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蒼路的旅人

第三章 恰克慕與塔庫“鷹”

《旅人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4萬 字

1、邂逅

彷彿是骨骼深處遭到緊咬並用力搖晃一般,可怕的疼痛無邊無際地持續着。

(是鯊魚……鯊魚在咬我。)

惡夢中,恰克慕的左肩被鯊魚咬裂。尖銳的牙齒深深陷進肩膀,每當鯊魚擺動下顎,宛如全身遭撕裂的劇痛就會流竄。

(誰來救救我……)

不久,就在被鯊魚咬住的情況下開始遭到火烤,整個身體熱得幾乎要融化……

男人們努力壓住頭靠着枕頭、背往後仰的恰克慕。一名男人把布塞入恰克慕的嘴裏,以免他咬到舌頭。

“……這應該不是過巴(破傷風)吧?”

這個聲音突然清楚地傳入耳中,恰克慕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快要死了。耳邊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不是過巴,是高燒的影響。不過,燒得這麼厲害,可能會有危險。”

戚覺到有隻大手碰觸到額頭,恰克慕微微睜開眼睛。冰涼的手讓人戚覺很舒服。

“希望快點退燒……”

(發燒?纔不是發燒,是火。我正遭到火烤呀。)

哈克慕用混亂的腦袋想着,被吸入了混濁的黑暗之中。

在惡夢中待了多久了呢?

哈克慕忽然睜開雙眼。微弱的風撫過滿是汗水的臉。

一片寂靜。只聽見木板被擠壓得嘎嘎作響,以及拍打着船帆的風聲。身體有種好像先被舉起,然後下沉的感覺……現在似乎是黃昏。傍晚的陽光伴着海風從船窗照入微暗的房間內。

一時之間,恰克慕迷糊地望着以繩子工藝品裝飾的陌生木板牆。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他毫無頭緒。

左肩隱隱作痛——感覺到這疼痛的瞬間,好幾件事情在心裏慢慢浮現。

(我被魚叉刺中了……然後,不曉得怎麼樣了……)

恰克慕皺起眉頭。不知道爲什麼,男人說話的方式讓人光火。

揹着燈火的臉蒙着陰影,但聲音的確是那個叫做修烏寇的達路休士兵的聲音。

與其說是商船,不如說更像是海盜船,不過我無意危害您,請您放心……恰克慕殿下。”

這裏是那艘漁船的內部嗎——應該不是,那艘漁船沒有這麼大。

男人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海浪緩緩抬起船隻。落日的光亮使男人的長相一瞬問浮現了出來,黑髮加上黑眼,一張某些地方讓人聯想到刀劍的臉。

“……塔喀爾和歐爾呢?他們平安無事嗎?”

恰克慕用抹除表情的眼睛,看着自稱爲修烏寇的男人。

敗戰之後還是敗戰,敵人逐漸逼近京城的腳步聲。我記得一清二楚,把夜空底層染成紅黑色的火焰,沒有守護者的京城大門外面,排好隊伍的達路休軍,擊響聲音宛如海濤的戰鼓……”

恰克慕沉默地看着男人。男人露出微笑。

在恰克慕因爲憤怒而蒼白的臉上,唯有雙眼,散發出清冽的光芒。

悠果王國……

“他們很好。將殿下您搬移到這艘船之後,我先把他們交給駐紮在一座叫做亞糾的島嶼上的桑可爾士兵了。

恰克慕慢慢放鬆身體——求死的方法他多的是,但堵嘴布條這一點他無法忍受。他抬眼看着男人,點了點頭,男人立刻摸了摸他的頭,迅速替他拿掉堵嘴布條,也解開了綁住手腕的繩子。

男人壓低聲音說:

——您曾經親眼見過達路休軍的艦隊嗎?那揚着可憎黑色船帆的大艦隊。彷佛……就像是黑雲從水平線湧現役逼近一般。不管有幾艘沉入海中,戰艦還是一艘接一艘不停出現——毫無窮盡。

“可是,我們期望殿下成爲新悠果王國皇帝,當中蘊含着很深的意義。請您暫時聽聽我接下來說的幾句話。

腳步聲馬上響起,年長的男人衝了過來。

男人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恰克慕在男人的視線底下,停下了動作。

儘管表情沒有任何反應,恰克慕感覺到胃部一帶僵硬難受。

緩緩轉過頭,看見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端坐在房間角落。

口氣很沉穩。從男人按着恰克慕額頭的手上,飄來了海風與秋烏魯(煙香木,也就是磨成粉後可以點火吸人煙霧來享受的香木)的味道。

“殿下您會選擇一死,應該是因爲您認定自己已經成爲達路休帝國的人質了吧。可是,其實情況有一點不同。”

眼見恰克慕臉上沒了血色,男人繼續說道:

“殿下您從無風的宮殿飛到天空,現在掉進了順風之中。如果您繼續維持原樣落在宮中,我就會將無法得到的東西獻給殿下。”

“這幅景色,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會夢見——因爲,我是遭到達路休滅國的悠果王國的國民。”

(……不妙!)

恰克慕閉上眼睛。他不想被眼前這個男人逼着瞭解到,這有如變成沙一般逐漸崩落的絕望。

是個有着武人氣息的男人。看起來像悠果人,可是穿着的衣服並不是悠果的風格。

年長的男人低聲道:

男人的臉上突然浮現微笑。

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男人站起來,雙手在褲裙上抹了抹。

桑可爾士兵應該不會殺了他們吧。因爲王室直接發出命令,要他們好好善待新悠果的人質。”

達路休軍的士兵。

首先是……殿下,您對達路休帝國這個國家,有多麼瞭解呢?”

依然有某些地方殘存着青澀的少年雙眼,浮現出既非悲傷也非死心的不可思議神色——那雙眼睛直盯着男人,突然映照出強烈的光芒。

恰克慕的右手從男人手臂下方穿過,想要扳開壓住他下顎的手。用盡渾身力氣扭轉身體,差點就要扳開男人的手了。再一下子……這麼想着的瞬間,男人忽然主動拿開手,用右手掌狠狠拍打恰克慕的耳朵。

一面呻吟,一面想要摩擦枕頭好讓布條脫落的時候,有一個人的手按住了他的額頭。

恰克慕望着自稱爲修烏寇的男人。對方毫無畏懼,直直地盯着恰克慕的眼睛。身爲悠果人,且知道恰克慕是太子卻還敢這麼做。

“他想咬舌。”

恰克慕沒有回答。男人也不介意,繼續說道:

“非常抱歉。”

淺淺的紅色夕陽讓男人的身體只浮現出一半。臉雖然沉在影子裏,但直直凝視着恰克慕的銳利雙眼看起來卻正在發光。

只要他們平安無事,那就夠了。

嘴裏塞滿了布。堵嘴的布條造成了呼吸困難,累積的唾液讓人很不舒服。雖然想解開布條,但手腕被綁住,手根本沒辦法移動。

整個人彈起來之後,男人衝到恰克慕身邊,按壓住恰克慕下顎的關節。企圖咬舌的牙齒在千鈞一髮之際遭到壓制,恰克慕發出呻吟。

“索朵庫,你快過來!快點!”

聲音充滿了宛如鞭子在空中揮動般的激烈憤怒。

“殿下,很抱歉。只要您肯發誓不再咬舌,我就把這些讓您不快的東西拿開。”

“我之所以綁架殿下,是爲了要讓殿下登上新悠果王國的帝位。”

“您醒了嗎?”

血氣霎時消退,後腦又冷又麻——這是多麼讓人震驚的事。沒想到,竟然落入了達路休軍的手中……

男人沉默地凝視着恰克慕的眼睛,過了一會兒,迅速張開膝蓋,雙手觸地,低頭行禮。

“……你不必加多餘的潤飾,不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講話。”

恰克慕再次凝視修烏寇。

以微帶沙啞的聲音,男人說道:

“你是什麼人?雖然很像是悠果人……可是你不是悠果人吧?”

男人感覺到後頸起了雞皮疙瘩。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眨了眨眼。

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快讓他安靜!”

把插在腰帶上的短刀連同刀鞘一起拔出,一邊塞入恰克慕的口中用力壓制,男人一邊大聲呼喊:

恰克慕驚訝得瞪大雙眼。

漫長的沉默流逝而去。

表情雖然平靜,但男人的臉上微微浮現出汗珠。

“殿下,您有何看法?在您聽過這難以動搖的事實之後。”

規規矩矩的悠果話敬語——但是,有哪裏不對勁。恰克慕皺起眉頭,望着男人。

男人似乎是在調整呼吸,深深吸氣。

“您能夠想像,在國家滅亡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嗎?

恰克慕因爲嚇了一跳而全身僵硬。

一千艘戰鬥船艦……新悠果的軍船,即使把商船加入軍船湊數,大概也只能勉強湊到一百艘。倘若這個男人所言不假,那麼新悠果王國的海軍,就像是巨人呼一口氣就會被吹得老遠的灰塵一樣的東西。

“您會懷疑我是不是真的這麼想也是很正常的……”

鼓膜幾乎破裂的劇痛流竄,轉眼間,恰克慕已經意識模糊。他感覺到自己的嘴巴被撬開,有硬物塞了進來。雖然想搖頭,可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壓制着,使他動彈不得。血腥與金屬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許許多多的事一口氣在腦海中奔馳。不久,在寂靜冷透的心中,只清楚地浮現出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他討厭因爲男人的話語而動搖內心。這個男人,爲什麼要讓他如此絕望——有何目的?

想起薩爾娜公主的密函,恰克慕漸漸冷靜下來。

由於藥物造成昏睡,恰克慕醒來的時候已過了午夜。

“我沒有要靠任何人的力量當上皇帝的意思!”

恰克慕睜開眼睛,看着男人。

隨即,呼吸變得順暢起來。恰克慕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你,是什麼人?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彷佛逐漸散開的霧一般,思考能力慢慢地恢復正常。桑可爾的海盜船。在那之後,自己被海盜船抓住了嗎?即使如此,爲何身分會……

桑可爾的歐爾藍司令官對外祖父所說的話,逐漸在耳邊浮現。

“就某種意義來說,您說的一點都沒錯,因爲現在的我是達路休的多魯阿恩(三百人部隊的隊長)。”

“我身爲人稱塔庫‘鷹’的密探,這幾年都在調查新悠果王國的國力。殿下,您知道嗎?新悠果王國的總兵力只有區區三萬,而達路休帝國爲了攻打新悠果王國,能夠派出來的兵力則有二十萬。現在跟桑可爾的戰爭結束,平安存活下來的戰鬥船艦數量超過了一千艘。”

“您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在您急着下結論之前,可不可以請您稍微聽我說幾句話呢?”

他死命忍受着要被這種幻覺吞噬進去的恐懼。

彷佛是要打斷這番話,恰克慕不屑地說:

恰克慕以含有劇烈憤怒的雙眼狠狠瞪着男人。

低着頭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男人抬起了臉。

額頭滿是汗珠的男人,從全身無力昏迷過去的少年嘴裏拿出短刀。

年長男人一把布湊近恰克慕的鼻子,恰克慕的身體立刻像斷線般地失去力量。

“什麼?”

恰克慕的眼眸深處,浮現出陷入一片火海的京城的虛幻影像。

看見恰克慕的嘴角浮現淺淺的笑意,男人皺起眉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恰克慕倒抽了一口氣。

這麼一說完,男人立刻爽快地說出意料之外的事。

名叫索朵庫的年長男人什麼也沒問,便從別在腰帶上的袋子拿出一個小壺,讓壺裏的液體滲溼布塊。

“一領悟到自己落入達路休的手中,在確認家臣安全後,他就想尋死。”

“我很抱歉。那麼,我就只說重點吧。”

身分曝光了!讓人難受的痛苦在胸口流竄。

“我名叫阿拉由坦·修烏寇,這裏是桑可爾商船的船艙。

男人露出複雜的表情,低頭看着滿身大汗失去意識的少年。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不是新悠果王國的人,而是南方大陸的悠果王國的人……總覺得這男人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很陌生,是這個緣故。

恰克慕有種鎖住的盒蓋彷佛稍微開啓了一點,然後有風吹進來的不可思議的戚覺。

被達路休帝國滅國的時候,這男人應該還只是個孩子——有過這種切身經驗的人,爲什麼會變成敵軍的士兵呢?

男人撫了撫嘴角,一時之間沉默不語,但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再沙啞。

“我的祖國,在與達路休帝國打仗的時候出現了很多犧牲者,儘管如此京城卻沒有被燒掉,悠果人的生活方式好不容易保存了下來。”

以平靜的口吻,男人說道:

“恰克慕殿下,關於達路休帝國的統治,我非常瞭解。

我之所以說希望殿下成爲皇帝的原因……是因爲這大概是能夠讓與我們擁有相同祖先的新悠果王國免於戰火的唯一方法。”

這次,這番話深深打動了恰克慕的內心深處。

恰克慕緊緊握住拳頭。儘管左手還不能施力,尖銳的痛楚在傷口流竄,但他內心動搖到甚至連這一點都無暇顧及。

修格教導過他,和敵人面對面的時候,千萬不可以主動說話,要在不顯露自己內心的情況下讓對方說話。然而,現在恰克慕卻非得主動發問不可。

“……這話是,什麼意思?”

