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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她是檸檬,我是西柚

《夏日、檸檬與overlay》 · Ru · 1.2萬 字

第二次的“會議”緊接着就來了。雖然距離死期(dead)(毫無意義的叫法)的夏末多少還有些時間,但如果要回顧整個人生並濃縮在薄薄一張信紙上的話,這些時間並不是十分充裕。這麼一想,也就可以理解爲什麼會議如此頻繁了。

——話雖如此,但這都是建立在『會議充分發揮了作爲會議的作用』的基礎上的。

(……我真是搞不懂啊)

我呆呆地看着身邊人的側臉。紺野小姐的辦公休閒裝今天依舊完美。身體的重心徑直落在一字帶高跟涼鞋的細跟上方,讓腰背更顯挺直。長髮束成半空發,微卷的髮尾鬆散地披在薄荷綠的上衣上。

從一旁看過去,可以清晰地看見捲翹的長睫毛。紺野小姐的注意力全放在書架上,睫毛也隨着一開一合的眼瞼上下起伏。書店內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我和紺野小姐的呼吸聲在靜靜地飄蕩。工作日的大型書店真是個安靜的地方。

紺野小姐說還是有一個模板比較好,於是帶我來到了護理·臨終準備區域。

她悠閒地看着一字排開的書脊,用漂亮的指尖抽出一本書,嘩啦嘩啦地翻看了一會兒後,又放回書架上。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在重複這個動作,一句話也沒說。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真的需要我在場嗎)

紺野小姐不開口,我就沒有理由主動向她搭話。來到這裏後,我就像只被拴在木樁上的忠犬,毫無意義地戳在這裏。僅僅是這樣就能領到三千日元的時薪,真是一份荒唐的工作。

閒得實在無聊,我只好用手指卷着鬢角的髮尾玩。褪了色的金髮。受損的短髮。我瞥了一眼,紺野小姐的半空發是卷好之後編起來,然後再紮成半空的,髮圈也好好地藏在了頭髮裏面。真是費時又費力的活計,也只有異世界人會這麼編頭髮了。

染成柔和色彩的長髮在戶外的光線下隱隱發着光。明明比我還年長五歲,看起來卻更富有光澤,也更顯年輕。我莫名感到胸口附近有些鬱結,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用指尖撓了撓脖頸。

唉,紺野小姐嘆了口氣,啪地一聲合上了封面上印有《從一開始的臨終筆記》的書,用纖細的指尖推回書架。她那端正的側臉慢慢轉了過來,黑色的瞳仁在略低於我的水平線上眨了眨,用清涼的聲音說道:

「感覺這些都沒什麼參考價值呢」

她的聲音輕得像悄悄話一樣。也許是因爲這裏是書店吧。我也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啊。

「這些大多是爲上了年紀的人寫的。啊,不過」

我從視野一角堆成小山的書堆上拿起一本,把封面展示給紺野小姐。

「這本《數字遺物處理》應該有一定參考價值吧」

「嗯。委託的私信還是刪掉比較穩妥」

「對」

爲了順利實現“在葬禮上朗讀遺書”這個計劃,紺野小姐應該花了很多心思。爲了不給我添麻煩,她似乎打算讓委託的詳細內容成爲只有我倆知道的祕密。

桌上擺着一本沒有打開的筆記本,兩側放着自助飲料機的塑料杯。我的杯裏是水,紺野小姐的則是橙汁。

只要辦好手續,即使休假也是有工資的。她一定不知道,有些職場不存在這種對她來說如喫飯喝水一般理所當然的制度。

「哦」

「啊——……把注意力分別放在上下兩個位置上……反正我是這麼做的」

我想起了三年前過世的爺爺。我沒有去參加葬禮,但父母通過電話告訴我了。聽說當時連一張看得過眼的照片都找不出來,很是費勁。總之,人一旦上了年紀,就不會刻意給自己拍照了。

