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儀式之夜
《旅人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6萬 字
1)烏雲
結果晚宴後,恰克慕感受着倦怠和疲憊,經過中庭朝着分派給他的別館走去。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修格,然後修格背後跟隨着護衛的衛兵以及伺候的隨從。
天空中的月亮皎潔明亮,強烈的晚風吹過中庭樹木沙沙作響後,轉眼間寂靜籠罩下來。
(……下雨了?)
恰克慕突然感覺聞到了濃烈的雨水味,仰望天空。可是,夜空不見絲毫烏雲的蹤影。
即使如此,鼻腔深處還是有水味——皮膚有種水的冰冷感。
恰克慕聽到有人在吶喊。鳥兒發出帶着悲傷的聲音。
突然,尖銳的痛楚從眉宇之間的一點,朝着身體深處流竄,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充滿壓迫感的水味徹底包裹全身,呼喊求救的聲音搖晃着身體。
恰克慕看見了——透過中庭的許多花朵延伸出去,美麗清澈的水面。
在那片琉璃色的水中,有個小女孩慢慢地在跳舞。帶着彷彿醒來後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迷途羔羊般困惑又膽怯的眼神。
一條發光的線從少女的額頭,延伸到王宮的一個房間,受到那條線吸引過去……立刻就像燙傷一般地退回來。這個動作,無止盡地不停重複。
有種討人厭的味道。往線的前端看過去,就感受到讓人想嘔吐的燒焦味,恰克慕趕緊將視線從線上移開。
這個時候,他和少女四目交會了。一瞬間,有如遭到閃電集中的衝擊貫穿恰克慕全身。
在世界與世界的縫隙中——無處可去者的悲哀。全身浸沒在異世界的人的無底擔憂,滲透進入恰克慕的內心。
“殿下!”
修格的聲音衝入耳中。同時,一邊捲起漩渦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納由古的風景一邊遠去消退。
(……不行。我不能倒下。)
恰克慕死命企圖維持清醒。眼前變得昏暗,頭顱響起“唧——”的聲音。不安的吵雜聲從背後傳來,恰克慕咬緊牙關打直身子。
太子不能倒下。太子是國家的神聖靈魂。恰克慕要是倒下,隨從們會感到不安害怕的。恰克慕用力吸氣,靜靜睜開雙眼。然後,面帶微笑轉頭看着隨從。
“……我沒事。不用擔心。”
“修格,這個中庭裏,現在有‘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在。”
恰克慕抬頭看修格。
然而,當她到了恰克慕太子的房間,聆聽着薩爾娜所說的陰謀之事時,即使是穩重如她,也不得不因這意外的事情大喫一驚。
“我們已經進入備戰了。因爲我們獲得了非常詳細的情報,所以打算只要備戰一完成,就會讓看島人回到自己的島上,擺出陣勢迎戰。
恰克慕喫驚地看着卡莉娜。這個美麗的女人,把自己國家的島說成是不需要的石頭,一點都不奇怪。
“姐姐……是個聰明人。桑可爾王室的女人中,她是立場有如指導者的人。雖然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但我認爲她會相信這件事。”
恰克慕以隱藏焦躁的雙眼看着修格。
恰克慕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看着修格。因爲他已經做好一半的心理準備會遭到拒絕。不過,立刻又一臉緊繃。
“你的檢舉毫無證據,只是個人推測。但是,在我置之不理的很多事情裏面,教人在意且互有關聯的事實真的是太多了。”
恰克慕雖然點頭,但各種各樣的思緒在打轉,搖晃着內心。
“還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不過,假如看島人之中有先以敵人的意思爲重然後再採取行動的人,那麼首先就必須加以排除。希望身體不要從內部開始被咬破。”
修格對如此低語的卡莉娜說道:
薩爾娜表情僵硬,但雙眼堅定地望着姐姐,點了點頭。卡莉娜沉默了一下子,不久後眨了眨眼。
如果能讓看島人反叛,就沒有必要正面開戰。於是達路休帝國就能在不讓鄰國看見衰弱的情況下,得到桑可爾王國。”
修格嚇了一跳,摸索着附近一帶的氣息。恰克慕輕輕點頭。
再度前行的時候,修格偷偷地小聲問道:
衆人喫驚得倒吸一口氣望着卡莉娜。
“恰克慕殿下,請您聽我說。”
點點散落在廣大海洋上的大小島嶼。結果,所謂的桑可爾王國,可能也只不過是人們爲了自身利益才攜手合作的東西罷了。
“我丈夫很容易遭人煽動。我知道他在偷偷摸摸圖謀不軌,但如果他真的要讓塔魯桑殺死卡爾南兄長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他。”
“……修格,我也聞到了,你說的那種拓盧尬的根的味道。”
“可是姐姐,既然如此,那爲什麼看島人要參與達路休帝國的陰謀呢?這一點我實在怎麼也想不通。這不就等同於是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嗎?”
所謂“神聖國家的靈魂”這種虛名,恰克慕打從心底覺得無聊。他認爲太子這個地位,不過是個不允許過着和人們有溫暖接觸的生活的冷酷枷鎖罷了。然而這個枷鎖確實套在自己身上,前方掛着的,是所謂人們的生活這種非比尋常的沉重東西。
修格一口氣說到這裏,又冷靜地補充道:
(要是如此,那桑可爾王國……也許脆弱得出人意料。)
修格苦笑。
“你剛剛說,引來那個咒術師的人是亞朵爾吧。”
“我都知道。”
卡莉娜嘆了一口氣。
薩爾娜一臉迫切地牽起恰克慕的手。平常不能爲人觸碰的恰克慕,讓這冰冰涼涼的手的柔軟觸感嚇了一跳。
看到恰克慕這副表情的修格,在恰克慕開口之前對卡莉娜說道:
“假如我是達路休的君主……”
這等於就是捨棄暗中逃亡,跟塔魯桑兩個人一起活下去的那條路。要是衆人相信也就沒事了,但萬一沒人相信,那麼等待着塔魯桑的命運就是死刑。薩爾娜雖然想要下定決心,但轉眼間又躊躇起來。塔魯桑將厚實大手放在姐姐肩上。
(該怎麼辦,我才能救她呢。)
聽着聽着,恰克慕感到寒冷越發滲入體內。
恰克慕用力大大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
薩爾納抬頭看着弟弟。接着,再度面對恰克慕,用力點頭。
卡莉娜的笑容加深了。
卡莉娜像是死心一般地搖搖頭,視線回到薩爾娜身上。
“您說的對。”
“……您能去跟卡莉娜公主說嗎?”
“別說了,修格。我都知道。”
達路休帝國打算不流自己人的半滴血,就把桑可爾拿到手。他們大概是對看島人說了些什麼甜言蜜語吧。每個人都知道南方有多富足。他們應該是讓看島人認爲,受達路休帝國統治會比受桑可爾王國統治來得有利。
“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靠着家族的牽絆連結一心,就是我們桑可爾王室女人的責任……不過,在悠久的和平歲月中,好像有一點太過鬆懈了。”
從大海遠方湧起漆黑的烏雲,逐漸蜂擁而來。那片烏雲,不只會覆蓋塔魯桑,遲早有一天也會逼近新悠果王國吧。這樣的預感攫住了恰克慕。
薩爾納的臉上有些陰霾。
卡莉娜視線回到恰克慕和修格身上。
恰克慕低聲說道。
薩爾娜眨了眨眼。
“也是啦。這樣就只能邀請卡莉娜公主過來這邊了吧。”
恰克慕不懂何謂戰爭,只能想像。但是,說不定親身體驗戰爭的時候,會來得出乎意料地快。
以前對於“悠果王國”這個名稱,就只是出現在神話中的遙遠之地的印象。充滿戰亂,位在遙遠南方的祖先之地。那個國家遭達路休帝國征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也只有產生有如在聽故事一般的感慨而已。
如此一來,該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對呢。
“既然有這麼絕佳的機會,就不會呆呆等待陰謀的成果。我會把軍隊調派到前方去。各個島嶼有沒有傳來什麼消息?”
恰克慕緊皺眉頭瞪着空中。
“是的。可是,殿下……”
恰克慕望着薩爾娜的眼眸。
“即使達路休帝國攻陷了撒感羣島,但是,要是其他島嶼能在那段期間內準備好堅固的防衛體系,那麼最後達路休帝國還是無法打倒桑可爾王國的。不管再怎麼強大的帝國,如果要直接跟對這片海洋瞭若指掌的桑可爾海軍正面衝突,就無法避免承受重大傷害。因爲南方大陸的諸國,總是瞄準着彼此間的嫌隙,彷彿是鯊魚一般。所以只要看到達路休帝國稍微衰敗一點點,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游過去咬住不放。”
“施咒者究竟是否真的是悠果人,這一點還不能確定。不過,我可以保證確實有施咒這回事。”
“殿下,您真的沒事嗎?”
“咒術?意思是說有悠果人施咒在塔魯桑身上?”
卡莉娜直愣愣地仰望着修格的雙眼,一會兒後,燃起強烈的光芒。
迎接思考着被棄置在納由古的小女孩的事情而返回寢室的恰克慕的,是薩爾娜的天大消息。
卡莉娜睜大眼睛。
您跟卡莉娜公主能心靈相通到什麼地步?她是信得過的家人嗎?”
“本來撒感羣島就是達路休帝國真有心進攻的話,桑可爾國軍根本來不及迎擊的地區。當然,那邊現在是有軍船在戒備,不過就算這樣,要是達路休帝國發動攻勢,那邊連三天都撐不了。這一點我早就心知肚明。”
“她在向我求救。儘管只有短短瞬間,但有如閃電的感情已經傳給我了。那個小女孩,明明回到了這裏,卻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去,所以正在哭泣。”
“姐姐您說什麼!那麼,您爲何還如此從容?”
“……在這裏的,是靈魂。”
卡莉娜在心中低語。
“有沒有哪條密道可以從這裏到卡莉娜公主那邊又不讓人發現的?”
薩爾娜清楚顯現出等恰克慕等了很久的樣子,跑到恰克慕身邊。
修格微微低頭示意。
雖然隔着薄布,但感受到恰克慕和善的笑容,隨從們的緊張感也就放鬆了。
可是現在,人在面對這片海洋的國王裏,聽到遭達路休帝國征服的悠果人變成了走狗,魔掌的指尖正伸向北方大陸,不安首度在恰克慕的內心中搖晃——如果達路休帝國併吞了桑可爾,便能搭起大軍渡海的“橋”。這樣一來……達路休應該也會進攻新悠果王國吧。
“那個小女孩的身體在後天晚上就要被推入海中了吧。”
卡莉娜輕輕搖頭。
修格因爲事情太驚人,只能茫然地望着恰克慕。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知道這個陰謀的幕後主使者是誰!”
