四周。某種非常兇惡、非常危險的某物,就在這扇門的另一邊。

傑羅姆鮮紅的脣呈現出微笑的形狀,然後發出了格外深沉的男中音。

即使如此,在這個時候,黑暗依舊勝過光明。散佈在城市各處的光之粒子,只不過是稍微驅逐了黑暗,一旦超出這個範圍,黑暗就會張開漆黑的下顎,等待着。被稱爲犯罪者的妖蟲們聚集在黑暗的下顎內,等待着獵物。快點來吧。於是,不幸的獵物被狩獵,再也無法謳歌生命,只能將血肉獻給食屍獸。

光是聽着就讓人心情煩悶,甚至想要上吊的聲音中,充滿了非生物性。聲音裏籠罩着憎惡和邪氣。

「我知道啦。路上小心…」

「客,客人,請,請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拿替換的衣衣服…」

「是我。」

《琉卡翁》全一冊 第二章 暗之胎動插圖(1)
《琉卡翁》 · 全一冊 · 第二章 暗之胎動 · 第1張插圖

傑克呆呆地仰望着它,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傑羅姆以堪稱優雅的動作,從宛如王座般精緻又充滿美感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滑行一般走下爲數不多的樓梯。即使是走路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能從中感受到他的美麗和優雅,而且看起來一點也不做作。

換上蘭克帶來的衣服後,琉卡翁將舊衣服扔進了垃圾桶,思考着今後的事情。蘭克勸她住進別的房間,但她並沒有那個意思。

傑克巨大的身體完全進入房間後,首先傳來了輕微的撞擊聲。接着,隔壁房間的地板開始上升。不,準確地說,是兩人所在的小房間開始下降。

傑羅姆邊說邊扭動右手腕,然後,傳來了咔嚓咔嚓的機械聲。哐哐哐,巨大物體移動般的聲音驟然響起。那聲音似乎是從傑羅姆方纔所在的小房間下面響起來的。不久,聲音消失了,傑羅姆回到小房間,瞥了傑克一眼,輕輕點了點頭。是在讓他過去吧,傑克沒有理由拒絕。

「到了。」

「好像有工作了。」

「我邀請你來,不是爲了別的,是有一樣東西想讓你看看。」

琉卡翁的雙眼不停流着大滴的淚水,只是一味地抽泣着。然後,她突然站起來,一邊說着「啊,好可怕啊。」一邊跑過去抱住了蘭克。蘭克很喫驚。不過,感覺並不壞。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淡淡女性香氣撲鼻而來,讓蘭克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他慌忙左右搖頭,讓自己恢復清醒。

琉卡翁沒有回應。

咔嚓咔嚓咔嚓,震撼天空的聲音響了起來,下一個瞬間,刺眼的白光將城市照亮,如同白晝。那聲音和光芒的洗禮,每隔5露娜就會蹂躪這座城市,擾亂人們的睡眠,卻也同時導致了犯罪數量下降的結果。

(傑克去哪了呢。)

(哎哎,不管了!)

新巴別塔的主人。

門終於開到了極限,裏面的一切都暴露了出來。在一片黑暗中,傑克戴着

暗視眼鏡

的左眼看到了它。那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巨大影子…。

只剩一個人的柯比輕輕嘆了口氣。他想起了剛剛從自己的桌子旁邊走過、穿着黑色西裝,影子一般的男人。

「這個房間是你的興趣嗎?」

「這個嘛。就和你的同類一樣。

西

。」

「客、客人,你沒…沒關係嗎?」

傑羅姆站在立於樓梯左側的海神像旁,讓他(?)自己也看起來像一尊美麗的雕像。

80%的犯罪案件發生在太陽下山到升起的這段時間。大概是因爲趁着黑暗更容易行動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天的夜晚,對犯罪者們來說肯定不是個值得慶幸的夜晚。

柯比向琳娜報以微笑,琳娜也微笑着回應。「工作,要加油啊。」琳娜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走向出口。

傑羅姆的聲音響了起來,其餘韻還未結束,巨大的門就發出沉重的聲音,開始慢慢向左右打開。

傑羅姆站在那裏,身上沒有任何的防寒裝備…。

傑羅姆再次發出「噢噢」的一聲。那是充滿感嘆,喜悅,以及期待的聲音。

「果然…果然,是『路西法』。啊啊,我等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噢噢…噢噢,

,

啊!!」

看着傑羅姆對着黑色的巨影如此叫喊,傑克茫然地想着(爲什麼這傢伙在這種邪氣和寒氣中還能安然無恙呢)。

琉卡翁之所以接受奇拉姆的邀請,前往新巴別塔,是因爲『傑克大人現在也在我們那裏』這一句話。

(如果沒有這句話,誰會去搭理這種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琉卡翁的原則就是不隱藏自己的感情,還是說單純的做不到,總之,她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走在離奇拉姆三米左右的地方。至於那個討人厭的傢伙本身,則似乎毫不在意。他好像確信琉卡翁會追在自己身後,沒有回頭,步伐也沒有變化。

