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詛咒
《旅人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8萬 字
1)海底的祭典
某天,思黎納獨自駕駛屋船在繁星下前進。
如果是平常,現在早就是在淺灘下錨睡覺的時間了吧。不過,思黎納一邊專心凝視在星月光亮下,漆黑沉在海上的那些小無人島的輪廓,一邊操縱屋船。因爲心裏着急,也無心找個停泊處休息。
海上沒有眼睛看得到的道路。爲了毫不猶豫前往想去的目的地,就只能以星座與太陽的方位,還有位在航路上的島嶼形狀爲線索前進。
如同陸地上有道路,海上也有所謂的洋流這種“道路”。只不過,這條路前進的方向是固定的。如果順着洋流,船就會前進得非常快速,但如果想要逆着洋流前進,即使好幾名成年男子死命划船,也不能夠輕易前進。
洋流要往何方,要如何流動?往哪裏去可以避開哪股洋流,要順着哪股洋流前進纔對?海上的地圖或許遠比陸上的地圖來得複雜。
思黎納當然很瞭解這一點,不過以前父親總是陪在身邊。現在,她卻得靠自己一個人尋找航路。應該不會遺漏航路的線索吧,應該不會落得失敗的田地吧。思黎納心想着,緊張到肌膚都火辣辣地發痛起來。
而且,他不能像平常那樣悠閒行船。必須選擇一條可以最快抵達京城的海路——海流與風的道路來前進纔行。屋船雖然速度比大船慢,不過可以穿過大船通不過的淺灘。應該可以找出一條大船想不到的捷徑纔是。
思黎納逆着在短短的兩天之前,跟父親他們一同經過的航路前進。
值得慶幸的是,順風的情況跟幾天之前一樣,風朝着那寒暖洋流交會處吹。只要能一直掌握住這風勢,說不定一個晚上就可以趕上原先要花兩天前進的距離。
宛如灑滿銀沙般的星空……
只有小船的破浪聲,以及風吹着船帆嘩啦啦響的聲音,在無盡的天空與深色的大海之間逐漸通過。夜晚過了一半的時候,緊張感已經靜靜紓解了。
廣闊得幾乎要讓人眩暈的夜晚籠罩着思黎納。在滿天星斗之下駕駛一葉小船前進,使人有種自己越縮越小,越縮越小,逐漸溶化在夢裏的感覺。
說不定,真的在某處已經滑進夢中了。
思黎納看到深色的大海輕快地變成清透的琉璃色。
一回神過來,那琉璃色的水覆蓋了思黎納全身,抬頭一看,水面在高過船帆很多的地方延伸成片。思黎納不覺得可怕,在這水中也沒有呼吸困難。
小小的屋船,逐漸沉入清澈琉璃色的水中。
推動船帆前進的不是風,而是琉璃色的水流。
——這片不可思議的大海的洋流,就是風吧。
思黎納模糊地這麼想。不知道是夢還是真,思黎納直到夜晚天空轉白之前,都在琉璃色的海中有如滑行般地前進。
(以前……我聽過這首歌。)
拉夏洛之間傳出吵雜聲。
夜晚時,在漂浮着這種蟲子的海中游泳,不管是人還是魚,輪廓都會散發出美麗且帶綠色的藍色光芒。卡納克的漁夫們,有時會用這種蟲判讀夜晚的海流,有時會用來釣會趨光的魚。那幾位拉夏洛,應該是從卡納克羣島來的人吧。
身體開始發抖,思黎納緊抓住船舷蹲了下去。
(……是夜光沙蟲。)
察覺到遠方的點點黑點原來是拉夏洛的屋船的一瞬間,覆蓋四周的琉璃色的水就逐漸消失,思黎納聞到了就要天亮的大海味道。跟平常截然不同的黎明之海,在眼前延伸開來。
雖然聽到背後傳來聲音,但思黎納無法回應。頭上感覺到一陣冷,伴隨着“嘰——”的聲音,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先順着諾古拉洋流到多諾魯島,然後再……”
如果這個時候,沒有看見海底桃色花蕾的影子下唱歌的少女,思黎納應該會就這樣讓奇妙的大海吞噬靈魂吧。
快要中午的時候,思黎納在一座小無人島的淺灘下錨。把代替遮陽布的船帆罩住船,鑽到下面去,一下子立刻就睡着了。
南·亞魯喀遠遠看是個老人,其實只是個髮色斑白,四十五、六歲的男人。
然後,清透的歌聲順着那像是鈴鐺聲的迴盪湧上來。
“……你還好吧?喂!”
“我是出生在卡魯秀島的拉夏洛,我叫思黎納。”
“你怎麼知道?”
“抱歉打擾你們捕魚。不過,我認爲賈垢的集團已經不在這裏了。”
好像是名叫雅羅的中年女子,一邊站起來一邊又邀請了一次:
“這樣呀。那就沒辦法了,祝你好運。”
達拓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不能到卡納克羣島去。”
看起來像是燈火敏捷地拉着條光尾在到處游泳。每當這些光點像脈動般綻放光芒的時候,就會迴盪起像是千萬個鈴在響的纖細聲音。鈴鐺聲緩緩加強,然後又平順地轉小,彷彿一陣陣打來又退去的海浪搖晃着思黎納。
思黎納開始配合着他們的歌聲晃動身體哼唱。腦中愉快地陶醉着,只是讓那如起泡沫般的快樂歌聲充滿全身。
“我說呀,你就來加入我們嘛。”
“真是苦了你了,你來通知我們我們真是太好了。要你沒來,我們大概也會碰到同樣的慘事——你無需再擔心了,留下來跟我們在一起吧。我們在卡納克羣島一帶生活,距離卡魯秀島也沒有多遠。等哪天靠近你的南‘夥伴’所在的島,你再回去那邊就好了。”
不過,思黎納微笑着搖頭。
海底有一大片花田。深深的海中,重疊着奇妙琉璃色的清澈海水中可以看到,在這塊琉璃的底部,視線所及盡是無邊無際、無邊無際,搖曳着的淡桃色光芒的景色。洋溢深藍色的海藻長出散發桃色光芒的花蕾,輕輕搖曳。
決定要稍微奢侈一下,大口吃下加蜂蜜的烤餅,粘稠蜂蜜在口中散開,脣齒留香。殘留在腦中的疲憊也迅速消失無蹤。但是,唯有夢的餘韻依然糾纏不放。碰到母親溫暖雙手的觸感還清清楚楚地留在記憶裏。
思黎納一說,達拓立刻用力挑了挑濃眉。
不只是上船來替她撫摸背部的女子,她還看到有好幾個人停靠屋船,一連擔心地看着她。思黎納拼命忍不住差點落下的淚水。現在要是哭了,就會停不下來。會像個嬰兒一樣,纏着這些人不走了。
思黎納深吸一口氣之後,開始說明自己爲什麼會變成一個人。
思黎納在心中低語道。以前,她曾經在比卡魯秀島更南方的卡納克羣島,看過有人利用這種蟲子進行夜釣。夜光沙蟲是在卡納克羣島的海邊大量有如沙子的蟲,退潮的時候會睡在沙子裏,不過一滿潮就會漂浮在海上閃閃發光。
思黎納心想:也許是這樣吧。但是,她無意逃走。
然後好一段時間,持續着連個島影都看不到的大海之旅。漫長的孤獨旅程。搖曳着頭髮的風,有股外海的粗暴味道。在村莊旁邊的峽灣飄蕩的風,裏頭混了些微的炊煙味或烤魚的香味,但這股風並沒有人的氣息。炊煙的味道讓人迷戀,想要跟誰說說話。過度的寂寞中,思黎納把膝蓋壓向胸口,用單手緊緊抱住,一邊啜泣一邊操帆前進。
醒來時,一時片刻還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因爲,真的傳來劇烈的雨聲。彷彿是在拉緊的皮革上撒豆子,聲音大得要命。
“可憐的孩子……遭遇這麼慘。你低着頭一下喔,馬上就會舒服了。”
撫摸着她背部的女人的這份溫柔,滲入心底。思黎納抬頭看着太陽曬得黝黑,滿臉皺紋的女人的臉,由衷說了句“謝謝您”。
夢中,應該已經去世的母親出現了。雖然屢次對思黎納說了些什麼,不過雨聲太大,怎麼也聽不見母親的聲音。
這是帶有濃厚拉夏洛風格的一番話。如同達拓所言,父親大概也會說同樣的話吧。就算是思黎納,如果做得到,她也想就這樣和達拓他們一同逃走。
雅羅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屋船去了。他們的船開始離開之時,思黎納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大叫:
思黎納喊完拉夏洛的招呼之後,聽到零星迴以同樣招呼的聲音。
“是真的。偵察船昨天中午離開拉斯島海面的無人島,正往西北和東北前進。所以,千萬不可以往這幾個方向去。如果碰到他們,說不定會丟掉性命。”
“夜光沙蟲只要一小撮就很亮了。你要先估好分量再用喔。”
“可以賣我一點夜光沙蟲嗎?”
那個時候,在琉璃色的水裏面,開始看得到染上黎明的紅黑色的海面,海鳥四處發出尖銳的叫聲,同時陸續飛入水中。
思黎納潤潤口,開始依序說起。四天前,這裏曾有過大羣的賈垢,還有賈垢順着莎拉羅洋流往西南遊去。
他們的屋船揚起帆,不一會兒,便輕快地捲起浪花離開了。
拉夏洛們像是突然大喫一驚似的陷入沉默。
“我是達拓。”
唧唧唧、唧唧唧。聽到像是許多小鳥在叫的聲音。
“……阿悠夏·斯(這風真是順呀)。”
“爲什麼?”
思黎納一靠近,拉夏洛們就一臉詫異,透過微暗的空間,盯着這獨自操縱屋船過來的女孩。
每當金色粉末飛舞,銀色背部發光的成羣小魚,就會衝進那金色的霧氣之中。金色粉末應該是小魚們的最愛吧。鳥轉般的聲音,知道那羣小魚正在衝刺,讓思黎納大喫一驚。發出聲音的不只有小魚而已。搖曳着的海藻,桃色的花蕾,琉璃色海中的所有物體,都在各自歌唱着。
到底過了多久呢。思黎納感覺到在風中聽見了吵雜聲,便豎起耳朵專心聽。那是像祭典的夜晚,聽起來遠遠的吵雜聲。肩膀靠着船舷,觀察大海的思黎納,喫驚地倒吸一口氣。
歌聲從花蕾的影子處迴盪過來。每當到處都是歌聲迴盪時,桃色花蕾就像是受到瘙癢般地搖晃,偶爾,會看到突然有像金色粉末的東西在海中飛舞,打轉後穿透海面慢慢升上天空去。
思黎納抬頭看着達拓……緩緩搖頭。
“別說傻話了。”
跟四天前相比,海鳥也少了,本來在海中像是湧出來的大量賈垢也幾乎看不到影子。他們大概是想利用夜光沙蟲判讀洋流方向,尋找賈垢往哪裏去了吧。
在晨光白亮波動的海上,思黎納又恢復了獨自一人的狀態。不知道爲什麼,比昨天更嚴重的寂寞浸染全身,疲倦突然襲來。這纔想起,昨晚幾乎都沒睡。
思黎納的腦海中,逼真地重現出劃破天際宛如死之雨灌注而來的飛箭聲,與伯父他們的慘叫聲。拉夕的哭聲,父親的聲音和刺中他肩膀的箭……
女人眨了眨眼,看着思黎納。
(……不過,做了個很奇怪的夢。我是不是邊睡邊操帆呀。)
“你說的那個叫做朵果爾的人也真過分。居然逼你這種小女孩答應那麼困難的事情。那種承諾,做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是那個人,也不認爲你真的會成功啦。你就逃走吧。他應該不會因爲你失敗了,就虐待你父親的。”
“你說的是真的嗎?連這種地方達路休帝國軍都要派偵察船來?”
“你告訴我們一個很好的消息,非常謝謝你,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雖然剛剛雅洛說過了,我還是在此邀請你加入我們。”
一邊喃喃自語,思黎納一邊操縱屋船。他打算先回到從卡魯秀島到這裏的時候,父親所使用的海路,然後不往卡魯秀島,而是朝北方前進。用上自己全部的知識,思黎納思考着能夠最快抵達京城的海路。光是思考,就不知道用了多少時間。
桑可爾也好,達路休也好,全部都跟我們無關。不管哪裏的哪個人當了王,也不用知道。拉夏洛就是這樣。
昨晚看起來相當遙遠的那燈火色光芒,從海藻的陰影處湧了上來。好幾條敏捷拉着條光尾巴舞動的燈火色光芒逐漸靠近。那明亮近在身邊搖曳,一晃就掠過身體,快速遠離。她嘗試用雙眼去追那溫柔撫過臉頰的光,發現到那燈火是有着如魚外型般的人類目光。類似水草的頭髮搖曳着,沒有眼皮的眼睛看了思黎納一眼後逐漸遠去,像魚一般的人們……
真正就像是暴風雨。直到暴風雨要來,要怎麼辦?但案很簡單,就是逃到暴風雨不會去的地方。我們是拉夏洛,不是達喀·朵魯拉‘島上居民’。靠着一艘屋船,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在哪裏都能活下去。海洋很遼闊。那些傢伙八成是打算在海上拉出一條路線,但是跟我們無關。”
胸口揪得發疼。思黎納對雅羅深深鞠躬。
千萬不能聽這首歌——記憶中某個人這麼說道,然後溫暖的雙手捂住思黎納德耳朵……
那樣前進了多久呢?突然,思黎納覺得隱約聽到了什麼,定睛往海底看去。然後,喫驚得倒吸一口氣。
不停潛入海中的人才有的獨特沙啞聲,以及暖和的手掌,替思黎納的身體帶來溫暖。睜開雙眼,周圍天旋地轉,過了一會兒才終於靜下來。
一大喊“我聽不到呀”,母親就伸出雙手放在思黎納的耳朵上……
等待蘊藏大量雨水的積雨雲過去,思黎納再起錨。
琉璃色的水底,在很深的地方,搖曳着多達幾千萬點的燈火色小光點。
雅羅回頭看她。
“現在,你應該也可以認真思考了吧。可是,你要冷靜下來,好好聽清楚了。我要代替你的父親,教導你所謂的拉夏洛的智慧。
稍微把船帆舉高一點看看外面的情況,思黎納嚇了一跳。太陽已經下山了,沒有太陽的黃昏天空中,偶爾瞬間亮起的閃電。思黎納慌張地拿出所有的桶子去接雨水。這麼一來,應該暫時就不用煩惱飲水了。
一回神,思黎納就如同昨夜,整個人遭琉璃色的海吞入。
看到快樂唱着歌的少女長相的瞬間,一陣冰冷在思黎納的心中流竄。
說完,男人點點頭,生硬地說道:
思黎納回身過來時,有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正在撫摸着她的背。
船帆鼓滿風,先用手掌感受到風的力量——接着以全身感受。船開始慢慢提升速度。思黎納感受到自己順利讓船搭上了諾古拉洋流。
思黎納的肌膚一下子就嚇得起雞皮疙瘩。
雖然胸口緊張到難受,但思黎納仍舊丹田使力這麼說道。拉夏洛們儘管面面相覷,但一會兒過後,一艘屋船上的老人還是主動揮手,表示自己就是南·亞魯喀。思黎納把船往那邊駛去,靠近到可以清楚看到長相好好對話的距離。隨着她行船過去,其他的船也靠了過來,圍住思黎納與南·亞魯喀的船。
“可是,要是我不遵守承諾,我父親他們說不定會受到虐待。”
思黎納道謝後,收下裝有看起來就只是普通沙子的夜光沙蟲的壺。如果今晚也像昨晚睡不着的話,那就來試試看用這夜光沙蟲夜釣吧。
達拓以些許柔和的口吻說道:
每當他們飛舞,就會響起快樂的歌聲,搖動着思黎納的身體。寂寞如泡沫般消失,緩緩滲入的溫暖在胸口逐漸蔓延。
“雅羅夫人!”