塔魯桑猶豫地詢問卡莉娜:
(愚蠢的人呀。雖然我不知道你能承諾些什麼,但受控成爲達路休帝國的走狗所編織的美夢,結局是不會有什麼希望可言的。爲什麼你不懂呢?)
美麗的王宮,以堅強的牽絆連結在一起的王族。然而,如果放手讓那些島嶼離開,桑可爾王室轉眼之間就會變得孤立無援,只是空有財富的一族。本來以爲桑可爾王國是面牢靠的盾牌,可以預防從南方來的戰亂,但這意料之外的脆弱,讓恰克慕感到憂慮。
“——事情就是這樣啦,修格。”
恰克慕雖然輕輕點頭,不過沒辦法像平常那樣妙語以對。卡莉娜將領主們的變心說成像是寄居蟹拋棄以前的殼,想要換到大殼去住的言論,讓恰克慕打從心底喫驚。桑可爾大大小小島嶼的人民,可以那樣子——彷彿是換衣服一樣,輕易改變自己的國家也無所謂嗎?
恰克慕與修格,還有在薩爾娜背後的塔魯桑,全都安靜聆聽薩爾娜激動訴說的詳情。
她將視線轉向薩爾娜。
“你的推測要是對了,那事情可就嚴重了。再也沒有那件事比這更需要注意的。因爲對達路休帝國而言,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如果那個咒術師正如修格大人所言,能夠利用奇怪的方式看到這邊的情況,那麼我想他應該會打算一口氣刺進王家的心臟部位吧。”
恰克慕莫名其妙地看着修格。
“姐姐——我不是一個會因爲珍惜自己性命卻讓國家陷入危險的窩囊廢。”
恰克慕看着薩爾娜。
“真不愧是恰克慕殿下。就像您所察覺的,達路休帝國海軍已經入侵桑可爾的邊界了。”
光是恰克慕一個踉蹌,臉色發白的隨從們就會……深信他是神聖太子的人們十分崇拜他。這些人的深信不疑,變成沉重的枷鎖束縛住了恰克慕。多到數不盡的蒼白臉龐——凝視的依賴視線,有如又黑又重的烏雲爆增膨脹,掩蓋過整片腦海。
卡莉娜抬頭看着年紀相差甚大的弟弟。
爲了感謝您今天的接待,想要送點小禮物給您——恰克慕太子這麼提出邀約的時候,卡莉娜就已經察覺到有誰躲藏在恰克慕太子的房內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您的做法吧。”
卡莉娜看了弟弟一眼,接着視線回到恰克慕身上。
“到中庭是有。可是,那邊過去就……”
恰克慕邊讓視線飄向空中,邊低聲說:
“是的。在跟卡莉娜公主談過之後,如果事情的輪廓稍微清楚一點,爲了讓我國有所警戒,就必須派使者回去。”
“這大概就像是寄居蟹會拋棄以前居住的殼,想要移入更大的殼去吧。
儘管聽着求救聲,卻怎麼都無計可施。
“我去跟姐姐說,儘快就去。”
“意思就是,桑可爾王國很強大,也可以保護最南端的羣島——藉着這樣的局勢,不讓對方有出手的意圖。”
“雖然您的話還不出推測的範圍,但可以說得通。我認爲放着不管是不好的。考慮到你們現在的情況,我很想靠我們立刻去處理,但是很遺憾,我們終究是外人,對桑可爾的情況實在太不瞭解了。不管怎麼想,能免於陰謀就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告訴桑可爾王室的人這件事。
卡莉娜感覺到冰冷的平靜在胸口深處蔓延開來。在那宛如風平浪靜的大海的心中,卡莉娜思考了自己情勢所逼下非做不可的事。
薩爾娜認爲,看島人與悠果咒術師聯手讓陰謀順利進行,是否真的如此目前還不清楚。但是,塔魯桑的事件與達路休帝國海軍的行動,就像是計劃好的連鎖反應,如果真的互有關聯,那麼確實很嚴重。
只是,值得慶幸的是,即使真有陰謀,看島人們着手進行陰謀一事還沒有明確敗露。要是能夠再度把看島人們拉回這邊,達路休帝國就必須與桑可爾王國全軍戰鬥。達路休帝國應該不會希望發生這樣的戰爭吧。順利的話,一定還有能防範戰爭於未然的路。
應當有必要採取達路休帝國爲了讓看島人們背叛所使出的手段。包裹着甜美誘惑的糖衣的死亡之刃。萬一拒絕,就用壓倒性的軍事力量予以摧毀。這種一邊讓人感受到刀光,一邊將“選擇的人始終是你們自己”這種責任與義務加諸他們身上的高明做法。
(我們必須反向操作纔行。)
首先,得揭穿他們犯了叛亂重罪一事。然後,必須以毫不留情的冷酷態度威脅他們,告訴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拿糖衣哄他們則是之後的事情。
將幾乎要浮現在腦海中的丈夫面容安靜地沉入內心深處,卡莉娜面露微笑。
“殿下,這個王國能不能存活下去,請您看看我們的本領吧。”
說完,似乎是想要對在房外等待的侍女下幾個命令,卡莉娜轉身要走。這時,塔魯桑喊住了她:
“姐姐……”
卡莉娜回頭,塔魯桑直直地凝視着姐姐。
“您能相信我是因爲遭人施咒才做出那種事情的嗎?”
卡莉娜目不轉睛地回看弟弟。
“我相信你。不過,塔魯桑,這不是我個人信不信的問題。問題是怎麼樣讓陛下在內的其他人相信你。”
塔魯桑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那麼,我就要這樣……一直背這個黑鍋下去嗎?”
“現在只能公開那些看島人的罪,如果他們能夠背叛達路休帝國回到這邊,再逼亞朵爾供出咒術師的祕密當作是表示悔意的條件之一。”
這麼說完,卡莉娜嘆了一口氣。
“你認爲耶霞娜很可憐的心情我瞭解,可是這種不周延的感情,會變成遭人利用的破綻呀。就這層意義來說,你也是有罪的。”
這番話,尖銳地挖開塔魯桑的胸口。
卡莉娜一臉“突然提這什麼不相關的事”的表情,眉頭微皺。
儘管心中有種必須做點什麼事的焦慮,但此刻除了這事之外也沒別的事可做,留在房內的恰克慕想讓身體休息於是上牀躺着。塔魯桑與薩爾娜借了備用的寢具,剛剛已經回到服裝間去了。
譚達將恰克慕化成隼。希望他可以拍打強壯的翅膀,筆直地迴歸到自己的身體。
2)攻與守
鮮魚的生魚片,以名叫“阿喀魯”的水果攪拌而成的料理,還有島上難以取得的烤牛肉等等菜餚排列在桌上,可是男人們幾乎都沒動,太陽還高掛空中,卻拼命喝酒喝個沒停。
塔魯桑雖然全身發抖瞪着姐姐走出去的那扇門,但過了一會兒後,回頭看着薩爾娜。
在旁邊緊張屏氣聆聽着的塔魯桑,表情立刻變得明亮起來,但是卡莉娜的話還沒有說完。
然而,恰克慕怎麼也不能不去想那女孩的事。那個女孩,現在應當在哭泣着吧。在納由古清澈的水中,哭泣着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
爲了那女孩賭上自己的性命好嗎?
“如果在迴歸大海之前靈魂能回到身體,那麼就不能殺死她了,對吧?”
恰克慕僵硬着身子,凝視微暗的空中。
距離王宮不太遠的地方,有座身份高尚的男人們享受美酒佳餚的宅邸。平常在傍晚之後就會開店營業,不過今天因爲看島人們的命令,所以剛過中午就開店了,爲了他們的聚會在打點整理內部的包廂。
——改變你的樣子,是爲了要把你‘靈魂’的力量發揮到最大極限。
(可是……)
夏恩島的看島人點頭。
“是的。”
“卡莉娜公主,您能聽我說說耶霞娜的事嗎?”
然而,如同恰克慕曾有過的情況,人的世界沒有感受到那種宏偉的循環,只是在逐漸驅動與吞噬人類。籌劃陰謀,興起戰爭……逼人們認爲小人物的性命遭到捨棄是無可奈何的。
這並不單純只是爲了保護傳說。因爲,萬一那個可怕的咒術師真的佔據利用那女孩的身體,對於沒有打倒那個咒術師的方法的我們來說,能夠逃離咒術的路就只有一條——那就是,消除當咒術工具的小女孩。”
“要是我想出來的計劃成功了,我就要各位表示出同等的敬意。”
皇帝還很年輕。即使恰克慕死了,應當也不會對政治產生什麼了不起的影響。不過在剛出生的第三皇子成長到能夠深思事物的年紀之前,還必須經過十幾年的歲月。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相信您所說的。”
亞朵爾低聲說道:
如果由南叔父大人還活着,我認爲他一定會跟恰克慕殿下說一樣的話。我不可能把自己人當工具!我的士兵他們全部都深知這一點。因爲,我們之間擁有身爲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的深厚牽絆。”
看島人們的吵雜聲,宛如拿離開爐火的鍋中泡沫般歸於寧靜,緊張的空氣蔓延着——這其中,有積極要跟達路休帝國聯手的人,也有觀看形勢猶豫要選哪邊站的人。抱持不要在緊要關頭遭人背叛的願望,他們打算在實際活動之前,刺探彼此的真正想法。
男人們表情苦悶地看着亞朵爾,亞朵爾輕輕笑了。
爲了保護王國,可以把人當工具看的卡莉娜。說自己即使爲了王國也不願對士兵見死不救的塔魯桑。還有……名叫耶霞娜的小女孩的事。
用全身感受來自納由古的呼喚,然後回應的話,應該就可以變成一個靈魂脫離自己的身體吧。變成靈魂之後,也許就能夠和佔據那女孩身體的邪惡東西戰鬥。即使是擁有高超技術的咒術師,在同爲靈魂的請況下,決定戰鬥勝敗的,一定只有意志力而已。
恰克慕與修格四目相交——不能說謊。
看島人們神色緊張。因爲今天早晨,國王下令要派看島人麾下的士兵們先行返回各島,去準備好防衛體制。於是他們召開了緊急會議。
某種冰冷的東西碰觸到恰克慕的胸口,突然,卡莉娜的眼睛看起來跟皇帝父親的眼睛重疊在一起。重疊在爲了保護所謂皇帝的神聖這種幻想,就利用要抹殺當時僅有十一歲的恰克慕——自己的兒子——的父親,那雙冷酷的眼睛之上。
“王室那邊可能在懷疑我們了。居然把我們跟底下的兵力分開。”
自己曾是產生雲朵,讓天降雨,拯救水循環的“精靈守護者”。現在這樣子再度和納由古近距離接觸,果然是偶然嗎?