男人浮現微笑。

“就算我不說,殿下應該也能明白吧。我已經……有一點太多話了。

今天晚上就請您先休息,明天,我們再在陽光底下好好對話吧。”

男人一起身,手就伸入船艙角落的板牆裏面,拿出一個小水壺。“唧”的一聲拔掉塞於,拿着小水壺走回來。

“不好意思。”

單膝跪在恰克慕身邊,男人抱起恰克慕。然後,把小水壺拿在手上。

“這是泡了治療您身體的藥草的水。只喝一口也可以,請您喝下去。”

恰克慕猶豫了一下子,還是因爲口渴難耐,終於把嘴湊近水壺。厚實水壺的周圍冰冰冷冷的,藥水喝進依然發燙的口中十分舒服。

“讓她進來無妨。”

背一貼上去,牆壁就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聲音。把耳朵湊上去的話,有時候也可以聽見正在講着些什麼的人聲。

雖有藥草獨特的氣味,但喝起來幾乎沒有味道。恰克慕咕嚕咕嚕喝着,抹抹嘴,把水壺還給男人。

“……你這種擔心是沒有必要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會打理,請你留下盆子、布和替換的衣服就好。”

“據說天氣繼續維持現狀的話,大概三天就可以抵達阿向港了。洛多應該在阿向吧。要派老鷹送信給我哥哥嗎?”

一陣腳步聲傳來,他身邊並排了個矮小的人影。長年和修烏寇一起從事密探工作的這個年長男人是一名咒術師。

恰克慕喫驚得身體往後退,大吼一聲,音量大到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口齒清晰的桑可爾語。

男人吹熄蠟燭,走出船艙。

低下頭,修烏寇看着沖刷着船舷的黑色海浪。

恰克慕靜靜點頭。當然他毫無自報名字的意願。

修烏寇望着恰克慕好一會兒,但還是鞠躬道歉。

咬着牙忍受傷口的疼痛,直到突然攫住自己的憤怒浪潮逐漸退去,恰克慕低着頭什麼也沒說。好不容易,心情終於稍微平靜了一點,恰克慕才低聲說道:

“我想這麼熱您一定很不舒服,所以讓我替您擦拭身體吧。”

“我還不想讓拉斯古知道。”

“……你不想把功勞分給我哥哥嗎?”

修烏寇苦笑。

索朵庫雖然婉轉暗示此事,但修烏寇毫無所動,吐了一口煙在空中。

看着修烏寇把盆子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恰克慕開始脫去因汗水而貼在身上的衣服。雖然扭着身體想要把右手從袖子裏抽出來,但光是把衣服脫離沒受傷的胳臂,就頻頻碰到傷口。

太子除了面對特定人士之外,不能直接見人。話雖如此,要是拿塊薄布蓋着臉跟少女見面,假裝恰克慕是悠果貴族的謊話很有可能會被少女識破。

“您需要上廁所嗎?”

“所以,我想要多一點時間。”

修烏寇暫時沒有說話,不久後一臉籠罩陰霾的表情,回頭看恰克慕。

聽聲音是個少女。恰克慕看見修烏寇抓住想要偷看船艙的少女的手臂。

恰克慕全身僵硬。

修烏寇把盆子放在恰克慕面前後端坐。

年輕人再次哈哈大笑。

少女回答這句話的聲音,跟剛纔截然不同,非常冷靜。

“那麼,我向您道聲晚安。如果有什麼事,我就在隔壁的船艙,您只要敲敲牆壁我就會過來。”

“我尊重你的權限。可是,請你也要尊重我的權限。”

“……完畢以後,我會叫你。”

“抱歉打擾您了。”

“算了,也好啦。行事謹慎並不是壞事。”

應該是身體爲了要取回因高燒而失去的力量吧。空腹的感覺簡直難以忍受,使得恰克慕把早餐端來的香料濃烈的燉肉全部喫光,由於船運時間太久而開始乾癟的酸甜究撒果也喫掉了整整一個。

“你要是不滿,大可以下船。跟那邊那個悠果的貴族少爺一起在下一個港口下船。因爲是我不守約,所以不會跟你收錢。”

“對方身分地位極高,拜託你不要做出失禮的事。”

年輕人張着大嘴,笑了。

恰克慕一天的大半時光都是以睡覺度過的。

修烏寇的眼中浮現些許像是詫異的神色。思考了一下子,不久後修烏寇點了點頭,回頭看着少女:

他實在羨慕桑可爾年輕人的無憂無慮。即使遭到達路休帝國征服,沒辦法繼續祖先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海盜工作,這種海盜氣質應該還是不會改變吧。

“……老大,您終於要休息了嗎?”

一時之間少女陷入沉默。不過,馬上就甩動被修烏寇抓住的手臂。

點頭之後,男人起身。

“我應該說過不準進來這裏。”

2、擦拭身體

“是呀。你不是都快睡着了嗎?喝酒也要適可而止喔。”

突然,傳來有人走下階梯的腳步聲,修烏寇出現在船艙的入口處,手上拿着像是盆子的東西,胳臂上掛着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汗衫。

索朵庫小心王讓正在值班的桑可爾年輕人聽見,壓低聲音,小聲地說:

除了喫飯和上廁所,其他時候都是躺着,持續昏睡。然後,大概過了兩天,恰克慕因爲覺得肚子餓而醒了過來。

看着修烏寇躊躇的表情,恰克慕反而越來越想瞧瞧讓這男人如此頭痛的少女長什麼樣子。

一個人獨處後,船行進的嘎吱聲和海浪的低吟聲開始在全身迴盪。

“就算太子殿下看見大餌,還是不會喫嗎?”

口吻雖然壓抑,卻蘊藏着讓人不由得想要身體一縮的怒氣。

“我明白了。”

“滋亞拉·卡希納‘船之魂’?”

少女的個子比根據聲音判斷出來的還要嬌小,年紀大約是十五、六歲吧,一臉非常倔強的模樣。

即使是兄弟,但由於對拉斯古絲毫沒有深厚的感情,不分功勞給哥哥一事他並沒有不滿。但是,拉斯古是個精明能幹的咒術師,萬一與其爲敵,可會是個難纏的對手。

經過單手緊握船舵的值班年輕人身邊,年輕人像是要驅趕睡意一般地對他說道:

索朵庫一時之間不發一語,但不久後聳了聳肩。

結結巴巴的悠果語。

“我不是也繳給你們很多錢了嗎?多到讓人可以娶三個老婆了。”

“那個小鬼應該是新悠果的貴族少爺吧?好好喔,老大。要是順利拿到贖金,你就變成有錢人了。”

“就是船的首領。”

“別說笑話了啦。如果只喝區區一小壺酒就醉了,那花小錢搞定就好啦。”

恰克慕一反問,少女馬上聳了聳肩,用簡單的辭彙回答:

“我知道了。只要跟這艘船相關的權限沒有遭到破壞,我也不會妨礙你的工作。”

感覺很累。一閉上陣陣作痛的雙眼,恰克慕立刻陷入睡眠之中。

戰爭之時,人民被迫過着痛苦而悲慘的日子。但是,人不管在怎樣惡劣的處境中,都能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活下去,一心一意繼續日常的生活定下去。

“幸會。我叫賽娜,是這艘船的滋亞拉·卡希納‘船之魂’。”

大概是流了很多汗的關係,感覺不需要上廁所。恰克慕搖搖頭。

說完便轉過身,往船艙的方向走去。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麼的修烏寇說道:

“是沒錯啦。不過老大這樣好好喔,不必要女人養,可以暫時遊玩過日子。像貴族小鬼這麼好的獵物,可是很難弄到手的。”

還帶着稚氣的臉上,年輕人竭盡全力要裝出大人的表情。

“不是的,他已經上鉤了。不過呀……那位太子可是個比我們原先預期的還要困難許多的獵物。”

少女微微挑眉,露出頗有興趣的表情仰望修烏寇,然後恢復正經的樣子,再次面向恰克慕。

“索朵庫,你不要太常露面。他應該認得拉斯古的長相吧?你呀,跟拉斯古還滿像的。我不希望讓他產生麻煩的成見。”

修烏寇脫下衣服丟在一旁,赤裸着上半身躺了下去。雖然疲累,睡眠卻怎麼也不願到訪。

“……布夠用嗎?爲了慎重起見,我多拿了一塊過來。”

恰克慕太子沒有血色的臉在眼前浮現。

因爲天熱,這船艙的門也大開着,看得見通往甲板的階梯。

一邊靠着船舷,抬頭仰望宛若從天上灑落的星空,修烏寇一邊吸着秋魯。用力一吸,小小的火光在黑暗中發亮,然後馬上又暗了下去。

索朵庫臉色一沉,偷窺似地抬頭看着修烏寇。

“……她是這艘船的船長。”

而且,之所以能抓到恰克慕太子,就是出於從很久以前開始就藏在桑可爾王國擔任密探的拉斯古的建議。如果他沒有關注到薩爾娜公主和恰克慕太子的關係,應該就無法像這樣搶先設下圈套了吧。

想要擦拭身體,不過不想和這艘船上的人說話。恰克慕只是背靠在牆上動也不動,等待偶爾如心血來潮般從小小的窗戶吹進來的風。

恰克慕抹了抹額頭浮出來的汗。雖然食物一進到肚子內身體就舒服很多,讓人不由得心想喫東西原來如此重要,但相對的,汗水也一口氣冒了出來。

沒有回頭,索朵庫揮手錶示瞭解,然後沿着狹窄的階梯走下去。

就在修烏寇起身打算離開船艙之際,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明明還是清晨,太陽卻使甲板熱得幾乎要發出燒焦的味道。

“你是有跟夥伴們說千萬不能進來這裏沒錯。可是,這是我的船呀。這艘船內的任何地方,只要我想去就都可以去。”

“可是,就算你們不幹活,她們也會奸奸養活你們,不是嗎?”

修烏寇的笑變深了。

國家滅亡,變成孤兒,在工商業區死命活着的孩提時代的記憶突然撫過心頭。

修烏寇挪動身體讓出路給少女,又補上一句:

索朵庫走下船艙後,修烏寇眺望了夜空一會兒。內心之中,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思緒正在沉澱。在長了厚厚劍繭的手掌上捻熄秋魯,將剩下的部分收進懷中的袋子後,修烏寇開始在甲板走動。

抓住年輕人的肩膀晃了晃,修烏寇下到船艙去。

“我會分功勞給他的。只是,我想要多一點時間信。”

“別碰我!”

“我不要三個那麼多啦。老大,你不知道嗎?桑可爾的女人就是金錢呀!”

站在船艙門口看着兩人一來一往,修烏寇的臉上浮現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安靜看着這一切的修烏寇,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幫忙不讓衣服碰觸到傷口。

修烏寇沉默了一會兒,不久,緩緩看向索朵庫。

男人名叫葉多諾伊。索朵庫,他的哥哥拉斯古是曾經潛入桑可爾王國的咒術師,是個差點就能推翻桑可爾王室的男人。

晚風溫溫熱熱的,即使如此,打開船窗後,有如小小櫥櫃般悶着白天熱氣的船艙,還是慢慢變涼了。

名叫賽娜的少女彷彿是在口叩頭論足一般地望着恰克慕,恰克慕則直接面對了這種毫不客氣的視線。

似乎是從恰克慕的臉上看到什麼,賽娜的臉上突然浮現笑容。

“你的傷那樣想要擦拭身體,應該很辛苦吧。要不要我幫你?”

恰克慕搖頭。

“我不需要幫忙。”

賽娜無視這個回答,在恰克慕的身邊跪下,迅速拿起布。

“至少讓我幫你擰乾。”

確實,單手沒辦法擰布。賽娜把布浸溼,用力擰乾後遞過來,恰克慕順從地接了下來。

“謝謝你。”

恰克慕開始擦拭身體。冰冷的布一擦去汗水,便能戚受到風替肌膚帶來的清涼,讓人舒服得難以言喻。賽娜沒有多說什麼,洗了洗布又擰乾,然後交給恰克慕。一時之間,只有洗布擰布的聲音和船隻行進的嘎吱聲在安靜的船艙中迴盪。

站在門口望着兩個人,修烏寇的眉宇間輕輕籠上了陰霾。

恰克慕得心應手的表現讓他戚到不可思議。雖然因爲小心避免碰觸傷口而放慢動作,但對平常應當是由侍童擦拭身體的太子而言,恰克慕打理自己身體周遭的動作實在太過乾淨俐落了。

察覺到修烏寇的表情,恰克慕挑起眉毛。

“你在不滿什麼?”