“謝謝您的這番話。可是,我想還是隻能去看看了。”
思黎納斷斷續續地說明理由後,達拓皺起眉頭。
雅羅跟丈夫商量此時,不久後,她分了一小壺的夜光沙蟲給思黎納,堅持不收錢。
“我要去京城,去通知達路休帝國要攻打過來的消息。”
“你路上要小心喔……如果改變主意,就會來找我們。卡納克的南‘夥伴’,永遠都會敞開雙臂歡迎你的。”
“請問南·亞魯喀‘夥伴的首領’是哪位?”
“像你這種小女孩,想要插手關國家之間的紛爭?你就去試試看吧。你會像夾在船與船之間的甲葛(船蟲)遭到壓爛那樣,下場就是遭人殺害。我想就算是你的父母親,也會跟我說一樣的話。”
聽着聽着,達拓臉上的警戒神色逐漸消失,不過依然留有對思黎納獨自一人感到訝異的表情。
這記憶,伴隨着某種類似恐懼的感覺。
達拓好言相勸:
六艘屋船已經聚集在洋流交會處。還有些微暗的天色中,他們正朝着海中撒下某種東西。接着,摩擦他們的屋船船舷的海浪,突然開始散發出一閃一閃帶着綠色的藍色光芒,沿着船所興起的波浪線條,藍綠色的光迅速地邊打轉邊流動,然後消失。
思黎納心想,必須通知他們他們達路休船的事情。要是他們也碰到跟自己一樣的慘事,那就太可憐了。
南·亞魯喀“夥伴的首領”達拓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屑地說。
達拓的聲音,重疊在其他男人擔心的吵雜聲上。
“耶霞娜!”
思黎納不由得大叫。
“耶霞娜!耶霞娜!”
思黎納的聲音變成了發白光的泡沫,往琉璃色水的深處沉降下去,撫過一心一意在唱歌的少女頭髮。少女驚訝地緩緩抬起雙眼……看着思黎納。
少女的眼中雖然隱約浮現光芒,但那光只要出現一點點,就會受到如魚的水之民的歌聲吸引,瞬間轉淡。
思黎納死命地不停喊着名字,希望不要讓那雙眼睛中的光芒消失——她現在清楚想起來了。以前,她聽過這首歌。大概十六歲的時候吧,航行在夜晚的大海時,她確實聽到這首歌從大海之中傳出。
那個時候,母親溫暖的手快速捂住她的耳朵。
“你聽得到是嗎?不能聽喔。那是納由古爾·來塔的誘惑之歌。要是受到那歌聲吸引,你的靈魂就會遭到抽離,在海底永遠不停唱歌……”
這回憶一甦醒,思黎納的眼睛就恢復成看得見兩個世界重疊在一起的狀態。深色的大海,在琉璃色的海中延伸出去。思黎納的屋船,正浮在那片暗色的大海上。
像是要維繫住自己一般地緊握住船舷,思黎納用盡全身力氣吶喊:
“耶霞娜!我是思黎納!你認得我嗎?你母親在等你!快醒醒!”
船緩緩離開耶霞娜所在的開滿花的原野。耶霞娜抬頭露出皺眉的表情。思黎納想要消除納由古爾·來塔之歌,拼命不停大叫着。
“耶霞娜!耶霞娜!過來這裏!待在那邊你會死的!”
耶霞娜的眼中,再度有某種東西在動,不久後明確地看着思黎納。
耶霞娜的嘴巴,看起來像是在說“思、黎、納”的樣子。接着,耶霞娜的額頭生出了白光,轉眼間思黎納就開始看到一條發出白光的線。
耶霞娜和思黎納全都無從得知,那是連接着耶霞娜的靈魂與身體的生命之線。
耶霞娜如同受到那條線的牽引,踢了踢琉璃色的水後往上飛去……
2)恐怖魚叉
儀式第四天的早餐,宴請地點是寶物館的大廳。目的是藉着國王與卡爾南王子對賓客們說名佈滿一整面牆壁的寶物由來,告訴大家王室的歷史。
明明還不到中午,已經熱到悶了。寶物館內當然沒有半扇窗子,即使牆邊排滿了僕人用大扇子扇風,也只像是在攪拌溫熱的空氣而已。
“可是……不論有什麼理由,他對兄長投擲魚叉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當然,當然。”
修格一面回想起特羅凱大師教導的技術,一面努力尋找“咒根”。因爲特羅凱大師曾說,爲了施咒控制人,必須有個能傳達咒術師命令,將詛咒深根植入身體的東西。
“是塔魯桑王子所在的治療室。”
接下來的一瞬間,衆人像捅了蜂窩一樣亂成一團。在這陣慌亂中,彷彿時間靜止般動也不動的,就只有因爲投擲出重要魚叉而右肩受傷倒在地上的塔魯桑王子,以及佇立於大廳中央的“納由古爾·來塔之眼”。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等到午餐結束……”
“殿下應該是情緒太激動,所以才昏過去的吧。總之,我們把他搬到牀上去吧。”
在士兵們開始起疑之前,得想辦法找出“咒根”纔行。修格迅速將手從塔魯桑的肩膀移動到胸口。隨着手移動到腹部,拓盧尬根的燒焦味很快變得越來越強烈。
有時候會出現有心的壞咒術師收錢詛咒人的事情。據說那種時候,就會燒焦拓盧尬的根用以施咒。遭到施咒的對象,會受到咒術師隨心所欲的控制,要是放着不管,不久後就會失去理智,像野獸般地發瘋。
桑可爾王豪爽地說道。
桑可爾王面帶笑容這麼一說,客人之間也跟着鬨然大笑。
然而,眼中的光芒立刻就消失了。
模樣跟昨晚天差地遠的塔魯桑,讓恰克慕相當擔心。
這一瞬間,全身的血氣猛然直衝到塔魯桑的腦中。氣憤的怒火一口氣衝上腦部,驚人的強烈憤怒讓眼前變得一片空白。
“現在他在治療室。因爲他的右肩受傷了,所以在接受治療……等到一處理完畢,應該就會立刻移送到巖牢去了。”
(……一羣蠢蛋。你們認爲我拿不動那把魚叉嗎?)
“不是這樣。也許是你們已經忘記了。聽說很久很久以前——你們悠果人從南方大陸渡海到這塊大地的時候,裏面確實有咒術師在。只是在不知不覺中,他們跟我們亞庫族的咒術師混在一起,逐漸從公開的舞臺消失了。”
可是,拓盧尬的根用於施咒這件事,已經梗在心裏了。
別說新王登基了,萬一傷勢突然惡化,桑可爾王室甚至有可能會失去下任的國王。不僅如此,要是真的變成那樣,犯下殺兄大罪的塔魯桑王子,也鐵定會遭到處死,桑可爾王室就會失去所有可以成爲新王的兒子。
“雖然是粗糙的寶物,不過這些魚叉正是能夠訴說敝王室真正歷史的東西。因爲就像各位知道的,我們偉大的祖先說起來真的是非常勇猛的……海盜。”
恰克慕一說完,薩爾娜就抬頭看向站在恰克慕身邊的高個子青年。看起來有雙非常能幹眼睛的那位青年,輕輕彎腰行禮。
進行拼命治療的房間的四個角落,有祭祀“海之母”的聖堂祭司們不停低聲詠唱。特別是到了退潮的時刻,祭司們就會拉高聲音,希望大海不要引走王子的靈魂,持續努力不懈。
到處都聽得到“太好了”這樣的話。國王再度低頭鞠躬。
卡爾南王子的傷勢穩定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深夜很久了。一邊接受桑可爾醫師們的道謝,修格一邊離開了治療室。
修格趕緊唸咒,防止那股惡臭沾染到自己的靈魂。
薩爾娜其實很想放聲大哭。一想到等待着弟弟的命運,身體就痛苦得快要裂開。但是,她不能當衆露出這副脆弱的模樣。
這個時候,背後似乎傳來了失笑聲。實際上,根本沒有半個人在笑,然而塔魯桑的雙耳就是清除聽見了兄長卡爾南王子失笑的聲音。
剛剛跑出去的士兵,大概很快就會帶其他士兵回來了。現在到底該怎麼做?修格頭昏眼花地努力思考。即使塔魯桑王子受到詛咒,他也不應該跟桑可爾王室內部的陰謀扯上關係。應當趁着士兵手忙腳亂的時候趕緊走人。
修格感受到有如看到毒蛇從牀下爬出的憂慮。雖然陰謀的矛頭明顯是對着桑可爾王室,即使如此,卻也不能就放心下來。只要存在企圖進行借詛咒別人而操縱人的陰謀的人,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稱不上安全無虞。因爲不知道繼塔魯桑之後,主謀者會操縱哪個人,籌劃什麼陰謀。然而,倘若讓桑可爾那邊知道了,則又必須要避免遭到奇怪的誤解。修格靠近牀鋪,假裝要看塔魯桑的傷勢,雙手放在塔魯桑浮現滿滿汗珠的額頭上方極爲接近的位置。
客人們回過頭去看,不禁發出“天呀”的聲音。那把靠牆立着的魚叉,明明是鐵製的,高度卻跟個成年人身高差不多,而且粗得像是小孩子的手臂。
嘴脣顫抖着,但薩爾娜還是咬緊牙關壓下來。
*
“使用拓盧尬的根施咒,本來並不是我們的咒術裏面的技術。我聽說是你們悠果人渡海過來那佑洛半島的時候所帶來的。”
突然被叫到名字,塔魯桑趕緊抬起臉。
(錯不了……塔魯桑王子是受人詛咒了。)
“感謝各位的關心……只是,我想大家也明白,目前的情況要舉辦‘新王登基大典’充滿了困難。”
修格一臉愕然望着塔魯桑。這個味道,他曾經聞過一次而已。特羅凱大師告訴他,說這是遭施咒者的靈魂所散發出來的味道。
“就像是先前對恰克慕太子殿下那麼亂七八糟,他呀,確實是幼稚到火氣一來就會做蠢事的人。可是……不管怎麼樣,也不可能無端做出拿魚叉擲向兄長這種匪夷所思的事。”
跟着僕人的帶領走到走廊,打算回賓客住宿的館舍時,聽到前方的房間傳出人的痛苦呻吟聲。僕人嚇了一跳,身體發抖。
卡爾南王子的治療持續到深夜。“恐怖魚叉”擦過卡爾南王子左肩的骨頭,深深劃開肌肉,強烈撞擊與劇痛讓王子失去意識。然而,慶幸的是魚叉偏離大血管,總算是想辦法保住一命。
“非常抱歉讓您擔心了……託您的福,似乎是沒有生命危險了……不過,還沒完全恢復……”
修格心想,但他無疑繼續牽扯桑可爾王室的問題。雖然他很清楚恰克慕太子在擔心塔魯桑王子,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才必須不讓恰克慕太子涉入其中而加以制止。跟想要殺死即將登基的兄長的王子扯上關係,對恰克慕太子毫無益處。
塔魯桑沒行禮就離席,快步朝着魚叉走去。
嗡嗡如蜂鳴般的聲音,從今天早晨開始就一直聽得見。焦躁的感覺,眼看就要爆發出來,塔魯桑死命地壓抑自己。
塔魯桑再次用雙手抓住“恐怖魚叉”,然後扛在肩上,一轉身,伴隨着騷動聲彎曲身體後……竟然朝着兄長刺出魚叉!
(……感覺好像是拓盧尬的根燒焦的味道!)
聽到這話,修格還笑了。
塔魯桑隨意地用單手抓住理論上應當要用雙手拿的“恐怖魚叉”。魚叉比預期的重多了,人差點就要倒下去,趕忙用全身抵住。
(……使用拓盧尬的根施咒的方法,在桑可爾也有嗎?)
修格受恰克慕太子之命,午餐過後一直都在協助卡爾南王子的治療。由於桑可爾的醫術進步,對修格來說這也是興趣盎然的事,漫長的時間眨眼就過了。只是,藥物種類的多樣化,桑可爾仍遜於新悠果王國。修格提供的緩痛藥草所起的迅速效果,讓桑可爾的醫師們都大喫一驚。
雖然國王說“請盡情放鬆再多留個幾天吧”,不過典禮都取消了,諸國的國王也不能呆呆賴着不走。只是,桑可爾王室這天大的事情會有什麼結果,白白放過就近取得消息的機會,也不是什麼上策。該在何時返國,客人們小聲交換意見的聲音,即使開始午餐了也沒停過。
“大家懷疑我說的話嗎?這也很正常。光是要把那魚叉拿來,普通的男人就不可能辦到了。要是想投擲出去,肩膀大概會脫臼吧。不管是拿法還是投擲法,都是有竅門的……塔魯桑。”
還無人反應過來發生何事之際,重要的魚叉就發出怒吼穿過大廳飛出去,劃破卡爾南王子的左肩,深深刺入牆壁。
“……塔魯桑王子,現在人在哪裏?”