“應該是爲了要讓看島人的陰謀公諸於世,必須讓他們實際進行陰謀纔可以吧。”
“我們可以嘗試看看。可是,不能肯定一定能讓靈魂回來。”
卡莉娜緩緩搖頭,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後天晚上的儀式,您能不能想辦法暫停不辦呢?希望您能給我們努力看看的時間。”
“姐姐她……卡莉娜姐姐是想要對亞朵爾姐夫的士兵們見死不救吧。她打算這樣子協助陰謀發展,然後爲了懲戒而將士兵們處死!”
眼眶赤紅的男人說道。他是桑可爾領土中擁有最多羣島的,拉斯島的看島人。
閉上的雙眼的內側,慢慢浮現出納由古生氣勃勃延伸整片的山河。生命維持原樣存在的世界。生命的循環,推動着一切的廣大世界。就跟以前的自己一樣,那個叫做耶霞娜的女孩,應該也是獲選爲負責連結納由古與這邊的世界“撒古”的吧。
“這就像是洋流的流動那樣。桑可爾王室消失在漩渦底下的時刻來臨了。如果錯判應該跟隨的洋流,那麼我們也會沉入海底。”
薩爾納低聲道:
“不,我不知道確切的方法。如果能驅除佔據小女孩身體的咒術師,我想一定……”
“塔魯桑王子就算逃走了也不會改變他變成大罪人的事實,他死了也是一樣。應該在我們那些感覺敏銳的妻子發覺之前,一口氣推動計劃纔對。”
卡爾南王子重傷躺在牀上的此刻,國王的護衛變得比平常來得更嚴密。要在王宮對國王下手,實在是太困難了。而且,也必須思考要用怎樣的順序殺死國王和卡爾南王子。因爲殺死其中一個後,另一個的護衛就會加強而無法動手,什麼便宜都沒佔到。就在男人們繃着臉不吭聲的時候,亞朵爾邊環顧衆人邊開口說道:
“現在,她就是一個極爲危險的工具——殿下,請您諒解。”
恰克慕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望着塔魯桑。
“沒錯。因爲發動陰謀後的安排正在進行,我們現在需要考慮的,就是要怎麼殺死近衛兵圍繞保護的國王和卡爾南王子。”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然後,卡莉娜再度向恰克慕等人行禮,隨後退出房間離開。
桑可爾王國與北方諸國面臨危機的此時,一個漁民小女孩之類的,意義就只是粒沙子罷了——如果是一個爲政者,應該是要這麼想的吧。
塔魯桑緊握拳頭。
塔魯桑再度叫住優雅鞠躬,打算離開的卡莉娜:
“姐姐剛剛說我不周延的教導,我非常感激。但是,對我來說,不只是耶霞娜而已,卡魯秀島的人們當然無須多言,桑可爾國內各島的居民也是一樣,所有人都是自己人。由南叔父大人常常說,就是要打從心底這麼想,別人纔會相信自己。
對着遼闊無盡的星空,伸出小小的手,彷彿就可以碰到星星。手指的前方,只有沒有給予回答的遙遠世界,靜靜延伸。
“殿下或修格大人做得到嗎?一定能讓靈魂回來嗎?”
恰克慕疑惑地眨眼。
“我很幼稚嗎?”
“比起王室在想什麼,眼前最重要的,是你們在想什麼。”
對‘靈魂’來說,外型會顯示出相對應的性質。人的外型,就只能用人奔跑的速度奔馳。但是,如果變成鳥,就可以獲得鳥飛行的速度。
修格慌張地看着恰克慕,但恰克慕無視他的視線繼續說道:
那個時候,譚達說過的話在耳朵深處甦醒過來。
——飛行的力量,就是你期盼活下去的力量。衝破痛苦與黑暗,不停飛行下去吧。你一定擁有那樣的力量的。這一點,帕爾莎跟我都非常清楚。
卡莉娜眼神嚴酷地望着恰克慕的雙眼。
恰克慕感覺到某種巨大的東西。雖然那很像人稱之爲命運的東西,但又有點不同。
“……塔魯桑,你呀,真的很幼稚。”
雖然平常總是有哪個夫人會陪在丈夫身邊,不過今天王室的女人都聚集到了“花之亭”,對他們來說是進行密談的意外好時機。
即使恰克慕說完了,一時之間,卻沒有任何人開口。跟剛剛都還在討論的陰謀之事相比,這太過天差地遠的不可思議話語,要滲入心中產生真實感,需要一點時間。
(人類爲什麼……只能這樣子活下去呢?)
“卡莉娜公主……我想,要您相信我說的話應該很困難,不過那個女孩的靈魂已經回到這裏了。”
還有,最重要的是……無視國人的感情,只憑自己的心情做出坦率的選擇一事,讓恰克慕感受到強烈的迷惘。
“即使是爲了拯救國家,可是也不想對士兵見死不救,這樣的我很幼稚嗎?”
“殿下,請您諒解。即使那個女孩的靈魂回來了,但是如果沒回到身體,人沒有清醒過來的話,讓‘納由古爾·來塔之眼’迴歸大海的儀式是不能停辦的。
男人們的口中發出呻吟般的聲音。雖然沒有人不把躊躇深藏內心,但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大概也只能動手幹了。
恰克慕鬆了一口氣。爲了防止耶霞娜的身體遭人從斷崖推下海,此時此地就是說服卡莉娜最好的機會。這個念頭閃過腦海。
“姐姐,請留步。”
“殿下,您曉得讓耶霞娜的靈魂回到身體的方法嗎?”
就算因爲無聊的幻想而受人崇拜,不過自己身爲太子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在國家可能遭遇天大危機的此刻,要是身爲太子的自己死了,對人民來說,就會變成最爲重大的凶兆。
不久,卡莉娜口吻沉靜地說:
拼命壓抑住差點爆發的憤怒,恰克慕以隱藏着痛苦光芒的雙眼,凝視卡莉娜。
看島人裏頭,也有人跟妻子擁有深厚牽絆。可是,妻子們心向王室勝過自己的情況,一直以來不停地觸犯他們的感情。雖說是成爲跟王室有血緣關係的家族,但是舉例來說,他們的兒子明明流着王室的血卻無法繼承王位。在歷史尚短的王國中,可能是由於以前的國王孩子衆多,所以時常表現出想把看島人放在王位外緣的意圖。
遙遠的納由古……
拉斯島的看島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在只點了盞貝燈的微暗中,恰克慕動也不動地思考着。
“我有個想法……你們想聽聽看嗎?還是說,誰有什麼好意見?”
“……耶霞娜還是個年紀這麼小的女孩。她不是工具,是擁有生命的人。”
恰克慕用力閉上雙眼。
或者,只是受到那個納由古居民魅力的歌聲所吸引呢。
沉默聽着看島人們的交談,亞朵爾輕輕放下酒杯。
慢慢地,塔魯桑的眼中浮現了理解的神色。隨即,變成了厭惡之色。
“如果亞朵爾要叛亂,一定要用到手下的士兵吧?他們是我的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要是我出馬,一定可以說服他們的。他們鐵定信我勝過亞朵爾那種人!姐姐,請您讓我去說服他們!”
納由古和撒古,一面彼此接觸,一面循環。恰克慕覺得在那宏偉的循環中,自己與那個名叫耶霞娜的小女孩,以身爲一個小小的“結”存在着。
一種“你到底想說什麼”的懷疑神色,在卡莉娜的眼中浮現。塔魯桑因爲激動而臉漲得通紅,粗聲怒吼般地繼續說道:
“我們正受到達路休的密實監視。一旦塔魯桑遭到處死,就必須立刻殺死國王與卡爾南王子以示忠誠,不過現在塔魯桑跑了,所以不能拿等待處刑當藉口。該怎麼辦?”
曾經,恰克慕變成靈魂飛過了異世界。他有過在實習咒術師的譚達協助下,從異世界回到自己身體的經驗。
“不對,過度解讀也很危險。現在的狀況當然會這麼做,以便鞏固各島的防守。”
儘管恰克慕被哭泣小女孩的感情糾纏內心……卻無法回應對方的呼救聲,就這樣度過了漫漫長夜。
恰克慕寫好給身爲皇帝的父親信件後,派三個近衛兵保護隨從出發回國去。這些事情花的時間比預期的還要久。因爲必須在不讓其他人察覺到有事發生的情況下,讓這羣人到國外去,所以卡莉娜暗中張羅讓這羣人僞裝成桑可爾的傭人,以便能從王宮的側門離開。
恰克慕對露出困惑表情的卡莉娜,訴說自己之所以這麼認爲的根據。
(……如果變成靈魂,也許就能救那個女孩了。)
男人們面面相覷,一會兒後,拉斯島的看島人“碰”的一聲把酒壺放到桌上。然後,就像是要推開鬱悶的空氣一般,果決地說:
如此說完後,恰克慕補充道:
塔魯桑和恰克慕視線交會。塔魯桑發泄地說:
“事到如今,應該用不着煩惱了吧。”
卡莉娜搖搖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敬意是吧,怎樣的敬意?”