“沒有。用鹽水擦身體應該不舒服吧?明天進入港口就可以裝淡水了,到時候您就有新鮮的水可用了。”

恰克慕的嘴角浮現笑容,卻什麼也沒說。

擦拭身體完畢,邊請賽娜幫一點忙,邊把吸滿汗水的衣服換成新的之後,恰克慕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

賽娜手法漂亮地收好衣服和布,拿着盆於起身,走過修烏寇身邊出了船艙。

留下來的修烏寇對恰克慕說道:

“非常抱歉,船停泊在港口的時候,要請您待在船艙內。離開港口後,您可以在船內自由走動。因爲天氣這麼熱,在抵達南方大陸之前,就只有在大海上一直前進、漫長又漫長的航行。不過……您要是跳海,那我可就頭大了。”

“島上的女人在懷孕的時候,要是漁獲持續大豐收得讓人驚訝,繼承的船隻裝載了令人意外的寶物的話,那麼替她帶來好運的,就是肚子裏的孩子——亞魯塔希·可·拉‘大海眷顧的孩子’。

“你說的滋亞拉·卡希納‘船之魂’……”

恰克慕感覺背上冷汗直流。

面對沉默地抬頭望着自己的恰克慕,修烏寇挑了挑眉毛。

“我可是塔庫‘鷹’。在不讓密使發覺的情況下趁隙偷定密函,再把密函放回密探的懷裏,也是我的工作項目之一。”

“兩個月前。”

恰克慕的手指輕撫小心翼翼地插在腰帶的阿爾撒姆“天道護身符”。

現在,要是修格在這裏陪他就好了。

“無所謂呀。我們就是被達路休併吞了。因爲他們比我們強大多了。”

“滋亞拉·卡希納‘船之魂’,只有在亞馬萊島的船上纔有喔,而且也不是永遠都有的。”

恰克慕眉頭深鎖。

恰克慕不屑地說:

靠着牆壁,船隻行進的摩擦聲迴盪到了後腦杓。恰克慕動也不動地凝視着被入口照射進來的光剪成白色的地板。

“嚇死人了。你的桑可爾話說得很好呢。”

“我會講一點點。”

賽娜喫驚地看着恰克慕。

我的背上,揹負的不只是這艘船的夥伴們,還有島上所有人的幸福。我不會說這一點都不重喔。”

3、異鄉的星空

然後,到了可以戰勝敵人襲擊的年紀之後,就會成爲船長。”

“不單單是人們這麼想而已,而是真的就是這樣。”

一臉愣愣的表情聽到這些話,恰克慕啞口無言。

“我想殿下應該已經知道了,我並沒有對這艘船的桑可爾海盜揭露您的身分。他們認爲您是新悠果王國的貴族,這件事還請您諒解。”

賽娜把門大開,露出臉來。

可能是因爲他的這種說法不拘謹,賽娜的表情也變得柔軟。

“亞魯塔希·可·拉‘大海眷顧的孩子’真的是幸運之子,不論發生了怎麼樣的不幸,都必須將其變爲好運。因爲我就是爲了讓夥伴們得到幸福,領受海神恩賜的名叫好運的恩惠,才誕生到這個世界的。”

賽娜舔舔嘴脣,開始說明:

“從剛剛開始你就一直講達路休的走狗、走狗個沒完,不過我們並不是在替達路休工作。你可不要搞錯了。”

保護過他,支持過他的大人們的臉,一張又一張浮現出來,每張臉居然都很巨大。跟他們相比,自己依然只是個孩子,應該沒辦法像他們那般行動。

“你說你的故鄉遭到達路休佔領了對吧?爲了賺錢,要變成佔領者的走狗,即使綁架毫無關係的人,你也完全不會心痛嗎?”

修烏寇緩緩回頭。背靠着入口的柱子,看着恰克慕。

甲板稍微安靜下來之時,門的對面傳來賽娜的聲音。

男人說他暗中調查了新悠果王國長達好幾年。要是把傳聞都彙集起來,應該就可以得知皇帝討厭恰克慕;還有新悠果王國內支持恰克慕的外祖父一派,和成爲第二皇子後盾的陸軍大將軍一派互相對立的情況。

這麼一說之後,賽娜把門拉開,發出“嘰”的聲響。但她沒有進來,而似乎是坐在階梯上。恰克慕看得見她光着的雙腳。

不曉得晉怎麼樣了。遭到漁網蓋住以後,變成怎樣了呢……希望他能平安活着。一想到晉可能已經被殺,恰克慕就全身發抖。晉爲了讓他逃走,拚命戰鬥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恰克慕的眼底。

也許,達路休王國早已深深滲透進了新悠果王國……

賽娜露出笑容。

恰克慕閉上雙眼。

小小的船窗外,看得見大海。

恰克慕不由得露出笑容。

(如果我沒被父皇趕出來,這男人的賭注不就全部血本無歸了?)

可能是在裝載香料吧,甜甜的味道偶爾會隨風飄來。一片安靜。一邊發出擠壓摩擦的嘰嘰聲,船一邊緩緩搖晃着。

“可是呀,當脫離最糟的困境的時候,看到夥伴們的臉上立刻閃閃發亮啦,聽到別人說‘都是託你的福大家才得救’啦,就會感到自豪的女孩,我想應該沒有幾個纔對。

賽娜雙眼眨了眨。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艘船的?”

外祖父溫和的視線在心中浮現,穩重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麼一說,彷彿聽懂這句話一般,白老鼠離開賽娜的腳,跑進了船艙。雖然沒跑到恰克慕的身邊,但從地板上抬頭仰望着恰克慕,就像是在行禮一樣突然對恰克慕點頭,然後,又回到了賽娜身邊。

恰克慕緊咬顫抖的嘴脣。

明明是受到這麼多人保護,這麼多人拯救的生命,卻想要放棄一切以求解脫的自己,真是太沒出息了。

“辛苦?怎麼說?”

他看見賽娜用手撈起小波。看到這樣的動作,不禁對這個女孩是海盜船的船長一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賽娜毫不介意地說:

恰克慕的雙眼稍微睜大了些。

恰克慕戚覺到皮膚緊縮般的恐懼。

“你不會認爲自己一個人這樣揹負衆人的期待,是很痛苦的嗎?”

因爲亞魯塔希·可·拉‘大海眷顧的孩子’是帶來好運的孩子,所以他們不能像一般女孩一樣在陸地上養育,而是視其爲滋亞拉·卡希納‘船之魂’,希望可以替船隻帶來好運,在船上養育到可以扶着東西走路的年紀。

“我哪有弄錯,你的僱主不就是達路休的密探嗎?”

“既然如此,那被達路休佔領的你們,就是喪家犬嗎?”

即使如此,恰克慕被送到外祖父身邊後沒多久,事情就照着男人的預期發展了。不,說不定甚至連恰克慕和父親決裂,都是這個男人認爲極有可能會發生的。

形形色色的人賭上自己的性命,保護了他。靠着那些人的雙手抱起他,支持他,他才能夠一路活到現在。

他很憂慮。靠自己一個人,能度過這麼艱困的處境嗎?

賽娜搖搖頭。

船一入港,隔着薄薄的牆板就能聽見嘈雜的聲音。

呼吸淺促,恰克慕壓抑住啜泣的聲音。

趁隙偷走密函。也就是說,這個男人看過了薩爾娜公主的信嗎?光靠這樣,居然就知道可以設下這種陷阱。這個男人下的賭注是多麼的驚人呀。

口氣充滿自信,賽娜繼續說道:

賽娜迅速起身。

“不會呀。雖然對你很抱歉,不過整個世界本來就是喫人和被喫的劣等貨。有人會同情魚叉刺上來的魚嗎?”

兩個月前,還早過恰克慕因對父親舉止無禮而被逐出宮中的時間。在那個時間,爲什麼這個叫做修烏寇的男人會僱用桑可爾的海盜船呢?要怎麼做才能夠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逮到恰克慕乘坐的漁船?

白老鼠爬上賽娜右腳的腳背。賽娜輕輕一動腳背,老鼠就靈活地跳到左腳的腳背上。一、二、一、二,跳上了癮,賽娜每次一動腳,老鼠就開心地飛躍在她的雙腳之間,一下子跳過來一下子跳過去。

恰克慕一反擊,賽娜的眼睛立刻因爲憤怒而發亮,但還是笑了笑。

對着正要走出去的修烏寇的背影,恰克慕出聲說道:

綁架來的肉票就在眼前,居然還敢當面說出這種話。

雖然恰克慕暫時安靜不語,但不久後開口低聲道:

最簡單的行動,就是跳入那片大海吧!死了,壓在這個身體上那沉重到極點的責任就會消失不見。

(修格……)

“哪裏不一樣?要活下去,就必須避開射來的魚叉,這不管是哪種生物都一樣吧?逃不掉的,那就是輸了。”

仔細一想,自己總是在靠別人保護。

“小波,跟人家打招呼。”

賽娜挑了挑眉。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很乾脆就承認自己輸了,現在正在向達路休搖尾乞憐羅?”

恰克慕微笑。

背對着白色晨光,修烏寇沒入陰影的眼角似乎浮現了笑意。

恰克慕用沒有血色的手指擦了擦嘴角。

“這種好運,是建築在某人的不幸之上的,這你沒有發覺嗎?”

心跳越來越快。

這次也是一樣。就在煩惱手頭緊的時候,就冒出了這麼個平常不可能找得到、可以大賺一票的工作。年輕的船員,這下子終於可以討老婆了。”

“職位的高低大概如何?我覺得年輕女孩當海盜船的船長很稀奇。”

恰克慕忍不住大聲責備,賽娜也吼回來:

“……這樣,好辛苦。”

恰克慕忍不住以桑可爾語詢問。

“要說苦也是有苦的地方啦。現在呀,情況這麼差,我們的故鄉遭到達路休佔領,如果想要繼續祖先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海盜工作,就會被達路休逮到,一個不小心就被吊死了。

大概是正在裝載行李吧。偶爾,船會隨着腳步聲一起傾斜。海鳥高亢的“啾嗚、啾嗚”叫聲,趁着喧鬧聲的空檔傳了過來。

窗戶和入口都關了起來,又悶又熱,教人呼吸困難。

因爲賽娜的腳在動,所以恰克慕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有某個物體正在少女的雙腳之間跑動亂竄。仔細一看,居然是一隻白色的老鼠。

“你這個笨蛋!人跟魚又不一樣!”

——請您要活下去,想盡辦法活下去。

“很熱吧?”

明明以爲只是在國內發生的祕密對立,沒想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傳得那麼遠,連達路休王國都知道了。

“也就是說,人們認爲你是帶來好運的人羅?”

恰克慕在有些昏暗的船艙中,聽着外面許許多多的人吵鬧的聲響。

“……好親人的老鼠喔。”

這引起了恰克慕的興趣,他仔細端詳賽娜。

(但是,我卻直接落入了那個陷阱。)

只說了這些話後,修烏寇便定了出去。

恰克慕一低聲這麼說,立刻就傳來賽娜輕笑的聲音。

賽娜漲紅了臉搖頭。

“所以呢?我們是爲了賺錢在工作,並不是爲了向達路休搖尾乞憐。”

“爲了錢?這只是藉口。”

“纔不是!”

恰克慕目不轉睛地盯着賽娜,壓低聲音說道:

“那麼,如果我說我能給你比那個達路休密探答應給你的更多的錢,你會放我逃走嗎?”

賽娜像是遭到攻其不備的襲擊般地陷入沉默。

沉默了好久,終於,賽娜開口道:

“在金錢方面,我們有三個重要的規定,那就是膽量、報恩和遵守承諾。”

一臉僵硬的表情,賽娜繼續說道:

“……我絕對不會因爲錢,就破壞跟修烏寇交換的承諾。”

這麼說完後,轉身背對恰克慕,賽娜“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即使賽娜離開,戚覺似乎還是殘留着充滿憤怒的粗暴空氣。

(靠着單純的藉口就能活下去,真是幸福的人。)

怒火未消,恰克慕雖然罵了賽娜好一陣子,但隨着時間過去,心中只留下苦澀的空虛而已。

爲了逃離這種情況,要做的不是任由焦躁牽着走狂罵賽娜,而是應該努力拉攏賽娜成爲同伴——雖然浮現了這個念頭,但恰克慕馬上就搖頭了。

(那個女孩雖然單純,卻不是傻子。)

如果想要拉攏賽娜,她一定很快就會察覺,然後瞧不起恰克慕吧。

在昏暗、悶熱的船艙中,恰克慕模糊地思考着,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要一邊讓身體休息直到傷口痊癒,一邊思索逃跑的方法嗎?

