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泡澡計時器
《夏日、檸檬與overlay》 · Ru · 8412 字
放過煙花的幾天後,我上完便利店的夜班歸來,正沉浸在睡夢中時,被室內對講機的鈴聲吵醒了。
(我應該沒有網購什麼東西啊……)
我打了個哈欠,掀開毛巾被起身,慢吞吞地跨過榻榻米,打開單薄的大門——然後被門外的人驚得睡意全無。
「紺、紺野小姐」
「您好,Unimal小姐」
那張掛着微笑的臉今天依然漂亮。漂亮是漂亮啦,可是——
「咦,我是漏看了什麼消息嗎?」
「沒有吧?」
只是碰巧到了附近,紺野小姐笑着說道。這樣啊,我點點頭正準備接受這個說法,卻突然注意到了她手裏的便利店的購物袋。裏面是一些似曾相識的物品——卸妝棉、長筒襪和牙刷。
我慢慢指向購物袋:
「……莫非你要來我家過夜?」
「哇,您真是明察秋毫」
紺野小姐笑着提起袋子示意了一番。我扶額說道:
「不是——也太突然了吧?至少提前打個招呼……」
「非常抱歉」
紺野小姐微笑着道了個歉。說起來,今天是工作日,現在還是午後時分,她不用上班嗎?
「又請了帶薪假?」
「不是」
「咦,那你是排班本就如此,還是沒到點就溜了?」
「不是」
看到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我不由得笑了出來。心裏的苦悶也不翼而飛了。
「嗯?」
「沒有吧」
「作爲交換,煮飯就拜託您了」
深受打擊的眼神。可我還是無法清晰地知曉那背後蘊含的感情。能隱約察覺到一絲開心,但卻無法證實。她那雙美麗的黑色眼眸眨了又眨,嘴裏依依不捨地說道:
「……」
「可是現在都3點了——」
「啊、慢着……別去那邊!」
哪怕是一點點,如果能讀出一些和平時不一樣的感情就好了。紺野小姐仍然和平時一樣,沒有和我深入交流的意思,一如既往的難以理解。
這不是等於什麼都沒說嘛。如果放任她說下去,感覺她的下一句話就是“我們在陽臺做露營炊飯吧”,於是我笑着聳了聳肩: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從紺野小姐的笑容中可以感覺到她躍躍欲試的心情,我心中的不堪和羞恥感也漸漸消散。連我也變得開心起來了。
盤中的咖喱消滅到一半的時候,我嚥下嘴裏的食物,晃了晃勺子說道:
「真的真的」
我伸出手想撓撓脖子,卻被項鍊阻止了,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是託了紺野小姐的福好不容易恢復如初的肌膚,我不想又一次把它抓破。
「……真的會更好喫嗎?」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裏面很亂的,房間又小」
「還有這種事!?」
「呵呵,抱歉。對了,說到冷靜,我之前在工作上啊——」
聽到“啪”的一聲冰箱門打開的聲音,我回過頭去,發現紺野小姐正彎下腰往裏張望,留給我一個纖瘦的背影。她疑惑的問道:
紺野小姐就像在第一次入住的旅館探險的小朋友一樣,這裏翻翻,那裏轉轉。我心頭各種紛繁的思緒也被一掃而空了。
「真的嗎?」
「果然夏天就是要喫咖喱」
「啊哈哈!」
※
「……我也沒喫」
「我可以進去嗎?」
我凝視着紺野小姐的臉,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我努力想從那微笑的背後挖掘出一些有用的信息。當然,這番嘗試毫無疑問地以失敗告終。什麼都看不出來。
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在說,紺野小姐並沒有談論很多關於自己的情況,但她不經意間的附和與偶然流露出的笑容還是那麼漂亮。真想這樣的對話能永遠持續下去。
既不是帶薪休假,也不是正常排班或是提早下班。如果是錯過了上班時間,也沒道理會跑來我這裏住吧。那就只有一種可能——無故缺勤,也就是翹班了。
「我還沒喫午飯呢。Unimal小姐喫了嗎?」
「沒有吧?」
「換成這個提味的咖喱醬吧。有好幾種不同的口味,就按照紺野小姐的喜好來選吧」
紺野小姐應該也意識到了我和她不在同一個階層,也不在同一個世界。但是,她肯定想不到差距居然會如此之大。
平日裏美甲總是純色或漸變色的紺野小姐,今天的無名指上是少見的檸檬圖案。
那雙讀不出信息的黑色眼睛驀地看向我的身後。她眯起眼睛問道:
就這樣,我和紺野小姐放下便利店的購物袋,又回到了玄關。我穿好運動鞋,在水泥地上敲了敲鞋尖,紺野小姐用纖長的手指繫好高跟涼鞋的繫帶。我們一齊跑下發出陣陣金屬音的樓梯,爭先恐後地撲進了綠意盎然的夏日中。
無奈,我只得開口詢問。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要是我察言觀色的能力再敏銳一點就好了)