亞朵爾凝視着拉斯島的看島人。
“我要你們答應把看島人首領的位置給我。我也要跟達路休的最優先交涉權。”
男人們騷動起來。彷彿是要平息這陣吵鬧,亞朵爾說道:
“圖謀暗殺國王是極度危險的行爲,我現在是在說我們就來這麼硬幹吧。站在後面的人,對於站在前頭冒着危險的人表示敬意,是理所當然的吧。”
男人們一時之間你看我我看你,但不久之後,拉斯島的看島人說:
“我明白了。因爲從頭到尾都是聽從你的計劃。如果你的計劃有實行的價值而且順利成功的話,我們會對你表示敬意的。”
“我要求這要白紙黑字寫下來。但願我們裏面不會出現叛徒,所以所有人都要印血指印在上面。”
一說完,亞朵爾就在桌上攤開紙。看到那張紙上已經寫好了宣誓的話語,男人們不得不認爲這是亞朵爾搶先一步防止別人思考的行爲。拉斯島的看島人也嚴肅地怒目瞪着亞朵爾。
“原來如此,你準備得真周到。要是你說的計劃也能這麼得心應手該有多好呀。”
亞朵爾巧妙應付諷刺,身體往桌子前傾。接着,彷彿要引誘衆人加入般壓低聲音說:
“我要同時進行卡爾南王子和國王的暗殺行動。以卡爾南王子的情況來說,我認爲可以利用祈求傷勢早日痊癒的祈禱人。因爲我已經張羅好了,所以關於這部分以後再詳細說明。
問題是國王……國王會暫時減少護衛人數的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就是進行‘納由古爾·來塔之眼’靈魂迴歸的儀式時。這個儀式是神聖的儀式,能夠進入海角前端的儀式場的,就只有‘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四名祭司,以及國王而已。”
“你太天真了。儀式場的外側不可能不配置大量士兵的。現在我們根本就沒有擺平那些士兵所需要的兵力。王室應該也預測到了這樣的陰謀,纔會把我們的兵給調走。”
亞朵爾別有深意地笑了。
“我們還有能用的兵力——各位應該知道吧。今天早晨,塔魯桑王子的所有衛兵都更換了配置。”
看島人們的臉上都露出“啊!對哦!”的表情。
“沒錯。他們暫時編入卡莉娜公主專署的衛兵,而且還遭到降格成爲下級衛兵。聽說負責護衛今晚的儀式,是他們遭降格後的第一件工作——我認爲可以利用他們。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是卡魯秀島人,我也很瞭解他們的性情。他們敬佩塔魯桑王子,這次遭到降格使他們越來越不滿。”
“原來如此,你是說要利用他們對塔魯桑王子的忠誠,以及對王室的不滿,煽動他們違抗國王嗎?”
亞朵爾點頭,然後將爲了煽動衛兵們他打算要捏造些什麼話,仔細說給所有人聽。雖然聽完了,不過看島人們的臉上依然籠罩烏雲。
“不過,這些全憑看島人有多大的能耐。因爲要打倒桑可爾王室就必須竭盡全力,所以應該無力再管這麼多事情吧。但是,最好是當作一個可能性先考慮到。”
與亢帕爾王以及羅達王交涉之前,首先必須完整地告知卡莉娜,不過實在不太容易找到機會,結果在用午餐的時候才能跟卡莉娜說上話。
國王的眉頭越來越深鎖。雖然他焦急地眨了眨眼,但不久還是看着恰克慕說道:
*
“我們應該可以拉到更多夥伴。”
恰克慕稍微挑了挑眉。卡莉娜微笑以對。
年幼的小女孩邊喊叫邊遭人從海角推入大海的光景浮現眼前,萊克萊不禁毛骨悚然。
在看島人們進行密談之際,思黎納捕魚完畢回到了海灘。
“那麼,我該贊成嗎?”
彷彿是怎麼拂怎麼撣都牢牢貼住分不開來的線頭一樣,不管怎麼做,年幼耶霞娜的臉龐都無法離開思黎納的腦海。
“因爲他出血已經停了,意識也恢復清醒。商量過現在的情況,他也贊成我的計劃。雖然我們所有人都會到儀式場去,不過他已經瞭解一切,我想應該是不要緊的。”
“沒錯。說不定這是從別的意義來說的絕佳機會,我們可以強化跟鄰國之間的合作。
雖然完成了答應朵果爾的承諾,不過並不能馬上見到父親他們。不僅如此,甚至完全不知道何時才能相會。一想到這一點,她就想哭。
跟亢帕爾人很相像,體格結實的羅達王永沙穆,以羅達語特有的奇妙抑揚,對恰克慕說着悠果語。
晚餐過後宣佈爲了治療卡爾南王子的傷勢而設有歌舞宴會的時候,亞朵爾不由得窺視美麗妻子的表情——因爲這對此時的亞朵爾而言,是場稱心如意的宴會,不過事情進展太順利反而會讓人擔心。
(……亢帕爾王,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恰克慕帶着感謝之情對羅達王深深鞠躬後,離開了羅達王的房間。
一想起在王宮的中庭曾互相接觸的那個央求般的聲音,胸口就有股遭刺般的疼痛。她想救耶霞娜。可是,如果掉進一片漆黑的大海,就像萊克萊所說的,想救也無計可施。想到這裏,就是她回想起黑暗大海的時刻。
思黎納全身發抖。那個她曾經抱着一起去玩的可愛耶霞娜,就要遭人綁上重物,推入一片漆黑的大海中了……
“啊……!”
恰克慕開始說起跟他對羅達王講的完全一樣的話。隨着話題內容的深入,亢帕爾王皺起眉頭,開始顯露出緊張。即使拿卡莉娜的信件給他看,他的臉上依然只有迷惘的神色。接着,他把信件交給“王之槍矛”。
“晚餐過後,就要舉行‘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靈魂迴歸’儀式。地點在一個叫做何斯洛海角的地方,就緊鄰在這座王宮所在的海角西側。儀式要在何斯洛海角的前端舉行。
“……北方呀,到目前爲止都很寧靜呢。我們的小國家,沒有接觸也沒有疏離,以淡如水的形式往來,日子也就這樣過了。可是,這種情況不見得可以永遠持續。
薩爾納剛一低聲說道,又立刻閉上了嘴。因爲她想到已經爲了王室要求恰克慕太子調動衛兵,可千萬不能再亂講蠢話了。
亞朵爾浮現自信滿滿的笑容,環顧在場衆人。
修格感覺到胸口有股暖流蔓延。
*
“如果您願意答應,以國王爲首,加上桑可爾王室,聯名在此發誓。今後一百年內,桑可爾王過絕對不會入侵新悠果玩過。此外,這段期間內,萬一新悠果王國受到外敵入侵,桑可爾王國必定會派遣援軍協助。還有,獲得認定對新悠果王國而言非常重大的情報時,會迅速傳達。”
看到恰克慕眼中理解的神色,卡莉娜微微點頭。
“我想在明天各國國王啓程返國之前,讓他們留下卡爾南兄長已經沒有大礙的印象。醫師們也說這樣不要緊。”
這麼一說完,卡莉娜立刻果決地搖頭。
“問題是衛兵的數量。我感覺到目前由一個巨大的危機。雖然這也要看那些看島人的能力,不過卡莉娜公主的計謀萬一失敗了,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現在,這王宮裏面聚集了跟桑可爾王國友好的國家的王族,要是任何一人遭到殺害,那個人都可能會是足以動搖該國的重要人物。”
從旁邊抓了把做好的洽阿沐正在試味道的萊克萊,皺起了眉頭。
“屬下想要先請教陛下您的判斷。”
(……風,正往我這邊吹。)
恰克慕睜大雙眼。
“我們會準備特別的宴會款待各位賓客。桑可爾有句話說‘歌舞可治病’,所以會舉辦讓大家享受歌舞的宴會,屆時再把卡爾南的病牀移動到會場去。這樣一來就會獲得保佑,早日康復吧。”
望着明亮的大海,思黎納想着明天晚上就要被推入海中的耶霞娜的事。
“……裏頭應該會有留言。”
“我明白了。昨晚父親大人已經賜予我處理此事相關事務的權力了。根據我的判斷,確實需要請求這股助力協助。我這邊也會寫好請求幫忙的文書後再轉交給恰克慕太子殿下,一切就麻煩您了。”
“叔叔……我說的是假設喔。如果到最後的最後,耶霞娜的靈魂回來了,那會怎麼樣呢?”
“我不認爲看島人有辦法做到那種地步……”
思黎納一邊想起卡莉娜公主美麗的面貌,一邊嘆氣。現在要她再講一次,她可就怕得要命了。那位公主美雖美,但是有種要是親暱地碰觸到她,她就會跟人翻臉的感覺。雖說是王室,但跟塔魯桑相比還是天差地遠。當時大廳的人們散發出讓人感受到公主主動跟思黎納說話是多麼不得了的氣氛。
恰克慕的雙眼燃着生氣勃勃的火光。
羅達王看過卡莉娜寫來的信件之後,將其交給重臣們聽取建議。老實說非常快速,他就做出了要跟桑可爾與新悠果站在同一陣線的判斷。這迅速果斷,清楚訴說了這位國王如何牢牢抓住家臣們的心。
薩諾拉盧王國、羅盧卡王國這些遙遠的國家姑且不管,我們可以暗中跟北方鄰國亢帕爾王國、西方鄰國羅達王國的兩位國王聯手。因爲,他們的立場跟我們沒有多大的不同。如果桑可爾王過落入達路休帝國手中,羅達王國可能會比我國更早遭受到侵略。雖然亢帕爾王國很遙遠,暫時大概不會受到入侵,不過如果先是桑可爾、羅達,再來是我們新悠果王國都淪陷了,那麼他們也沒有路可以活下去。”
“羅達王是個精明人。他一定很快就能解讀狀況,領悟到這對他自己有什麼好處,然後就會伸出援手幫忙吧。不過,殿下,亢帕爾王也許很棘手喔。”
桑可爾的傳統中,療愈歌舞具有向神明祈求病人康復的意思,人們視其爲神聖的宴會。在這宴會舉辦的時候,招待者與受招待者,兩方身上都不能佩戴武器。所以,即使是護衛國家元首的衛兵,也要在顯示沒有佩戴武器之後進入大廳纔是符合禮儀規範。
當然,爲了保護卡爾南王子的安危,大廳外面應該會配置滿滿的衛兵,不過亞朵爾找的那名刺客,應當可以找到衛兵們的可趁之機。
就跟薩爾娜的呢喃一樣,籃子的底部放了封用油紙包好的信。
一晚過去,舉行“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靈魂迴歸儀式的日子到了。用完早餐,暫時回到客房的恰克慕,收到了來自卡莉娜的美麗花籃,理由是昨晚受招待的回禮。一看到那花籃,薩爾娜就立刻把花從籃子裏拿起來。
聽到恰克慕的催促,薩爾娜打開了信。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由衷感謝您向我們王室伸出援手。”
“……你說什麼?”