傳來鳥兒啪嚏啪嚏地揮動翅膀的聲音,還有“唧”的尖銳鳥叫。

恰克慕皺眉。

(可是……)

有某個東西孤零零地落入心中,然後蔓延。恰克慕望着修烏寇正在看海的側面。

(那個男人,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不振作一點不行。)

似乎是扭曲着嘴角這麼說完之後,修烏寇忽然一臉正經。

船艙內部還很暗,但從窗戶看出去的天空是淺紫色的,宣告了夜晚結束、黎明到來。

該有的禮貌確實都盡到了,可是明明是悠果人,對待太子卻不感到緊張,也沒有出現像是在崇拜神明一般的態度;也沒有以達路休士兵的身分,用傲慢的態度對待抓到的俘虜。

恰克慕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修烏寇的身邊,背靠着船舷。

4、暴風雨

“達路休帝國的王子們跟悠果的皇族不同。如果有不必耗費金錢也不會造成士兵死傷就可以解決問題的方法,應該就會選擇那個方法——只要你以他們的兵力爲後盾返國,讓父親退位自己當皇帝……還有,像桑可爾王族那樣,選擇順從達路休帝國的道路的話,新悠果王國應該就不會變成一片焦土了吧。”

“而且,我不想看到無謂的戰爭。”

視線迅速栘向大海,修烏寇低聲地說:

沒有擦拭逐漸滲出來的汗水,恰克慕有很長一段時間陷入了沉思。

恰克慕感覺好像停了很久,不過對船員們來說,這次的停泊實在太過短暫了。因爲修烏寇不准他們在港口過夜,所以海盜們全都念念有詞地在發牢騷。

“……凱南。納納伊望着這片大海的時候,不曉得在想些什麼。連星星的位置都不一樣了,帶着衆多的悠果人到遙遠的半島去……”

一面用手扶着牆壁支撐身體,一面試着站起來。雖然輕輕一動左肩還是會有疼痛亂竄,但已經不會頭昏眼花了。

“你爲什麼要綁架我?”

修烏寇以沉靜的聲音回答了那個男人:

就算要逃,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有所迷惘。

修烏寇不發一語,望着呼吸急促的恰克慕。

不是用桑可爾語交談,而是悠果語。是修烏寇的聲音。另一個人的聲音戚覺起來好像曾在某個地方聽過,但無法明確肯定。

恰克慕沒有回應他。

“自己能做什麼……不久之後,您應該就會懂了吧。”

“哎呀,我說的是一個大得要命,我們咬住它也感覺不痛不癢的怪物呀。”

在很久以前就分開了的悠果人,他們很久以後的後代,現在正在交談。這種不可思議撫過心頭。遙遠的、遙遠的旅程。確實,凱南.納納伊應該曾經從這些繁星讀到了些什麼,思考了些什麼,然後越過這片大海。

(剛剛是在說什麼呢?)

雖說是密探,卻沒有受命於某人在工作的戚覺。明明綁架了一國的太子,可是對於送上門來的功勞卻沒有得意忘形的樣子,而是出奇的冷靜。

聽到開始走動的腳步聲,恰克慕連忙回到船艙。他躺回牀上屏住呼吸動也不動,從甲板走下來的腳步聲沒有在他的房間前面停止,而是走了過去。不久,隔壁的船艙傳出關門的聲音。

壓低聲音以免值班的人聽見,修烏寇這麼說道,眼中浮現出讓人驚訝的認真光芒。

寂靜又冰冷的麻痹覆蓋全身,恰克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恰克慕仰起頭,望着星空。

修烏寇說了些什麼後又閉上了嘴,眼中浮現苦笑。

走過甲板的聲音迴盪着,也聽得到鳥兒的振翅聲和正在嘰嘰喳喳說話的人聲。這引起了恰克慕的興趣,他輕輕起身,盡力不發出聲音地打開船艙的門。一坐到通往甲板的階梯下方後,說話聲聽起來就變得稍微清楚了些。

所謂的枝國,指的是遭達路休帝國征服的國家。修烏寇的祖國悠果王國也是枝國之一,下過達路休帝國應該還有很多其他枝國。

“我討厭秋烏魯。”

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沒想到這個擁有如鷹氣質的男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恰克慕忍不住看着修烏寇。

“乖乖乖,不要吵……拜託給它點水跟飼料。”

恰克慕的臉上籠罩一層陰霾。

“您要抽嗎?”

回到狹窄的船艙,在黑暗中,膝蓋貼着牀鋪,恰克慕用冰冷的手掌覆蓋自己的臉。既哭不出來也叫不出來,恰克慕專心凝視着,那在腦海中縈繞不去的思緒。

真是個怪男人。儘管是個摸不清底細的男人,卻沒有心術不正的感覺。即使是在籌劃策略,有時候也會讓人感覺到八成是有某種認真的想法而正在做什麼。

緩緩地把背拉離開船舷,一步、一步地,努力穩住腳步開始往前走。

近似呢喃的低沉聲音。

恰克慕搖頭。

修烏寇呵呵笑了。

一出到甲板,宛如揮灑銀粉的星空就在眼前展開。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當達路休帝國的走狗?”

“他們雖然都是來自同一個枝國的人,可是比我們悠果人更加深入達路休的行政。有必要鞏固跟他們的關係,應該要馬上回覆他們纔對。”

反而戚覺像是在保持適當的距離,留心想讓人戚到舒適。

忽然,恰克慕看到小小的火光亮了又滅。凝神細看,有個人影靠在船舷。火光又亮了,那微弱的火光讓修烏寇的臉浮現出來,然後又沉入黑暗。

恰克慕咬緊牙關,獨自下到船艙去。他隱約瞭解到修烏寇爲什麼要讓他成爲皇帝的原因。

恰克慕小聲地說道:

來自遭到大國征服、納爲已有的國家的人們,居然會參與政治,感覺實在危險。在那當中難道不會有人想要向滅掉祖國的敵人報仇嗎?

大概是達路休帝國內部,有來自被征服國家的人們參與國家的政治吧。然後,那些遭遇相同的國家的人,彼此之間像剛剛聽到的那樣互相爭鬥……

因爲修烏寇擔心恰克慕在船上的事情可能會走漏一點風聲出去,於是他用金錢安撫想要在酒館打發夜晚時光的男人們。修烏寇等人搭乘的這艘船,由於有達路休帝國的密探牌,所以達路休的監察官沒有登船仔細檢查。其他的港口也就算了,像這個港口有這麼多達路休士兵,要是監察官泄漏出去有艘載了密探的船,那說不定會有某人在某處策劃什麼不必要的事。

修烏寇遞上用手指夾着的秋魯。

首次看見恰克慕獨自站立的樣子,修烏寇發現這個少年出乎意料的高。較以悠果人來說算是高個子的自己,只矮了大概一個拳頭。可是,大概是因爲憔悴的緣故吧,尚未成長完全的纖弱戚覺令人戚到可憐。

(達路休帝國並不是堅不可摧的磐石。)

恰克慕不由得看着修烏寇的側臉。

低聲說着,修烏寇看了漆黑的大海一眼。

聽着平靜的海浪聲,恰克慕過了一會兒後又再度沉沉睡去。

修烏寇微笑。

被怪物吞下去的男人們,變成了怪物的血肉了嗎?還是說,現在依然在怪物的肚子裏面,隱藏各自的意圖行動着……

躺在牀上,恰克慕思考着。雖然聽起來好像跟他被綁架毫無關係,不過還是很教人好奇。

(他是想要鬆懈我的警戒嗎……)

修烏寇的視線回到恰克慕臉上。

遙遠大國的複雜政治,好像可以藉此窺知一二。

修烏寇那雙堅定的雙眼在恰克慕心中浮現。

“……好陌生的景色,全部都是星星。”

修烏寇吸了一口秋魯,靜靜地呼出煙霧。

“新悠果是說秋烏魯吧?我們把這個叫做秋魯。”

恰克慕撐着手起身,一步又一步緩慢地走過搖晃的甲板。修烏寇回過頭來,似乎是帶着喫驚地盯着這裏。

“比我們悠果人更加深入達路休的行政……”修烏寇的這句話言猶在耳。

修烏寇也仰望着星星。

“或許您不相信,不過我本人很討厭戰爭。”

“……風變強了,您該回去休息了。”

“不是的……”

“……我會咬掉怪物的肚子。”

不知道有幾個達路休士兵在這艘船上,可是至少到目前爲止,只看到了那個男人。由於沒有森嚴的士兵監視,很容易就會產生自己不是遭到監禁,而是受到保護的錯覺。

船離開港口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嗯,好像是這樣……的,好像也到了忍耐的極限了……特別有能力的緣故,所以遭到那些慢條斯理在工作的達路休人嫉妒。”

等到港口變遠,喫完晚餐後,如常的夜晚再度到來。除了值班者以外,其他人應該都睡着了吧。當船內變得一片寧靜之後,恰克慕悄悄起身。

“要是被怪物吞下去,您會怎麼辦?如果您可以從怪物的肚子裏面,看到吞下您的怪物正試圖把其他人也吞下去。”

彎着手指摩擦鼻尖,修烏寇突然問道:

“對我來說,差不多就是故鄉的星空了。”

看到恰克慕這有如凍結的表情,修烏寇忽然有點焦躁起來,說道:

“這說來話長,該從哪裏說起才奸呢……”

唧、唧的尖銳鳥叫聲讓恰克慕突然醒了過來。

“有很像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房屋啦、烹飪的方式啦、語言啦,這些都滿像的……”

恰克慕低聲說完,修烏寇依然望着大海,回答道:

“你是想說,不習慣戰爭的國家,很容易就滅亡是嗎?”

老鷹的叫聲響起,應該是老鷹從某個地方帶回了信件吧。

爲什麼會對修烏寇這樣說話,就連恰克慕自己也一頭霧水。

“最大的不同,應該是新悠果沒有受到戰火摧殘吧……我的祖國很習慣跟鄰國開戰。當我聽說新悠果從來不曾跟亢帕爾、羅達和桑可爾開戰,真的非常喫驚。”

沿着牆壁慢慢走,恰克慕出了船艙,緩緩爬上很短的階梯。光是爬一階,腳的肌肉就開始顫抖。自己的身體居然如此虛弱,他嚇了一大跳。爬完階梯的時候,他已氣喘吁吁。

“爲了立功。”

“悠果跟新悠果,相差很多嗎?”

載着恰克慕的船進入了桑可爾王國領域的最南端——

修烏寇重新面向恰克慕。

男人說讓恰克慕當皇帝,是拯救新悠果王國的唯一方法。那句話背後真正的涵義,究竟爲何?

精神的鬆懈,會在內心形成破綻。

眨了眨眼,修島寇說道:

撒感諸島海域。

這塊海域已經受到達路休統治將近兩年了。

已經獲准上到甲板的恰克慕靠着船舷,看着形狀有如將碗倒放的島嶼。

這讓他想起以前桑可爾的卡莉娜公主曾經說過,從一開始就打算把這塊區域當作沒用的東西丟掉的冰冷聲音。

(沒想到我居然能親眼看見撤戚諸島……)

恰克慕心想抓住自己,逐漸轉動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不可思議,不過現在的情況也非常奇妙。明明是被敵人抓住,正要被帶到達路休帝國去,可是在這艘船上流動的時間實在太緩慢了。

在蔚藍的天空和大海之間,像這樣沐浴在明亮的陽光底下,差點就要忘記自己是個俘虜。

儘管如此,心底還是存在着深沉的黑暗。每當想到這趟旅程的終點,從那片黑暗深處傳來的聲音似乎就要把人吸進去。爲了逃離在這片藍色大海的前方等待着的情況,應該要選擇死亡……那個聲音如此低語着。

海面的反射很強烈,看久了眼睛會發痛。

嘆了一口氣,視線從海上移開,面向桅杆的恰克慕發現在桅杆最高的地方,有個攀爬在上面正忙於工作的小個子人影,喫驚得睜大眼睛。

(……賽娜?)

竟敢爬到那麼高的地方。恰克慕一邊心想應該還有其他的船員吧,一邊轉頭望向甲板,正好和年長的桑可爾人視線交會。對方那黝黑,像是經過熟成軟化過的皮革一樣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好像猴子對吧?”

似乎是嚇了一跳,對方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讓她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沒有問題嗎?”

用桑可爾話一問,老人立刻聳了聳肩。

“沒有問題?當然沒有呀。首領她從以前開始,做起船上的工作就比男人能幹多了。就算胸部變大,還是沒忘記工作的竅門呢。”

老人露骨的講話方式讓恰克慕羞紅了臉。老人笑迷迷地,挑了挑粗寬的眉毛。

雖然講話粗俗,手放在額頭上遮着陽光仰望賽娜的雙眼,卻有着彷佛是在炫耀自己自豪的小孩一般的溫暖光芒。

“……別說話,咬到舌頭就慘了。”

必須要注意的,就是船的晃動可能會讓東西摔出去,所以請您牢豐抱住這根柱子。”

“喂!你在幹什麼!有人那樣折船帆的嗎?”