(被附身了…)

初次見面時,琉卡翁就毫無緣由地這麼想。在奇拉姆本人都不曾察覺的情況下,他的一部分意志在靈魂深處被凍結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某個人物的意志侵入了進來。

無論是

心理操作

還是催眠術,或者是

精神改造

,總之,他是遇到了會進行這種操作的人吧。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不是一個能讓琉卡翁心情愉快地去和他見面的人。但是,琉卡翁忌諱奇拉姆的最大的理由,是他身上漂浮着的微量的氣息,不,應該說是氣息的殘渣吧。

那是在人類擁有的錯綜複雜的黑暗感情中,只集成了最爲污穢的部分而合成的瘴氣,這樣說是或許最爲貼切。那恐怕是奇拉姆侍奉的主人身上發出的氣息吧。可是,那氣息只有這麼一點點,就像是黏在小指尖指甲上的垃圾碎片這種程度而已。這樣的話,那個人本人釋放出來的氣息到底有多麼巨大呢。和他見面時不會休克而死,或許都算是運氣好了吧。只是,琉卡翁之所以不想見到那個人,確實是因爲奇拉姆身上散發的瘴氣殘渣,但絕不是因爲擔心自己會因此置身於危險之中。或者說,她完全不在意自我保護。就好像覺得

一樣…

她所擔心的,是自己似乎對那種既可以理解爲殺戮欲,也可以理解爲對生命體的憎惡的「氣」產生了某種共鳴。一旦見到目標人物,她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當新巴別塔的巨大影子壓在兩人頭上之時,在前方的廢墟和廢鐵堆中的陰影中,幾個人影零零散散地冒了出來,擋住了兩人的去路。一共有八個人。雖然在黑暗中無法分清長相,但每個人都是身高超過兩米的巨漢,其中一個特別巨大的影子甚至高達三米。

雖然他們都是巨漢,但行動時沒有發出腳步聲,就好像體重消失了一樣,十分敏捷。而且所有人都一言不發,手裏好像拿着什麼,也沒有任何殺氣。

他們是職業殺手。只要一聲令下,無論是幼兒還是臥牀不起的老人的頭,他們都能毫不猶豫地砍下。在不摻雜任何感情地切實執行命令這一點上,他們與奇拉姆不無相似之處。但是,在敬業程度上,奇拉姆更勝一籌。他的使命是把琉卡翁帶到他的主人那裏去,任何阻礙他的人都是需要打破的障礙。他總是會提前設想好會妨礙到自己執行任務的存在,把每件事都準備得近乎病態的周到。

對奇拉姆而言,現在的事態也不過是他預想到的幾種障礙中的一種,應對的手段也早就有所準備。

他的動作只有一個。

「該出場了。」

他只是這麼呢喃了一句。不知道他是對哪裏的誰說的這句話。那極端缺乏感情的聲音陰鬱地在黑暗中迴響,然後被吸入。

想到這裏,琉卡翁的視野迅速擴大。實際上,即使是肉眼看不到的位置,她也可以不必特地去「意識」就能觀察到。同理,對她而言,死角幾乎不存在,黑暗亦失去了意義。不僅僅是自己的周圍,這個第四區的任何地方都在她的視野範圍之內,最終擴大到可以清楚地感知巴洛斯整個城市的樣子。話雖如此,她也無法鉅細靡遺地逐一瞭解到城市中的一切情景。不過只要投入意識,她就能幾乎實時地知道和那個地方相關的信息。打個比方的話,人類可以知道自己身體中的每一部分現在處於什麼狀態。但是不可能同時感知雙手雙腳的位置、形態,指尖的動作、形態,體型,舌頭的位置,只有將注意力集中於各個部位,才能知道它們處於什麼狀態。道理是一樣的。這和琉卡翁來這裏之前,在咖啡店的二層房間裏使用的方法很像,不同的是,她的精神還在她的肉體裏,只有視野擴大了許多。從超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前者是靈魂出殼和附靈現象,後者則是

遠視能力

某種極其危險的存在正在躡手躡腳地接近,甚至沒有靠近的氣息。儘管如此,琉卡翁還是注意到了它,或許是某種預感一般的東西使然。

殺戮開始了。

除了事先就知道的奇拉姆以外,最先注意到那個氣息的,應該是琉卡翁吧。

琉卡翁並非有意這麼做的。倒不如說,她反而爲此感到爲難。因爲這樣一來,她不得不觀察到一個男人被殺的樣子……。和

不同,

這個行爲,和在距離那個人物的鼻尖幾釐米處的位置觀看沒有太大區別。說白了,就是不舒服。

(這是…什麼…?)

她之所以能夠理解那是一個邪惡、兇惡到令人畏懼的存在,是因爲某種東西觸動了她內心中的琴絃。

又一個男人被殺,鮮血在空中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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