思黎納停下切魚的動作,抬頭看着萊克萊。
修格眯起眼睛思考。
由於這個儀式是桑可爾的祕密儀式,所以所有賓客都要留在這裏。
考慮到旁人眼光,臉上帶着美麗笑容,聽着恰克慕說話的卡莉娜,眼眸深處卻絲毫沒有笑,而是浮現出鋼鐵般的堅硬神色。
“如果可以順利暗殺國王與卡爾南王子,之後的事情就再說吧。大家不要忘了,我們擁有比北方任何一個王國都要強大的達路休帝國當後盾,手上的權力會比現在增加更多。姑且先不管將軍們,壓制下級士兵這種小事情,根本就易如反掌。現在是必須把暗殺成功放在思考第一順位的時候。”
恰克慕微笑點頭。迷惘、不起眼的心情,變成了孕育緊張的激昂。彷彿是凝視着拉洽隆(模擬戰鬥)盤之際,突然想出一個高招時的感覺。
有人遇到煩惱,就應該伸出援手幫忙……即使是這種善良的行爲,要是在國與國之間發生,就會變成冰冷的借貸。這樣桑可爾王室就會欠下以前都是對等往來的新悠國王國、羅達王國、亢帕爾王國一個非常大的人情。但是,現在桑可爾爲了解救燃眉之急也顧不得其他了。卡莉娜一面將果實酒倒進恰克慕的杯子,一面點頭。
“我說你呀,這我哪知道?我聽到的說法是,他們會替小女孩綁上沉重的石頭。而且,還是在晚上的時候推人入海,可不是在白天呀。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中,什麼都看不到,總之很難獲救吧……別想了啦。這事越想只會讓人越不舒服。”
“移動他不要緊嗎?”
“今晚,應該會是個風大的夜晚吧。”
國王的嘴角浮現諷刺的苦笑。
“你們有何看法?”
“大有勇猛剛強聲譽的亢帕爾的‘王之槍矛’們要是願意幫忙,沒有比這更好的靠山了。不過就算只有新悠果王國與羅達王國願意伸出援手,那也是我國的福氣。要是交涉順利,可以麻煩您以收到花籃要回感謝函的形式通知我一聲嗎?”
不過,總之現在必須活下去。所以她住在屋船上,黎明時駛出去抓點小魚,將小魚拿給萊克萊先生,當作讓她一起用餐的回饋。萊克萊先生與他的妻子都察覺到思黎納非常寂寞,所以一面要求思黎納留下來幫忙準備酒菜,一邊讓她在店裏過日子。
“我瞭解了。”
“恰克慕太子殿下,您所說的我都懂了。可是,敝國距離桑可爾非常遙遠。即使達路休帝國攻打過來,高聳的山脈應當可以成爲我國的屏障。而且……”
(真過分,居然還綁上重物……)
分配給亢帕爾王的別館位於北側。爲了身爲北國之民的他們,特別配給通風最好,最涼爽的別館。
“塔魯桑王子又不在我們手上。謊言揭穿之後,要怎麼壓制那些衛兵?”
“麻煩您念出來。”
在萊克萊先生的店內處理小魚,用菜刀拍打新鮮的魚肉和內臟之後,塗上辣得讓人舌頭髮麻的香料,製作名叫“洽阿沐”的下酒菜的時候,思黎納也一直在想耶霞娜的事。
恰克慕一口氣喝光酒杯中的酒,點了點頭。
*
(我爲什麼會這麼笨呢。總是等到時過境遷,纔會想到當時要是這樣那樣有多好。)
(……啊。)
恰克慕一邊走過午後陽光柔和投下影子的迴廊,一邊感受到越發僵硬的緊張。
卡莉娜的眼中,浮現出強烈光芒。
“敝國很貧窮的。如果是如桑可爾這般富裕的國家,我想達路休帝國當然會不惜流血一戰也要征服,但是敝國亢帕爾豈是不惜流血也要到手的國家?”
“更多夥伴?殿下,您的意思是……”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們要誠心祈禱不會發生那麼殘忍的事情。”
思黎納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
然後,卡莉娜迅速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亢帕爾王,隨即視線立刻回到恰克慕臉上。
雖然抵達何斯洛海角之前會有衛兵們前導,不過能進入儀式場的,就只有王室成員、四名祭司與其隨從。還有,看島人們而已。”
因爲賓客即將返國,所以希望在啓程之前能向賓客打聲招呼——以如此的名義,恰克慕首先向羅達國王請求謁見。四十五歲正值壯年的男人羅達王,以彷彿是聆聽兒子說話般的沉穩表情,專心聽着恰克慕所言。內心情緒不顯露於外這一點,羅達王的笑容跟身爲皇帝父親那如湖面般平靜的面無表情,可說是不分高下。
“對哦……如果達路休帝國想要一口氣揮軍北上,那麼再也沒有像現在這麼絕佳的時機可以痛擊北方諸國了!”
恰克慕抬頭看着修格。
卡莉娜動作優雅地喝光自己酒杯中的酒。
卡莉娜的信件其實非常簡潔扼要。上面寫着,今晚要揭穿看島人陰謀所採取的措施。雖然國王的人身安全有近衛兵跟卡莉娜的士兵負責保護,不過問題是留在宮中的卡爾南王子的性命安危。還有,因爲不清楚哪個士兵受了看島人們的影響,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讓新悠果王國的衛兵幫忙保護卡爾南王子。
門一打開,坐在寬廣房間正中央的亢帕爾王拉塔爾立刻就站了起來。由於四名強壯的武士左手拿着嵌有金圈的槍矛侍立左右兩側,國王身型嬌小的感覺看來格外顯著。
聽到國王的問題,最年長的“王之槍矛”用粗厚的聲音回答:
亞朵爾死命壓抑,不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讓姐夫有所行動沒問題嗎?是不是在病房舉辦療愈歌舞比較好?”
恰克慕緊皺起眉頭低下頭去,思考了一會兒,不久,迅速抬起頭。
(公主問我有什麼心願的時候,要是我有講耶霞娜的事就好了。)
“……請您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我來擬定要如何跟他們交涉的策略。”
國王滿頭大汗。雖然身穿的應該是亢帕爾的夏季服裝,不過毛織衣物感覺起來實在很悶熱。將覆蓋在額頭上的纖細褐發往後攏,國王邀請恰克慕入座。
“可是,何斯洛還叫沒有多高吧。難道沒有小女孩從那邊被推下之後獲救的嗎?”
爲了保護卡爾南王子而騰出一些士兵,擔心如果那裏受到襲擊,所以修格也加入了隊伍。
羅達也好,新悠果也好,都不是什麼多大的國家。大浪打來的時候,我們就一起手牽手克服難關前進吧。”
“這些條件還真有卡莉娜公主的風格呢。”
“亢帕爾王國不是可以開採祿意霞‘青光石’嗎?”
恰克慕的話,讓亢帕爾王不禁畏縮。所謂的祿意霞“青光石”是一種會主動發出青色光芒的奇妙石頭,只有亢帕爾纔有出產,是價格非常高昂的寶石。
“這……祿意霞‘青光石’跟其他的寶石不一樣,不是人類可以去挖掘的。”
國王雖然慌亂想要說明,卻無法順利找到合適的話語,結果,完全無言以對。因爲轉述祿意霞“青光石”的祕密儀式是受到禁止的。
恰克慕對沉默的國王說道:
“達路休帝國並不知道這件事。我認爲,亢帕爾王國是個充滿魅力的國家喔。”
一說完,國王的臉上就浮現頑固的表情。
“……如果是那樣,我就更不能呼應你說的話了。要是爲了保護卡爾南王子派士兵出去,有人趁着我身邊的護衛減少之際對我不利……如果我遭到殺害,那纔是無可挽回的事。”
恰克慕並沒有漏看“王之槍矛”等人迅速互看彼此眼睛的情況。愁眉苦臉的他們雖然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應該是在小心關注靠自己思考的國王,所以終究沒有開口。
恰克慕面對頑固打算採取守勢的國王,誠懇地說道:
“請您原諒年紀比您小的我失禮對您這麼說。我認爲,當其他國家需要幫助的時候,不伸出援手選擇孤立的做法,並不能真正保護自己的國家。桑可爾、新悠果還有羅達,都正在對您的國家伸出援手。您不能握住這伸向您的手嗎?”
亢帕爾王蒼白的臉頰,立刻漲紅。
“真是沒禮貌,你應該還只是個太子吧。自居爲一國之首說話好嗎?你說的話有多大的力量?假設你答應要讓敝國亢帕爾王國與貴國新悠果王國維持友好,可是您身爲皇帝的父親決定要作廢這個承諾,你有力量可以推翻他的意見嗎?”
恰克慕有怒火中燒的感覺。要是可以當場大叫“你這個混帳!”不知道會有多痛快呀。不過,恰克慕調整呼吸,死命壓抑憤怒。
“拉塔爾筆下,您說的沒錯,我現在確實只是太子。但是,遲早有一天我會成爲皇帝。要是您認爲跟現在的我聯手合作很沒價值,還請您不要這麼想。爲了亢帕爾王國和新悠果王國的未來,請您考慮聯手合作一事。”
亢帕爾王雖然緊閉着嘴不說話,結果從他的嘴裏冒出來的話卻是——
“請讓我好好想想。”
這麼一句話。即使恰克慕表示“沒這麼多時間了”,亢帕爾王依然沒有回應。
氣沖沖回來的恰克慕,對着修格與薩爾娜等人訴說事情的經過。這時隨從敲門,告知有客人來訪。
薩爾娜和塔魯桑躲入服裝間的同時,房門開了。
恰克慕大喫一驚,望着這名年輕武士。
“那是‘哭泣之歌’——是因爲‘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將要離開我國,迴歸大海而深感悲傷的歌。”
目送弟弟離開之後,薩爾娜在黃昏日光照射進來的小房間地板跪下,專心祈禱。心想“海之母呀,請您像保有小船穿越怒濤縫隙那般,保佑我們可以穿越災難的縫隙”。
因爲恰克慕拿過來而看了這封信的修格,雙眼滲出了苦惱的神色。
“但願一切順利……再過沒多久就知道了。我想要儘快做好準備。這房間附近沒有留半個人,請兩位趁現在入浴,好好休息吧。”
十分有亢帕爾武士風格的坦率口吻。
不見疲態地舞動着的舞者們的動作,產生了微小的混亂。
一名賓客壓抑不住好奇心起身後,其他人也跟着靠近西側的大窗戶。恰克慕也在小聲告訴衛兵們不要疏忽卡爾南王子的保護之後,朝着窗戶走去。帶着些微海水味道的潮溼夜晚冷空氣,拂過臉頰。
“剛剛您所說的話,陛下願意接受。陛下說,亢帕爾也會爲了協助桑可爾王室,與新悠果王國、羅達王國攜手,一起完成這次的行動。”
修格遭到恰克慕眼神的氣勢壓倒,什麼話也答不上來。
恰克慕雖然考量到薩爾娜而生氣,不過實際上薩爾娜早就知道塔魯桑會逃脫——明明知道,卻沒有阻止。
“月亮升起來了。‘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呀,送您回到故鄉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這樣下去,即使今晚計策一如卡莉娜公主所設想的進行,塔魯桑與薩爾娜仍然沒有未來可言。然而,如果薩爾娜的計劃一切順利,說不定他們兩個人就可以獲得自由——薩爾娜決定把未來賭在弟弟身上。
晚餐之後舉辦向賓客們道別的宴會,四名隨從一扛着牀鋪將卡爾南王子移入會場,衆人立刻鬧哄哄起來。卡爾南王子儘管臉上毫無血色,但意識清楚,微微舉起右手回應送上慰問之意的賓客們。
“這我很感謝……可是爲什麼亢帕爾王會改變主意?”