“請各位好好欣賞,桑可爾式的魚叉攻擊招式。”
“這一點我也察覺到了。因爲跟昨晚真的差太多,我還以爲他是身體不舒服。”
修格突然睜大雙眼——視線凝視的前方,有個小小的貝殼戒指。勒進塔魯桑王子粗厚小指前端的小小戒指。
“請大家仔細聽我說。那是在桑可爾王室的歷史中,最以剛勇爲傲的撒大爾王子的魚叉。據說人稱‘恐怖魚叉’,只要使用那個,就能輕易在船舷開個大洞。”
那一瞬間,塔魯桑就像是斷線的傀儡,當場倒了下去。但是修格的右手也感受到意料之外的劇痛,讓他不由得往後跳。伴隨着像是肉眼看不到的刺貫穿手掌的疼痛,感覺鼻腔深處也聞到某種像是東西燒焦的惡臭。
“桑可爾王室應該也有很多名醫,不過方便的話,我想請修格來幫忙。因爲觀星博士也擁有非常優秀的醫術。”
現在,堂堂站着道歉賠罪的國王,內心深處必定處於失意深淵。然而,國王不愧是國王,在絲毫沒有顯露內心情緒的情況下,道歉讓客人白跑一趟,同時饋贈十分昂貴的珊瑚給每位賓客,當作是桑可爾王室賠罪的心意。
“各位貴賓,首先我要由衷向各位表示歉意。承蒙各位大老遠光臨,卻碰到這樣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
修格想嘗試看看向咒術師特羅凱所學習的,施咒後讓發瘋的人暈倒而安靜下來的咒術。他口中念着咒語,集中精神,將逐漸充滿的力量集中在右手掌。然後,靠近那些士兵,一邊假裝要幫忙,一邊裝成是不小心碰到的樣子,將右手按在塔魯桑的額頭上。
“……卡爾南王子的傷勢如何?”
士兵們一邊擦汗,一邊低頭看着倒地的塔魯桑王子,一臉“發生什麼事了?”的表情看着修格。修格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歪頭動作,用桑可爾語說道:
國王的聲音雖沒了平日那般帶笑的感覺,但還算鎮靜。
“哎呀,真沒想到是這樣……我們悠果人,根本就不懂什麼咒術呀。悠果人的技術,是我所學的‘天道’,不是咒術。這傳聞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薩爾娜望着恰克慕。她的臉頰稍微恢復了血色,眼中也出現感情。
應當是不想讓任何人聽見,薩爾娜壓低了聲音。
即使是看過很多場面的修格,也不能保持沉默看着這一幕。
塔魯桑難以處理這種作嘔的感覺。悶熱、父王的聲音、兄長的聲音,全都聽着刺耳。或許早點離開這裏,去遊個泳的話心情會好很多。父親應該會沒完沒了說明所有的寶物吧。可惡,拜託快點結束呀……
即使如此,正因爲是靠海運興盛起來的桑可爾王室的珍藏寶物,所以有很多稀奇的東西,賓客們忍耐酷熱,一邊小聲彼此交談一邊欣賞寶物。
“所幸,卡爾南性命無礙,也沒有失去手臂。”
接着,特羅凱大師以平常所沒有的嚴肅表情搖頭。
彷彿壓抑不住,薩爾娜繼續說着。
比美麗寶石更加吸引客人們目光的,是各式各樣的魚叉。排列在牆上的一大排魚叉,有的是用寶石裝飾的豪華魚叉,也有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連握把的部分都有如棘般的尖銳倒勾魚叉。
修格用桑可爾語詢問,僕人馬上緊皺眉頭抬頭看着修格。
“謝謝您。其實……我也這麼認爲。”
修格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到昨天爲止王子都十分正常,到底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施咒在王子身上的?
如果,那真的是悠果的技術,那到底是誰用什麼方法施咒的?這座王宮裏,此刻,一定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找到了。這就是“咒根”。)
站在恰克慕身邊看着這一幕的薩爾娜,臉上籠罩着陰霾。塔魯桑雖然面無表情,不過薩爾娜知道他正爲了某事非常憤怒,而且強加壓抑着。薩爾娜心想:弟弟到底怎麼了,但是在這個時候,也只是感覺到些許不安而已。
薩爾娜這麼說的時候,夏格拉姆笛響起,桑可爾王現身了。吵鬧的人們全都靜了下來望着國王,國王對客人們深深鞠躬。
特羅凱大師教他這個咒術的時候,曾經說過:
恰克慕一邊笑,一邊看了佇立在國王旁邊的塔魯桑王子一眼。塔魯桑王子的臉上毫無笑容。不僅如此,還一副像是在忍耐什麼的樣子,眉頭深鎖。
聽着客人的吵雜聲,塔魯桑的胸口燒起怒火。
薩爾娜的眼睛突然綻放光芒。
修格到達塔魯桑王子病房前面的時候,房門發出“碰”的一聲,有個士兵從裏面衝出來,然後跑走了。看了看敞開的房門另一邊,修格嚇了一大跳。四名士兵正緊緊抓住塔魯桑王子的身體。即使如此,依然制止不了大腦的塔魯桑,反而讓塔魯桑到處拖着走。衝出去的士兵應該是要去請求支援吧。
“做出那種事情,實在太奇怪了。今天從早晨開始,我就一直注意到塔魯桑老是心不在焉。”
一位客人指着大廳另一側的牆壁。
“那個房間是?”
恰克慕很想伸手安撫微微顫抖的薩爾娜。但這也一樣,是不能當衆做的事情。
“真的嗎?太好了。原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覺得他怪怪的。”
(對哦,原來如此。用那種擲法擲出那麼重的魚叉,肩膀當然會受傷。即使如此,到現在都還沒止痛嗎?就算是怎麼樣的重大罪犯,這也太殘忍了……)
百般猶豫之後,恰克慕小聲地問道。薩爾娜聲音平靜地回答:
塔魯桑以宛如惡鬼的表情,噴出泡沫,大鬧不休。儘管傷勢嚴重的肩膀纏着繃帶,但仍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的樣子。要是他甩開了其中一個士兵,大概就無法壓制住了。如果衝出這個房間,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客人大爲騷動。再怎麼說,塔魯桑王子才只有十四歲。大家實在不認爲他拿得動那把魚叉。
恰克慕忍不住口吻強烈地說。
卡爾南王子飛濺的鮮血,噴上桑可爾王的臉頰,突如其來的事情讓國王與客人都像凍結一般,眼睜睜看着卡爾南王子昏迷倒地。
還有一件事情,就是恰克慕非常在意站在大廳正中間,蒙着雙眼的女孩的“視線”。儘管眼睛矇住了,理論上是看不見的,可是感覺好像一直在盯着人看。昨晚注意力受納由古之水的味道吸引,今天早晨則是特別在意矇眼布另一邊投射過來的視線。
“塔魯桑王子確實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可是,我總覺得,他會做出那樣的事情,真的非常不對勁……一定,有什麼問題。”
“這些全部都是實際使用過的,意思就是那把大魚叉也曾經真的拿來用嗎?”
雖然客人們優雅地點頭,但桑可爾王感受到他們的懷疑,面露微笑。
“……即使如此,我還是難以置信。”
恰克慕詢問現身於午餐接待的薩爾娜。雖然薩爾娜想要保持平靜,但對恰克慕來說,這份努力使人感到可憐。
背後變得喧鬧。剛剛的士兵帶着救兵回來了。趁着旁邊的士兵回頭看的空檔,修格一邊口中唸咒,一邊迅速拔走貝殼戒指——那一瞬間,修格有種彷彿在黑暗中看到某人雙眼的感覺。但是連看清的時間都沒有,那雙眼睛就消失了。同時,貝殼戒指上的咒力也跟着退去。
(那咒術師到剛纔爲止都一直在看人。利用這個“咒根”……)
想到消失在黑暗另一邊的咒術師之眼,修格不禁發抖。那眼神中有一種,看到有人死狀悽慘也能當風景觀賞的殘酷。
修格感覺到自己好像越變越微小且無依無靠。即使向特羅凱學了點入門皮毛,但自己的咒術知識還只是像剛出生沒多久的雛鳥一樣。應該沒辦法對付能使用這麼高超技術的對手。
*
恰克慕因爲寢室另一邊的休息室房門打開的微弱聲音,從淺眠中醒了過來。看樣子,還要一段時間纔會黎明,四周一片漆黑。
發現是修格回來了,恰克慕穿上薄外套起身。然後,拉響呼喚修格的鈴聲。房間的門立刻打開,修格走了進來。
“非常抱歉。我吵醒殿下了嗎?”
“沒關係。反正我也實在睡不着……幫我點燈好嗎?”
修格用火點亮貝燈,他的臉在燈火中浮現出來。即使強裝平靜,但無法完全隱藏的疲累,還是阻塞在眼睛周圍。
“卡爾南王子的傷勢穩定下來了。只要狀況持續穩定,我想應當不會有生命危險。”
“是嗎?真是辛苦你了。詳情我稍候再聽你說就好,你退下吧,回去睡一下也好。”
“謝謝殿下。”
雖然行禮了,但修格卻無意退出房間。
察覺到修格眼中浮現的不安神色,恰克慕馬上皺起眉頭。
“……修格,發生什麼事了?”
修格望着恰克慕好一會兒,不久,眨了眨眼。
“殿下……塔魯桑王子遭人施咒了。”
“你說什麼?施咒?”
修格依序將塔魯桑王子遭到施加的詛咒,以及背後可能的意義告訴恰克慕。恰克慕儘管目不轉睛看着修格聽着說明,但一聽完就立刻下牀。看着也不叫隨從就自己開始脫睡衣的恰克慕,修格目瞪口呆。
“殿下,你要做什麼?”
悠果人會思考“潔淨”與“污穢”這些事情。認爲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神聖者”就是皇帝,還有與皇帝有關的悠果皇族。貴族、平民等隨着身份階級的降低,越來越骯髒。甚至還認爲平民如果看到皇族就會雙眼失明。
“這……可是,拓盧尬的根——”
拉斯古的“與北方大陸結盟的桑可爾王國,沒指望會有更好地發展了。如果成爲無限繁榮的南方達路休帝國的自治領,就可以與比現在更南方的大陸諸國開展通商通路。這樣一來,就能夠獲得比當桑可爾王室後盾拿到的財富來得更多的巨大財富”的說法,說服了那些看島人。
“桑可爾王室現在正處於嚴重的困境。如果我們找到了可以推翻王子企圖殺死王子這難以動搖的事實的合理說明,敵人一定會急着撲上來的。這樣或許就能幫助塔魯桑王子……可是,殿下。我不知道桑可爾王會不會如殿下所說的一樣,會企圖找出詛咒的真相。”
特別是接近南方大陸的羣島看島人們,已經開始懼怕遠比桑可爾帝國更強大的達路休帝國的陰影——拉斯古當然也對那些看島人說“不會以武力征服你們,而是讓你們成爲自治領”之類的話。
(跟那個年輕人相比,太子不愧是太子,生了一張完全是悠果皇族的臉。)
“首先,請您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對達路休帝國來說,天大的幸運是桑可爾王的弟弟由南大將軍病逝了。聲望崇高的由南,不僅獲得王國軍的敬重,同時看島人麾下的士兵們也很尊敬他。他可以說是將鬆散連接的羣島統整爲一的國防關鍵人物。隨着他病逝,羣島在軍事上的關係也跟着開始鬆動。
士兵們小聲地討論了些什麼,不久,一個人走出房外。
到目前這個時候,計劃幾乎都如他所願進行着。雖然魚叉沒有叉準挺可惜的,不過讓人受那麼大的傷,剩下的不論如何都差不多了。真是意料之外的幸運,竟然能夠一口氣把手伸入王室的心臟……
“這樣子,現在這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貝殼戒指。所有人會認爲毫無疑問的事實,就是塔魯桑王子對卡爾南王子投擲魚叉這件事情而已。”
“我也是考慮過這一點纔要去的。如果不知道使用拓盧尬那種東西的咒術是隻有悠果纔有,還是說桑可爾也有,那麼就無從得知真相。與其在這裏想東想西的,應當有該做的事情要做纔對吧。”
蹲坐在微暗巖屋中的男人,身體動了一下。突然從爲了要保溫而卷在身上的一塊布的縫隙中探出的一張臉,正是受到卡魯秀島看島人接待過的客人。
臉往旁邊轉去,看到牆邊的士兵們以監視罪犯的態度站着。莫名其妙,自己是在做惡夢嗎?
修格鬆了一口氣,放掉全身的力氣。不過,立刻又挺直身子。
“閉嘴,塔魯桑。”
國王口吻嚴厲地說。眼中浮現“我真難以置信”的神色,但不久之後變成了輕蔑。
“接下來你說的字字句句,都會變成審判的參考。希望你謹慎發言。”
“但是,兩位王子都遭人鎖定,我不能置之不理。”
達路休帝國力超諸國強大起來,有如遭到海嘯吞噬一般,諸王國開始一個接着一個遭達路休帝國併吞。
詛咒遭到識破雖是意料之外的失敗,不過還不到嚴重受挫的地步。“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身體,現在依然是能隨他任意使用的容器。
於是在由南死後,立刻派遣拉斯古滲透看島人內部,讓他去摸索要讓誰當首領,要如何整合看島人。
拉斯古對自己的計劃毫無任何擔心。識破詛咒的年輕人似乎多少懂一點咒術,但是拿到“咒根”也無法“回咒”的生手,根本就不足畏懼。
政治,連人的同情都可以當工具使用。修格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一點,達路休帝國的人們擁有相當利落的思考。一個人有用,或是沒用,重要的就只有這個而已。達斯古反而是在達路休帝國統治他的故國之後,纔可以進行發揮才能,逐漸開拓自己生活的世界。在達路休帝國,雖然感受不到什麼了不起的忠誠,能力卻能收到名副其實的精準評價,讓人非常愉快。
就像是遭人拿把白晃晃的出鞘短刀威脅,修格打了個冷顫。
咒術師則是屬於“常理之外的人”。儘管是跟死亡關係密切的最污穢者,卻也是擁有能力可以把靈魂從死亡深淵帶回來的人。人們視其爲最污穢但擁有強大能力的人,而將他們歸類爲身分階級之外。因爲施咒於人收取金錢的污穢者而遭人畏懼與厭惡,則是連醫師都放棄的病人的最後依靠,這就是咒術師。
塔魯桑大叫。
修格把放在掌上的貝殼戒指轉了轉給恰克慕看。
可是,在觀察看島人的這段時間,拉斯古開始逐漸認爲這個計劃是行不通的。他們的獨立心太強烈,根本不信任其他的看島人。而且,他們對現在桑可爾王室的做法,並沒有特別的不滿。他們最熱衷的,是自己要如何藉着做生意獲得財富,並沒有想要改變桑可爾王室的企圖。
“塔魯桑。”
達路休帝國的意圖,就是要在不浪費自己無力的情況下併吞桑可爾王國。目的是要從位於南方大陸的達路休帝國進攻北方大陸的時候,可以得到最接近的通道,也就是縱斷亞魯塔希海的航路。只要打倒了統治這條航路上所有島嶼的桑可爾王國,達路休帝國就可以取得一條進攻北方大陸的方便通路。
(舒舒服服待在巢穴裏,靠人保護才能活下來,這些臉色蒼白的沒用蟲子。)
然而,這位太子的體內,卻有着宛如發亮玉石般的純潔。恰克慕太子正在對修格提出“要弄乾淨的理想才能保護住什麼嗎?”的質問。
“你們快解開這東西!在那裏發什麼呆!”