「沒問題。加入切成塊的牛肉吧」
「開玩笑的」
「……?」
紺野小姐家裏的冰箱總是塞得滿滿當當的,裏面整整齊齊地儲備着當季蔬菜、肉類、魚和冷凍水果等。對於習慣了這種生活的人來說,我冰箱裏的物資實在是匱乏。所以她纔會這麼喫驚吧。
「來做咖喱吧」
(……真漂亮啊)
「——我說啊,店長真的很讓人火大啊!」
反正最後都是由紺野小姐出錢,喜歡什麼就買什麼唄。不過我還是沒這麼說。紺野小姐像個孩子似的叫了聲“好耶!”,樂呵呵地開始挑選咖喱醬,美甲沙龍出品的指甲在包裝上逐一劃過。
「該吐槽的地方是這裏嗎?」
「Unimal小姐,我聽說把好幾種咖喱塊混合在一起才更好喫哦!」
「誒」
「包在我身上。啊,不過我這裏沒法做露營炊飯哦」
「確實很過分呢。您當時生氣了嗎?」
「您近期有計劃去購物嗎?」
我在屋內環視一週。這是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房間中央勉強塞進了一張矮桌,牆邊堆着捲起的被褥,空蕩蕩的收納箱,和裝滿了書的書櫃。窗簾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顏色,榻榻米也起毛了。
「這是什麼話啊,哪本書說的」
我不願再順着這個念頭想下去了。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還是不知爲好,同樣,也有很多事情是不應深入思考的。誰也不希望過這種悲慘的生活。
看她這毫不猶豫的模樣,我又一次意識到在紺野小姐的世界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心底也隱隱作痛。一股充滿了自卑的悲慘情緒漸漸湧上心頭,這討厭的感覺讓我揪緊了胸口的T恤。
她那歡快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轉頭一看,紺野小姐懷裏抱着許多不同種類的咖喱塊,從便宜的到價格不菲的都有,辣度分佈也沒有規律,甚至還有香雅飯*的調料包混在其中。這也太亂來了。可是卻不知怎的——我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譯著:日式牛肉燴飯。香雅飯塊的外包裝和咖喱塊相似,用法也相似)
「關於夏天的書」
紺野小姐拿起我在百元店買來的勺子,優雅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笑眯眯地說:
「我覺得不會吧」
「好主意」
「說起來,你居然能找到我家來呢」
這個過程中,紺野小姐一直默默注視着我。正當我這麼想時,她突然啪地一拍雙手。
紺野小姐撅起嘴,不情不願地開始了進一步的篩選。我用手撐着膝蓋,從背後悄悄觀察她。她說“首先放棄香雅飯的調料包吧”,蹲在地上把它們挑了出來,然後扭頭向我問道:
紺野小姐口中的“異世界”還是一如既往地難以理解。她在聽我抱怨時應該也面臨着同樣的狀況。但這樣就好。
我一頭霧水地回答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同時放下水杯。杯墊這種時髦的東西我當然不可能有。
「等我收拾好了再說!」
「我不介意的」
紺野小姐把冰箱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眼睛睜得圓圓的。我對她喊道,電費要爆炸了,麻煩你把門關上。她就老老實實地關上了冰箱門,然後歪着頭看向我。這下我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
這樣的話,我就能透過遮蓋了她全身的薄膜,多少能從這副完美微笑的背後讀出一些感情了吧。
爽快的回答。紺野小姐眉頭都不皺一下,保持着完美精緻的微笑,一副開心的樣子。我忍住了嘆氣的衝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湧上心頭。
紺野小姐端正地跪坐在桌前,背後的電視新聞正播放着甲子園的比賽結果。盤腿而坐的我把音量調低了一些,兩人一起就着咖喱開始了閒聊。
可是我介意啊,我在心中碎碎念。紺野小姐優雅地脫下高跟鞋,直起身踏上鋪着榻榻米的地面,開心地道了一聲“打擾了”。
「有點類似怒極反笑呢,不過這樣會給人一種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印象就是了」
她垂頭喪氣地把挑出來的盒子放回貨架上,那動作看起來就像被告知家裏不許養貓、又把撿回來的棄貓放回去的孩子。我無奈地笑了笑,在那纖瘦的肩膀上拍了拍。
