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初次約會總有些難熬

叮鈴叮鈴，便利店的進店聲響起。歡迎光臨——我沒精打采地招呼了一聲，站在油炸鍋前用食品夾翻弄着鍋裏的食物，低頭看着不斷翻上來的泡泡。暫時還不見有人來收銀臺結賬的跡象。

（好睏……）

昨天又是在一羣狂熱粉的圍觀下直播到了深夜。漫無目的的閒聊直播很容易拖到超時。直播雖然沒有固定工資，但是隻要話題選得好，懂得調動觀衆情緒，就會有很多人打錢過來。昨天就是因爲在冥冥中感覺到這次可能會收到很多SC，才錯失了下播的時機。

哈～我剛打了個呵欠，就有人來結賬了。是個像紺野小姐一樣的成熟女人，手裏拿着兩本雜誌。兩本加在一起差不多一千五百日元，比昨天收到的SC還多。我忍住了嘆氣的衝動。

女人用信用卡結完賬後便瀟灑地轉身離開了。我透過玻璃望着她遠去的背影，深切地意識到，紺野小姐和這個女人——她們都是來自“異世界”的人。是活在臉書和INS裏的女人。

一般人視爲正常的世界，在我眼裏則是“異世界”。臉書和INS的世界，與推特和油管的世界之間有着難以逾越的鴻溝。我則位於其中的最底層。

我瞄了一眼不合季節的熱食，便從保溫陳列櫃的反光上看到了一臉呆滯的自己回望過來。

用雙眼皮貼弄出來的淺淺的雙眼皮，在反覆褪色、染色中受損的不上不下的金色短髮，毫無幹勁的粗淺妝容。

早些時候，我還努力維持過劉海的造型，偶爾把凸顯清純感的黑色中長髮紮成雙馬尾，也曾經在眼梢化上嬌滴滴的病態系紅色眼妝。不爲愛好，僅僅是爲了追逐時尚，我卻如此拼命。

這種『無益於提升能力，純粹是爲了吸粉所做的努力』，我已經放棄很久了。我厭倦了這種無謂的僞裝，和除了獻媚以外沒有任何意義的pose。本來只要用實力讓周圍那些不負責任亂吠的人閉嘴就好了，但是很不巧，這個世界比我想象中還要廣闊得多。一放棄僞裝，本來就不多的人瞬間就離我而去了。

現在我所有的“工作”，不過是在油管賺一些零零碎碎的SC，時不時接到的旁白和朗讀劇，再加上迷你電臺節目。而收入的大部分都來自這個誰都能做、並不是非我不可的便利店兼職。

（……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我還能堅持多久呢。一想到自己正迴避這個想法，不禁發現我還是有現狀十分糟糕的自覺。我嘆了口氣。

（唉，都夏天了，好想出去玩啊）

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符合夏日風物的事情了。只是待在開足冷氣的便利店裏，年復一年地做着同樣的工作。

我呆呆地望着玻璃牆外。明媚的陽光穿過層層大氣，散射成耀眼的藍，行道樹在湛藍的天空下恣意生長。夏季。

這時，腰間的手機震動起來。掏出一看，一條未讀消息。是紺野小姐發來的。

『承蒙照顧了』的開頭，『預付款剛纔已經完成了轉賬』的內容。我急忙登錄了網銀。

（……到賬了）

預付款十萬日元，沒有看錯。看着這不知多少年沒見過的餘額，我感覺到心臟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掀起這層名爲興奮的薄膜，一道名爲窮困的悲慘橫亙在眼前。我裝作沒看見薄膜下的真相，呼地嘆了口氣。

（你有選擇困難症嗎）

「怎麼辦呢，米色還是灰色，該選哪件比較好」

我的情緒依然冷淡，只是在臉上露出了曖昧不明的微笑。紺野小姐也樂呵呵的。她帶着成熟的表情輕快地指向前方，微微歪着頭說道：

（……首先？）

淡黃色的氣泡水中，碳酸分解出的小氣泡歡快地往上冒。有一種淡得幾近不可聞的、清爽的氣味飄過來。

※

耀眼的陽光在白色的步道上反射開來，紺野小姐的細跟踏在步道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聽着這優美音樂一般的迴響，穿着磨舊了的運動鞋的我提了提挎包，跟了上去。

今天也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我拿起菜單隨便翻了翻，但菜單上盡是些沒見過的複雜飲品，讓我看得眼花繚亂。於是出於習慣，點了最便宜的黑咖啡。