拉斯古一面想着剛剛一瞬間跟他互相凝視的年輕人的臉,一面在心中低語。那年輕人端正的五官,毫無疑問是悠果人的模樣。不過,在漫長的歷史之中,祖先應該有跟其他民族混血吧。那個年輕人跟拉斯古這種原本的悠果人,呈現出來的氣質有些微差異。
除了因爲要維護身體正常的最低限度時間纔會回來之外。拉斯古的靈魂一直都待在“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體內,觀察自己籌劃的陰謀如何發展。離開“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身體的時候也沒有絲毫鬆懈,總是用心張起結界防止其他靈魂趁虛而入。
“只要能讓自己的王室變得毫無問題,身家乾乾淨淨,桑可爾王大概可以毫不在乎做出任何骯髒事吧。不論情況變得如何,這是沒有調查真相線索的詛咒。正因爲如此,對處於絕望深淵中踉蹌的他來說,這可是上天恩賜的禮物——他一定會把這當成好運,把罪都推到我們頭上的。”
只有一個人,卡魯秀島的看島人亞朵爾,是個一煽動就會得意忘形的野心家,但他沒有足以統合其他看島人的才幹,也不太能夠確認底下的士兵是否敬重他。拉斯古敏銳地感受到,出生於卡魯秀島的士兵,反而比較信賴還是個少年的塔魯桑王子。塔魯桑王子似乎有某些特質會讓士兵想起由南將軍,現在已經獲得了非常高的聲望。
各國的王侯還留在王宮中。因爲桑可爾王向賓客們表示,他要在五天後的滿月之夜進行將“納由古爾·來塔之眼”送回大海的儀式,屆時也會舉辦所謂“送別之儀式”的大宴會,希望賓客們可以等到把所有的厄運去除之後再返國。
因爲恰克慕走到他身邊,用散發着嚴肅光芒的雙眼看着他。
但是,最重要的是瞭解事情的真相。難道不是嗎?塔魯桑王子爲什麼會遭人施咒?要是不查明這一點,我們就無從得知藏身在黑暗中的毒蛇尖牙瞄準的目標是什麼,難道不是嗎?”
“你是想說你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嗎?”
清醒過來的塔魯桑,發現自己被綁在牀上,一臉愕然。
國王開口了。平常爽朗豪放的口吻絲毫不存在,而是冷如寒冰的聲音。
我要你答應我,接下來,當你發覺到什麼陰謀的時候,絕對不會因爲要保護我就對我隱瞞真相。千萬不要讓我既然知道陰謀的存在,卻只能選擇眼睜睜看着有人送死。”
最後,修格終於這麼回答。
父王,姐姐們、姑姑們,還有擔任看島人的姑丈們,一個又一個在牀鋪旁邊排排站。最後,塔魯桑看到擔任審判紀錄的書記們現身,有種彷彿胸口遭到揪緊般的不安。每張臉都露出嚴厲的表情,盯着塔魯桑——過度的不安,使得塔魯桑都耳鳴了。
(“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呀。所謂的天命,大概就是在說這種事吧。)
“爲什麼?”
“殿下,我向您發誓,我不會隱瞞您。”
靈魂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變成就像個空容器的小女孩。於是,拉斯古可以自由使用那個身體。而且,因爲小女孩遲早都會遭到沉入海中殺死的命運,所以不管動了些什麼手腳,都不會留下什麼麻煩。
露出聞到不快味道般的皺眉表情,恰克慕從修格臉上移開視線,專注凝視着貝燈。然後,緩緩拉回視線,抬頭仰望修格。
一想到越過了悠長歲月,持續保住那個血統的悠果皇族的頑固,拉斯古就感到一陣作嘔。
拉斯古將詛咒的種子植入“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同時,也先飛鴿傳書給達路休帝國的海軍。偵察船大概正在尋找桑可爾王國的航路,帝國海軍主力部隊應當也已經擺好陣勢,在桑可爾王國最南端的撒感羣島附近待命。
修格望着恰克慕,平靜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
實際上,桑可爾的人們很清楚南方有多富足,也懼怕其強大的兵力。以前,南方大陸諸國林立,彼此互有敵意,所以不用擔心他們會向北方侵略。但是這幾年,這股均衡的力量已經瓦解了。
再加上,亞朵爾的妻子是現任桑可爾王的長女卡莉娜公主。這位公主是個超越亞朵爾的精明人,有可能會直覺到丈夫有陰謀。差不多該對這個計劃死心了嗎……就在拉斯古這麼想的時候,一個料想不到的機會到來了。
當他一想要掙脫皮製的粗綁帶,右肩就開始作痛,逼得他痛苦呻吟。他想自己好像受傷了,也有繃帶緊緊包裹纏繞的感覺。
(這一定是夢。快醒來吧!感覺真不舒服……)
他名叫葉多諾伊·拉斯古。雖然假裝成商人,其實身份是南方大陸上在長年戰亂中逐漸擴展勢力的達路休帝國的密使,是個前來和桑可爾王國統治下的羣島看島人們進行接觸的男人。
發覺恰克慕在擔心,修格說道:
過了很久,走廊響起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塔魯桑感覺到頭上有開門的聲音,還有人走進來,充滿鬧哄哄的氣息。
用桑可爾畫出來的圖開始順利流血了。鮮血一定會招致更多鮮血。一旦流血,就會宛如並列的馬匹一般,爭端開始接二連三出現,人越死越多。這種混亂,纔是陰謀得逞的最好手段。
“我根本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我一醒過來就在這裏了,所以……”
(真諷刺呀。捨棄很久以前的祖國逃出來的傢伙,竟然在這種邊境之地紮根,還延續着王國。)
然後,在投擲恐怖魚叉出去之後的第三天早晨,塔魯桑終於醒了。
“沒錯。我知道你一定會反對。因爲,如果桑可爾沒有使用拓盧尬的根施展的咒術,說不定就是悠果人藉着某些形式牽扯其中。
“我要去做我該做的事。我瞭解你擔心詛咒相關的問題,你是在擔心我的安危吧。我由衷對此感到欣慰。”
達路休帝國在思考,要讓哪個看島人成爲首領,讓他暗中統合所有看島人去對抗桑可爾王室。這是達路休帝國在侵略他國的時候,常常使用的手段。利用該國國內的不滿勢力,當成打倒統治中樞的力量。
*
然而,士兵們只是毛骨悚然般地彼此互看。
“給我來個人說明!爲什麼我會被綁在這裏?”
恰克慕以綻放強烈光芒的雙眼凝視修格。
塔魯桑在投擲恐怖魚叉出去之後,像死了一樣連續睡了兩天。祭司們告訴國王,說這不是受傷帶來的影響。不管是搖晃還是拍打,毫無醒覺跡象的異常睡眠,讓人完全找不出原因。知道這異常睡眠是怎麼回事的,就只有修格一個人。
拉斯古想起遙遠南方那現在已經不存在的祖國。想起明明是個歷史悠久的王國,卻因爲皇子們不停內訌,最終終於遭到達路休帝國併吞的悠果王國。
在自己房間睡覺……醒來之後受了傷,還遭到五花大綁。
他看到衆人露出目瞪口呆般的表情。
冰冷的口氣,讓塔魯桑有種胃縮成一團般的恐懼。
“修格,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雖然亞魯塔希海上的大小島嶼,是打倒桑可爾王室非得先克服的障礙,但要是能夠吸收他們,反而能架起一座橋。如果能統治這些島嶼,在一口氣攻入位於北方大陸的桑可爾王國的心臟部位,比起從遙遠的南方大陸千里迢迢送本國的軍船團去打戰,這樣的效果好得多了。
塔魯桑死命地思考爲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昨晚的宴會上,酒確實是喝多了一點。在那之後,自己是不是大鬧了一場?不對,應該不可能。他記得很清楚,他的確是回到自己房間了。他隱約想起自己思考過耶霞娜的事情,可是,完全沒有在那以後的記憶。
恰克慕煩躁地打斷修格的話。
“……父親大人,請等一下。”
終歸就是身上流着那個因爲一己之慾而毀滅國家的皇族之血的後裔。
五天,實在是很微妙的天數。因爲塔魯桑王子有可能會受到最重的刑罰“三日之法”。所謂的“三日之法”,就是桑可爾法律規定,凡是意圖殺害王族者,不論理由爲何,都要在判刑之後三天內處死。
拉斯古的腦海中浮現了透過咒根看見的恰克慕太子的長相。
修格制止了滔滔不絕講話快速的恰克慕。
拉斯古將身體靠在巖壁上,面帶微笑,再次讓靈魂朝着“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內部飛去。
皇族與觀星博士代表神聖力量,永遠生活在光明之中。跟他們完全相反,咒術師不管怎麼救人,終究只能當個污穢者生活在黑暗之中。
悠果人瞧不起咒術師,把他們當成是藉着詛咒別人來賺錢的污穢者。
“如同身體要花時間讓傷口復原,遭邪惡意志侵蝕的塔魯桑殿下的靈魂,應該也正在花時間復原帶來的傷害吧。”
拉斯古閉着雙眼,嘴脣浮現微笑。
塔魯桑王子會醒來,經過審議最後獲得這樣的判決嗎?卡爾南王子的傷勢會如何?可能會造成桑可爾王室未來的權力分配巨大改變的這場大意外的結局,快的話也許在這五天之內就能見分曉。賓客們也望眼欲穿的等着塔魯桑王子醒來。
“……我明白了。現在就先暫時不告訴國王吧。”
只要在他們做好所有準備之前,讓達路休帝國的海軍接連攻陷他們,帶着唯利是圖的機敏商人氣質的桑可爾人,就會領悟情勢不利,自己主動低頭服從了吧。
3)操縱者與受操縱者
“……殿下,你打算去告訴桑可爾王這件事情嗎?”
(只有兩個兒子,桑可爾王真是倒黴呀。不過,要是兒子多了,大概又會內訌個沒完吧。)
“殿下,您所說的我都很清楚。可是,關於詛咒的事情,就是因爲這樣,纔像是躲藏在暗處無從抓起的滑溜毒蛇。每個人都沒有明白確實的不可疑證據。例如,我是說過這個戒指就是‘咒根’沒錯。”
恰克慕緊皺眉頭。
殺死卡爾南王子,塔魯桑王子遭處以死刑的同時,讓看島人們起義,一鼓作氣毀滅桑可爾王國。雖然看島人們不見得全部都倒戈,但是隻要王族的領袖們死了,命令系統產生混亂,亞魯塔希海上的羣島就只不過是孤立的小島罷了。
花了將近兩年,讓那些看島人接受有利益的交易,彼此建立了信賴。要避開那些直通桑可爾王室的賢惠妻子的耳目與看島人建立關係,是不能鬆懈的工作,光是這樣就花了許多時間。
“是的。我……我做了什麼嗎?是酒醉傷人嗎?”
姐姐們七嘴八舌吵雜起來。國王的臉因爲憤怒而發白。
“我沒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男人。
我還以爲你是勇敢知恥認罪,自願受到處罰纔在等我們過來。什麼酒醉傷人?沒想到你居然想用一句不記得帶過自己的罪!”
塔魯桑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這麼大發雷霆。
“你是說你爛醉到都失去記憶了,還用魚叉攻擊兄長嗎!”
彷彿遭到天打雷劈般的大力撞擊,塔魯桑瞪大眼睛看着父親的臉。
(剛剛,父親大人在說什麼?我……我用魚叉攻擊兄長?)
這麼一說,他才發現沒看見卡爾南的身影。胸口深受壓迫,塔魯桑痛苦喘氣。
“我、我用魚叉,攻擊兄長?”
儘管全身發抖,國王還是終於擠出聲音說:
“你用‘恐怖魚叉’攻擊卡爾南!當着我們和所有賓客們的面前!你根本就打算要殺死卡爾南,從魚叉到現在都還深深刺在牆壁裏沒辦法拔出來,就可以知道你的居心了。”
耳鳴開始出現“嗡……”的聲音。
“殺、殺……殺死兄長?我、我做了這種事?”
身體變得越來越冷。心跳聲咚咚地強烈響起,眼前暗了下來,周圍開始天旋地轉。塔魯桑拼命調整呼吸。
“你……要說你徹底不記得那件事嗎?”
國王怒火沖天,聲音沙啞地說。
“本來我是想聽你說你爲什麼做出那種事才特地過來的,看來是白跑一趟了。”
塔魯桑看着父親與姐姐們的表情。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臉上浮現由衷擔心塔魯桑的表情的人,就是薩爾娜。
“父親大人,請您相信我!我不是因爲內心卑鄙,所以才找藉口的。我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呀!”