「……發生了什麼事嗎?」
從好幾個後備選項中挑挑揀揀,我們最後選擇在附近一家高檔超市盡情揮灑鈔票。
「嗯」
紺野小姐依然保持着微笑,卻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
「好好好,那就做咖喱吧,不過材料得由紺野小姐出」
「這不是挺整潔的嗎?浴室又怎麼樣呢」
紺野小姐接二連三地把花椰菜、玉米筍和寶塔花菜等等我從來沒用過的蔬菜放入購物籃裏。我連買一根98日元的西葫蘆都得猶豫好久,她卻連看都不看價格標籤一眼,只是爽快到近乎隨心所欲地把各種蔬菜往購物籃裏塞。
※
「啊……」
拎着滿滿一袋肉、蔬菜和咖喱塊,我們並肩踏上了夏日的歸途。做出的咖喱在鍋裏堆成了小山。
當她終於將亮晶晶的指尖伸向“堆滿了各種雜物的魔窟”——壁櫥時,我面色大變,忍不住大叫一聲“住手!”。
「聽好了哦,說到夏天,那就是咖喱。書上是這麼說的」
「反正都免不了要泡澡的嘛」
(……啊,嗯……)
「我已經氣過頭了,反而冷靜下來了」
「就是咖喱啊,夏季蔬菜咖喱」
這樣的現實我當然是打算能藏一天是一天。羞恥感比悲慘的現實更讓我難以忍受。
看到這些,也難怪她會喫驚。紺野小姐居住的超高層公寓和這裏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我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然而下一刻,紺野小姐就把我不值一提的小小感傷趕跑了。
「不是,如果你把這些全都加進去,喫完之前夏天就結束啦」
「既然Unimal小姐這麼說,那就算了吧……」
「——你還真打算這麼幹嗎!?」
「聽你的意思可不像是在開玩笑啊……」
「看來書裏說得沒錯」
我沒法告訴她因爲月底缺錢,所以我打算省下這一餐。紺野小姐微笑着說了聲太好了,然後一臉認真地湊過來,鄭重地說道:
「我之前聽到過您的住址」
「哦,對,在網購那時候」
曾經有一次,她拜託我替她買東西。在那次的對話中,我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住址。真虧她還記到現在。
紺野小姐把勺子放在一邊,低下頭行了一禮。
「那一次承蒙關照了。託您的福,買到了很好的東西」
「別客氣啦。那家網站註冊會員的過程很麻煩吧」
確實如此,紺野小姐格格地笑了。她一邊笑,一邊向門口瞥了一眼。
「不過因爲門口沒有姓名牌,按下門鈴前真的需要勇氣呢」
我點了點頭。由於這間公寓租金低廉,所以租客更迭相當頻繁。而且便宜就代表這一帶的治安並不算好,所以沒有一戶居民在門口懸掛姓名牌。
「話說回來,就算掛着姓名牌,我也認不出來就是了」
因爲我不知道您的名字,紺野小姐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這……——還真是這樣」
我好不容易纔把張嘴說到一半的話嚥了回去。不知怎麼的,喉嚨深處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其實,我並不抗拒把真名告訴她。就連出生地、履歷、父母的工作和現在的想法都可以全部告訴她。
(可是——爲什麼說不出口呢)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可以說,但是卻說不出口。那一瞬間,我腦海中閃過紺野小姐家裏的那扇門,那間怎麼都問不出是什麼房間的門。那天以後,我還去過她家好多次,但從來沒見她打開過那扇門。這也太反常了。
(……感覺咖喱都變得難以下嚥了)
這是爲什麼呢。氣喘不上來,咖喱莫名其妙地堵在喉嚨裏。
想要進一步瞭解某個人的衝動,很容易轉變成想把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的情感。可是——可是。
心裏有一種模糊的、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感情。身體的感覺好奇怪。出現這種衝動和情感的理由我自己也不明白。紺野小姐抬起了頭。
「難道Unimal小姐使用家用電器前從來都不看說明書的嗎?」
「什麼五分鐘……噢,原來之前那個是定時器的聲音嗎!?」
和紺野小姐在一起時,我時不時會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痛苦。因爲我永遠都弄不明白她在想什麼,一定是這個原因——像這樣把本該是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纔是這份痛苦的真正來源。
「水都不熱了吧」
「啊哈哈,擊中了呢」
(真是弄不明白啊。難道只有我一個人熱衷於這麼做嗎?)