本就冷淡的感情更是如潮水般退去，儘管再怎麼看她的穿搭都無可挑剔又幹勁十足。再說了，既然不喜歡爲什麼還要穿出來呢？真是莫名其妙。

結過賬後，紺野小姐很有禮貌地對送出門的店員致以謝意，然後接過店員手裏的袋子，來到了陽光燦爛的大路上。她轉過身來，帶着爽朗地笑容對我說道：

我開始搜索回覆用的表情。我最近疏於收集免費表情，所以找了很久。我花了大約1分鐘反覆滑動和點擊屏幕，四處搜尋，但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笨蛋，最後只是把自帶的乏味表情發了回去。這條消息從未讀變成已讀，紺野小姐只用了兩秒。

（又是點的檸檬水）

……我果然沒法理解這個人。這段對話中，我完全找不到一絲讓人欣喜的要素。

（這傢伙在說啥呢）

我隨口回了個“哦”，紺野小姐看起來卻並不放在心上，柔和的眼中帶着笑意。我看不透那背後隱藏的感情。

只是開個編寫會議罷了。但紺野小姐是個會爲自殺準備協議書、還把死期稱作dead的女人，說不定會一絲不苟地準備一堆會議材料。

「……」

這間INS風的異世界咖啡店裏提供的咖啡又濃又苦，看來是以客人會配上牛奶或奶油爲前提製作的。“會議”一直開到了傍晚，但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成果。真無趣。

「棺材大多是白色的吧。果然還是米色的更好看」

紺野小姐用指尖抵着下巴，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那歪着頭的動作充滿了女人味，看起來優雅又不做作。

「有點累了呢，找個地方坐坐吧」

「啊—……挺好的啊」

「從剛纔開始，米色的比例就很高呢」

我們來到了一家時髦的咖啡店。店裏各處都經過了精心裝飾，十分有品位，彷彿在閃閃發光，但又不會顯得刻意。風扇在挑高的天花板上不停旋轉，綠色植物擺放得恰到好處，木紋桌面一看就很暖和，四周的牆面甚至奢侈地採用了留白的設計。

怎麼都好啦。

然而，她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哇，看起來就很貴，我心生怯意。這擺明了就是隻在社交媒體和網絡上才能看到的異世界。在我的世界裏，沒有人能若無其事地獨自闖入這種地方。

「我喜歡啊。大概是因爲方便吧」

（玩了足足三個小時才終於進入正題啊……）

像是在宣告對話結束一樣，『請多指教』的表情飛了過來。這個表情來自一個符合成熟女性身份、裏面全是敬語的付費表情包。連字體都是收費的可愛藝術字體。

細細地筆尖遊走在紙張上，唰唰唰列出了各種人名。我呆呆地望着那個身影，感受着咖啡順着喉管滑落下去，又變成脖子上的汗水滲了出來。

（這人該不是笨蛋吧）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可是——

塗着暗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拿起筆，利落地在筆記本上寫下議題後，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看起來一副開心的樣子。

「好啊」

（還沒完啊……）

怎樣都好啦，當然我沒有直接說出來。剛纔開始就一直在重複這個過程，紺野小姐拿起衣服比在胸前，我隨便點點頭應付過去。週而復始。

說到底，爲什麼會問我應該寄給誰，我對她的人際關係又不甚瞭解。我最多隻能告訴她最好給家人和朋友寫些什麼，剩下的都是敷衍了事。

聽了我敷衍的回答，紺野小姐卻不以爲意。這人總是這個樣子啊，不知怎的我像早已知曉一樣想道。

「啊，本來我還不怎麼喜歡這身衣服的……現在卻有些開心」

聽了她理所當然似的言論，我不由得關注起那雙纖細的手裏拿着的衣服。

「那就來討論一下信的內容吧」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禁回想起了前幾天剛增加了十萬日元的賬戶餘額。被這不分貴賤之物俘虜後，我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拒絕的權利。

她帶我去的地方，是一條作爲“異世界的象徵”的街道。隨處可見衣着華麗的男男女女，和鱗次櫛比的高檔店鋪。

「聽起來不錯」

紺野小姐一臉認真地看着筆記本。純白的日光打在她那長長的睫毛上，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不知是不是她的習慣，那水潤光滑的指甲又開始捏着吸管玩弄起來。

（還不如把我換成一個玩偶擺在這裏呢）

「要去咖啡店嗎？」

紺野小姐一個輕巧的轉身，裙襬飛揚。她把一件漂亮的灰色夏季針織衫比在胸前，微笑着說道：

我迷迷糊糊地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好燙，或者說好熱啊。早知道就點冰咖啡了，但價格上又會多出二十日元。我們還沒有說好這家店由誰來結賬，想來應該是紺野小姐吧。