“我借用這個士兵的身體,要來告訴您重要的事情。”
國王站上環視廣場的講臺,命令衛兵們將塔魯桑送上講臺。看到手被綁在背後的塔魯桑,塔魯桑直屬的衛兵們之間傳出壓抑不住的吵鬧。
薩爾娜直屬的衛兵們擔心地看着敬愛的公主。
“忠誠的證明,就是殺死卡爾南王子與桑可爾王。不是現在就要動手。根據桑可爾的法律,意圖殺害王族者應當要在三日內處死。等到塔魯桑王子遭到處刑之後,你再動手。
“我並不是因爲內心卑鄙纔對父親大人找藉口脫罪。我是真的不記得了。
然而,結婚已經過了好一段時日,兩人之間依然存在絕對不可能填平的縫隙。阻擋兩人心心相印的那道冰冷縫隙。
把腰部也套了繩子的塔魯桑王子從巖牢拉出來後,衛兵把連接那條繩子的兩條繩子交到薩爾娜公主帶來的士兵手中。
“公主,您不重新考慮清楚嗎?”
看守監禁塔魯桑王子的巖牢的衛兵們,在即將迎接黎明之際,聽到有好幾個人走下石階的腳步聲,緊張地擺出架式。
他們所有人都是跟塔魯桑一起長大的人,或者是視塔魯桑爲海上男兒加以培育的人,也就是塔魯桑的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是一羣由衷對豪爽又坦率的塔魯桑忠心耿耿的男人。
“我不能因爲這樣就原諒你。畢竟你是當着衆賓客面前,明明白白對次任國王做出那種暴力行徑。這種情況……應該是不得不用‘三日之法’了吧。要是輕判弟弟叛逆兄長這種罪,將來會後患無窮的。”
亞朵爾瞪大雙眼。儘管很想說“你在胡扯什麼”,但那腔調聽來的確是屬於從南方來的客人——達路休帝國密使的。
國王親口把塔魯桑的處刑宣告講得這麼清楚果斷,使得在場的人們都說不出話來。塔魯桑的雙眼突然像是火焰消失一般,變得空洞無神。
一瞬間,聲音都消失了。衛兵們緊閉着嘴停止行動。
卡莉娜並不懂這一點。
“陛下呀!請您重新再審理……”
“……姐姐。”
從地牢出到中庭的邊緣,藍色黑暗中飄散着晨霧。衆人無言,一邊聞着在黎明開花的拉克休處的濃郁香味,一邊橫跨越寬廣的庭院。
從那些錢來做生意的商人們口中,亞朵爾始終感受到將會從富裕且勢力龐大的南方吹來可怕的暴風雨。如果弄錯船帆的方向,桑可爾的衆小島就要葬身海底了。
薩爾娜把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她本來想說“塔魯桑應該不是那種人”。雖然塔魯桑性子急躁,可是並不是個會嘴硬說忘記自己犯下什麼罪而企圖逃避的少年。眼前這情況看來,也許真的就是不記得。塔魯桑應該無法有這麼逼真的演技。薩爾娜的視線打從內心驚慌失措,彷彿糾纏人不放地看着她的塔魯桑雙眼移開。
望着手中冷冰冰的酒碗,亞朵爾想着卡莉娜那張利落倔強的臉。在他們兩人之間,確實存在對彼此的思念。雖然他們是爲了要保持王室與塔魯秀島領主之間的關係才結婚的,不過亞朵爾感覺他們並不是那麼有名無實的夫妻,他認爲卡莉娜也是這樣看待他的。
時機來了。一個王子把另一個王子傷成瀕死重傷,桑可爾王室現在正搖搖欲墜,這就是最好的機會。看島人們也都聚集在京城。請您展現您對我們的忠誠。
等到那時候,夾在南北大陸之間的桑可爾羣島,命運會如何?
我們的兵力強大,撒感羣島花個三天應該就能攻陷了。與其血流成河變成奴隸,不如展現對我們的忠誠,好獲得比現在更加富裕和更有權利的生活。”
以爲還很遙遠的暴風雨,轉眼間已經逐漸籠罩自己。
亞朵爾吞了吞口水。他是有聽說過葉多諾伊·拉斯古精通咒術,不過像這樣實際看到有人受到操縱,這還是第一次。
“達路喀那(不準動)!”
看到士兵們胸甲上的圖案,巖牢衛兵覺得很可疑,因爲那個圖案是跟薩爾娜公主的衛兵所有,而非王國的近衛兵的東西。但是,他們連質疑這一點的時間都沒有,士兵們已經用機敏的動作催促塔魯桑王子開始移動。
“拉薩路、諾休、卡諾魯、桑多路,非常謝謝你們。到這裏就可以了。”
遭到國王近衛兵圍繞得他們,面露不安佇立原地,但已看到國王率領的隊伍從王宮出來,立刻閉上嘴巴站得直挺挺的。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心中。眺望着沐浴在正午時刻白晃晃的陽光底下,沉默無語的士兵們的臉,塔魯桑再次模糊地想着,這場夢究竟何時纔會醒呢。
拼命思考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怎麼也沒個頭緒。只能認爲是時間跳脫了。自己真的有用魚叉攻擊兄長讓兄長受傷嗎?要是這樣,爲何會完全沒有相關的記憶呢?
國王那滿是憤怒的粗厚聲音,宏亮響徹廣場。
一會兒後,出現的是由高舉火把的士兵陪同前來的薩爾娜公主。
(明明知道吹來的風要往哪裏吹,聰慧的你,爲什麼沒有察覺呢?)
*
4)承擔生命的時刻
“亞朵爾大人……”
亞朵爾臉色發白。
“你……你說什麼?”
(這是……一場夢。)
亞朵爾雖然張嘴,卻無法順利發誓。
衛兵們異口同聲地吶喊。
(這是……一場夢。)
“達路喀那(不準動)”這個命令,是不管在什麼場合,都必須立刻聽從的命令。訓練已經滲入骨子裏的衛兵們,遵守塔魯桑命令的速度還快過思考的時間。
殺死國王——在接下來的這幾天之內……頭顱內部一片麻痹,抓着窗框的手無法壓抑地開始顫抖。
父親大人願意私底下聽他說話的這份關心他很高興,但不記得的事情他根本無法辯解。
倘若他們想在這裏救塔魯桑下來,就會變成反抗國王的行爲——這樣他們也會受到處罰。塔魯桑深深吸一口氣,用幾乎要喊破喉嚨的聲音大吼:
薩爾娜回頭,食指放在嘴脣上輕輕“噓”了一聲。他們已經走到了賓客們停留的別館後方,古老的大倉庫那裏了。
“請您轉告其他看島人,就說‘該下定決心了’。
達路休的語言和信仰都不一樣。但是,據說達路休是個以人有沒有用當作一切判斷基礎的國家。這樣的話,即使接受達路休統治,應該也不會比桑可爾王國統治下的現在糟糕到哪裏去吧。
深知塔魯桑性情的他們,聽聞塔魯桑對卡爾南投擲魚叉的時候,全都亂了方寸。他們私下揣測,恐怕是塔魯桑被迫去做什麼讓自尊格外受創的事情纔會那樣。可是,姑且不管投擲魚叉這回事,企圖用自己的爛醉爲理由逃避這條罪,可就完全不像塔魯桑的行事風格。雖然性子急,但比什麼都痛恨這種卑鄙行徑。這一點,他們非常明白。
“……我們是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呀。”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亞朵爾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叫做桑可爾的國家,根本就毫無感情的事實。
“我在此宣佈,今後除非出現推翻此人罪過的新事證,否則,由於此人是意圖殺害王位繼承人的叛徒,而且不承認自己罪過的卑劣之人,所以將剝奪身爲我兒子的地位,以及桑可爾王國臣民的所有權利,並且處以‘三日之法’!”
那裏站了個士兵,正以彷彿什麼都沒看見般的空洞雙眼看着亞朵爾。手指還纏繞着一根頭髮,雖然亞朵爾應當沒有發現。
名叫桑多路的年輕人小聲說道。
“各位塔魯桑的衛兵,我想你們也已經聽說了,塔魯桑做了什麼事情。這個人,曾經是我深愛的兒子,讓我期待不久後可以統整軍隊的兒子——可是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因爲憤怒而迷失自己,用魚叉攻擊兄長讓兄長身受重傷,還企圖以自己喝醉不記得這重大罪過來逃避責任!”
亞朵爾滿頭冷汗佇立在窗邊,凝視着沉澱了花香味的黑暗。
宣告塔魯桑刑罰的那天晚上,卡魯秀島的看島人亞朵爾獨自一人在寢室喝酒,妻子卡莉娜公主夜深了也沒回來。大概還待在“花之亭”吧。鐵定是把男人趕走,只有一羣女人在那裏隨心所欲高談闊論。
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只能讓桑可爾王國這個船隊解體,再加入達路休帝國這個更大的船隊了。
的確,至今爲止,即使妻子發誓第一忠誠的對象是桑可爾王室,也不是多麼大的問題。因爲桑可爾王室與看島人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桑可爾王室握有將許多小島整合成一個國家充分攜手合作的關鍵,那讓名爲桑可爾的這個國家得以安定。
士兵將三個手指放在胸口,對達路休帝國敬禮之後,轉身離開。
可是,既然父親大人以及姐姐們都說看見了……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不過看來,我除了相信確有其事之外,也無可奈何了。
衛兵們雖然你看我,我看你的有所猶豫,但也不能違抗薩爾娜公主的話,只好拿着劍進入巖牢,將塔魯桑王子的雙手用皮製綁帶綁在背後。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邊想邊走的塔魯桑,花了很多時間才終於發現這羣人正朝着與父王宮殿完全不同的方向前進。
(聰慧的卡莉娜呀,如果桑可爾王室消失了,你會怎樣呢?你會了解我的所作所爲並非背叛,而是爲了守護我們的生活才作出的最佳選擇嗎?)
他心想,是聽錯了吧,但當他正要閉上雙眼的時候,又再度聽到那個聲音了。
“我會看着你們的。不見得是用這個士兵的雙眼看,而是會用你們想象不到的眼睛,一直盯着你們。這一點,請千萬別忘記了。”
遭到衛兵們從船上拉起來,雙手綁在背後的這段時間內,塔魯桑的臉上毫無表情。穿過微暗的長廊,壓赴王宮廣場的時候也是一個空殼子,只是隨人拉扯而跟着行動。
國王緩緩搖頭。
巨大的帝國從南方大陸的戰亂宛如雲雨般冒出,正朝着這裏逼近。達路休帝國的目的是不久後要越過亞魯塔希海,朝着北方大陸前進一事,亞朵爾心知肚明。
國王居住的宮殿位於六角形的廣大中庭的北側。即使如此,他們現在正朝着東側前進。塔魯桑忍不住對快步走着的姐姐說道:
是從窗戶那邊傳來的。亞朵爾起身,拿起桌上的短劍,悄悄往窗戶走去。
“你真是個……丟臉的男人。”
士兵的表情毫無變化,用拉斯古的聲音繼續說道:
酒喝着喝着,不知不覺中,已經迷迷糊糊的亞朵爾,聽到有人在呼喚的聲音,而突然睜大了眼。房間裏沒有半個人在,唯有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咻咻的吹進房內。
“陛下說在行刑之前想要在私底下問一次塔魯桑王子。我們會負責把人帶去,請你們把塔魯桑王子拉出來。”
薩爾娜確認旁邊沒有人影后,小聲地對衛兵說:
“我們是您的衛兵,即使是地獄也願意跟隨您去。有這種志願的人應該很多,塔魯桑王子殿下的衛兵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靠我們要去搶船的話……”
夥伴的聲音,痛擊塔魯桑的全身。這一瞬間,至今爲止宛如白日夢的模糊光景,突然凝聚成一個清晰焦點。塔魯桑察覺到自己的衛兵們正打算蜂擁而上,像是被人澆了盆冷水在頭上,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真是不可意思。那麼聰慧的女人,爲什麼會沒有察覺到呢。察覺到製造出這種縫隙,對王國來說有多麼危險。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因爲珍惜桑可爾王室勝過丈夫,導致正在失去某種東西呢……
塔魯桑望着走在前頭的姐姐的背影,很想跟姐姐說說話。或許,這就是他跟薩爾娜交談的最後機會了。他難以忍受的是,儘管衆人都說他犯下那麼大的重罪,可是他自己卻沒用印象。
父親這番話,讓人有種心臟都揪成一團的感覺,薩爾娜不由得喘氣起來。
“我們的塔魯桑王子纔不是那種卑鄙的男人!”
“你……有什麼事嗎?”
“自己這羣人的命,和卡爾南王子與桑可爾王的兩條命……要選哪一個,我認爲是想都不用多想的。”
往窗外窺視,亞朵爾嚇了一跳。
塔魯桑每走一步都搖搖晃晃,心不在焉看着通往散發白光的廣場出口逐漸靠近,同時用徹底麻痹的腦袋這麼想着。只能想成是一場夢了。
“請……請等一下。”
“在您夫人回來之前,我長話短說告訴您吧。我們達路休帝國的精銳船隊,已經抵達撒感羣島的附近了。”
“亞朵爾大人,是我,葉多諾伊·拉斯古。”
那兩個人的首級,就可以變成保障你們權利的證明。”
其他的看島人,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當然是對自己的島纔有強烈的感情。這種心情深深紮根在內心深處,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不過,身爲桑可爾王國臣民的心情,跟這種愛島心一相比,就沒有那麼強烈了。
士兵連諷刺的意思都沒有,只是聲音平淡地這麼說。
原本鴉雀無聲的衛兵們,立刻響起大地轟鳴般的怒吼。
卡莉娜不知道對羣島來說,統治者就算不是桑可爾王室也無所謂。不,是她不被允許產生這種念頭。桑可爾王室的女人們,生來就是爲了讓王室存續下去,養育成人的唯一目的就在此。倘若認可這種想法,她的一切就會崩潰了。
塔魯桑雖然覺得自己這樣胡籟的聲音聽起來遙遠得奇怪,但還是繼續說道:
“讓這個叛徒站好。首先,先去通知塔魯桑那些待在練兵廣場的衛兵這個裁決。”
遲早都會遭達路休帝國併吞的,到時候,卡莉娜會如何呢?得知身爲丈夫的亞朵爾竟然背叛她……
廣場上,跟隨塔魯桑的衛兵已經全都集合了。
塔魯桑的衛兵們之間傳出喧嚷。
有東西蒙蔽了聰慧卡莉娜的雙眼。那就是認爲“桑可爾王國”對這片亞魯塔希海上的羣島而言,是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這樣的成見。
我是對自己的父親桑可爾王宣誓效忠的人——我會遵守桑可爾王對我所下的裁決。”
薩爾娜微笑搖頭。
“謝謝你。不過,我不能這麼做。這樣的話,會破壞王室的牽絆的。我們不是叛亂,只是消失。要違反王國法律活下去,就只有這條路了。”
薩爾娜一一握了握由衷向她效忠的四名衛兵的手,帶着感謝向他們道別。她留下了一封懇求信給姐姐們,希望不要因爲衛兵協助她的計劃就加以責怪。因爲他們是她的衛兵,收到命令就只能照辦,用不着拿重罪控告他們。
一邊讓薩爾娜解開綁帶,塔魯桑一邊茫然地望着姐姐。
“……姐姐,萬萬不可。”
塔魯桑以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不能爲了我而犧牲姐姐。”
“已經太遲了。”
薩爾娜斬釘截鐵地說。
“我把你從牢裏帶出來,這是個無法抹滅的事實。我也好,你也好,都已經不能回頭了……好了,我們走吧。”
塔魯桑仰望爬滿常春藤的古老倉庫,皺起眉頭。
“……走去哪裏?”