老人大聲地呼喊賽娜:

“這附近的大海顏色還是老樣子呢,果然看了就會心情放鬆呀。自從煩死人的達路休看守人來了之後,男人們全都變得聽話得要命,漸漸看不到以前那些勇敢高掛海盜旗的船隻是挺讓人難過的,不過大海的顏色真的一點都沒變……”

“你們的故鄉是在這一帶嗎?”

女人熟練地把小魚從魚鉤拔開,再把小魚丟人裝滿海水的小盆子。然後,把小肉片刺上魚鉤,再次投入大海。

她把手指攤開來。原來如此,上面長了厚厚的繭。

輕輕地,有什麼東西從少年身上飄散過來,碰觸到臉頰。

感受着秋烏魯的味道,以及背部傳來的柱子的溫暖一陣子後,身體的顫抖逐漸一點一點地緩了下來。

“我沒事,謝謝你保護我。”

少年的眼中充滿着想要沒入這片琉璃色的水,溶化其中的渴望。

“你也是海盜嗎?”

狂風咻咻地怒吼。伴隨着吹打得沙沙作響的雨聲,不知道從哪裏逐漸灌入了些微的風。風要是吹進來,船整艘橫倒,水大概就會灌進來了。船發出吱吱喀喀的聲音,不知道船板可以撐到什麼地步。

太可怕了——身體猛烈發抖,恰克慕壓不住喀喀打顫的牙齒。

修烏寇低聲地說。平常爽朗到煩人的桑可爾男人們,也全都站在甲板上,着迷地望着夕陽。

“……哇,這可真驚人。”

(……這麼晴朗,會有暴風雨嗎?)

胸口下方好像有點發癢,恰克慕噗哧地輕笑出來。

這樣持續了多久呢?

驚人得不得了的夕陽。

“首領!差不多可以看到亞馬萊了嗎?”

一片漆黑之中,恰克慕死命抱住柱子。身體遭到東摔西甩,左肩每次一用力,劇痛就四處流竄。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腰帶。修烏寇用力拉住恰克慕的腰帶,努力把恰克慕的身體抱入懷中,然後把恰克慕壓到柱子上去。雖然被上下左右亂甩的戚覺沒有消失,不過因爲身體沒有繼續被到處亂拋,恰克慕終於可以大口喘氣。

不久,傳來敲船艙木門的聲音,有人用桑可爾話問道:

船纔剛猛力往上抬,立刻以驚人之勢橫倒。恰克慕用力閉上眼睛,雙手施力。

清澈的水中,少年浮現了微笑。

“你進去船艙吧。小心別撞到頭,要牢牢抱住柱子喔。”

恰克慕緩慢地經過修烏寇來到了船舷邊,手擱在船緣上頭。

眺望着賽娜所指的方向,老人低聲說道。

修烏寇將船艙的木門關得緊緊的,從內部上了門閂。先前開始下雨的時候,恰克慕雖然已經關上了船窗,但現在修烏寇更進一步地上了鎖頭以免木門脫落。

微胖的女人朝着海面探出身體,正在做什麼事。是個擁有接近棕色的褐色肌膚的女人。矮個子,雙手雙腳都結實肥碩。仔細一看,年紀頗長,看起來像是五十幾歲的樣子。明明海浪拍得老高,船晃得厲害,可是女人卻沒有東倒西歪。

“煮飯的女士才說暴風雨會來……”

女人看了恰克慕一眼,聳了聳肩。

“……不用釣竿這樣子釣魚,手指不會痛嗎?”

修烏寇開心地說,回過頭來。恰克慕慢慢起身,邊晃着僵硬的雙手,邊轉向入口的方向。

除了旦首很重之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雖然沒辦法聽得很懂,但大致上能夠掌握意思。

“阿洽(小魚)回到深海去了,蓋那亞(鳥)也到島上躲起來了。暴風雨要來了。”

看到恰克慕的表情,修烏寇露出微笑。

模糊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突然,從船尾的方向傳來了某個人發出的失望之聲。因爲是女人的聲音,恰克慕不禁大喫一驚,往聲音的來源看過去。結果,真的看見了一個應該是女人的身影。

恰克慕低聲說道,修烏寇一邊往後梳攏頭髮,一邊點頭。

從階梯上方看見的天空赤紅一片。

邊摸索邊往木門定去,拿開門閂,修烏寇把門打開。

“已經超過一年沒回來了呀。”

一邊確認釣線的觸感,女人一邊嘰嘰喳喳地說道:

大概是因爲蠟燭要是倒了,點燃寢具的話就太危險了。儘管知道原因,可是一陷入黑暗,還是膽怯起來。

只說了這幾句話,女人便拿起盆子開始往前走,對在桅杆處的桑可爾男人大聲喊道:

恰克慕抬頭看天空。雖然雲在飄動,卻是個大晴天。

恰克慕點頭。

“沒事的。桑可爾的船呀,可是耐暴風雨出名的。

在暴風雨過去之前那漫長無盡的時問裏,修烏寇都在努力地要哼出搖籃曲。

恰克慕一問,老人就望着大海點頭。

用桑可爾話一問,女人馬上微微側着頭,把手放在耳朵邊。似乎是有點重聽。靠近過去,再講一遍同樣的話之後,女人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修烏寇退後之後,恰克慕感覺背部一下子涼快了不少。

耳邊傳來修烏寇微微帶笑的聲音。

就在帶着光亮搖曳並流動着的琉璃色的水之中,少年的身影開始溶化……

一瞬間,恰克慕的身體看起來變得淡薄透明。

恰克慕試着沿着船舷,繞到船尾去。

女人忽然拉起釣線,不滿地“嘖”了一聲,露出可怕的表情,狠狠瞪着大海。然後,看了看遠方島嶼的輪廓,一時之間專注凝視着。不久,她開始將釣線一圈圈地纏繞到手指上,最後,輕輕推了推恰克慕的肩膀。

看着魚鉤晃呀晃地逐漸消失在深羣青色的海中,恰克慕問道:

看着紅色慢慢轉爲紫色,終於,男人們開始恢復行動了。一邊說着“肚子好餓”、“大嬸是不是在生火了呀”之類的話語,一邊一下子就散開了。

看着趕忙開始收帆的男人們,恰克慕回到船艙。

“大嬸說暴風雨要來了。”

甲板上的少年嚇了一跳抬起頭。老人粗魯地走過去,用大拳頭打了少年的頭。少年沒有哭,而是一邊皺着眉摸頭,一邊道歉個沒完。

忽然,恰克慕發現雨聲停了。雖然船身還在大幅晃動,不過風聲變小了。

這一瞬間,眼前的景色突然一變。看見蘊藏琉璃色光亮的水一面搖曳,一面鋪天蓋地而來,修烏寇咬緊牙關。

修烏寇也想往階梯的方向走去,卻突然停下腳步。

“那邊看得到的那座歪七扭八的島就是羅庫萊。越過那座島,再前進大概五天,應該就會到亞馬萊了吧。我老婆一定都變得乾乾癟癟的了。”

恰克慕睜大眼睛。那個女人是拉夏洛嗎?這麼說起來,她確實有提到屋船什麼的。

修烏寇感覺後頸起了雞皮疙瘩。和這個少年有關的離奇故事,忽然在腦海中浮現。據說恰克慕太子小時候,異界水精靈的卵曾經寄宿在他身上,他還解除了乾旱……

應該是聽到這個聲音吧,賽娜往下看着這裏。揮了揮手,指着西南方後,視線立刻又回到桅杆上,再度專心投入工作。

就連大海的浪頭,都浮現着棗紅色的光。

“還活着嗎?暴風雨走了喔。”

一聽到這句話,在桅杆處的男人立刻點頭,提醒其他的夥伴:

“我習慣了。”

這種眼神,他以前曾經看過——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凝視着另一個世界的人的,空虛眼神。

“你在準備伙食嗎?”

“不是這樣,不是抓住,請您要牢牢地抱住。可以了嗎?我要吹熄蠟燭了。”

“您沒事吧?”

鼻腔深處感覺到強烈的水味,修烏寇不禁發抖。這是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味道。和大海的味道、淋溼甲板的雨水味道都不同的,涼爽的水味……

天與海驚人又龐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抓起這艘小小的船,試圖將之捏碎。

說完,發出像是喉嚨梗住的笑聲。

最早碰到達路休帝國侵略浪潮的,南方盡頭的羣島。達路休攻打過來的時候,不知道是怎麼抵抗,不知道是怎樣滅亡的……

“暴風雨打磨過了的天空呢。”

女人忽然高舉右手。釣線閃爍着,小魚飛過空中落在甲板上活蹦亂跳。蹲下身體,女人用胖胖的手指漂亮地按住小魚。這個時候,她終於發現恰克慕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

恰克慕上到甲板,喫驚得倒抽一口氣。

船開始像浮在水上的樹葉一樣搖晃着。身體纔剛被猛然拾起,馬上就又倒了下去,同時彷佛被吸住一般逐漸往下沉。

看見恰克慕的眼睛,修烏寇大喫一驚。

修烏寇小聲地說:

恰克慕點頭。

伴隨着風,陽光照了進來。

連恰克慕都逐漸擔心起來的時候,傳來有人走下階梯的腳步聲,修烏寇走進了船艙。溼透的黑髮緊貼在他的額頭上。

閃電忽然大放白光,雷聲大作,風宛如野獸般在怒吼。

“聽說那位大嬸可是判讀天候的高手。她原本好像是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吧。這艘船上的海盜,似乎都對她另眼相看。”

恰克慕把右手擱在船緣上,彷彿一座雕像般佇立不動,看起來似乎連呼吸都沒有。

“本來呀,我是在屋船上面過着悠哉生活的,可是後來因爲碰到暴風雨,很厲害的暴風雨,把我的家人全都帶走了,一個都不剩。所以,我纔會被這艘船撿到。”

蠟燭的火光搖曳地照着變得昏暗的船艙。

感覺她的長相不是桑可爾人的樣子。女人正在把釣線纏繞到胖胖的食指上。

恰克慕繼續笑着。恐懼存在丹田深處,笑意從那裏宛如氣泡一般不停地冒出來。

沒有多久,天色就暗了下來,風也颳得越來越強。船身的晃動變得厲害,跑過甲板上的男人們,聲音也變成了怒吼。大雨的沙沙聲開始傳來。

“請恕我失禮,殿下,請您抱住這根柱子。因爲船會搖晃得越來越厲害。”

修烏寇突然開始哼起歌。儘管是首陌生的歌,還是能聽出旋律非常活潑。每當隨浪起伏的身體被壓到柱子上,原本哼着的歌就會變得像是遭到壓碎一般。

(這樣呀,賽娜的故鄉就在這附近呀。)

說着,一邊移動視線往甲板一看,老人馬上大吼:

看到修烏寇招手,恰克慕用右手抓住了柱子。

(……不妙!)

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修烏寇立刻回神。

伸長了微微顫抖的手,修烏寇抓住少年受傷未愈的肩膀。

少年的表情因爲痛苦而扭曲,在此同時,彷佛是薄膜爆裂一般,琉璃色的水消失不見。

被水打溼的發黑甲板以及海風的味道都恢復了,海鳥的聲音也開始傳人耳中。

修烏寇把手放在顫抖的膝蓋上,死命調整自己的呼吸。他一抬頭,就看見恰克慕表情僵硬得有如結冰,雙眼圓睜,正望着他。

一時之間,雙方不發一語,只是互相凝視。

“爲什麼……”

恰克慕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修烏寇挺直身子,抹去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一面調整呼吸一面閉上雙眼,然後才緩緩睜開眼睛看着恰克慕。

“……請您不要逃避。”

彷彿遭到打擊,恰克慕往後退了幾步。

修烏寇的眼中,浮現出嚴厲的光芒,似乎是因爲忍受痛苦而扭曲的臉望着恰克慕。

(這個男人都知道了。)

恰克慕以恍惚又有如麻痹了的腦袋思考着。

(他知道剛剛我在看納由古……已經被納由古吸引過去了。)

這個男人甚王連這是怎麼回事都知道了。

恰克慕以空虛的聲音說:

“你……也看得到嗎?”