「Unimal小姐，您覺得這件怎麼樣？」

該說是白費力氣呢，還是左耳進右耳出呢，紺野小姐對於我的回話沒有任何反應，感覺像雞同鴨講一樣。我無視她的反應，撓了撓脖子，隨口說道：

無論怎麼看她都只是在鬧着玩罷了。不明所以，我根本無法理解。這是當然的吧，這個女人是來自異世界的人，和我不是同一個階層的。

「哦」

正當我以爲終於能喘口氣的時候，紺野小姐從包裏拿出了筆記本。我之前還在想這人怎麼在休息日還拎着這麼大一個包包出門，原來是塞了這些東西。

紺野小姐拉着我到處亂逛，試了一件又一件，卻是隻逛不買，回過神來時已經差不多過了兩個半小時了。我啞口無言地看着她，紺野小姐看似隨意地嘀咕道：

「還是狠下決心，換一件顏色鮮豔的吧」

我們又不是在約會。

她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心裏的想法。她轉過那張漂亮的臉，微笑地看着我。

「嗯——有些爲難呢」

（——啊，糟了）

不停旋轉的風扇下方，一人爲了省下區區二十日元的不分貴賤之物忍受着不快，另一人好像在爲即將到來的旅行作計劃一樣寫着遺書。兩人之間進行了一段又一段對牛彈琴般的對話，直到秒針轉過的時間湊足了一個又一個三千日元。

「你好，紺野小姐」

「……！」

唉，我輕輕嘆氣。鬧了這麼久我也煩了。我指了指餘光瞥見的檸檬黃的編織衫，異常粗魯地說道：

「應該吧……」

「不，之後再去咖啡店。首先是……」

即使今天是休息日，她還是穿着一身完美的辦公休閒裝。清爽的天藍色上衣，將垂落的髮絲撩到耳後的指甲上交替塗着暗粉色和灰色的指甲油。整潔的褶裙，裙襬在夏風中輕輕搖曳。腳上是一雙鞋跟又細又高的高跟鞋。（打扮得像是出來約會一樣）

紺野小姐兩隻手各舉着一件衣服，歪着頭來回打量。從她的側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悲壯的感覺。她這興致勃勃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在挑選壽衣，根本就是一副沉迷在購物中的樣子。我嘆了口氣。

因爲方便所以喜歡，這算什麼事。我腹誹道，但還是閉上了嘴。反正就算我說出來，她也聽不進去的，就像耳旁風一樣。

（……真的是來自異世界的人啊）

要算起來我言語中更多的是無奈，但是紺野小姐卻羞紅了臉，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趁着其他店員不在，我給紺野小姐發去了合適的日期。消息瞬間轉爲已讀狀態。幾個來回後，日期就在轉眼間被敲定了

雖然言談舉止彬彬有禮，態度也和藹可親，可就是讓人弄不明白她在想什麼。這是因爲她來自異世界嗎，是因爲她和我生活在不同階層嗎。

算了，我也沒有必要非得和她互相理解，只要她如約支付我的薪水就行。爲了確保這一點，我就不能招惹這女人。

（我真是搞不懂這個女人在想什麼啊）

從印象上來看還是灰色比較適合紺野小姐吧，我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我們一共才見了兩次面，哪裏談得上印象。

「說得對！那就把這件定爲第一候選了」

（真像個笨蛋）

心裏是這麼想，但我是沒有權利說出來的。所以只是毫無幹勁地答了一句「好」。

「……打扮得還真是漂亮呢」

紺野小姐眯起眼睛，白皙的臉上泛起紅潮，輕輕掩住嘴——呵呵，居然笑了。她看起來開心不已，直直地看着我，眼裏亮晶晶的。

不過薪水是按時間算的，所以我沒什麼意見。我倒是想問問紺野小姐，花了錢就爲了做這些真的好嗎。我不明白。

已查收。剛一回復，叮咚，下一條消息立刻隨之而來。消息的開頭是『第一次編寫會議的日程預定』。這是“工作”的預約。

紺野小姐瞪大了雙眼，眨了又眨。這反應也太遲鈍了吧。她會生氣嗎？還是會哭出來？

「噢」

「Unimal小姐，您好」

但紺野小姐是來自異世界的人，所以她毫不遲疑地推開玻璃門，笑着對店員說，我們兩位。腰上繫着黑色圍裙、像香皂一樣的清爽系帥哥把我們帶到了位置上。

「那我們就開始吧」

星期六的車站前擠滿了等待會合的各色人羣。爲防萬一，我提前了五分鐘到達，可紺野小姐已經站在了那裏。今天還是一樣的漂亮。

首先該寄給誰和誰呢，開頭的寒暄還是必不可少的嗎，如果網上有模板的話就可以輕鬆不少了，等等。都是些我不知該怎麼接話的內容。

「不如看看那件吧？不方便就不方便唄，反正都要死了，不如趁現在試一試」

『請往這邊走』紺野小姐悠然自得地邁開步子，留下一個在大都市的夏日中前行的背影。我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