薩爾娜迅速和衛兵們揮手後,打開纏着常春藤的倉庫大門。接着,牽起弟弟的手,消失在瀰漫黴味的黑暗中。
*
察覺到塔魯桑是遭人施咒後,修格就提高警戒防止恰克慕遭受咒術招式的傷害。甚至還要求晚上要睡在恰克慕寢室的門口旁邊以保護恰克慕。所謂的咒術,是無從得知使用時會以何種形式出現的。不管怎麼提高警戒,也沒有警戒過頭這回事。
修格從淺眠中醒來。一面在微暗中凝視尋找驚醒自己的東西,一面把長刀拿近身子。確實是聽到了某種聲音。就在他打算叫喚在門外待命的衛兵時,恰克慕從牀上起身,也有拿起長刀的感覺。
“……修格。”
“遵命。我去叫衛兵。”
這個時候,深處牆壁的一角崩落,滾出了兩個人影。修格發現到那人影是何人,差點說出來的話硬是吞了回去,打消叫喚衛兵的念頭。
“……薩爾娜公主!”
恰克慕目瞪口呆,看着手牽手劇烈喘氣的薩爾娜與塔魯桑。
接着,一臉喫驚地對修格說道:
“我知道這難以置信。您不相信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從這弟弟出生後就很清楚他的個性。雖然他性子急躁,有些地方剋制不住,可是最痛恨的就是那種說不記得自己所作所爲而企圖脫罪的卑劣行徑。我很清楚,他是個如果真的做了那種卑鄙事,就會主動選擇一死的男人。
“即使如此,剛剛我還真的嚇死了。沒想到牆壁居然有那樣的機關呢。
“這麼說來只有一個可能,說不定,那個女孩並不是衆人所認定的‘納由古爾·來塔之眼’。我認爲,她反而可能是爲了要對塔魯桑王子施咒才送來這裏的一個傀儡。”
修格沉默地望着恰克慕太子。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由衷向您表示謝意。請您幫助姐姐平安逃離這裏。”
“我看,果然只有試着跟那女孩的靈魂接觸,尋找出施咒的真相這條路了。”
桑可爾王室也好可怕呀,要是想暗殺賓客,就可以輕輕鬆鬆辦到了。”
“我曾經聞過異世界的水是什麼味道。特徵就是擁有比這個世界的水還要來得鮮明強烈的味道……那個人稱‘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女孩,第一次在近距離見到她的時候,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我的確感受到那種水的味道。”
所以,我選擇相信他。我不知道究竟爲什麼他會那樣做,不過,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對那件事沒有記憶的舍弟受到審判而被處死。”
恰克慕一時之間茫然望着薩爾娜等人,但是不久後就屈膝蹲下,把手輕輕放在薩爾娜肩上。薩爾娜的肩膀冷得讓人喫驚,而且微微顫抖。
“可惡!到底是誰,是用什麼方法,居然可以對我施咒!”
薩爾娜抬頭,直直望着恰克慕。
彷彿是拍打空中發出的一聲銳利的“咻”,恰克慕的聲音爆了出來。
“……而且,要是你不活下去,就無法回報恰克慕太子殿下的恩情了。”
修格凝視着開口說話的恰克慕。
爲什麼塔魯桑會用魚叉攻擊卡爾南王子?爲什麼事後又什麼都不記得?儘管解開了這倆大迷題,可是“咒術”云云,距離他們的日常生活實在是太遙遠了,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
“殿下。我老實說吧,這麼做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人做的,但是對方式能力與知識都遠遠勝過我這個新手的咒術師。那個女孩,也許是一個陷阱。可能是會讓與她接觸的人被拉進咒術的陷阱。”
“接受處刑就等於承認污名呀,你打算揹負自己都不記得的罪過而死嗎?”
“求求您,請您想辦法救救我們的性命。”
淚水自薩爾娜的雙眼滑落。一直沒有說話的塔魯桑抬起了臉。
恰克慕一問,薩爾娜就低聲說道:
“姐姐,請你體諒我。”
“是那個成爲‘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小女孩的名字。她是卡魯秀島漁夫的女兒,塔魯桑疼愛她像疼妹妹一樣。”
薩爾娜與塔魯桑瞠目結舌地聽着太子和修格之間的對答,但塔魯桑忍不住插嘴道:
“對了,剛剛你有提到貝殼戒指,對吧?”
“修格!”
修格嘆氣後搖搖頭。
看到他們這樣的表情,恰克慕儘可能地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薩爾娜以爲他們起疑,死命想要說服他們:
“我很高興您信得過我。我會竭盡全力幫助你們的。”
修格的視線移向薩爾娜他們。
雖然我只跟恰克慕太子殿下交談過短短几句話,不過我想您會願意幫忙的。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們。”
薩爾娜輪流看了看恰克慕與修格,低聲地說:
薩爾娜望着弟弟搖頭,用嚴厲的聲音說:
恰克慕眨了眨眼,看着塔魯桑。
塔魯桑的身體朝着恰克慕與修格前傾,迫不及待地問:
“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呀……”
“錯不了的。這是耶霞娜的戒指。它是怎麼跑到我手指上的……”
恰克慕這意外的激烈反應,讓薩爾娜嚇了一跳。她一直以爲恰克慕是個思慮周密的穩重少年,沒想到在那樣的外表之下,竟然也有這麼激動的時候。因爲恰克慕將視線從修格臉上移開,直直地凝視着她,讓她嚇了一跳。
“是的。聽說如果是有力量的咒術師,就能夠操縱人的靈魂。當然,有會受操縱的人,也有無法操縱的人。如果是年幼的小女孩,應該輕易就能夠自由操縱吧。”
“非常抱歉,請您容我發言。的確,薩爾娜公主說的沒錯,桑可爾王絕對不會檢查我們的行李。但是,王室的成員不可能沒有察覺到。薩爾娜公主與塔魯桑王子跟哪位賓客最爲親近,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如您所知,我的父親已經決定要以‘三日之法’處死塔魯桑。就是意圖造成王族死傷者要在三日內處決的桑可爾法律。我雖然不聽懇求家姐們救命直到半夜,結果她們還是不肯答應。
“現在是有人把生命託付給我呀!”
“請問,您說的納由古水味,是什麼意思?”
“我想解開咒術真相一事,恐怕只能放棄了。幸好,卡爾南王子的狀態很穩定,塔魯桑王子的性命也保住了,這樣就可以讓咒術的目的挫敗。雖然針對桑可爾王室的陰謀很讓人擔心,但是這隻能由薩爾娜公主寫個文件什麼的,等越過國界之後,再送去給信得過的人了。
而且,塔魯桑王子的罪狀可是對新王的反叛罪。搭救塔魯桑王子,就等於恰克慕太子殿下支持反叛新王。”
就在注意力都集中到咒術一事而忘記的現實,再度回到兩人心中。
“耶霞娜,是誰呀?”
“與其擔心逃亡這種污名,不如好好活下去,努力在將來找機會洗刷污名。”
恰克慕太子殿下是重要同盟國的王位繼承人,桑可爾王室絕對不會懷疑身爲貴客的太子殿下,檢查您的行李的。
恰克慕那深處蘊藏着堅強光芒的雙眼,盯着修格看。
雖然塔魯桑望着姐姐僵硬的臉龐,但不久後還是咬緊牙關。
修格走過來,以低沉但銳利的聲音說道:
“我認爲八成是這樣。因爲我也還是個生手,所以不能完全肯定。”
薩爾娜蒼白的臉上浮現了些微笑容。
低着頭的塔魯桑肩膀在發抖。
“啊……說的也是。”
“謝謝您……我真的,非常感謝您。”
塔魯桑的眼神動搖。
薩爾娜大喫一驚回頭看這弟弟,塔魯桑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確實從那個女孩身上感受到納由古的水味。”
修格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不管說什麼,恰克慕都絕對不會改變想法吧。迅速往後退一步,修格深深鞠躬。
恰克慕與修格都點頭。恰克慕看着修格。
“我無意逃走。如果要揹負企圖殺害兄長,失敗之後又逃到外國去這種污名活下去,還不如死了比較好。”
總而言之,現在應該是要盡全力讓兩位得以活命的時刻。”
“……不過,咒術這種東西,是無憑無據的說法,什麼也做不到。”
“塔魯桑居然會遭人施咒……”
說到這裏,恰克慕皺起眉頭。
薩爾娜以呢喃般的聲音繼續說着:
“恰克慕太子殿下,請您救救我們。”
塔魯桑回頭看着慌張地正要開口說話的薩爾娜。
薩爾娜與塔魯桑一瞬間互看對方,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如果遭到施咒,就會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情嗎?”
毫不給恰克慕開口的時間,薩爾娜迅速爬在地上磕頭。背後的塔魯桑雖然也跪在地上,但從低着頭的動作可以感受到他的迷惘。
“什麼東西原來如此?”
因爲事實太過驚人而陷入茫然的薩爾娜,在一切的來龍去脈在腦中逐漸蔓延後,感受到有如地板慢慢傾斜下沉般的憂慮。
“但是,對塔魯桑施咒的工具是耶霞娜的戒指,意思就是耶霞娜果然是以某種形式跟咒術有所牽連。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吧。”
性命也許可以獲救。然而,王族這個身份自然不在話下,連家人、朋友、故鄉,一切的一切都得拋棄。一想到接下來等待着他們的未來是什麼樣子,彷彿從溫暖的鳥巢被拋到地面的雛鳥般的擔憂就緊緊揪住兩人的心。
“那個呀……不是爲了這麼血腥的墓地才設置的。王室的男人可都不知道有那種機關呢。”
也就是說,最後情況會變成恰克慕太子殿下必須背叛桑可爾王室的信任,而桑可爾王室成員儘管明知有問題也無法開口說什麼。
“塔魯桑?”
外面傳來微弱的聲音。一回神,已經快要天亮了。開始起牀活動的人們的氣息,靜靜地傳了過來。
“薩爾娜公主,請您抬起頭來。總之,請您先抬起頭,說明一下情況。”
“修格……”
塔魯桑的臉剛剛還像是一半沒了精氣,現在眼看着就漲紅了。
恰克慕點點頭。
這個問題由修格回答:
我也認爲如果塔魯桑是真的企圖殺死或傷害家兄才投擲魚叉的話,那麼接受死刑也是沒辦法的。但是,塔魯桑堅稱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情。”
恰克慕焦躁地看着緊皺兩道形狀漂亮的眉毛的修格。
修格點頭,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貝殼戒指。一看到那個戒指,塔魯桑立刻雙眼發亮。
突然,他賞了地板一拳。
“傀儡?”
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原來如此。如果將這樣子操縱在手的女孩假冒成‘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就可以不受任何懷疑送到王宮來了。而且,又是利用跟塔魯桑王子熟識的女孩……”
“薩爾娜公主,您打算讓不信任在兩國之間萌芽嗎?”
“不用客氣,你們沒有必要覺得我是恩人。因爲你們纔是犧牲者——塔魯桑王子是遭到某個人施咒了。”
“我們應該說好了吧。絕對不要讓我做出明知有陰謀卻見死不救的事情。藉着閉上雙眼逃避危險,這是愚蠢的人才會選擇的行徑。就像你說的,桑可爾王應該會起疑吧。可是,只要沒有證據,那也從頭到尾都只不過是不能公開的懷疑罷了。這麼一點點不信任,平常在國與國之間就很常見了。我還沒有無能到會因爲這種事就弄僵兩國的關係!”