“我叫卡穆·穆撒。是穆撒族族長的兒子,目前擔任‘王之槍矛’。我來傳達亢帕爾王的意思給恰克慕太子殿下。”
“非常感謝您。‘王之槍矛’的威名,在敝國也是聲明大噪。沒有比這更可靠的夥伴了。請您轉告亢帕爾王我的由衷感謝。”
“不過,大半的日子裏,我連思考這種事情的空閒都沒有。因爲我就是活在這樣充滿爭奪的人世中——如果,我沒有朝着成爲聖導師的路前進,只是個非常普通的觀星博士,應該就只能看天空打發時間吧……”
“殿下……”
“有刺客!”
一想起他們每個人的臉,就算是爲了要揭穿對王家不利的陰謀,我也無法看着他們送死。我的叔父由南將軍曾經對我說過:
恰克慕問道。
微笑、拍手、拿着酒杯,恰克慕難以處理逐漸鬱悶的心。
當得知塔魯桑堅決要逃出王宮,去搭救士兵們的意願時,薩爾娜也再度下定決心要實行心中浮現的某個計劃。
“您爲什麼會提起這話呢?”
恰克慕低聲說,修格只是輕輕搖頭。
看到賓客們的表情,桑可爾王國的一名大臣開口說道:
薩爾娜低聲說道,恰克慕點頭。
塔魯桑一臉似乎沒聽見這番話的模樣,凝視着午後陽光灑下的窗邊。
隱藏着各自的想法,人們趕往設在這夕陽下的宴會。
嚴峻的光芒在恰克慕眼中點燃。
還有一件事,卡莉娜也暗中做好了安排。不過恰克慕祈禱能在不用上那安排的情況下結束一切。他不想看到有人留學的場面。
浮現苦笑,修格看着恰克慕。
薩爾娜一臉疲倦地笑了笑。恰克慕昨晚也盡心打點到讓她跟弟弟可以入浴。這位太子爲什麼能夠情誼深厚關懷他們到這個地步呢?這一點,實在讓薩爾娜感到不可思議。
‘國王是在士兵背後受到保護的人,將領是站在士兵前端負責領導的人。如果將領不捨命,就無法讓士兵捨命。就是因爲將領表現出身先士卒的心理準備,士兵纔會死忠跟隨。’士兵有性命危險的時候,我不能躲藏在殿下您的背後不聞不問。請您諒解。還有,薩爾娜姐姐就麻煩您多關照了。”
“不可能的。我們沒辦法離開這裏。現在引人注目的行爲舉止絕對是禁止的。”
“那麼,你有沒有親身體驗過人世與納由古互相接觸的奇妙呢?”
說着,眼睛看了看大廳的人們。
賓客們以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鬱悶心情望着那虛幻的火光。
那個身體內,有個隱藏着暗紅血色意圖的咒術師。
“有的。就像是洋流相遇一樣,許多的異世界都是逐漸碰觸然後又分開。一感受到這種奇妙,就會有種在天空中高高飛舞,俯瞰渺小自己般的感覺。這種時候,就會心想因爲政治、想要發跡而採取的應對進退等等這些俗事痛苦,真是愚蠢得荒唐可笑。”
他們的手腕與腳踝,都佩戴了閃閃發光的鈴鐺,每當他們一跳舞,優美的鈴鐺聲就會迴盪整個大廳。緊密配合着鈴聲,歌手們唱出美麗歌聲的同時,賓客們都獻給這完美無瑕的表演熱烈掌聲。
有某個發光的東西從舞者的手中飛出,筆直瞄準卡爾南王子的身體而去。
卡穆一從牀底下拿出槍矛便迅速揮動。
“你對我說,要我爲了國家好好活着,說這比什麼都重要。我也很清楚,這是非得如此不可的事。可是,修格,這樣子真的就好了嗎?”
“我本來以爲,所謂的人類就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對於養育自己的世界是如何循環前進的根本毫不關心。腦袋裏面一心想着就是這種東西……”
“修格。”
“何斯洛海角跟這座王宮所在的海角在根部是連在一起的。走過去的話,大概要花十洛葛(約二十分鐘)。”
修格以“您突然說些什麼呢?”的惦念表情看着恰克慕。
恰克慕望着修格。
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恰克慕趕緊想用右手碰觸眼睛——就在此時,聽到了一聲“喀沙”的乾乾的聲音。袖口塞了個什麼東西,那是張摺疊得小小的紙,上面寫滿了桑可爾文字。若無其事將那張紙放在膝蓋上看了看,恰克慕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
“納由古爾·來塔之眼”也坐在宴席之中,因爲這是賜給她的最後招待。派在她身邊一直照顧她的侍女,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張嘴,再慢慢一點一滴餵食果汁等等東西,實在是一幅奇異的景象。大概就是這樣子慢慢餵食東西進入身體的緣故,耶霞娜的身體跟第一次見到的時候相比,明顯瘦了一大圈。
太陽西沉,窗外在微暗中開始安靜下來,伴隨着夏格拉姆的笛聲,在皮膚畫上顏色鮮豔圖案的歌手與舞者登場後,宴會越發熱鬧。
隊伍進入建築物的陰影處看不見之後,賓客們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這樣一來,所有的對策都就緒了。”
大概是聽到卡穆退出房間的關門聲,塔魯桑與薩爾娜接着回來。
修格眨了眨眼。
噠、噠、噠……一瞬間看到朝這邊空翻過來的男人的手,卡穆立刻半蹲,手往卡爾南王子的牀鋪底下伸去。
各位貴賓,雖然酒宴正酣,不過王室相關人員現在必須帶着‘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前往何斯洛海角。請各位貴賓接下來繼續享受歌舞表演。”
強勁有力的聲音這麼說道,接着又說:
修格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高亢的鐘聲透過天空傳了過來。響自鐘樓的“鏗……”、“鏗……”拖着長長尾巴震動夜空的鐘聲,是告知月亮升起的聲音。忽然,歌舞的熱鬧聲音停了,寂靜在大廳蔓延。桑可爾王搖晃着肚子起身,以嘹亮的聲音說道:
受到侍女攙扶,“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站了起來。王室成員與看島人們圍繞着嬌小的女孩,離開大廳。
3)歌舞之宴
恰克慕雖然回到座位,但芒火虛幻的火光烙印眼前久久無法散去。那個隊伍,應該會逐漸朝黑暗的海角前進。細長隊伍前頭的那芒火,應該會一路燒起又消失,燒起又消失吧。恰克慕心中懷抱悲傷,祈禱地閉上雙眼。
“那是‘芒火’。”
“……你認爲有時間阻止他嗎?”
卡穆恢復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那是塔魯桑寫給恰克慕的潦草信件,應該是藏身在服裝間時寫的,然後再塞進恰克慕衣服的袖子去。時間大概是昨天晚上吧。薩爾娜去入浴,剩下塔魯桑獨自一人的時候。
名叫卡穆的年輕武士臉上浮現淺淺笑容。
剛剛的大臣低聲說道。
同時,三十名舞者全部——不分男女,都一同流暢地拔出事先藏在腰飾裏的短劍,翻轉手腕,直指卡爾南王子。
大海染上棗紅色,大大的夕陽逐漸下沉。
國王等人到儀式場去已經一段時間了,大廳裏,宴會也顯得越發熱鬧。
來訪的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爽快大步走進房內的,是剛剛站在亢帕爾王背後的“王之槍矛”中的一人。這名高個子青年迅速對恰克慕鞠躬行禮。
一想到這一點,全身就有如讓人澆了盆冷水般冒出雞皮疙瘩。恰克慕努力不讓自己的思緒被察覺,儘可能將視線移開“納由古爾·來塔之眼”。
迅速鞠躬後,卡穆便離開了。
黑暗的中庭看得見一閃一閃的光亮。通往王宮大門的大路上,排成一列的人們慢慢往前走。走在前頭的人手拿着火光。那是種突然燒起來讓煙霧繚繞後又消失,接着再度突然燒起來讓煙霧繚繞後又逐漸消失的,奇妙火光。
“亢帕爾士兵們的指揮由我負責。‘王之槍矛’本來就是保護國王的武士,雖然不能去保護其他人,不過這次亢帕爾王下了特別命令所以破例。今後請您有任何指示都傳達給我就好。”
透過畫有藤蔓與花朵圖案的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光輝,在白堊牆上染成了金色圖案,綻放於傍晚的哈諾拉魯的甜美香味,飄散在整間大廳。
剛剛跳舞的歌舞團離開,換上新的舞者們登場。舞者有着柔軟如鞭的身體,跳起後在空中翻身,眼看就要雙腳着地了,卻又馬上躍向空中。從大廳的邊緣到中央,十五名男子一邊不停空翻一邊集合,錯身而過又逐漸散開。周圍則有十五名美麗女子同樣是邊空翻邊往中間圍繞。這是多達三十名舞者利用整間大廳盡情舞蹈的經典表演。
“不停燒起來又消失,燒起來又消失的火焰,代表的是生命的虛幻無常。從這裏到何斯洛海角的路上,點燃了千把的芒草。”
不等架起槍矛大叫的卡穆的聲音傳來,羅達、新悠果的武士們已經拿起藏在牀鋪底下的盾牌,擋下武器,在卡爾南王子與各自的主子周圍形成堅固的屏障。即使如此,兩名動作比較慢的羅達武士,還是遭到短劍刺中喉嚨與胸口死亡,一名新悠果的近衛兵側腹受傷倒地。
“我曾經在養育我的這個世界中,懷抱着能讓天降柔和雨水的精靈之卵。可是,不管是父親大人或是聖導師,全都一味想要殺掉懷抱那種職責的我——因爲他們眼中就只有人世而已。異界的精靈對我們來說有何意義,他們根本完全不曾想要去思考……甚至連我的性命,都不曾多加關懷過。”
發出“喀”的高音後,有什麼東西彈飛起來,撞到天花板後墜地。
卡莉娜若無其事地將位置安排成新悠果王國、羅達王國以及亢帕爾王國的賓客圍繞卡爾南王子的樣子,要是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如此便能容易鞏固防護。而且,也讓他們的位置背靠牆壁,有心人便無法從背後攻擊。
過了一會兒後,窗外傳來奇怪的聲音。拖着長長尾巴,有如鳥叫聲的聲音,忽高忽低迴蕩而後消失了。
“何斯洛海角離這裏很遠嗎?”