修烏寇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吸了一口氣,視線從恰克慕身上栘開。

“我纔不想……變成那種皇帝。”

“我看得到——雖然主動想看時看不到,不過如果待在正被拉進去那邊的人的身旁,我好像就會被拉進去。”

轉眼間夕陽消失了,留下微帶黃色的帶子,正在變成夜空。

“這裏是瑪南。以前還是桑可爾王國最南端的港口的時候,因爲是和南方大陸交易的大門而繁榮一時,不過變成達路休的領土後,達路休風格的建築物很快就越蓋越多了。”

潮溼的晚風吹上臉頰,修烏寇陷入沉思,許久許久。

“我不是在說笑……”

“我豈能爲了乞求敵人同情而殺死自己的父親!”

“或許也會是奪走幾千幾萬人性命的立場。”

賽娜皺起眉頭。

恰克慕放下掩面的雙手,抬頭看着修烏寇。

坐在階梯上,賽娜雙手託着臉頰。

5、鷹爪下

那個人,時常以跟今天的恰克慕太子同樣的眼神凝視着異界。受到異界吸引,一心充滿想到那邊去的渴望。

“你呀,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傢伙。只要看過一次你把手伸向多個方向表演的大膽特技,就連我這個認識你這麼久的人,有時候都會想你到底在幹什麼而戚到害怕。恐懼這種東西……很容易就會變成敵意。”

夕日的甲板上,壓抑嗚咽的少年聲音依然殘留在腦海中。

“……這種立場——”

修烏寇一面用手指把玩酒杯,一面低聲地說:

索朵庫的臉上籠罩陰霾。看着低頭搖晃酒杯的修烏寇的臉,內心深處逐漸滲出了憂慮。

“你是要我變成達路休養的狗,用被父親的鮮血弄髒的雙手……去統治人民嗎?”

他看着大海的側臉,浮現出彷佛是在忍受某種痛苦的表情。視線依然沒有回到恰克慕身上,修烏寇喃喃地說:

“如果要把接受天命統治的國家交給其他國家,父皇應該會選擇就算逼死所有人民也要一戰吧。

“儘管您處在能以您的雙手拯救幾千幾萬人的立場,您還是想要什麼都不做就逃走嗎?”

“你說我如果能讓父皇下臺,國家就可以得救——可是,父皇並不是受到威嚇就會退位的人。他是就算一個人站在幾萬名士兵面前,也會抬頭挺胸選擇死亡的人。”

沒有目送修烏寇走出船艙的背影,索朵庫一臉憂鬱,望着空中。

“這什麼蠢話!要是繞這麼遠的路,遭到無聊人士搶奪財寶的風險就會提升。最重要的是,爲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

(那個少年……)

恰克慕用失去血色的蒼白手指按着嘴角。

然後,雙手掩面。因爲想要剋制逐漸湧上的哭聲,恰克慕急促地狂吸氣。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你用不着替我這種人擔心。”

“而且,這次還帶回了這麼大的獵物——身爲悠果人的你,抓回了悠果人的獵物。新悠果和悠果的差異何在,達路休人是不會懂的,他們一定會做出很多胡亂推測。你要是主動提供題材給那些人亂猜,那可怎麼辦纔好?”

使勁咬牙,恰克慕閉上雙眼。然後,一睜開眼睛,便用泛着淚光的雙眼狠狠瞪着修烏寇。

頂着被眼淚沾溼的臉,恰克慕大喊:

(擁有那樣的雙眼卻要以太子的身分活着,應該很難受吧。)

索朵庫的眼中有着強烈的光芒。

“巧妙地和對帝國抱持反感的枝國那些人合作,或者是本身並非達路休人的你建立起驚人功績,因此獲得拉烏爾王子的賞識,認爲這些事情都是威脅的大有人在,這一點你可別忘了。”

“偏袒他,又有什麼不妥嗎?”

“……你應該不是起了什麼奇怪的念頭吧?”

修烏寇從酒杯抬起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索朵庫。一會兒後,以平靜的口吻起身說道:

(達路休的走狗……嗎?)

“你應該瞭解吧?瞭解你自己正在冒的險有多大上

修烏寇沒有回答,只是淺淺一笑。

“我想讓他看看現在的悠果枝國。如果能讓他親眼看看,受達路休帝國征服的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應該也會有很多收穫吧。”

修烏寇眉頭一皺看着索朵庫。

“原本我打算如果他是個高傲的少年,就採取相對應的方法;如果是個蠢貨,那也有方法可想。不過……那個太子,兩者皆非。”

即使傍晚的星星開始發亮,兩人依然佇立於甲板上。

微暗的船艙中,和修烏寇對酌的索朵庫挑了挑眉毛。

修烏寇的聲音讓恰克慕回過神來。

如今已經遠去的,懷念的那個人的面容,慢慢浮現心底。

修烏寇忽然露出苦笑。

鼻腔深處還殘留着納由古鮮明強烈的水味。相較於之前在夜光沙蟲發光的夜晚看到的納由古大海,眼前這片大海雖然生物的影子少了許多,冷冷清清的,不過,當時的感覺並沒有改變。遙遠世界的深沉寧靜——那個幸福的寧靜……

修烏寇出現手往下壓的動作,希望恰克慕壓低聲音。恰克慕雖然照辦,但嚴厲的口氣還是沒變。

“怎麼,你是想說他是個大器嗎?”

依然殘留在身體中的那個感覺慢慢轉淡,相對的,冰冷的現實感逐漸恢復。

映入眼簾的,是成羣巨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建築物。高聳直入天際,直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形狀陌生的建築物。它們無邊無際、無邊無際地不斷延伸出去,直到視野的盡頭……

“殿下,您要來甲板看看嗎?”

恰克慕彷佛痛苦呻吟一般地說:

修烏寇雙眼中的怒火消失了。他以陰暗的眼眸,望着扭轉身體努力忍住嗚咽的少年。

或許就像你說的,只要我奪去父皇的性命成爲皇帝,就能不讓許多生命白白送死。可是……”

就在下一瞬問,恰克慕喫驚得說不出話。

那個少年和修烏寇的對話,正好在階梯處的賽娜無意中聽到了。由於壓低聲音,而且說的是悠果話,所以聽不懂兩個人在說什麼。只不過,好幾個句子會在少年偶爾拉高聲音的時候傳人耳中——光是這樣,就足以領悟到以前所不知道的事實。

賽娜嘆了一口氣。

五顏六色的船帆,來來往往的人們,全都多得不可勝數……

索朵庫表情僵硬。

“奇怪的念頭?”

船一入港,恰克慕所在的船艙的門馬上緊閉。雖然天氣比先前抵達港口的時候更涼快,但關上門後還是悶熱得幾乎教人呼吸困難。

修烏寇沙啞卻嚴厲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索朵庫露出一絲冷笑。

恰克慕躺着沒動抬眼看修烏寇。雖然本來不想動,但吹進來的風倒有點打動了他的心。於是他緩緩起身,整理裝扮,跟着十分有耐性地等他的修烏寇來到甲板。

“請您不要逃避……殿下要是逃走了,那人民該怎麼辦?”

身子前傾,索朵庫以嚴厲的口吻低聲說:

修烏寇的笑意變得更深了。

端着放了俘虜少年晚餐的盤子過來的賽娜,看見放在船艙外頭的盤子,臉上不禁籠罩陰霾。雖然裝果汁的容器空了,但料理幾乎都沒動。冷掉的燉肉,表面結了一層油脂的薄膜。

恰克慕的臉上浮現了陰暗的哀傷。

嘰的一聲,門打開了,陽光照了進來。修烏寇背光站着。

發出有如笛子的聲音在吸氣,他痛苦呻吟地說:

真的擁有能夠看見異界的雙眼。敘事歌或是民問傳說當中,傳得沸沸揚揚的恰克慕太子的神奇力量,並不只是單純的虛構故事。

面帶無所畏懼的笑容,修烏寇說道:

賽娜回到廚房的時候,修烏寇正坐在沒有半個人影的甲板的桅杆底下,發愣地望着星空。

“你說什麼?要經過悠果再到帝都去?”

“身爲皇帝的兒子,您的立場就是拯救人民,但是,您現在卻想要逃避嗎?”

一邊顫抖一邊吸氣,恰克慕說道:

修烏寇出神地把視線移回手指夾着的秋魯的紅色火光。

“要是我走錯路,就會有許多的生命消失。”

修烏寇依然面露微笑望着酒杯。索朵庫以強悍的口氣說道:

逼迫僅僅十五歲的少年揹負一個國家的命運有多麼殘忍,他不是沒有想過。可是,越是深入瞭解這個少年,肯定這果然是最好的一條路的念頭就越是堅定。

船員們吵嚷着這個那個的聲音和腳步聲在頭頂上鬧哄哄地響着,應該是要下船到港口去吧。不久,那些聲音都消失了,成了遙遠的喧鬧。

“你當然不是在說笑。那名少年的判斷,跟達路休帝國的未來有很大的關係。我不會背叛任何人的。”

明明看見可以逃避的地方,卻不能逃過去而只能活下去,一定很痛苦。特別是對像恰克慕那樣的少年來說……

似乎是相當焦躁,索朵庫把酒杯放在餐桌上,低聲說道:

(因爲付了一大筆錢呀。)

儘管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這不是以金錢爲目的的綁架,但是根本沒有想到竟然會跟這天大的事情扯上關係。搞不好,自己正在協助毀滅新悠果王國。

望着船艙緊閉的門好一會兒,然後,賽娜再度嘆氣,拿着盤子起身。

恰克慕茫然地躺着,仰望浮出污漬的天花板。身體倦怠得毫無力氣,連思考都懶得思考。

淚水沿着蒼白的臉頰滑落。

並沒有因爲得知那個少年是太子,就特別戚到憂慮。事到如今,也不會對接下這個工作感到後悔——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心中就是平靜不下來。

“您記得我說過的吧,我說我要藉助達路休帝國的力量……”

沿着描繪出平緩弧形的港口,石造的巨大建築物緊密聳立,面前是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船隻的桅杆,有如樹林一般地並列晃動着。

不但是貴族之子,而且還是新悠果王國的太子。

今天傍晚所見到的情景,修烏寇在那之後便一直在思考。

“你該不會是同情起那個太子,想要偏袒他吧?”

恰克慕咬緊牙關。雖然淚水自眼眶湧出沿着臉頰滑落,但他沒有拭去。

修烏寇從正面凝視恰克慕。

(那個少年……)

“……達路休的城鎮,全部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修烏寇搖頭。

“不是的,這裏依然保有濃厚的桑可爾風格喔。道路狹窄,維修也不完全。”

(道路狹窄?)

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有如測量好的一般留出了均等的間隔,道路呈放射狀延伸出去,每一條道路都比新悠果京城的大道更寬。道路和建築物所呈現出來的整齊樣貌,全都讓人清楚感覺到是經過人爲精心計劃和排列的。

“居住在瑪南的人民……”

恰克慕小聲地說:

“是不是比以前屬於桑可爾的時候,變得更富裕了?”

修烏寇彷彿是要避開刺眼的陽光一般眯起雙眼,一時之間沉默不語。

“居住在這麼舒服的城鎮,受到達路休帝國武力的保護,只要有能力,也有能夠出入頭地的驚人機會。不過,幾乎所有的家庭,兒子或丈夫都被抓去達路休軍隊服兵役了,還要繳稅負擔戰爭的花費。”

望着恰克慕,修烏寇說:

“達路休帝國是個很精明的統治者。讓枝國負擔攻打他國的費用,奪瘧他們反抗達路休的國力。一開始雖然會課重稅,但是隻要枝國兵在攻打他國的戰爭中勇敢奮戰,該士兵的家庭就會獲賜寇姆斯‘臣民權’,以後繳的稅就跟達路休人金額相同。

所以枝國兵都努力奮戰希望侵略可以成功……爲了救家人脫離重稅的折磨。”

修烏寇以沉穩的聲音繼續說道:

“達路休是個靠佔領他國獲利致富的國家。甚至誰當皇帝,都是以佔領他國的功績來決定的——達路休,是一頭靠啃噬他國延續生命的野獸。”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眺望着港口的風景。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

儘管不明白修烏寇的意圖,但如果他想要多講達路休帝國的內情,恰克慕也想盡量多知道一些。恰克慕看着修烏寇的側臉,往前跨了一步,問道:

“枝國的人民是怎麼想的——他們對達路休的統治沒有不滿嗎?”

望着遠方,修烏寇回答:

“不會呀。我不討厭那種講話方式——那個女孩,應該跟敬語很不搭調吧。”

用手指從接過來的塔汪當中抓起小小圓圓的洽日,一放入口中,口感又好又軟的外皮便滲出了酸酸甜甜的果汁。是喫慣了的拉芙盧(柑橘類水果)的香味。

“因爲我的工作就是把新悠果王國迅速變成優良枝國。您不認爲請不久後即將成爲枝國首長的人看看枝國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個很奸的主意嗎?”

“雖說達路休是個精明的統治者,但是他們對語言、貨幣和所有生活習俗都緩慢地加以改變。久了人民也就習慣,不會再計較了。

“……你爲什麼要爲了我這麼做?”