“非常感謝您……給您添了這個天大的麻煩,我由衷感到抱歉。可是,我只能想得到這麼一條能活下去的路了。”
面對目瞪口呆抬起頭來的兩人,恰克慕依序把可能是遭人施咒的情況說給他們聽。同時感謝這深藏心中的祕密,終於能有機會對當事人說明。
恰克慕迅速與修格互看一眼。
“我跟舍弟打算捨棄過往的一切。我們想要捨棄除了生命之外的一切活下去。請您讓我們偷偷藏在您的行李之中。然後,等到越過國界,再讓我們逃走。
薩爾娜蒼白的臉轉而面對恰克慕,雖然想盡辦法要擠出笑容,卻不太順利。恰克慕搖搖頭。
“我明白了——我會遵從陛下您的判斷。”
笑容變得更深了。
“桑可爾王室的女人,可是比男人更恐怖的喔。因爲我們知道比殺人更有效的手段。那個機關呀,是我們爲了偷偷接近想要拉攏成自己人的賓客而建立的祕密通道。”
恰克慕眨了眨眼,然後,臉有點泛紅。
“……哦,原來如此。”
看到恰克慕這樣的表情,薩爾娜感覺到自己冷透的身體內,血液慢慢開始流動了。她回頭看着弟弟,投以微笑。
“塔魯桑是第一個經過那條通道的男人。”
塔魯桑一臉不知道該作何表情纔好的樣子,看着姐姐與恰克慕。
薩爾娜面對弟弟的自然笑容,深深滲透進恰克慕的心。
“你很堅強呀。你們兩個人,一定可以不依靠身分之類的東西,好好活下去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
薩爾娜望着恰克慕。
“每次我搭船的時候,都會有人灌輸我一句話,就是‘碰到船難時,不要想帶走什麼東西。只要一心想着要怎麼保住性命。只要留着一條命,將來總有一天可以開拓出新的道路’。”
恰克慕的內心,浮現了好幾個人的臉。用同樣的話語激勵年幼的他,讓他活下來的那些人們的臉。被救回來的命,他想要盡全力保護——這麼想着的時候,恰克慕便有一種自己的心中,點燃了一盞盞溫暖燈火的感覺。
5)命運的齒輪
思黎納竭盡全身的力氣,將屋船推到沙灘上。避開擠得滿滿大船的港口,把船停靠在羅可河的河口東岸那了無人煙的寬廣沙灘上。
抹了抹汗水,眺望着在河口兩岸延伸出去的無數倉庫,以及往來河與港之間,成羣的五顏六色運貨舢板。
經過獨自一人度過外海的旅途,終於抵達了京城。
不過,旅行尚未結束。還有跟塔魯桑王子見面這個天大的難關在等着。思黎納想到的第一步,就是去見跟隨塔魯桑王子的衛兵。塔魯桑王子身邊的衛兵都是卡魯秀島人,她認得長相與記得名字的大概有三個人。儘管這方法不太可靠,但總比無計可施好。
雖是第一次到京城來,但思黎納心想先去市場好了。不管哪裏的島,只要去了市場,就可以獲得大部分的資訊,說不定可以碰到知道塔魯桑王子身邊衛兵的兵營在哪裏的人。總之只能先去市場轉轉了。
一走進浮在午後白色陽光上的街道,思黎納就有種彷彿漫步在夢中的感覺。高牆住家,無邊無際地接連下去。店鋪五彩繽紛的屋頂,過度鮮明地映照在白牆上,看着看着就開始眼花。還有,可能是因爲讓人感受到有如待在海上腳步搖晃的感覺,所有東西似乎都在晃動。
“慈拉目前還在王宮工作。聽說她跟其他薩爾娜公主的傭人,全都一起被打發到廚房去了。事情真的很不得了纔會這樣。”
儘管是個島上市場完全不能相比的大市場,不過市場的味道跟聲音,都是肌膚熟悉的感覺。思黎納小心不讓懷中裝了滿滿貨幣的袋子遭扒竊,若無其事地把手放在衣服上。首先,她朝點心店鋪走去。
“這裏就是萊克萊的。錢快給我吧。”
思黎納把剛剛買點心找的零錢,放在乞丐指甲長長的手上。乞丐晃了晃肩膀。
裏面有人應了聲“來了”,接着出現一個腰部纏了塊布的胖男人。儘管頭髮已變得十分稀疏,但確實是萊克萊伯伯。
“思黎納,你帶來了一個天大的消息呀……而且,還是在這種時候。”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笑着的太子,卡莉娜浮現了柔軟的笑容。世界上游威嚴多到用不光的君主,不過,像這樣只是見面沒多久就能夠吸引人心的人是很難得一見的。
萊克萊伯伯一臉快要想起卻又想不起來的表情看着思黎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思黎納還只有十歲左右。
“請問卡爾南王子的傷勢怎麼樣了?”
萊克萊伯伯趕緊抓住思黎納的手肘扶住她,緩緩領着她往店鋪旁邊的自宅走去。萊克萊的家,比在卡魯秀島的老家還要豪華多了。雖然是京城風格的房子,不過面向後院的房間空空蕩蕩,地板是用拉嘎椰子葉編成的,讓人想起在卡魯秀島的老家。
有人在拉她的衣服下襬。她嚇了一跳回頭過去,一個乞丐微笑地看着她。一張臉因爲污垢都發黑了的老人,幾乎沒有牙齒。
對思黎納的問題,中年婦人反問回去,一邊把大量的黑糖灑上油炸得酥脆的餅乾上,婦人一邊不客氣地盯着思黎納。
“你還真是謹慎呀。算了,我會遵守承諾,這就帶你去萊克萊的店。萊克萊人很好,應該會樂意告訴你詳情吧。”
“卡莉娜公主。”
“只要五洽魯就好了。你給我五洽魯的話,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訴你。”
恰克慕望着卡莉娜,點了點頭。
“我希望能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機會會找上門來。”
我反而打從心底羨慕桑可爾王室呢。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對家人抱持深厚感情的王族,即使犧牲自己也要搭救弟弟的姐姐。這種牽絆,纔是最可貴的寶物吧。”
忽然,她迷失在豁然開朗的空間中的剎那,一陣微風拂過肌膚。市場設在大概有島上廣場十倍大的廣場上,思黎納佇立牆邊,鬆了一大口氣。
“萊克萊伯伯在嗎?”
萊克萊大大嘆了一口氣,手放在膝蓋上起身。
萊克萊伯伯的雙眼睜得老大。
“雖說是大浪接二連三打來,不過卡魯秀島上應該也在吹着狂風吧。我聽到雅達的女兒變成‘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嚇了一大跳,然後塔魯桑王子跟薩爾娜公主又那樣……現在又是你帶來的這個消息。”
乞丐一臉“獵物上鉤了”的表情看着思黎納。
低聲說完,萊克萊摸了摸下巴。
“……你說的人是誰?”
出乎意料的情況,讓思黎納眼前一陣發黑。經過那般千辛萬苦的旅程,好不容易纔到了這裏,沒想到可靠的塔魯桑王子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薩爾娜真是幸福呀,沒想到您竟然能有這種思考角度。”
雖然反問回去,但由於來了個帶小孩的客人,思黎納也就被晾在一邊了。
“……哦?哦哦,思黎那是你呀!拉納亞的女兒嘛!”
恰克慕搖頭。
因爲開心而鬆了一口氣,思黎納差點哭出來,趕緊咬牙忍住。然後,把五洽魯交給站在後面的乞丐。乞丐一拿到錢,就不發一語走了。
萊克萊嘆了口氣,告訴思黎納塔魯桑王子以“恐怖魚叉”攻擊卡爾南王子,然後在遭到處死之前,似乎是由薩爾娜公主帶領,兩個人一起逃走的事。
“一個叫做萊克萊的人,他只有一隻手。”
恰克慕起身鞠躬。
萊克萊用大大的右手擦了擦臉。
思黎納突然想起什麼,抬起臉來。
塔魯桑王子逃走了?雖然是在很想問個明白髮生什麼事情了,不過思黎納還是用力忍了下來,對乞丐搖頭。
思黎納點點頭。
“你聽到的說法是這樣呀,真是可憐。我沒聽過靈魂還會迴歸的說法。”
思黎納繼續快步往前走。
思黎納剛說完這事先想好的藉口,婦人立刻就無奈聳肩。
薩爾娜與塔魯桑躲藏在恰克慕太子的服裝間,度過了充分休息的一天。侍女們進去打掃跟換寢具的時候,他們就必須躲入上次那牆壁內側的通道中,屏氣凝神等待侍女們離開。
薩爾娜與塔魯桑一同逃往之事,桑可爾王在早餐會時告訴了賓客們。面對孩子們屢次的背叛,就連桑可爾王都承受不住,平常的豪爽熱情都消失了。
“雖然薩爾娜公主的所作所爲是不可原諒的,不過應該也是基於對塔魯桑殿下的深厚感情纔會有的行動吧。
思黎納停下腳步。
思黎納目不轉睛地看着乞丐。他認識萊克萊伯伯。父親小時候常常去找伯伯玩,所以伯伯回到卡魯秀島的時候,偶爾她會跟父親帶禮物去拜訪,打聽京城的事情。伯伯已經很久沒再回到卡魯秀島了,所以她忘得一乾二淨。不過這麼一說,她記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曾聽父親說過,說伯伯由於手受傷就退役了,目前在京城做生意。
這麼說完後,薩爾娜嘴邊浮現苦笑。
“父親他……伯伯,我有重要的事情……”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後,乞丐露出別有含義的笑容,再次伸出手來。
(居然是萊克萊伯伯!)
聲音顫抖,話說不下去。一看到熟人的臉,繃緊的線就斷掉了。突然,身體冷到讓人無法站立。
“應該有人會願意免費告訴我吧。我父親常說,用錢買來的話有的是假的,樂意告訴別人的話纔是真的。再見。”
“對了,伯伯,我聽說塔魯桑王子逃走了,這是怎麼回事?”
萊克萊讓思黎納躺臥在日光斜照,涼爽風兒吹進的房間。
“施捨點錢給我吧,我會告訴你那邊爲什麼禁止進入。”
“……抱歉打擾了。”
店還沒開門,木門還開着。思黎納沒有回應乞丐,繞到酒鋪後門,觀察微暗店內的情況。裏面似乎有人的樣子,於是她試着開口喊:
“你怎麼會一個人來這裏?你能來找我真好。拉納亞晚點也會過來嗎?”
一個說話穩靜,比薩爾娜高的女子,出現在恰克慕身邊。他看了恰克慕的雙眼之後,深深一鞠躬。
“桑可爾王室沒有比這更丟人現眼的情況了。我還以爲薩爾娜是個會行事更慎重的女孩……”
跟在邁出腳步的乞丐背後,思黎納開始前進。走進小巷,穿過大道,然後又進入小巷。思黎納擔心自己是不是受騙上當,會被帶到危險的地方去。到達成排小酒館的小巷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
“咦!可是靈魂迴歸到身體之後,儀式不就會取消了嗎?”
“託您的福,看起來很穩定。謝謝您的關心。您所給予的貴國貴重藥物,真的幫了大忙。王室的所有女人,都對恰克慕太子殿下以及修格大人十分感謝……太子殿下雖然年輕,不過已經擁有深厚的才智與寬廣的心胸。大家都說好羨慕新悠果王國有如此優秀的太子。”
“先讓我思考一個晚上。明天我送貨品到王宮去的時候,再跟慈拉商量看看。”
“恰克慕太子殿下,薩爾娜能逃去的地方有限。萬一您有看見她,請通知我一聲。要是您改變新意,希望您到‘花之亭’去。雖然我不能救塔魯桑,不過還可以想辦法保住薩爾娜的一條命。”
“……真是不得了。”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現在比獨自在海上旅行的時候,更有種自己微小又無依無靠的感覺。思黎納用手指輕輕拭去滲出的淚水。
“有朋友拜託我傳話,希望我如果到京城的話順便帶個話過去。”
再加上到處都是人、人、人……來往的人潮洶湧,讓人有種胸口受到壓迫般的痛苦。
“伯伯,是我呀,我是思黎納。拉夏洛的思黎納。”
“恰克慕太子殿下,非常抱歉。先前跟隨侍候您的薩爾娜,竟然做出這種事。”
恰克慕以冷靜的口吻回應。
混雜了好幾種香辛料的強烈味道,再攪入人的體味,差點都要透不過氣了。思黎納用恍惚的頭腦想着,要是能吹來一陣風該有多好。吹來一陣一口氣把這股熱氣給吹散的風……
“唉,很可憐呀,真的是。聽說……下個滿月就要進行靈魂迴歸的儀式。”
萊克萊一邊快速喫着,一邊聽思黎納說話,不過隨着話講下去,抓着烤魚的手慢了下來,不久後可能是沒有食慾了,索性放棄進食。即使喫完晚餐,萊克萊還是沒有起身。他拜託妻子顧店,留下來動也不動地聽思黎納說話。
“感謝您這麼擔心我。”
開始用餐後,在衆多喧鬧聲中,卡莉娜小聲地說道:
*
從暗門細小的縫中流入的光亮,讓通道的地板浮現出白色線條。薩爾納突然發現那條白光中有什麼在閃閃發光,便輕輕彎腰下去——然後,彷彿凍結般地睜大雙眼。
“等一下嘛!那這樣好了,如果你給我五洽魯,我不但會把我知道得都告訴你,還會介紹能跟衛兵通上話的男人給你認識。他是卡魯秀島人,在士兵之間很喫得開。”
“請問……你是哪位?”
恰克慕覺得卡莉娜雖然聲音中充滿了深深歉意,眼眸卻有種像是在搜索般的神色。與其說是道歉,不如說是來尋找薩爾娜的下落。
“你是問我塔魯桑王子衛兵的兵營在哪裏嗎?”
卡莉娜凝視着年輕太子。
“當然,這件事還是個祕密。特別是薩爾娜公主帶人走的部分,京城裏可能幾乎沒有人知道。我也是聽我女兒說的。”
思黎納剛開口便又闔上。那個時候,耶霞娜的靈魂確實從納由古爾之海飛舞出來,然後有如流星朝着京城的方向飛走了。難道是她在做夢嗎?
思黎納嚇了一跳,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可沒辦法囉。塔魯桑王子衛兵的兵營呀,現在禁止進入。”
“對了,伯伯!耶霞娜怎麼樣了!”
“好了,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要是由南將軍還活着,我首先一定會轉告他……告訴你這個情報,要你想辦法做點什麼的拉夏洛是對的。我還信得過前任的看島人,不過對現任的看島人亞朵爾大人,怎麼也無法相信他絲毫。要是把這話隨便告訴一個人,說不定連我們的性命都會有危險。”
萊克萊的女兒慈拉在薩爾娜公主底下工作。因爲萊克萊的妹妹本來在卡魯秀島就是擔任薩爾娜公主的部下,所以當萊克萊因爲手傷必須退役的時候,得知此事的薩爾娜公主,便僱用了萊克萊的女兒。慈拉是個非常細心的女孩,很得薩爾娜公主的喜愛。不久,萊克萊開始這家酒鋪時,因爲王宮的小吏們給了他賣飲用酒給王宮的資格,所以他的生意才順利上了軌道。
萊克萊一臉“小孩子愛說笑”的表情看着思黎納。
“喂,你的臉色好白!”
望着走向店鋪方向的萊克萊伯伯的背影,思黎納感覺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塊,空虛不已。
一轉身,乞丐就慌張地追了上來。
雖然着急,可是身體已不聽使喚。一閉上眼,周圍的聲音就逐漸變得遙遠。
思黎納背對着乞丐拿出五洽魯,然後只亮了一瞬間給乞丐看就緊緊握在手中。乞丐聳聳肩膀笑了出來。
“所有的衛兵營都在王宮海角的東側,你要去那裏做什麼?”