我手指一抽。即使心裏清楚,但被她這麼一說,我面上還是有些掛不住。可以活躍在第一線的知識和技能,我一樣都沒有。

做好了漂亮美甲的纖細指尖圈起我的手腕,拉着我走了起來,我被迫跟在紺野小姐的身後。踩着磨舊了的運動鞋轉過好幾個彎,我們來到堆滿了攝影技術書籍的區域。

「……知識和技能是兩回事。把它們混爲一談的人會喫大虧的」

無所謂了吧,反正是唱着玩的,又不包含任何真情實感,只是無意義的行爲罷了。自己玩得開心就好。

「好了,我們走吧。是往這邊對吧」

「不對不對,你、你先停一下」

在哪呢,在哪呢,她一邊用手在包裏翻來翻去,一邊用眼睛四下搜尋,然後視線停在了一直放在桌上沒動過的筆記本和筆上。找到了,她拿起筆。

「哦——啊,嗯,對——準確地說是腰後面的位置」

「唱得不是挺好的嗎」

「——別這樣,會把嗓子弄壞的!」

(這人到底在做啥啊……)

「你再怎麼往這裏用力,再怎麼拼命繃緊喉嚨也發不出穩定的高音的。只會把嗓子弄壞」

「對了,還得拍遺像呢」

「爲什麼要悶頭往錯誤的方向狂奔呢……」

「你過獎了。而且——」

紺野小姐有些不解地歪着頭。那一瞬間,我心底一沉,又一次切實感受到了我們階層的不同。

但我不擅長的理由不只這一點。即使她這麼盯着我看,我也沒法從那雙眼眸深處讀出任何信息,這讓我感覺格外尷尬,於是忍不住說了更多多餘的話:

我扶着額頭,長嘆了一口氣。紺野小姐什麼也沒說,只是歪着頭不住地眨眼。

思考滑向了麻煩的方向。我故意放慢速度眨了眨眼,不着痕跡地把視線從一旁的書架上移開,又和紺野小姐對上了眼。她帶着溫柔的笑容看着我。又是那種無法讀出信息的微笑。

「嗯——」

不對,我爲什麼要說這些東西。

「就像這樣,有種聲音通過脊椎傳導上來的感覺。然後把它們集中在一處,從後面頂起軟齶,接下來——……」

紺野小姐笑眯眯地喫着布丁。她本來興沖沖地想拿出筆記本,但是遭到了店員的制止,並被告知,本店禁止使用手提電腦和筆記本一類的物品。

「對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要一開始就唱那麼高。還有,在你還不適應的時候,坐着是很難抓住訣竅的」

紺野小姐事先選好的咖啡店還是一如既往的乾淨整潔,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好聞的味道。又是來自另一個階層的異世界。

然而,享用硬布丁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很久。

「……?是啊」

我用雙手拍了拍後腰,順勢按在腰上,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我並不是出於知識或技能很出衆這個理由才委託Unimal小姐的」

「不是,你道什麼歉啊……不對」

「啊,等等」

(——啊)

(搞不好我還會被她家人給揍一頓呢……)

等我回過神來時,紺野小姐正張大了雙眼呆呆地注視着我。讓人讀不出感情的黑色瞳仁睜得圓圓的,頭也微微歪向一旁,一動不動。糟了,我想。

唰唰唰,她在遺書的構想旁邊列出發聲方式。毫不遲疑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文字後,紺野小姐盯着筆記本,同時“啊——”地發出一道調子相當高的聲音。

視線立刻被相鄰的區域吸引了。那是和電影與舞臺劇相關的區域。攝影、劇本、燈光、後期製作,還有表演的教科書。

「呃……對不起?」

「哈?你是怎麼——」

紺野小姐爽快地收起了筆記本,笑着說道「是嗎,不好意思」。然後她有些爲難地對我笑了笑,問我這下該怎麼辦纔好,還有什麼更合適的去處嗎。我猶豫了一會兒,無奈說了個地方,於是——

“異世界”的很多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早已結婚生子。這麼一來,除了曬娃以外幾乎再也不會拍其它照片和視頻了。這是我無法理解的習性。

「哦、好」

「請等我一下」

「那Unimal小姐一定沒問題的」

無論學到多少知識,不轉化爲技能就沒有任何意義。而且,無論擁有多少技能,缺乏運氣和人脈的話也會趕不上潮流。我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些道理。明知如此,我還是義無反顧地跳進了這個世界。可是——

「……」

「那個,不好意思,麻煩您再說一次。用背來幫助呼吸……對嗎?」

無論找的藉口多麼高明,哪有正經人會在葬禮上公然舉辦已故之人的遺書朗讀會啊。在“一不小心”弄出這件事的同時,就應該做好會攤上麻煩事的心理準備。所以她纔會給我開出報酬五十萬、預付款十萬、時薪三千、外加其它費用的價碼。

嗯嗯,紺野小姐老老實實點了點頭,接着用比剛纔略低一些的音調又“啊——”了起來。然後又歪着頭:

我暗暗鬆了口氣。不是因爲看到了她親切的笑容,而是因爲終於可以走了。我默默點頭,紺野小姐有些忍俊不禁,用唱歌似的語調說道,我想喫復古風味的硬布丁了。

(不對,我煩個什麼勁……別管她就好,嗯)

「差不多該出去了吧」

(那這個人爲什麼會找上我)

規規矩矩地用吸管喝過橙汁後,紺野小姐放下杯子。我也跟着喝了一口水,放杯子的時候,我若無其事地放遠了一些。紺野小姐沒有注意,纖細的手再次拿起了麥克風。

表情瞬間從我臉上消失。我微微眯起眼睛。有多久沒關注過這些書架了呢,我記不清了。

紺野小姐不停地歪着頭,既沒有點下一首歌,也不見一絲準備動筆寫遺書的跡象。然後,她開始輕輕發出“啊——、啊——”的高音。這是在做什麼。

(……啊)

「啊——發不出來啊,是要再用點力嗎。嗯哼。啊————」

再怎麼說也沒法要求死人支付醫藥費,所以這部分只能從五十萬裏面開支。還有可能產生的搞砸了葬禮的賠償金——這部分應該已經包含在追加項目中的“假設保險項目”中了,從這裏支出就好。紺野小姐考慮得很周到。

一曲唱畢,四周燈光亮起。用修長的指尖放下麥克風後,紺野小姐來到我旁邊坐下。中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這讓我沒來由地感到不舒服。就不能離我再遠一點嗎。

(——這個人)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對男人來說就是喉結上方的那個位置。

「不能繃緊喉嚨對吧。然後是背……喉嚨後面……嗯?」

(哎,又想起這些不開心的了)

「這個當然是委託給專業人士比較好」

「對了,Unimal小姐要來幫我拍照嗎」

我努力不讓這份情緒表現在臉上。紺野小姐什麼也沒發覺,只是低頭翻看書本,留給我一個漂亮的側臉。忽然,她視線一轉,一雙美目向我看過來,臉上帶着淡淡的、沒有一絲陰鬱的微笑。

「我請了帶薪假。其實我攢了不少呢,只是過了這個月就作廢了」

昏暗的卡拉OK房間裏迴盪着紺野小姐的歌聲。進入到間奏後,紺野小姐嗯了一聲,歪着頭坐在沙發上,指尖抵着下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紺野小姐用指尖抵住下巴,視線在書架上掃過。我輕輕揉了揉被紺野小姐放開的手腕,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上下移動。自言自語似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我不小心說漏了嘴,便閉上嘴不再言語。可是紺野小姐並沒有當作沒聽見,而是優雅地歪着頭。那杏仁一般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我,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着。外部的光線投射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上,反射出光滑的亮斑,

我沒能把這個問題問出來。我不想聽她的理由,也不希望自己蹩腳的發言把工作攪黃。所以我只是讓這份不快沉在心底,然後把視線從那張漂亮的側臉上移開了。

(我不擅長面對這個人的臉啊)

這個人在幹什麼啊。身體的動作比思考更快,我條件反射般站起身來,抓住她那纖細的手腕用力一拉。手裏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骨頭的形狀。紺野小姐出人意料地被我輕鬆拽了起來。

好難啊,紺野小姐苦着臉說道。我用手指按着眉間轉了轉,思考了一會兒,回想自己是怎麼發聲的。

在這種時候,旁人的反應無非有兩種。要麼是單純地笑着稱讚“好厲害啊——”,要麼是笑着說“你太較真了吧”(運氣不好的時候就會冷場)。這兩種反應——無論是哪一種,我都難以想象發生在紺野小姐身上時的情形。

「是嗎?您發了這麼多視頻,還在做主播,對攝影器材很瞭解吧?拍出漂亮的照片對您來說應該也不在話下」

出色的伴侶,可愛的孩子,華麗的住宅和新車,說不定還有貓貓狗狗。這些完全是過時的、上一個時代的遺物,是異世界發生的事,我打心底裏感到無聊。但是——他們卻擁有享受這一切的從容。心裏又開始鬱結起來。

她那翻看書頁的手驀地停了下來,用輕得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道:

可是紺野小姐卻還在“啊,啊——”地試着小聲發出高音。我在一旁斜眼看她歪着頭努力發音,聲音像是從鼻子裏擠出來的一樣,心裏越來越煩躁。

「聽說這是最讓家人頭疼的一項了」

這副容顏就像是集合了衆多異世界神明的寵愛於一身的產物。我越是觀察,越是歎服於那不可思議的端麗。

視線相交。在這莫名讓人尷尬的幾秒鐘內,紺野小姐只是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注視着我。然後她乾脆地轉過臉去,把漂亮的手指伸進包裏。

忍不了了,我“啪”地拍在桌上。在無可救藥的煩躁情緒、甚至是近乎焦慮的衝動下,我利落地舉手投降了。紺野小姐眨巴着雙眼。

看好了,我挺直了身子。

紺野小姐哼唱了一聲,翻看起手裏的書。我看着她低下頭的側臉,瞥了一眼手機。現在是星期二下午兩點。

「是這樣的制度啊」

她閉上嘴,靜靜地看着我。我注視着那對漆黑的瞳仁,無奈地說:

「在大雨停歇之前都縈繞不去~,至今你仍然是我的光芒~」(*譯註:lemon - 米津玄師)

「該用力的地方不是喉嚨,而是背。用腰後面來幫助呼吸」

你看,我說出來了。事到如今——而且是在異世界人面前——再說這種話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高音怎麼都唱不上去呢」

「嗯,是啊」

(不對,這一條也不只適用於老頭老太太吧)

(不管怎樣,反正一開始朗讀遺書,場面就會亂成一團啦)

紺野小姐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着,撲閃撲閃地眨着眼。我越發尷尬,忍不住用指尖撓了撓脖子。汗水又從撓過的地方滲了出來。

「請、請等一下,不要分開兩個位置」

難度太高了,她可憐兮兮地說道。又“啊——,啊——”地試了試,聲音依然飄忽不定,不過還是比剛纔有所進步。只不過外行人發出的假聲是沒有芯的。

「讓我來吧」

「好」

我站到她身邊,吸了一口氣,略加調整後,一口氣從低音到高音唱了個遍。總之就是在模仿狗拉長聲音的嚎叫。

把音調拉高到自己的極限後,我吐出剩餘的氣息,停止了歌唱,然後對睜大了眼睛的紺野小姐說:

「一上來就運用假聲是很難的。你可以像我這樣從低音過渡到高音,就能逐漸適應了」

「我、我來試試看。呃」

紺野小姐也模仿起狗來。但無論試了多少次,一來到真聲和假聲的分界線上,她的音量就會銳減,調子也跑了。紺野小姐的雙手無力地撐在膝蓋上。

「……唱到一半就沒有氣了」

「啊,注意這裏。注意這個位置」

我把手放在她的柳腰後方。薄荷綠的上衣觸感十分輕柔。我用力按下去,同時告訴她「好,吸氣」。手裏傳來一股壓迫感。

「吸氣。好,憋着,就這麼發音。抬高音程,頂開鼻腔後方」

像狗的嚎叫一樣的聲音毫無阻礙地衝到了高音。順利過渡到高音的紺野小姐突然停止發音,佈滿紅潮的臉頰轉向我。

「發、發出來了!成功了!發粗來了哦*!?好厲害!」(*譯註:原文是“出たですよ”,一般來說動詞後面應該接ます,前面那個“出ました”纔是正確的用法)

感動之餘,措辭也變得有趣起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紺野小姐撅起嘴問我,爲什麼要笑呢。我笑得肩膀發抖,答道,我想忍也忍不了啊。

「哈哈,發粗來了是什麼啊」

「誒,我真的這麼說了嗎!?」

「說了。哈,哈哈,日語也變得豐富多彩了呢……哈哈哈!」

沒想到那個彬彬有禮的紺野小姐,那個漂亮端莊的人,居然不小心說出了“發粗來了哦”這種莫名其妙的日語。

「總之先從個人資料這部分開始改進吧」

「是這樣沒錯……」

「也許吧……啊,不過」

「咕……!」

「那麼,只要改過賬號名和用戶名,填上自我介紹……然後上傳header?——是叫這個名字嗎——然後關注幾個正經賬號,花幾天時間發幾條自己的推,轉幾條別人發的推,就能讓人認爲這是活生生的人類了……我這個認知是正確的嗎?」

「啊」

她波瀾不驚地指出了一切真相。接着她把視線從我腳上移開,吸了一口橙汁後,理所當然地說道:

一問之下,果然得到了不知道的回答。我嘆了口氣。

「——唔」

「不騙你。你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可疑人物了」

「說到數字方面的老師,這裏不就有嗎」

無論學到多少知識,不轉化爲技能就沒有任何意義。無論擁有多少技能,缺乏運氣和人脈就賺不到錢。業界不需要賺不到錢的人。

那雙注視着我的黑色眸子讓我回過神來。

「哎,那還用問嗎——」

「說起來,Unimal小姐」

我換成更加淺顯易懂的說法,結結巴巴地給她解釋了這個世界上有人一看到初學者就會鼻子翹得比天高,然後有些不法分子就會利用這種心理,反而裝成小白來引人上鉤,而且網上的不法分子大多都像紺野小姐一樣,賬號裏什麼個人信息都不填,等等。紺野小姐一邊聽一邊記着筆記,真用功啊。

「好的。具體是哪裏不行呢」

紺野小姐輕輕指了指我的杯子。

我猛地從她身邊離開,用力坐回到沙發上。紺野小姐只是歪着頭,不解地嘀咕了一聲「沒關係」,神色如常。這是正常反應,像我這樣因爲和同性的距離太近而驚慌失措的反應纔是不正常。這就是得到神明恩寵的容貌的威力嗎。

「在網上,如果你暴露了自己是菜鳥,就會有很多人像聞到了味的鯊魚一樣湊過來。在網絡遊戲裏也一樣,如果你頂着無氪玩家的名頭到處亂逛,是很容易遭到圍攻或煽動的」

你說什麼啊?沒來得及說完,紺野小姐就斷斷續續地說道:

「全部」

然而紺野小姐並沒有就此退縮。她拿起筆記本,在發音方法那一頁的最後畫了一條線。應該是在給欄目分段。

看樣子是推脫不掉了。

「真的嗎……!?」

忍住嘆氣的衝動,我回想起她的賬號,說道:

「網絡……遊戲……?」

「誒」

一般來說都會笑話我吧。雖然我現在自稱是聲優,卻完全接不到工作,只是靠在油管露臉直播賺一些SC,略微滿足自我展示的需求,本身只是個便利店打工人。這種人居然裝作獨當一面的樣子指導別人發音,這難道不可笑嗎?

「進門後您就只喝水,這也是爲了保護嗓子嗎?」

不說別的,把那個世界的真相告訴她真的好嗎。老實說,我不太想看見紺野小姐被推特帶壞。沒什麼理由,就是覺得不好。我輕輕擺了擺手。

「啊……」

舉的例子不對。異世界人怎麼可能知道網絡遊戲。

「剛纔也一臉認真地盯着舞臺劇和電影的書架」

就像在滿是龜裂的地面上滴下一滴水一樣。即使是杯水車薪,但還是會勾起心底的慾望,讓人不顧一切地縱身飛撲。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是多麼無可救藥。其實我一直在期盼,七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渴望有一個人對我說這些話。我想通了這一點後,差點忍不住發起抖來。

我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水,試圖安撫那顆強烈昭示自己存在的心臟。紺野小姐也用吸管喝了一口橙汁。大概是因爲成功唱出高音而感到喜悅,她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

「沒什麼問題」

(——不行了)

「所以纔不行啊。默認的項目太多了」

「啊,可是那個——」

她乾脆的發言讓我倒吸了一口氣。心臟深處傳來一陣眩暈感。這怎麼可能。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不知怎麼靠得相當近。應該說,幾乎是零距離。(咦?)

我爲什麼要放任這些軟弱的念頭在我心裏盤旋。我又不是爲了得到她的安慰纔來的。快醒醒,這是在工作。

可是我看了一眼已經輸入的文字,忍不住叫了起來:

「拜託了,請教我用推特」

「再加上那雙運動鞋」

「啊,那、那是因爲——」

(說什麼盡力了,那隻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Unimal小姐真厲害啊」

「……?」

「……啊」

「而且,從書脊上也能看出擺着許多表演方面的書」

「……Unimal小姐?您怎麼了」

「我打心底裏尊敬您」

咕嚕,我嚥了口唾沫。柔和的氣息撲在臉上,我條件反射一般扭開了頭。在幾乎不變的高度、極近的距離上,美麗的黑色眼眸眨了又眨。

「我做不到啊。啊哈哈,哈哈——……嗯?」

(還有——很便宜)