“我想看。如果可以看,我想親眼看看。”

身在白色的光亮中,恰克慕覺得刺眼而眯起雙眼。

把他抓來,讓他看到勢力範圍內的情況,這件事達路休王子一定會後侮的!如果要創造這樣的未來,現在或許還有辦法做到……

恰克慕邊笑邊扭轉上半身回頭看。

“她那個樣子跟您講話,您不會不高興嗎?”

賽娜陷入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奇妙感受之中,凝視着恰克慕太子毫不保留力氣認真工作的背影。

賽娜的頭髮宛如水草般散開,嘴角吐出來的小氣泡邊發光邊往海面浮去。在搖曳的金色光芒中,賽娜輕鬆自在的手腳,滑順地划水前進。

(儘管如此……)

“甜食這種東西呀,可以迅速提振力氣呢。你就好好地大喫特喫,增加體力吧。我現在去泡賽依(茶),記得留兩、三個給我喫。”

“真是個忙碌的傢伙。”

“拍打肩膀的暗號呢,可以用跟‘船槳語’同樣的敲打法,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

“你呀,以悠果人來說,肌肉還挺結實的。”

“對於希望徹底監控人民的達路休來說,應該很難容忍像拉夏洛那樣跨越國境隨意行動的人吧。

儘管並不是因爲聽了賽娜的那些話,可是從這一天開始,恰克慕就每餐都乖乖進食了。身體恢復了力氣後,內心似乎也逐漸一點一滴地找回了原本的精神。

“咦?可是要說幫忙,也就只有打掃啦、搬水啦這些雜事……”

賽娜告訴他,潛水的時候,如果要從後方接近,以手指在右肩輕拍出特殊的節拍,就是桑可爾海盜夥伴之間的暗號。據說各自的拍打法都不同,藉此就可以得知是不是同伴。

在我的故鄉悠果枝國,幾乎已經找不到悠果的貨幣。武士或商人的子弟,都知道要是不會講達路休語就沒有辦法飛黃騰達。或許遲早有一天,悠果語也會逐漸消失。”

賽娜的臉上立刻漾開笑意。

修烏寇雖然發起豐騷,但恰克慕總戚覺自己心情變好了。看到恰克慕的表情,修烏寇問道:

“沒關係。這樣下去,我的身體都變僵硬了。我想多少活動活動身體。”

恰克慕搖頭。

直到傍晚,恰克慕與賽娜都在海里潛水,彷佛是年幼的孩子一般快樂嬉戲。

不屑地這麼說完後,女人便下到船艙去了。

這麼說完後,賽娜似乎很開心地告訴了恰克慕她的名字要怎麼敲打。只要記住訣竅,要了解船槳語其實出乎意料的容易。

修烏寇的話讓恰克慕喫驚地抬起臉——祖先誕生的國家,而且,現在變成達路休帝國的枝國的國家……

“混帳!你想碰我,再等十年吧!你就在瑪南的髒水裏,好好冷靜腦袋吧!”

現在,自己正看着世界。看着相較於在故鄉的狹小宮殿中所想像的,更大更遼闊,更加複雜萬千的世界。

“你買了什麼?”

如同修烏寇所說,自己揹負的是幾千幾萬人的未來。爲什麼,會想要死心不管呢……

有什麼東西靜靜地,在心中逐漸滿溢。

桑可爾的海盜們說着諸如此類的話,拍打恰克慕的背部。恰克慕戚到一種新奇的戚覺,不由得笑出聲音。以前除了照顧身邊諸事的人之外,其他人一概不準碰觸太子身體的宮中生活,彷彿隨着每次翻身潛入海中、和桑可爾的年輕人們互相碰觸而逐漸進裂消失不見。

恰克慕一出聲,女人就抬起臉,懷疑地看着他。想起這個人耳背,恰克慕又重複了一次,女人這才露出厭煩的表情搖頭。

“拉夏洛當中,討厭達路休的人好像很多。”

“請給我一個。”

或許,他很慶幸能到這裏來。

修烏寇一問,賽娜立刻不好意思地笑着走過來。

潛入清澈得驚人的水中,恰克慕宛如魚兒般彎曲着身體游泳,賽娜游過來牽起他的手帶領着他,把附着在海底岩石的貝類或是大蝦子抓給他。

桑可爾的年輕人雖然粗魯,卻都是爲人親切的男人。不久,便把恰克慕當成親弟弟一般疼愛。

“殿下,您想看看悠果枝國嗎?”

背後傳來咳嗽聲。回頭一看,看見那個拉夏洛的女人抱着裝滿了魚內臟跟菜渣之類的桶子上到甲板。她隨意地把那些垃圾丟到海里去後,看也沒看港口的方向一眼便回到船艙。

恰克慕疑惑地歪着頭。雖然喫過模樣十分類似的糕點,不過戚覺這個的顏色有點不同。

對着大喫一驚的恰克慕,修烏寇露出苦笑說道:

修烏寇看了一眼港口的建築。

來回擦了幾次甲板後,應該是流汗了吧,恰克慕脫去上衣,丟到一旁。少年光滑的背,在炫目的陽光底下看起來就像在發光。

“請用。”

賽娜雙眼圓睜。

修烏寇的眼角浮現笑意。

無論達路休帝國如何強大,又不是一定會輸。

海盜們儘管在剛開始的時候疑惑着該如何對待這個人質少年,可是習慣之後,也就沒有顧忌地把工作交給了他。

恰克慕說完,修烏寇苦笑。

(唯有此時此刻……)

恰克慕回答,賽娜雙眼睜得圓圓的。

儘管被抓,因爲被迫擔任有利於達路休帝國的角色才被帶到這裏,然而離開那座小小宮殿,到此望着這異國景色,必定是很難得的經驗。

“我纔不想看達路休模樣的港口。”

不成熟的自己。無法要修格支持,一個人孤零零的現在,應該也有可能因認不清正確的道路而選擇了錯誤的道路前進。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

對待行商和旅行藝人這種四處爲家的人,達路休也是很嚴格的。目的爲何,要走哪一條路,這些都會送到官員那邊去,沒有拿到辜朵‘旅行牌’的旅客,就無法通過街道的關口。”

“因爲自從遭到達路休統治後,斯加爾海的拉夏洛們就被禁止過在海上流浪的日子。達路休把他們集合到一座叫做尼蓋的島上,強迫他們要以島上漁民的身分生活。達路休不但抓他們的家人去當兵,還用壯年人擔任進攻桑可爾的密探。”

依然皺着眉頭,恰克慕沒有回答。

恰克慕點頭。

說完,淺淺一笑,隨即轉身躍入大海。

恰克慕一說,賽娜馬上露出“真的嗎”的懷疑表情。

“接下來在去帝都之前,我會請船繞到悠果去——其實,因爲這個緣故,所以今晚纔要在這個港口停泊一夜。那些海盜說如果要繞遠路,就要讓他們先在瑪南休息一下,我就沒詢問您了。”

賽娜把一個包裹交給修烏寇,然後解開綁着另一個包裹的細繩。打開用來包裝的塔汪的溼潤淺綠色葉子,裏面出現了帶着粉紅色的洽日(糕點)。

“好厲害。你真的學好快喔!”

恰克慕臉色蒼白,茫然地望着街道。

“如果從後方接近的時候沒有拍打肩膀發出暗號,那麼一回頭就被人用短刀刺中也不能抱怨。”

即使如此,賽娜依然戚到猶豫。說到太子,那可是在雲端上的大人物。她不認爲這樣高尚的少年有辦法做這些打雜工作。

“爲什麼?”

勝負纔剛開始,時機也好,運氣也罷,兩者都不是到了盡頭。

“賽娜,游泳,很快。”

恰克慕目不轉睛凝視瑪南港的雙眼中,浮現出堅強的光芒。

“因爲我來過瑪南好幾次了。我到以前去悠果行商時常順道過去的市場,看到這個好像很好喫就買了……你有喫過嗎?”

雖然是一邊保護負傷的左肩一邊擦拭,不過因爲動作頗爲熟練,賽娜在心底大喫一驚。

“很簡單呀。不過,戚覺癢癢的。拜託你只在海里拍打我的肩膀就好。”

快快說完這些話後,賽娜便朝船艙跑下去。

恰克慕眉頭微皺,抬頭看修烏寇。

一面眺望異國港口的風景,恰克慕戚受到跟以往截然不同的激動情緒。

賽娜如此提醒恰克慕。她說,桑可爾海盜有各種各樣的聯絡方法,有一種是用船槳在船舷敲打的“船槳語”。

而且,接下來還能深入敵方內部。

偶爾,賽娜會突然從背後靠近,嚇恰克慕一大跳。

“……好懷念的味道。這個跟一種叫做撒日的點心很像。”

恰克慕順從地轉過身去後,賽娜開始用手指拍打他右肩的位置。

從躊躇着的賽娜手中接過抹布,恰克慕馬上得心應手地在盆子裏把抹布清洗乾淨然後擰乾,接着加入桑可爾的少年團之中,開始擦拭甲板。

恰克慕對擔心地看着他喫的賽娜微笑。

每當把船隻停靠到湧出淡水的無人島之時,他們就會帶恰克慕到海濱,教導恰克慕深深潛入大海,順着海流行動的方法。

雖然因爲太過迅速,所以恰克慕完全沒能看清楚賽娜做了什麼,不過年輕人發出“哇”的一聲身體後仰,從橫渡板掉人海中。以雙手輕輕接住飛到空中的兩包東西,賽娜靈巧地避開年輕人打起的水花。

賽娜雙手各拿了一包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爬上橫渡板過來。好像是下船到鬧區買了什麼回來。錯身而過正想要進入鬧區的年輕男人,出言調戲兩手都有東西的賽娜。就在年輕人伸手想要碰觸賽娜身體的瞬間,賽娜手上的兩包東西一下子飛到空中。

“要不要喫這個?”

“那,你轉過去一下。”

“……你不去港口逛逛嗎?”

中氣十足地大聲說完這些話後,發現恰克慕和修烏寇正在看她,賽娜無奈地苦笑。

(我能不能將處在這裏,變得如此惡劣的命運,來個反敗爲勝呢?)

船離開瑪南港後,恰克慕去找賽娜,拜託賽娜給他一點幫忙的機會。

就在恰克慕似乎是在仔細領會這番話而點頭的時候,從連接船身和棧橋的橫渡板的方向,傳來了爽朗的聲音。

“唷,原來是洽日呀……虧你還真有辦法找到這種東西。”

6、瞬間之光

雖然道理說得通,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不過,不管這男人的企圖何在,比起直接被帶到達路休王子跟前,能去看看枝國的情況還比較好。

修烏寇若無其事地回答:

修烏寇說完,賽娜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這個念頭,忽然刺痛了恰克慕的胸口。

在應該不會再度來到的瞬間之光中,自己存在於此時此刻。

佇立在海濱岩石上望着這樣的恰克慕的身影,索朵庫低聲地說:

“……真是個怪到底的太子殿下呀。”

站在一旁的修烏寇,用喉音笑了笑。

“我看到他扭乾抹布的動作時,真的是大喫了一驚。”

索朵庫訝異地抬頭往上看,修烏寇向他展現扭乾抹布的動作。

“太子殿下其實扭乾抹布扭得很漂亮。綁繩子之類的手部工作,他都處理得輕而易舉。就算是桑可爾那些人吩咐他的工作,他也都能俐落完成。”

修烏寇說道。

“看着看着,我就想到了。那首敘事歌,或許還滿貼近真實的。”

“敘事歌?哦,你是說《水之精靈與太子的功勳》是嗎?當中說恰克慕太子爲女保鑣所救,然後在外漂泊。”

修烏寇點頭。

“創作出人民容易接受的敘事歌的作者,可能是因爲覺得故事有趣才那麼做的,不過也許出乎意料地描寫出真實的情況。只瞭解狹小宮殿的太子,不可能會有那樣的行動。”

索朵庫不屑地哼了一聲。一面望着有如桑可爾少年,轉身潛入海中的恰克慕,索朵庫心中一面隱約回想着和恰克慕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出了瑪南港沒有多久,索朵庫首度在恰克慕面前露臉。

那個時候,恰克慕完全沒有任何表情。沉默地聽完修烏寇的說明後,只是目不轉睛地以有如要射穿人的視線望着索朵庫,點了點頭而已。

明明是個討厭污穢的悠果太子,索朵庫對恰克慕看着身爲咒術師的他的雙眼,雖有警戒卻沒有露出藐視的神色戚到詫異。

以前,兄長拉斯古說過,曾經跟這位太子有過一場咒術大戰。那個時候,索朵庫才第一次感覺到兄長所言也許並不全是吹牛的。

儘管不知道修烏寇在這個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什麼,但是這個少年,千真萬確地擁有某種讓人想要予以幫助的特質。

坐在岩石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索朵庫再度低聲道: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修烏寇就轉身過去。對背抵桅杆,獨自站立的索朵庫聳了聳肩。

無法徹底沉浸在觸動內心的思念中。正因爲沒有產生如桑可爾那樣的遙遠異國感,所以心中出現了奇妙的疙瘩。

“真是個怪到底的太子殿下呀。”

陽光底下修烏寇的雙眼浮現冰冷的光芒。

“好好喝的酒。”

一在恰克慕身邊坐下,賽娜就動作熟練地斟酒到兩個小酒杯中。雖然是在搖晃的船上,卻沒有灑到外面。

(與其說是早春,不如說更像初秋。)

能夠清楚看見港口模樣的時候,瞭望臺上觀察情況的少年不知道在呼喊些什麼。修烏寇抬頭看着瞭望臺。

“……我帶好東西來了喔。”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喝酒呢。貴族的父母,管教應該很嚴格吧。”

恰克慕的雙眼浮現強烈的緊張神色。看見他那張還殘留着天真、死命隱藏內心動搖的臉,修烏寇不禁表情扭曲。

——冬天變得又長又難捱,夏天變短,雨量也在減少……

不只是映入眼簾的風景。不論是大地還是海洋,全都感受不到精氣。來到這裏之後,恰克慕才首度發覺自己平常總是被更強的精氣所包圍。

修烏寇回答:

白老鼠小波突然從這麼回答着的賽娜上衣胸口探出頭來。一靠近酒杯,馬上使勁拉長身體,小小的前腳放在酒杯邊緣,鼻尖碰酒,津津有味地暍起酒來。看得恰克慕瞠目結舌。

“它好像很喜歡。每次我暍的時候,都一定會陪我一起喝,對吧小波?”