萊克萊的店生意興旺,晚上是最熱鬧的時段。妻子回來,跟員工們一起開店之後,萊克萊好一陣子都不見人影。思黎納聽到有萊克萊叫她“要喫晚飯囉”的聲音而醒了過來,萊克萊把妻子介紹給她認識。拉嘎椰子葉編成的地板,擺上了裝滿烤魚、水果之類食物的盤子。
“咦?爲什麼?”
“爲什麼會禁止進入,是因爲塔魯桑王子逃走了。”
*
“今天你就住下來吧。再等一下子,我家人就會回來了,我們就邊喫飯邊談吧。在那之前你先好好休息。差不多到了開店營業的時間了,我先去外面指揮一下工作。”
乞丐在一間格局頗爲豪華的酒鋪前面停下,伸手出來。
那是個在金色基座上鑲嵌了珍珠的胸飾。薩爾娜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長姐卡莉娜的東西。接着,也瞭解到這意味着什麼。
卡莉娜知道薩爾娜他們在這裏。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沿着痕跡找過來的,但一定是一大早偷偷過來,然後找到通道地板上的灰塵清除留着的薩爾娜他們的足跡。然後,留下這個胸飾就回去了。
——所有的女人都發現你們在這裏了。
胸飾彷彿這麼說道。薩爾娜沒有碰觸胸飾。也許姐姐是因爲想要暗中支援她,所以才留下昂貴的胸飾給她。只要賣了這個,就能得到一大筆錢。她跟塔魯桑兩個人要活下去,應該會十分有幫助。
然而,薩爾娜是桑可爾王室的女兒。從小被灌輸的教育就是要思考滲入到事情的內幕之後再行動。所以,她無法忽視這個胸飾可能是陷阱的情況。有能力買下這麼昂貴物品的人是很有限的,拿這個去販售,無疑是等同告訴卡莉娜自己身處何方。
侍女們打掃完畢離開之後,坐在寢室的大衣櫃的影子裏,薩爾娜告訴塔魯桑她在祕密通道找到胸飾的事。
塔魯桑連看都沒看胸飾一眼,只是沉默凝視着自己的拳頭。
“……感覺還是想在做夢——我相信不管面對怎樣的敵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克服考驗。沒想到,居然會遭到這樣利用……最後傷害了兄長。”
一說完,立刻又再度湧上痛苦掙扎般的悔恨。
“我用這雙骯髒的手……”
塔魯桑咬牙切齒。即使如此也壓抑不住,淚水沿着鼻子兩側滑落。
“如果認爲我是會這樣就夾着尾巴逃走的男人,那就大錯特錯了。我一定要親手殺掉那個想借污穢陰謀殺害兄長的傢伙。”
薩爾娜望着空中彷彿在思考着什麼,一會兒後視線轉向弟弟。
“我一直在想,從我們聽到詛咒的事開始就在想了。施咒的幕後黑手到底是誰?殺死你跟兄長……摧毀桑可爾王室,這樣做獲利最大的人,到底是誰?”
薩爾娜雖然看着塔魯桑,不過那雙眼睛宛如是穿透過卡魯桑,凝視着另一個在某個地方的某人。
“說起來,桑可爾人根本就不會想到詛咒這一類的方法。就連我身爲要徹底學習各種陰謀手段的桑可爾王室女兒,都不曾聽說過用拓盧尬的根施咒什麼的。”
“恰克慕太子說過,用拓盧尬的根施咒是悠果人的技術。雖然我不想懷疑恰克慕太子,可是這該不會是新悠果王國在進行陰謀,這樣子藏匿我們也是個陷阱……”
薩爾娜搖頭。
“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就不會告訴我們咒術的事情了。而且,對新悠果來說,桑可爾王國是替他們防禦來自南方侵略的盾牌……”
忽然,薩爾娜的視線動搖了。話就這樣說到一半,薩爾娜臉部僵硬地看着空中。
於是,儘管思黎納發燒昏睡,在那一天的傍晚,她還是暗中被人帶進王宮,到了開會的地方。
然而,就像耶霞娜小時候常做的那樣,抱住思黎納的時候……伴隨着有如在海中氣泡碰觸到臉頰時的些微觸感,耶霞娜的悲傷和恐懼,蜂擁進入思黎納的心。
大喫一驚的塔魯桑看着姐姐。雖然他跟長姐卡莉娜的丈夫,卡魯秀島的看島人亞朵爾不是很合得來,不過也無法相信那樣的亞朵爾會籌劃讓他去殺死兄長的冷酷陰謀。
這麼一想的瞬間,薩爾娜的內心深處立刻感覺到越發冰冷的不安。現在,所有的看島人都聚集在這座王宮中。萬一他們跟達路休帝國同謀毀滅王室的陰謀,那麼不可能會放過卡爾南王子重傷,塔魯桑王子逃亡這個絕佳的機會。
就在她一邊往前走,一邊抬頭仰望迷濛月亮的時候。感覺到身邊似乎有鳥在振翅,背脊冒出雞皮疙瘩。一回神過來,中庭一整片正浸泡在琉璃色的海中。
“噢,爲了招待諸國賓客,那邊正在舉辦歌唱宴會。這首歌很美吧。”
命運的齒輪,有時候會發生從小齒輪到大齒輪轉眼間就推動局勢的情況。區區一個拉夏洛之女,經過孤獨旅行之後帶來的情報,正好就是如此推動着命運的齒輪。
侍女徵求同意般地看着士兵們。
(……耶霞娜!)
思黎納仰望這冰冷光滑的手的主人。
接觸的那一瞬間,耶霞娜立刻遭到從自己身體延伸出去,像是線一樣的東西給拉走,迅速地往宅邸的方向消失。往那棟傳來熱鬧宴會聲音的宅邸方向而去。讓人想起受燈光吸引的飛蛾的行動。
“姐姐的意思是……達路休帝國利用悠果人,對我施咒企圖暗殺兄長?不過,悠果人爲什麼會知道耶霞娜的事?我一隻覺得很奇怪,會利用那個戒指施咒,意思就是知道那個戒指跟我有怎麼樣的關係吧?”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救救我……這種感情在思黎納的內心迴盪,揪緊她的胸口。
看着這麼說着的女孩的臉,將軍們感覺到就算着情報是達路休的陷阱,可是至少這個女孩並未說謊。
“我想,一定是亞朵爾說出去的。”
*
公主那深處充滿光芒的的眼眸非常美麗,但不知道爲什麼,有點可怕。
因爲說要去王宮,所以萊克萊的妻子趕緊替思黎納換上新衣。雖然衣服很漂亮讓她很開心,不過總有一種自己衣衫襤褸的感覺。
“那邊……那邊是在做什麼呢……”
如貝光滑的白牆,加上精密雕刻的巨大圓柱。高掛在柱子上的燈火,以及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大型燈火,讓牆壁淡淡發光。
在思黎納昏睡的時候,萊克萊將獲得的情報轉達給女兒慈拉。然後憑藉聰明的慈拉的判斷,將消息轉給同伴之間認爲信得過的卡莉娜公主貼身侍女。接着,在當天之內就傳達給了卡莉娜公主本人。
雖然塔魯桑的臉上浮現理解的神色,但還是有某些想不通的地方。
卡莉娜公主輕輕伸出手,握緊思黎納的手。
將軍們攤開一大塊像是布的東西,對思黎納說希望她看一看。雖然那是亞魯塔希海的海圖,不過思黎納看起來只是塊上面有奇怪花紋的布而已。
“可是,悠果王國已經遭到達路休帝國征服了,應該不可能有能力再去策劃奪取桑可爾的陰謀。”
旁邊有人出聲問道,思黎納嚇了一跳抬頭看侍女。
“我是卡莉娜公主。這幾位是率領桑可爾王國軍的將軍。”
“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早點見到父親他們。”
其實,在這個時間點上,以國王爲首的卡莉娜等王室女性,以及桑可爾王國軍的將軍們,都已經掌握到達路休帝國海軍正在逼近撒感羣島的情報了。撒感羣島雖然沒有飛鴿傳書過來,但暗中配置在附近直屬於王室的監視兵,早已放了好幾只鴿子來報信。
如在夢境中的思黎納聽到自己的聲音這麼回答。美麗的女子點了點頭。
將肩上的重擔交給萊克萊後,思黎納感覺自己成了個空殼子。接下來要怎麼做,該如何是好,她完全都沒有頭緒。思黎納自從留宿萊克萊家的當晚就開始發燒,甚至連第二天早晨,萊克萊帶着訂購的酒進入王宮一事都不知道,持續睡得昏昏沉沉的。
侍女的笑容籠罩上一層陰霾。
隨即,召開了王室的主要成員與將軍們,還有聚集所有看島人的會議。會議上最重要的議題,就是這情報的可信度。將軍們對於一個拉夏洛小女孩帶來的情報,還是抱持着懷疑。他們意見一致,認爲這也必須考慮到可能是達路休帝國的陷阱,是否要相信這情報,畢竟還是要讓提供者當事人出席說明纔行。
“你就是思黎納嗎?”
侍女將思黎納帶到大廳中央的大桌對面。國王委託的卡莉娜公主與三位將軍圍繞桌子坐着,看着思黎納。侍女拉開椅子,思黎納坐下之後,才發現自己連個鞠躬行禮都沒有。簡直就像是在遠方看着自己的感覺。
“是的。”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薩爾娜緩緩看着弟弟。
“姐姐?”
耶霞娜就在那裏,靈魂也是。儘管如此,爲何……宛如在燈火周圍掙扎飛舞的蛾一般,耶霞娜在身邊飛舞的模樣,一瞬間閃過思黎納的腦海。儘管受到吸引,卻無法成爲一個整體。一個悲傷又恐怖的,身影。
“啊……我也聽過類似的事。塔隆那傢伙負責護衛那個小女孩,可是聽說有時候他會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要是笑他說‘我看你是睡着了吧’,他還會真的對人發火。我們最後也覺得有點毛毛的。”
卡莉娜公主用柔軟的聲音和善提問,思黎納老實地回答所有問題。
薩爾娜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來的念頭,以飛快的速度將好幾個情報連結在一起,變成了一整張圖。幾天前在“花之亭”時從卡莉娜那邊聽說,懷疑南方大陸達路休帝國和幾個“看島人”可能在祕密合作。暗號的鑰匙信件,以及常常去拜訪亞朵爾的悠果商人的事——這是屬於悠果人技術的詛咒。還有,透過耶霞娜的貝殼戒指施咒一事……
“你怎麼了?”
看向思黎納所指的方向,侍女微笑。
卡莉娜公主點頭。
“毛毛的?”
“嗯。我覺得很可憐……老實說,感覺毛毛的。”
(要交換到怎樣的利益,纔會讓人出賣王室呢。)
一踏進會議室,思黎納立刻遭到大廳過度的寬廣壓迫,嚇得倒吸一口氣。地方大到讓她想起以前要求父親帶她去過的日埃伊島的大洞窟。
耶霞娜在哭。思黎納聽不到聲音,什麼都聽不到。
“其實……還有其他的悠果人。”
“請問‘納由古爾·來塔之眼’是不是也在那裏?”
“現在正好是吹阿拉洛‘往北吹的風’的季節,途中我詢問過拉夏洛或是島嶼的漁夫們洋流怎麼流動。我順着他們告訴我的洋流,一路就到這裏。”
領到賞金的思黎納,在侍女與兩個衛兵的帶領下,走過宛如廣大迷宮的王宮內部朝着後門走去。從並列圓柱的迴廊下來到往中庭的小路後,所謂望月花開的紗拉花,散發的涼爽香味整片籠罩着附近一帶,差一點就要滿月的月光,淡淡照在白花盛開的中庭。
將軍們慌張地在海圖上尋找拉夏洛女孩唱出的洋流名稱,然而,裏面卻有連擁有無數次航海經驗的他們都沒聽過的洋流。
“我們之間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有一個叫做柳娜的侍女,負責照顧‘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可是她一到那小女孩身邊,就變得異常想睡,有時候猛然回神過來,人卻已經在另一個房間裏面了。”
“這樣呀。那麼,我來替你想點辦法吧。”
“以後,我們不會再輕視你們了。你想要什麼獎勵呢?”
“我現在才第一次知道,拉夏洛有多麼透徹地瞭解大海。”
混合在遙遠的大海低鳴聲中,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熱鬧的笛子與絃樂器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浪潮拍打上岸的聲音。可以聽見歌聲、笑聲還有拍手聲,卻是與島上祭典截然不同的聲音。思黎納心想,這就像是剛剛在大廳看到的,以金銀鑲邊的華麗紡織品一樣。
三位將軍輕輕點頭。自稱卡莉娜公主的女子,首先感謝思黎納帶來情報,並且加以誇獎。這對思黎納而言,更像是夢中的話語一般毫無真實感,甚至連感動都沒有。
然後,思黎納看見了。中庭的空中漂浮着一個微微發光的人影。
薩爾娜告訴塔魯桑她從卡莉娜那邊聽來的可以情報。薩爾娜的心中,已經認爲這不是可疑情報了。姐夫亞朵爾雖然聰明,但性格高傲,只要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就能夠輕易讓他上鉤。薩爾娜不費吹灰之力就想起了這麼回事。
跟隨着邊說邊前進的他們,思黎納的腳步也沒停過,但視線卻無法離開宅邸。
但是,思黎納帶來的情報,就如同最先告訴她的拉夏洛朵果爾所言,對桑可爾王室來說,是比裝滿金幣的木桶更有價值的東西。達路休帝國海軍有怎樣的佈局安排,打算走哪條海路進攻等等,都是比飛鴿傳書更加詳細的情報。
“新悠果王國是從南方大陸的悠果分離出去的國家。悠果人原本就是南方大陸的居民。”
煩惱過後的結果,思黎納一邊以拉夏洛的方式在手掌上想起方向,一邊如唱歌般地列舉出自己順流而來的洋流名稱,路上經過的島名。
“即使國家滅亡了,可是國民不可能完全消失。聽說達路休人的思考方式是很乾脆的。就算是遭到征服的人民,只要他們覺得有用處,就會加以重用。”
“亞朵爾?”
他們對思黎納說“請指出你是走哪條海路過來的”,思黎納聽了一頭霧水。因爲她知道的海上通道,是藉着島嶼形狀、洋流方向、太陽或星星的位置而感覺到的,並不是能讓她在這一塊布上面顯示出來東西。
這對思黎納而言,就像是因爲發燒而浮現出來的夢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