※
雖然在偶然的情況下變成雙人面對面的局面,但這個浴池真的很小。本來設計的尺寸就不是給兩個人用的,水不斷從浴池裏滿溢而出。紺野小姐開心地掬起一捧水,驚喜地“啊”了一聲,笑着說道:
不知在想些什麼的、漂亮的人。溝通起來總是不合拍的人。從那雙漆黑清澈的眼睛裏,永遠都得不到任何信息。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洗完餐具的紺野小姐說了一句『我想開睡衣派對』。明天我有早班,今晚是不能熬夜的,於是我們決定把計劃往前推,把原本該在晚上做的事提前到傍晚。反正喫咖喱的時間已經偏離了正軌,現在纔來擔心生活節奏的問題也無濟於事。
特別是故障排除部分,得看過一遍才放心,紺野小姐笑着說。裸露的肩膀愉快地抖了抖。我感慨道:
「別隨便改編歌詞啊,聽得我都要哭了」
(……啊)
「紺野小姐!」
紺野小姐自顧自地擰開了淋浴頭的開關,簡單清洗了一下身體後,便說着“擠一擠擠一擠”從背後推着我。只聽“嘩啦”一聲,她強行擠進了狹小的浴池裏。
看着紺野小姐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我感覺之前的胡思亂想全都無所謂了。幾乎冷卻到常溫的熱水又從雙手間發射出來,擊打在我臉上,一滴接着一滴滾落下來。我搖了搖頭,把臉上的水珠甩開。
她可不是那種一時興起就隨意翹班的人。是另有什麼目的嗎?我想不通。
這樣的輕聲細語,讓人感覺她彷彿是在透露什麼特別的祕密。剛出浴素面朝天的她依然那麼漂亮。白皙光潔的肌膚被夕陽映得紅彤彤的。
「我一直憧憬着這樣的夏天」
我偶爾也會羨慕嫉妒得不得了,但同時,我又討厭那樣的自己,既悲慘,也覺得羞恥。
和紺野小姐在一起很開心。但同時,我又會無可救藥地意識到自己的不堪,爲自己感到羞恥。
「哈哈哈,這是波浪式攻擊」
就在這樣的過程中,時間飛一般地流逝。這胡來的“海水浴”真的很開心,我們玩着玩着就忘了壓低聲音,幸好沒有鄰居過來抱怨。想來是還沒下班吧。
「哇!?噗噗……你幹啥呢!」
「是、是啊」
(……爲什麼紺野小姐沒去上班呢)
(在這個人手裏,百元店的勺子看起來就像時髦的銀質餐具一樣……)
她露出靦腆的微笑,溫柔地看着我。神情中帶有一種無可比擬的魅力。
紺野小姐不解地歪着頭,美貌盡顯。我呆呆地望着她手上的動作。她像是整理好了心情,又繼續優雅地喫起了咖喱。
「您放了浴鹽呢」
我用手拍了拍水面,一片蒸汽騰起,帶來一陣清爽的香氣。在狹窄的浴室裏,我把全身都浸在加了浴鹽的熱水中。水面漫上鼻尖,呼出的氣息咕嚕咕嚕地變成一串氣泡。好鹹。
「等等——給我——停一下——哇!」
「——真是的,這個澡泡得也太久了吧!」
「很好,那麼接下來除了水槍以外都不準用,以那邊的淋浴噴頭爲目標吧」
也許是因爲我把剩下的浴鹽一股腦地全倒了進去,熱水的濃度高得離譜。具體來說就是鹹。我仰起頭讓鼻子露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氣。還挺好聞的。
突然被狠狠地潑了一臉水,我驚訝地叫道。紺野小姐雙手合起做成容器的樣子,開心地笑了起來。進入嘴裏的水帶着濃重的鹹味,我眉毛都擠成了一團。
一邊把夏季蔬菜咖喱送入口中,我一邊爲了逃避現實想着這種荒謬無稽的事情。對此一無所知的紺野小姐笑眯眯地向我搭話,我也擠出一個笑容作爲回應。
從便利店的夜班歸來,小睡一陣後,紺野小姐就上門了。我們在超市盡情採購,一起做咖喱喫,又去便利店轉了一圈——然後到了現在,用掉了那時得到的浴鹽。