“不過呢,我一看到你,就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了——既然接受了這個工作就該奸好做,但要當達路休的走狗,還真是讓人越來越不痛快。

才一說完,賽娜轉眼間就把自小波身下拿起來的酒喝個精光,然後又倒了一杯,咕嚕咕嚕暍下去。喝酒的樣子就像在喝水。

雖然人民感到憂愁,可是現在統治這個悠果枝國的皇帝毫無作爲。他是個在行於權力鬥爭,卻對讓國家富足的方法一無所知的無能男人。”

視線栘到恰克慕臉上,修烏寇微微鞠躬。

修烏寇把視線轉向正在歡呼的恰克慕,並沒有注意到索朵庫臉上浮現着的表情。

恰克慕苦笑。

少年指着港口東方的盡頭。往那個方向一看,修烏寇的臉上旋即浮現可怕的神色。眯起雙眼,修烏寇不耐地“嘖”了一聲。

(該不會……)

“以前曾經是那樣。以前悠果還統治着霍拉木王國和歐魯木王國的時候,應當是個富庶又強大的國家。不過,應該是悠果皇族的內鬨減弱了國力吧,在霍拉木和歐魯木造反之後就直走下坡,然後……便遭受到達路休的致命一擊。”

“我還以爲,祖先遙遠的土地悠果王國,是個擁有古老歷史的強大國家。”

夜色籠罩周圍,賽娜的臉也變得模糊不清。聽着船帆翻飛的嘩啦啦聲,沉默了一會兒的賽哪,低低地說:

“拉烏爾王子的士兵到港口了。”

傳來了腳步聲。最近只要光聽腳步聲,恰克慕就能知道來者是賽娜。

恰克慕臉上籠罩陰霾,輪流看了看修烏寇和索朵庫。

有一種宛如從空氣厚重的地方來到了空氣稀薄處的戚覺。

在恰克慕的故鄉,這幾年持續是暖冬,夏季炎熱,降雨也越來越多。

恰克慕對喫驚的賽娜說:

恰克慕不由得身體前傾。

“怎麼了?”

“那是‘北翼’旗,證明他是領受拉烏爾王子命令的士兵。”

“你是太子吧?新悠果王國的太子。”

修烏寇所指的,是座位於白色懸崖上,纏繞了淡綠色的宅第。確實看得見一問有着白牆配上黑瓦屋頂,悠果風格非常強烈的大宅第。只不過,遠看也看得出來那裏的牆壁崩塌了一半,埋沒在雜車之中。

“怎麼回事?”

隨着船接近南方大陸,陽光也變得更爲柔和,早晚冷了起來。大海的顏色也逐漸轉變爲比亞魯塔希海深上許多的深藍色。

“生爲太子,也是很不開心的呢。”

在這塊南方大陸,應該也有人察覺到這一點吧。因爲這裏也存在着像拉斯古跟索朵庫的咒術師,即使察覺到也不奇怪。如果達路休帝國的全部領土,都像這裏一樣正在衰敗,那麼,就會成爲將勢力擴展到北方大陸的理由了吧……

紫紅色雲朵滿布天空。雲朵之上,夜晚的藍色馬上就要逼近。

也許在納由古的春季降臨北方大陸的時候,納由古的秋季同時也降臨南方大陸。然後,這種情況可能也以某種形式,正在影響撒古。

“您有看見那邊懸崖上有個廢墟嗎?”

面對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的恰克慕,賽娜平靜地說:

望着開始看得到海角深處的港口,恰克慕低聲說道。

“你常常喝酒嗎?”

“那是托爾克爾太子的公館‘北館’。”

“我好像沒辦法遵守先前答應過的,要讓您看看悠果枝國的承諾了。”

抬頭一看,賽娜搖晃着個形狀陌生的酒壺,左手的手指靈巧地捏着兩個杯子。

“大概從八歲開始,我幾乎天天都喝。我們這羣夥伴裏,雖然拉奎大叔是最會喝的,不過我也是經過鍛鏈的,所以等我變成大嬸的時候,說不定第一名就換人啦。”

(倘若真是如此……)

“這幾年,雖然變動很些微,不過冬天變得又長又難捱,夏天變短,雨量也在減少。可能是因爲這樣,一年一年下來,農作物的收穫量也好,漁獲量也好,全部都越來越少。

修烏寇的視線回到恰克慕臉上。

“那個士兵背叛你了嗎?”

彎曲手指,賽娜疼惜地撫摸小波。

深羣青的天空開始閃耀起好幾顆星星的時候,賽娜低聲說道:

“我呀,從來沒受過父母親管教禮儀,不過我們本來就不曾一起用過餐。”

“他對我的做法有所疑慮。他說要是我們悠哉地在悠果觀光,一定會惹拉烏爾王子生氣。他爲了我可真是竭盡所能了。”

如果你是個高傲囂張的太子,我應該也不會把你當一回事吧。”

賽娜淺淺一笑。

恰克慕雖然點頭,緊閉的嘴脣卻毫無血色。

恰克慕沒有回答,但賽娜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我很抱歉,殿下——看樣子我必須直接帶您到達路休帝國的帝都,到拉烏爾王子的面前了。”

有種被冰冷的手碰觸到的感覺。拉烏爾王子——達路休帝國皇帝的第二王子。

“是酒嗎?”

(全部都顛倒了呀。)

修烏寇搖頭。

晚餐過後的片刻,恰克慕常常是坐在船首旁的甲板上打發的。太陽沉入大海的景色,他百看不厭。

“小時候,有教導禮儀的老先生跟着我,仔仔細細地教導我一切禮儀,不過沒想到現在這種事也用不着了。”

“謝謝你——不過,我要去達路休。”

“我認爲,在修烏寇的預期之中,經過這麼漫長,又這樣子一起相處的乘船旅行,早晚我都會發現這個真相的。他應該是認爲我這個人利慾薰心,所以不可能會背叛他吧。”

賽娜笑了,斟酒王恰克慕的酒杯。

修烏寇眉頭微皺看着索朵庫。抬頭看着這樣的修烏寇,恰克慕問道:

望着淡化後正在消失的最後一片棗紅色雲彩,恰克慕呢喃地說:

修烏寇對被首度看見的悠果景色所吸引的恰克慕說道:

在靠近南方大陸的桑可爾的海上,暴風雨之後接觸到的納由古之海,卻變得更冰冷,生物的影子也減少了。

恰克慕深刻地這麼想。

“相較於瑪南,這裏奸像不太有朝氣。”

“水果酒。這個很好喝的。”

“咦!小波也會喝酒嗎?”

“……殿下,非常抱歉。”

“喂喂喂,你這小身體喝太多了啦。剩下的是我的。”

可能是長時間在色彩鮮豔的桑可爾旅行的緣故,悠果的景色雖然纖細,看起來卻像是淺色的東西。霍錫羅港口的風景也一樣,和瑪南一比,眼前所見之物感動人的力量弱了許多。悠果風格的黑瓦房屋和倉庫之間,夾雜了達路休風格棱角分明的石造建築物實在殺風景。

一想到自己現在正用自己的眼睛親眼看着遙遠的祖先曾居住過的公館,恰克慕就不禁有種難叢言喻的感覺。

“雖然我有母親抱我的記憶,但沒有碰觸父親的記憶。”

忽然,在故鄉附近的海上看過的納由古景象浮上心頭。彷彿被太陽曬熱的暖水中,衆多生命在活動着的那片納由古的海。從南方往北方,緩緩移動的,幾乎要錯看成是條大河的異界生物羣。還有,開心地宣告着“春天來了”的由那·洛·凱……

相信觀星博士凱南.納納伊的話,帶着悠果人民移居到北方的那佑洛半島,創立新悠果王國的第一代皇帝,悠果·托爾克爾。

雖然想要試着詢問修烏寇,不過萬一真的是連咒術師都尚未發覺到的事,就會使自己處於知會了不必要知會之事的窘境。這種風險可是冒不得的。

不久,恰克慕低聲說道:

恰克慕不發一語凝視着海面。他很清楚,賽娜是當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奔馳過心頭,但最後抵達的,永遠都是同一個終點。

儘管以前曾有人告訴恰克慕,不是越往南就越熱,而是從某處開始,越往南會變得越冷,但實際經歷過一遍,試着感受這種說法後,總有一種實在太奇妙了的感覺。最不可思議的,就是離開祖國的時候明明春季已經結束,然而逐漸靠近南方大陸後,卻發現那裏又是冬末春初正在轉換的季節。

遵照修烏寇的指示往碼頭看去,確實可以看見小小的十幾騎士兵的身影,以及兩輛塗成黑色的馬車。馬車上象徵老鷹翅膀的旗幟正在飄揚。

一時之間,兩人沉默不語,眺望着繚繞海上逐漸消失的光亮。

宣告就寢的鐘聲開始響起,清澈的聲音在空中迴盪,然後消失。

恰克慕低聲說:

剛剛萌芽的綠色淺淺的,枝椏的底色格外顯眼。一幅孤寂的風景。

“……你要是想逃,我就幫你逃。”

修烏寇說了些話,恰克慕閉上眼睛,深深吸氣。睜開眼睛的時候,先前修烏寇臉上微露的同情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如鋼鐵般的嚴厲表情。

明目張膽至極地批判皇帝,讓恰克慕訝異地抬頭看修烏寇。修烏寇一臉嚴肅地望着故鄉,看都沒看恰克慕一眼。

“我沒說錯吧,很香對吧?”

戰戰兢兢地試着淺嘗後,恰克慕露出恍惚的表情。就像是果汁一樣,又香又甜。

雖然被小小的海上風雨或是風平浪靜給耽擱過好幾次,但因爲沒有碰到大型暴風雨,所以船不久後就來到悠果枝國的霍錫羅港附近。由於風向的影響,纔會優先選擇停靠在相較於最接近悠果京城的港口,還更靠近歐魯木枝國的這個港口。

“殿下……”

聲音沙啞地,修烏寇說道。

“請您拯救人民。”

只說了這短短一句話,修烏寇便深深鞠躬,留下恰克慕離開了。

修烏寇消失在船艙以後沒多久,賽娜來到甲板。迅速環顧甲板一週,一發現恰克慕後便馬上直接跑過來。

“聽說達路休士兵來港口接你?”

恰克慕僵硬的臉上,想辦法擠出了一點笑。

“好像是吧。”

賽娜目不轉睛盯着恰克慕。

“那,你就要在這裏下船了,對吧?”

恰克慕點頭,賽娜迅速栘開視線,看着港口的方向。由於兩個人都沒料想到,別離竟會如此突然地到來,所以反而更加默默忍受。

看着港口,賽娜說:

“這還是第一次——明明完成工作了,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恰克慕不由得伸出手,碰觸賽娜的肩膀。

“賽娜——幸運之子,你願意替我祈禱,希望有些微的幸運會眷顧我嗎?”

賽娜似乎是嚇了一跳地回頭過來,表情扭曲。

“……我當然願意。”

把自己的手疊在恰克慕的手上,賽娜邊哭邊笑地說:

“願亞魯塔希的祝福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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