他不能原諒忽視包括薩爾娜的親情在內的一切的塔魯桑。
恰克慕一邊聽着修格這番話,一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戶。
恰克慕悄悄地小聲說道。
(……塔魯桑真是太傻了!)
*
防護牢固,能做的對策都竭盡所能做了——但是,儘管如此,還是有一條無法挽救的生命。
就在賓客們忘記了“納由古爾·來塔之眼”那悲傷的隊伍之際,歌舞歡樂的聲音,再度遭到高亢鐘聲切斷——是告知“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已經抵達何斯洛海角的前端,儀式開始了的鐘聲。
要是沒有一個不是爲了保護國家,也不是爲了獲得金錢,願意捨棄自己性命也要保護我這麼一條孤零零小生命的人在,我就無法像這樣待在這裏了。”
恰克慕十分明白塔魯桑的心情。然而,對於塔魯桑這太過幼稚的行徑,他又感到光火。塔魯桑這麼做,自己應該會好過一點吧。可是,因此而遭受危險的人有多少,爲什麼他都沒有注意到呢!
“恰克慕太子殿下:承蒙殿下救了我這條小命,請您原諒我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舉動。我無法眼睜睜看着士兵送死。他們養育我成爲海上男兒,是我的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我們之間所存在着的牽絆,是不曾和他們互相托付生命一起駕船出海的亞朵爾或是卡莉娜姐姐所不瞭解的。
“這就是人與人的關係,或是國與國的應對進退。也有人明明本國就有富裕生活可過,卻還想把手伸向其他的國家。然後,劇烈推動人世運轉的,幾乎都是那樣子的傢伙。”
“他不是改變主意,而是經過詳細思考過後作出結論。因爲我們的國王呀,並不是個能夠當場下判斷的人。”
“那個時候,我是個年僅十一歲的小孩……要是當時就那樣遭到殺害,現在我就不會在這裏了。
獲賜距離卡爾南王子最近座位的亢帕爾王國“王之槍矛”的卡穆·穆撒,在這個時候,感覺到些許的不對勁。這就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武士的直覺。
“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讓我們可以洗澡整理服裝儀容,因爲我本來就打算不論今晚發生什麼事,都要打扮完好面對。”
恰克慕的視線回到修格臉上。
偷偷把這計劃告訴塔魯桑之後,塔魯桑立刻雙眼炯炯有神,向姐姐發誓他一定會好好做。
“你學了天道與咒術……”
大門發出“磅”的巨大聲響後打了開來,卡莉娜直屬的士兵衝進來,站在目瞪口呆的桑可二大臣們以及賓客們面前,在他們與受看島人庇護的刺客們之間築起壁壘,切斷刺客們的退路。
一切都發生在短暫片刻。一回神,才發現舞者們已經在大廳中央站着進退不得了。
在一片寂靜的大廳中,卡爾南王子撐起上半身,以出人意料的穩定聲音說道:
“……到此爲止。快放下武器。”
但是,刺客們的表情還是帶有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瘋狂之色。意圖刺殺王族要是失敗了,等着的就是死路一條。
發出讓人想要捂住耳朵的絕望吶喊之後,刺客們緊接着從胸飾拔出備用短劍,發狂似地攻擊擋住出口的衛兵們。
經過一陣慘叫與刀光劍影激烈打鬥,血腥味瀰漫大廳。
雖然有幾個人突破包圍逃走,但幾乎大部分的刺客都遭砍倒,沒了性命。受到保護的重要人物也平安無事。遭砍沒命的人,以及重傷痛苦呻吟的桑可爾士兵,悲慘地倒臥在大廳門邊。
恰克慕茫然地望着這幅景象——無法想象這是真實的。過分的、倉促的、悲慘的死亡。不知名的許多男人與女人的身體,像物品一樣散落在地上。可怕的鮮血與遭切割的內臟撲鼻而來的氣味,讓他噁心想吐。
這是怎麼回事……恰克慕想着。擬訂計劃的時候,腦海中並未浮現如此的光景。居然把劍藏在牀鋪底下,配置了士兵。那個時候,恰克慕的想法中,士兵不過是一個必須正確配置的棋子罷了。
奄奄一息在虛弱呻吟的士兵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恰克慕邊發抖邊看着那個士兵。現在,他看到了什麼呢?一面感受生命慢慢消逝,一面思考着什麼呢……
正在治療受傷衛兵的修格的聲音跟其他聲響聽起來遠得奇妙。在世界逐漸遠去的感覺中,恰克慕模糊意識到鐘樓的鐘聲響個不停——當那鐘聲停止的時候,耶霞娜就要被推入海中。
儀式場那邊,應該也正在發生跟這裏相同的悲劇吧。
(……太多了。)
忽然,讓人幾乎要耳鳴的憤怒與悲哀,直刺胸口。
這一瞬間,恰克慕感覺到眉宇之間有種尖銳的痛苦……
4)斷崖
月光皎潔照耀大海,讓凹凸不平的海角岩石隱約浮現。“靈魂迴歸”的隊伍一抵達海角的最前端,設置在岩石間的祭壇立刻就點起巨大的篝火。兩座篝火燒得旺盛,遙遠的王宮鐘樓上的敲鐘人看見後開始敲響鐘聲。
祭壇兩側各自站了兩名祭司,開始以低聲向海之母獻上祝禱。祭司的後方,是受到祭司隨從陪伴的“納由古爾·來塔之眼”,以及桑可爾王在等待,更後面幾步的地方,則是佇立了排成一列的看島人。王室女人則站在儀式場外面獻上祝禱。
國王的近衛兵,以及更換配置成爲卡莉娜公主專屬衛兵的塔魯桑的士兵們,圍繞儀式場站成一個圓形。在不好走的黑暗巖棚上,士兵們一動也不動地站着,凝視儀式場。
空中,看得見一個孤零零的小光點飄浮着。宛如芒火一般,短暫燃燒,接着消失的光點。
亞朵爾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就已經倒地。眼角瞄到有東西在發光……隨即,右肩感覺到彷彿是遭到棍棒毆打般的衝擊,人便倒下了。
(……造反吧,士兵們。)
“擋下近衛兵!”
修格感覺到幾乎無法呼吸的衝擊,目送着光消失。
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奇妙的東西。那就是從斜上方的位置往下看的,自己的鼻子。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感覺到滑溜溜地穿透某種東西一般,身體變得如風般輕盈。
突然,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
隨從將粗繩緊緊纏繞在女孩纖弱的身體上。繩子前端綁着塊石頭。每當繩子繞一圈,女孩的小小身體就被迫搖晃,實在很可憐。
尖銳的痛楚從眉宇之間流竄到鼻腔深處,同時伴隨着納由古的逼人水味,在耳朵深處迴盪的吶喊聲。恰克慕一邊按着胸口,一邊跪倒在地。
“很好。來吧,看島人,現在是你們挽回名聲的機會。快展現你們的誠意給我看看。”
修格趕忙攙扶恰克慕的身體,但恰克慕甚至連修格的手的觸感都感受不到。
鐘聲開始響起的時候,思黎納抱着裝有夜光沙蟲的壺,小心不要滑到慢慢地下到巖棚。然後,分析風向,灑下了夜光沙蟲,希望它們能順利在海面擴散。在風中四散,逐漸消失在深色大海的夜光沙蟲,開始在海浪中閃爍着帶有淡綠色的藍色光芒。
“做得好,塔魯桑,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還沒好嗎……)
祭司隨從從兩側牽起“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小手,輕輕地引導她往平臺走去,然後抱起她,讓她站在臺上。
(耶霞娜,不要哭。我一定會帶你回去你母親身邊的。)
塔魯桑雖然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耶霞娜的身體整個被身材高大的國王遮住,背後再過去就只有斷崖。塔魯桑對士兵們說丟掉武器,自己也把拿着的備用魚叉擲向地面。
塔魯桑的衛兵們說不定也受到要殺死近衛兵們的命令,但是數量上來說是近衛兵勝過他們。
用魚叉攻擊亞朵爾的巨大人影往前站了一步,當其面容在篝火的火光中浮現出來的時候,位於儀式場的所有人都因爲太過意外而倒抽一口氣。
修格抱着恰克慕的身體在牆邊坐下,背靠着牆。
“……桑可爾王,不準動。你要是敢輕舉妄動,到時候,你馬上就會沒命。”
——母親!
一邊看着這一幕,卡莉娜一邊希望不要錯失逐漸進逼的決定性瞬間,心中萬分緊張。
站在臺上的“納由古爾·來塔之眼”,把某個發光的東西抵着國王的脖子。本來矇住眼睛的布條,不知何時已經拿下,那張可愛的臉龐上,浮現出扭曲的成人笑容。
——母親,救救我……
(人已經死得夠多了……)
“大家上!”
專心在咒語上!專心在咒語上!
接着,幾乎同一時間,領導看島人攻擊國王的亞朵爾翻了個筋斗後,臉朝上被狠狠摔到地面上。
雖然完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道佔據了自己身體的那個噁心東西想要殺人的這一點。
剛剛在一瞬間就聽從我的命令,你們的這等忠誠,我由衷感謝!”
國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迫中斷。
亞朵爾以高亢的聲音吶喊。看島人們一同拔出藏在懷中的短劍,一面朝着國王跑去,一面命令塔魯桑的衛兵們。
可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人們的怒吼和吵鬧聲傳來,怎麼都無法集中精神。
禁衛兵們看到修格彷彿斷了線的傀儡般,頭頓時垂了下去。
國王收起短劍,咳了幾聲清清嗓子,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對塔魯桑說:
一瞬間情勢就逆轉了,所有人都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以難以置信的感覺看着“納由古爾·來塔之眼”。
“殿下?”