「我倒是認爲直接上手操作的人更厲害哦」
我還在垂頭喪氣的時候,紺野小姐輕輕一笑:
「怎麼了?」
這時,我聽到了某種電子提示音。
「等不及了,我已經決定再過五分鐘還不出來就直接破門而入了」
我狠狠地潑了她一臉水。水珠不斷順着紺野小姐的頭髮滴落下來,但她好像還挺開心的。既然這樣——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榻榻米刺刺的,涼絲絲的」
「呀」
雖然不清楚到底哪裏奢侈了,但我還是強烈地認爲自己能理解這種心情。將天邊染成一片赤紅的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屋內,把房間都染成了橙色。紺野小姐溼潤的頭髮垂在榻榻米上。她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輕輕說道:
「這不是很好嗎,很有我們的風格」
「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
「嗯。不過因爲水溫和體溫差不多,有種特別的感覺,挺有意思的」
紺野小姐笑着說道。這間房間的榻榻米已經很陳舊了,很多地方都起了毛邊,我本來擔心她會嫌扎得疼,但現在看來她並沒有在意,反而覺得很舒服。
在某種意義上,紺野小姐的生活十分豐富,我有時也會羨慕不已。可要是問我想不想過上那樣的生活,我又會回答不想。生活的艱辛確實折磨人,但我也不想合身投入異世界的懷抱。總之,我無法不假思索地選擇任何一邊。
「啊——」
「是啊。那紺野小姐呢——感覺會從頭到尾都仔細看一遍」
「這就有點牽強了吧?」
「對吧。感覺好像海水浴啊,您覺得呢?」
「嗯,怎麼說呢……好吧」
「正是如此」
「因爲紺野小姐離得比較遠,我想想啊——」
「真是的,紺野小姐!剛纔的帳我還沒——噗哈」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笑聲迴盪在浴室裏。爲了不讓水再溢出來,我稍微坐直身體,小聲道了個歉:
那被夕陽染得通紅的肌膚好像完全不會留下曬痕,仍然白得刺眼。所以——
「等等——」
「啊哈哈!」
「——謝謝你,Unimal小姐」
把一切都歸咎於紺野小姐,卻連真名都不願相告。在羨慕她的生活的同時,又對那個世界嗤之以鼻。我打心底裏厭惡這樣的自己。
(而且——還不僅如此)
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從她眼中挖掘真相,或者用言語試探,她都毫不在意。無論何時,我向她發起的交流總是得不到回應。
(我真是無可救藥的——優柔寡斷的人啊)
屋外的的天空中肯定還殘留着一抹餘暉。就入浴來說,現在可以說是爲時過早。
(……這一天的經歷感覺好不真實啊)
洗完澡換上家居服(我借給她的)的紺野小姐撲通一下撲在榻榻米上。一直開着沒關的電視里正播放着傍晚的新聞節目。我也像她一樣躺了下來。空調送出的涼風輕輕拂過臉頰,確實很舒服。
我想起了喫咖喱時那種難以抑制的衝動。好想了解這個人的一切,同時,也想把我自己的一切都告訴她。這種情緒我以前從未體驗過。這不明不白的情感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呢。
「都已經六點半了太陽還沒下山,真是奢侈啊」
「Unimal小姐也向我還擊不就好了,像這樣」