她是那麼理所當然地,對我說尊敬我所做出的努力。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要是之前買下那本《數字遺物處理》就好了」

(可是、可是)

我不自覺地縮了縮腳。一個接一個抖出證據的紺野小姐用垂下的視線敏銳地捕捉到我的腳尖,張開淡粉色的嘴脣撲哧一笑。

我急忙搖了搖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咚的一聲放在桌上,水面搖晃不止。我一向不放冰塊,我已經記不清這是因爲對喉嚨不好,還是因爲我買不起製冰模具了。

「說什麼尊敬——」

「誒?不是吧」

這個人是名偵探嗎。我根本沒法反駁。

我嘟囔了一聲,紺野小姐立即反問道:

手上傳來布料光滑的觸感。布料後是苗條的身體,和若有若無的體溫。

我又輕輕搖了搖頭。爲了掩飾過去,我拋出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我試着擠出笑容:

「……怎麼了……」

「……嘖……」

雖然這麼一分析感覺太生硬了沒什麼人情味,但大致上是沒錯的。就是這麼回事。

這當然不可能吧。像我這樣的底層,靠露臉的閒聊直播討好五到十人的狂熱粉爲我打錢就已經是極限,完全接不到工作,蜷縮在東京最下層自怨自艾的無聊人類,怎麼會有人對我說尊敬我。

而且,如果我現在拒絕,這個人搞不好會嚷嚷着什麼“在實踐中學習”然後一頭扎進推特的世界。那個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宅向18x黑話、單方面的政治主張和極盡惡毒之能事的種族罵戰的世界,對紺野小姐這樣一無所知的小白來說可是相當糟糕的。她在打開這道門之前得先學習一些“心得”。

「……這沒什麼。我反而想道歉。我這種底層人士居然大言不慚地長篇大論——你想笑話我就笑吧」

「只是發出『啊——』這個音就需要思考這麼多東西、注意這麼多地方、協調全身的力量。太厲害了」

長長的睫毛下鑲着一雙水潤的眼睛。吸收了外界的光線顯得亮閃閃的光斑緩緩消失,又慢慢出現。消瘦的鼻樑,淺色的脣瓣,若隱若現的皓齒。我不知該不該看這些,於是——

「……啊,沒事,那個」

「還有,歌唱得很好」

紺野小姐歪着頭,好像在問「爲什麼不行呢?」。我豎起一根手指,擺出一副「聽好了」的樣子湊過去說道:

「以穿着它跳舞也不會在地板上留下痕跡而廣受好評。您也會跳舞對吧?」

但是紺野小姐吸了一口橙汁,頗爲理所當然地說道:

「啊……那個……」

紺野小姐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首先要改掉賬戶名。做了美甲的大拇指不停滑過屏幕,順暢地打着字。

「這個啊……只是習慣而已」

「爲什麼要笑話呢?」

「你指的是什麼」

我現在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傷害,能不能儘量不要和我說話呢。可是我說不出口。理由不明。

我還以爲自己已經很用心了呢,紺野小姐垂頭喪氣地說。這就是用心的結果嗎,恐怕她連怎麼刪掉私信都不知道吧。

說完,我不由得微微皺起眉頭。

「因爲Unimal小姐已經盡力了啊」

「全都不行嗎!?我什麼都沒填啊」

紺野小姐突然抬起頭,用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寫下『什麼是推特』之後,她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凝視着我。

(腰、腰,快抱上了——)

「——……是我冒昧了……嘿!」

這時,紺野小姐停下筆,抬起頭來。

再多說幾句吧,用名爲溫柔的薄膜掩蓋住這份不堪和空虛。即使只有一時也好,讓我忘了這一切吧。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在我心裏不停盤旋。

「那麼就拜託你了」

「您是在家裏直播的對吧」

「對了,紺野小姐,你說過你不習慣用推特,其實沒有這回事」

甜食很容易黏住喉嚨,紅茶和烏龍茶會奪走喉嚨的水分,最好的還是常溫的水。所以我養成了平時只喝水的習慣。

如今,到底哪個理由纔是主要的呢。我不想去思考。一思考起來又會意識到自己的悽慘,我不想這樣。紺野小姐微笑着說:

「真是的,不要取笑我啦!」

「我看到書架上擺滿了動畫和舞臺劇的藍光光碟。每一張都是演技超羣的的熱門作品」

「不能用真名啊紺野小姐!!」

「——誒?」

她愣了一下,微微歪着頭。我連忙搶過手機,迅速換了一個合適的賬戶名。

「不行嗎?」

「不要把這裏當成是臉書啊……這裏可是魔窟啊,魔窟」

「魔窟」

紺野小姐不解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她高興地眨了眨眼。

「換成可愛的名字了」

「好吧……好像條件反射地輸入了一個不錯的名字」

“紺色檸檬”。看來我下意識地認爲,在留下一個字的基礎上進行改造比全部刪掉來得更快。說實話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紺野小姐看上去也很喜歡。

「好了,接下來要換的是用戶名。嗯,難得你這麼喜歡……navy……lemon……確認」

「啊,是英文字母的」

「是的。現在來看一下」

在紺野小姐的疑惑中,@號後面的用戶名換掉了。看她的反應,搞不好根本就沒用過社交軟件。我原來還以爲她是個光鮮亮麗的INS女呢,這讓我有些意外。

正當我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紺野小姐忽然抬起頭來。

「但是Unimal小姐是直接用藝名作爲推特名的呢」

「是啊……反正也不是真名」

話雖如此,我是用藝名和正臉在網上活動的,想要鎖定我這個人可以說易如反掌。紺野小姐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吧,她柔和的表情染上了些許陰鬱。

「這樣好嗎?這裏不是魔窟嗎?」

「這也沒辦法啦。既然我在做這樣的工作,就得承擔相應的風險」

「…………」

我把空罐子扔進自動販賣機旁邊過時的垃圾箱裏,心裏盤算着把今天想到的東西全部忘掉。

真令人意外。這個人從外表來看就像必須提前預約才能去的意大利酒吧裏的常客,還喜歡點一些玫瑰起泡酒和桑格利亞酒。

我差點沒剎住車把真名暴露出來了。我在幹什麼啊。不過,爲了這份工作我本人都到場了,說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啊。

苦澀的可能性隱約浮出水面,我輕輕皺起眉頭。

「我的身體相當健康哦」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不過是——」

剛纔的表情一下子從紺野小姐臉上消失了。重新換上認真的表情,無法讀出信息的眼神,視線也緩緩移開。

(她說身體健康——……)

「……那個」

品味着這突然到訪的安靜,我把視線從紺野小姐身上移開。穿行而過的路人根本不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紺野小姐也不看我。

(……我沒法成爲像她一樣討人喜歡的女人)

「噢」

而且她都三十歲了還幾乎沒喝過酒,想來是病了很久了。身患重病。這麼一想,在葬禮上朗讀遺書這個委託也有了充分的理由。

「您不覺得西柚很苦嗎」

但是——我終於狠下決心開口了:

啊,要抓狂了。我撓了撓脖子想掩飾過去。快要乾了的汗水又滲了出來。

她的肩膀斷斷續續抖了差不多一分鐘。笑過一陣後,她的上身稍稍向前傾,說道:

紺野小姐一臉爲難地盯着我手裏的罐子看。她看上去稍顯瘦弱,又有些無助。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女人啊,我想。

碳酸燒酒入喉,無數的小氣泡拍打着舌頭和喉管,歡快地落到肚裏。等到這種暢快的刺激完全平靜下來後,我向身旁看了一眼。

黑色的眼睛向我看過來。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知怎麼回答,支支吾吾地說:

「藝名果然是取自真名嗎,某個帶『ゆ』的名字」

「——我的世界可是相當無聊的哦」

「……哦」

「哎呀,Unimal小姐真是的,噗,啊哈、哈哈哈!」

請她喝碳酸燒酒只是我的心血來潮。儘管已到黃昏,但夏天一動不動地坐在室外還是很不舒服,讓人總想喝點冷飲。除了這個以外就沒有別的理由了。大概吧。

「——噗……」

「絕症什麼的。所以纔會委託我——」

「您怎麼了?」

我尷尬得嘴角都歪了。也許是注意到了這一點,紺野小姐放下飲料罐,淺淺一笑:

我們回到車站前碰頭的地方。紺野小姐坐在紀念碑邊上,我拿出兩罐剛纔在便利店買的罐裝碳酸燒酒。是我請客。

「……紺野小姐?」

我把這些理也理不出頭緒的思考連帶着碳酸燒酒一起吞入腹中。紺野小姐也跟着喝了一口,動作笨拙。

「這個啊……該怎麼說呢」

有着漂亮棱角的端正側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朱脣輕啓,吐露出夢幻般的話語:

「啊——哈哈哈哈哈!」

聽了這斬釘截鐵的言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這個人不喜歡苦的東西啊。怪不得從來沒在咖啡店點過咖啡。

如果我能像她這樣纖細、可愛,即使刨去那些無聊的僞裝,說不定也會比現在更出名,過上更好的生活。

「剛纔我也在猶豫該選什麼纔好。本來我想和Unimal小姐喝同樣的東西來着」

「——但是,對不起」

「難道你……患上了什麼疾病嗎」

「咦……真的嗎」

紺野小姐爽快地說道。言畢,她突然陷入了沉默。一時間,四周只餘下往來行人的喧囂,和踏着黃昏的腳步聲。尷尬的沉默。

(我還愛理不理的,有點對不起她啊……)

但是,我真的應該向她詢問這些嗎?我猶豫不決地垂下視線,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一點關係都沒有。我——」

看着她這種不太習慣的喝法,我靈光一閃。難道——

「怎、怎麼總是在說我的事,也說一說紺野小姐的世界吧」

白皙潔淨的雙手包裹着罐子。鋁罐上佈滿了細細密密的水珠,滴答,一顆水珠從手中的罐子上滾落下來,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痕跡。

夜幕漸漸降臨在站前的街道上。百無聊賴間,罐裝燒酒逐漸空了。四十分鐘的時間和酒裏的二氧化碳一起緩緩流逝,罐子越來越輕。只有嘈雜的人聲傳入耳中,這是屬於都市的喧囂。

她拘謹地用指尖指了指我手裏的飲料罐。內含7%的西柚汁。

「……真是體貼呢?」

「謝謝」

「給」

(等等,我剛纔差點說了什麼)

但現實並不是這樣。我是個說話不講究、留着容易打理的短髮、愛穿運動鞋的女人,既沒法成爲宅圈女神,和INS上的女人也不沾邊。

「那個,我看你經常點這個口味。比如檸檬水之類的。現在也是」

纖細的手接過罐子。我來到她身邊坐下,啪嗒一聲拉開拉環。從罐子裏隱約飄出一股人造的西柚香味。

「其實我沒怎麼喝過酒」

雖然電車要多少有多少,但紺野小姐說想搭四十分鐘以後的電車。我沒有問她理由,反正應該和換乘時間沒什麼關係,就是覺得不該問。

我的聲音淹沒在突然爆發出的笑聲中。紺野小姐先是驚得瞪大了雙眼,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肩膀也不住地顫抖。

「……切」

「嘖——」

「你要的是檸檬口味的對吧」

後來,我和紺野小姐簡單寒暄了幾句,在車站前分別了。我目送紺野小姐進入檢票口,直到那個穿着完美的辦公休閒裝的背影再也看不見爲止。

爲了掩飾害羞,或者乾脆放棄治療了,我快言快語地說道。然而紺野小姐卻並不在意,她慢慢眨了眨眼後,平靜地看着我。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間,一道名爲無言的屏障淡淡地籠罩在我們身上。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情在心底搖曳。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靜靜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羣。

溫柔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拒絕之意。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自己無法進入她的內心,不,應該說一旦闖進去就無法回頭了。

於是,我們在暮色四起的車站前,喝着爲時尚早的酒消磨時間。

她略帶羞澀地、軟軟地笑了。夕陽映照在她那白皙的面頰上,一雙美目顧盼生輝。一陣羞恥湧上心頭,我慌忙放下飲料罐,揮舞着雙手。

「咦」

「怎、怎麼了……!」

說到這裏,我突然閉上了嘴。

(問題不在這裏——)

紺野小姐無所事事地把玩着罐子。罐子裏的檸檬酒恐怕沒怎麼減少。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說她不喝酒,難道是身體上的原因——)

紺野小姐笑得花枝亂顫。由於她笑得實在太誇張了,路過的人都時不時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不是,這是怎麼回事?

「你很喜歡檸檬嗎」

這個人可能得了不治之症。也許勉強可以撐過夏天,但秋天就說不準了。所以纔會把遺言託付給我。

「……」

沉默降臨。紺野小姐捏着吸管,嘩啦嘩啦地攪弄着杯裏的冰塊。我呆呆地望着深色的橙汁,毫無根據地想,這個人真正想喝的其實是檸檬汁吧。

紺野小姐的眼睛又開始撲閃撲閃地眨了起來。她嘆了一口氣,輕聲感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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