我把不明不白的情緒拋到一邊,繼續和紺野小姐聊了起來。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我們一起收拾好餐具,把剩下的咖喱送入了冷凍室。
「呵呵呵,有沒有覺得很鹹?」
「啊——玩得真開心啊」
「……沒什麼」
「那大段大段的文字,我是無法理解全看一遍的人是怎麼想的啦」
(紺野、紗耶香小姐)
「那還用說嗎……」
我一下子回過神來,才注意到一池熱水已經變成溫水了。怎麼辦,我究竟神遊天外多久了,把客人都晾在了一邊。
「呵呵,接受挑戰。分數該怎麼算呢?」
她和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無論是生活水平、知識水平,還是所見所聞,沒有一項是相同的。
我記得那一包應該可以用三次的,紺野小姐歪着頭說道。我都沒有注意到。說起來包裝裏還附有一張紙,我看都沒看就扔了。聽我這麼一說,紺野小姐瞪大了雙眼。
我對她的一切都建立在推測上。看起來很高興,看起來很開心,看起來很愉快,我只能這樣推測她的情緒,卻無法肯定。所以我時常感到不安。
浴室門被拉開了。事先沒有一點預兆,一絲不掛的紺野小姐突然闖了進來。
從鬆垮垮的針織衫的袖口,可以看到她可愛的指甲。紺野小姐把手捏成拳頭,嘻嘻一笑:
難怪聽着有點耳熟,原來是貼在冰箱上的廚房定時器啊。紺野小姐笑眯眯地答道“對啊——”。
「呵呵,我先來衝一下熱水哦——」
「你、你、你、你幹什麼」
不管怎麼說,這麼狹窄的地方纔不會有海水浴呢。可是紺野小姐又用手發射了一道水槍,興致勃勃地說道:
「大海是那麼狹窄~那麼小~」
「能不能不要只瞄準我的鼻子攻擊啊!?」
明明是爲了照顧我的時間纔會提前泡澡,可我卻把客人晾在一旁那麼久,還讓她泡這種冷掉了的水。我也太沒用了。
「呵呵——看招」
當“異世界”的人們還在爲了工作而忙碌的時候,我和紺野小姐卻在狹窄的浴室中盡情嬉鬧。玩累了以後,我們用皺巴巴的手指幫對方洗乾淨頭髮,總算是離開了這片“海”。
「這個溫度還有這麼濃郁的香氣,想來放了很多吧?」
「我說紺野小姐」
明年,要不要一起去真正的海邊呢。
話剛一出口,我又合上了嘴,愣住了。
(我剛纔想說什麼——)
「怎麼了,Unimal小姐?」
「沒……什麼」
這個回答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我只是睜大了雙眼,看着躺在旁邊的紺野小姐。這個笑得眯起了眼睛的、漂亮的人。我無法理解的人。還有——
(……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的人)
是啊,我們是沒有“明年”的,紺野小姐將會隨着這個夏天一同逝去。我還以爲自己不會忘記這件事的。
「……」
「Unimal小姐?」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紺野小姐。身後傳來今年最後一次煙花大會的新聞,窗外寒蟬齊鳴。夏天——已臨近尾聲了。
眼前這雙清澈明媚的漆黑眼眸一下一下慢慢眨着。那溼潤的表面映照出晚霞的顏色,美得令人目眩。但眼睛深處卻不見一絲感情,什麼信息也讀不出來。我心裏變得愈發不安。這是因爲我理解不了紺野小姐呢,還是因爲夏天即將過去呢?
理由究竟是哪一個?我怎麼也分辨不出來。
這如夢一般的夏日即將結束的先兆正逐一顯現。和紺野小姐一起“開會”的次數穩步上升,議題也越來越明確,然後——便是九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