然後,以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見的宏亮聲音對姐姐說道:
彷彿是突然在海中碰到了冰冷得要讓人凍僵的洋流。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某件可怕的事情……
“夫人們似乎也很厲害的樣子呢。我或許是搞錯交涉對象了。”
雖然可能是薩爾娜出的主意,不過這做得真是漂亮……藉着在這種情況下如此暢所欲言,一瞬間塔魯桑就讓自己變成無罪之人。薩爾娜的巧妙手腕,讓卡莉娜感受到幾乎就要全身發抖的衝擊。
偷偷躲藏在何斯洛海角下,海浪拍打着的巖棚的思黎納,完全不曉得上面的儀式場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動也不動豎起耳朵,聆聽夜晚的冷空氣傳過來的不安聲響。
耶霞娜邊哭,邊使盡全力大叫。
聽到穿越夜晚的黑暗而來的聲音,卡莉娜等人毛骨悚然全身發抖。
撼動靈魂的吶喊。無數次、無數次的吶喊。
恰克慕的身體一失去靈魂,頓時變得沉重,修格連忙使出全身的力氣支撐。
閉上眼睛,聽着自己呢喃的咒語從口到耳重複流轉,不久,奇妙的瞬間終於來了。身體發熱,有如燃燒般的熱。接着逐漸縮小,越來越小。慢慢變小又變小……變成了一顆白熱的球……
但是,修格光是着急,卻是全身動彈不得。身體麻痹得像是不屬於自己的一樣,顫抖逐漸從丹田爬了上來——修格連一次靈魂離開身體的經驗都不曾有過。
“姐姐,您順利成功了——姐姐您那要藉着卡爾南兄長遭魚叉攻擊,一口氣把暗中進行着的陰謀揭穿出來的計策成功了。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認爲真是太輕率了,根本不認爲會進行得如此順利。”
低頭看着痛苦呻吟的亞朵爾,冷酷地如此說完之後,塔魯桑望着卡莉娜。
卡莉娜看着弟弟,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得追上去纔行,要儘快!)
隨從綁好繩子後退了下去,換國王往前站。然後,站在小女孩面前,打算開始發表送行的話語……就在這時——
所有人集中在各自的思緒上,等待某個聲音響起的瞬間。
亞朵爾,還有你們這些看島人!在這麼危機之際背叛王室的罪——”
“很好。接下來,塔魯桑王子和卡莉娜公主,你們過來這裏……對,停在那裏。轉過去背對這邊,朝着看島人那邊走過去。”
耶霞娜的慘叫響徹胸中,和血腥味以及痛苦呻吟聲重疊在一起。
站在臺上的小女孩,頭髮在海風中翻飛。
“……殿下?”
(……已經夠多了。)
兩股勢力互相打算有所行動的那一瞬間,有個意料不到的宏亮聲音,劃破黑暗響徹四方。
如果不快點追上去,恰克慕的靈魂就會跟那個咒術師碰頭。恰克慕不可能敵得過那個咒術師的!
“太……太子殿下爲了要避開污穢正在進行‘靈魂脫離’!我必須保護殿下的靈魂。在我傾注靈魂專心祈禱的時候,你們要全力保護我的身體!”
現場一陣譁然。
嚮往如塔魯桑那般豪爽的男人併發誓效忠,這種從海盜時代延續下來的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的傳統,桑可爾王國應當儘快捨棄——卡莉娜這麼認爲。
把年幼小女孩的身體當工具使用的咒術;爲了保護王室,毫不猶豫就能殺死小女孩的卡莉娜;以及,想要對小女孩見死不救的自己……
儘管亞朵爾等人無法得知,但事先剝奪看島人們的兵力,將塔魯桑的衛兵們降格與更換配置,這些實際上都是卡莉娜設下的陷阱。這麼一來,想要兵力的看島人們,就會因爲想要拉攏對國王的態度抱持不滿的塔魯桑的士兵,自己踏進陷阱。
“……原諒我,修格。”
“請你們好好讓我看看你們親手處死國王這些人。”
“達路喀那(不準動)!”
望着承載美麗光芒發出聲音的陣陣海浪,思黎納在心中呢喃。
祭壇中央,設置了一個平臺。
(……呃。)
他們採取行動的時候,就是批准處刑命令的瞬間。安排包夾住他們的一般國王近衛兵們已經收到指令,當他們因爲看島人們的命令而行動的瞬間立刻刺死他們。
恰克慕一瞬間睜開雙眼看着修格,低聲地說:
只對個人發誓效忠的士兵是不需要的——需要的,就只有對王國發誓效忠的士兵。
其他的看島人目瞪口呆全部停止行動,望着右肩遭魚叉貫穿,整個人被釘在地上的亞朵爾。
佔據耶霞娜身體的拉斯古,威脅地將毒針抵着國王的脖子,陶醉在勝利的快感之中。
修格睜大眼睛。
“你們在猶豫什麼!要不是殺死他們,遭處死的就會是你們了!”
好可怕。害怕得不得了,耶霞娜開始哭泣。
看島人們臉色蒼白看着拉斯古聲音傳來的方向。
“……亞朵爾,你痛嗎?我不會再叫你一聲姐夫的——我要讓你也嚐嚐看,我的血親兄長嘗過的痛。”
*
恰克慕咬緊牙關。
閉上雙眼的恰克慕的額頭,浮出了一道光。那光在起點與額頭之間拖了條尾巴,一下子就往上飛舞,消失在窗外。
從遙遠的斷崖頂上的儀式場吹來的風,帶來了吵雜。
纖弱小女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聲音雖然是小女孩的感覺,不過口氣卻明顯是個成年男人。這種異常,使得所有人都如結冰般動彈不得。
塔魯桑朝氣蓬勃的聲音在儀式場嘹亮迴盪,士兵們立刻齊聲歡呼。一邊聽着足以感動海角的歡呼聲,塔魯桑一邊目不轉睛凝視着卡莉娜。
吞了吞口水,修格用沙啞的聲音對衛兵說:
“我的士兵!我的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請你們原諒我連你們都欺騙!但是,這樣一來,誰纔是王國的敵人已經很清楚擺在眼前了。
*
這麼說完之後,拉斯古依然將毒針按在國王脖子上,以欺壓的口吻下令:
塔魯桑與卡莉娜並排站在距離國王大約三步的位置。
鍾,又敲響了——撼動着夜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響起。
然後,開始死命在口中念着咒術師特羅凱教導他的咒語。
耶霞娜靜悄悄飄浮在黑暗的空中俯瞰儀式場——就只是看着而已。不管是有人遭到魚叉刺穿的恐怖情景,或是自己的身體說出恐怖話語的情況……
卡莉娜想過,要趁這個機會也處理掉塔魯桑的士兵。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數量,不過這羣發誓對塔魯桑死忠的男人,要是配置到王國軍內部的話就太危險了。話雖如此,但沒個理由是無法處死他們的。倘若他們在這裏參與陰謀,就會產生可以消滅他們的完美藉口。
這聲聲吶喊,讓琉璃色的水位之顫動,無數條、無數條的圓圈擴散出去。耶霞娜的靈魂慘叫穿過空中,傳給了聽得見的人……
“塔魯桑王子還有士兵,放下你們的武器!立刻放下!那是不照辦,國王的脖子就會受傷喔。”
國王面對突然起身從懷中拔出短劍而衝上來攻擊的看島人擺好架勢。卡莉娜全身僵硬,等待國王的近衛兵出來應戰。
“對着你脖子的呢,是塗有大量拉裘盧魚毒的針。桑可爾人應該都很清楚,這種毒有多麼可怕吧?”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聽到耶霞娜的哭聲。呼喚着母親,讓人心如刀割的悲傷哭聲。
意料之外的發展,雖然讓國王不知所措,但迅速瞭解狀況之後,隨即從內心迷惘復原。
拉斯古以小女孩尖銳的聲音怒吼。
眼前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太過刺眼,讓拉斯古差點跌倒,連忙重疊姿勢。一種有人正在貼着自己的額頭進入身體的奇妙感覺,讓拉斯古痛苦呻吟起來。他正逐漸遭人硬拉出小女孩的身體。
徹底被拉出到空中的拉斯古,眼前看到的是一個因爲強烈憤怒而全身正在燃燒的少年。一看到那張臉,拉斯古不禁愕然。
——該不會是……
那是張讓人清楚感受到悠果皇族血緣的臉龐。然而,那眼神卻不是那種模糊寧靜的皇族眼神,而是充滿了宛如白熱火焰般的激烈情感。
從一開始的驚訝清醒過來後,拉斯古立刻恢復了自我。
——就算你很囂張知道趕走靈魂的方法,不過你以爲光靠這點小把戲就能跟我正面對抗嗎?
恰克慕只是一心一意任憑怒火燃燒。靈魂的力量,就是內心的力量。要是有所膽怯,就會沒命。
咒術師浮現冷笑的臉,突然膨脹起來,轉眼間就如同積雨雲一般覆蓋了整片天空。
那張臉裂出一條大縫。長有滑溜溜發光牙齒的巨大嘴巴,以可怕的速度逼近恰克慕。唾液讓滿是疙瘩的紅黑色舌頭表面溼潤,遮蓋了視野,腥臭味衝上來包裹住恰克慕整個身體。
會被吞噬!
遭到強烈恐懼貫穿的瞬間,恰克慕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記憶——爲了把靈魂的力量發揮到最大極限的,變化之術……
暖熱的嘴巴包裹全身的瞬間,恰克慕閉上雙眼,變成了隼。然後,用力展翅高飛,以銳利的鉤爪將紅色舌頭亂抓一通,再用堅硬的喙一口氣啄破舌頭。
血沫與慘叫齊飛,很快地大臉開始逐漸縮小。接着,恢復成了因爲憤怒而扭曲的咒術師的臉。
——你這個……!
拉斯古受到恰克慕料想不到的反擊壓倒氣勢。這個少年明明應該只是個太子,卻很明顯瞭解咒術是什麼。應該厭惡咒術這種污穢技術的悠果太子,爲什麼會……
儘管喫驚,拉斯古依然迅速轉爲反擊。讓雙手變成火焰,以燃燒的雙手抓住小小的隼,用力擠壓。
全身燒了起來,驚人的疼痛讓恰克慕發出慘叫。
接着,包裹全身燃燒的火焰突然消失,周圍變成一片漆黑。
——殿下。
“……殺了她。”
那時,迷路的小孩在終於與母親重逢時的哭法。
——您看……海面正在逐漸靠近!
“是的。應該是吧。對不起,我睡着了,所以沒注意到……”
恰克慕大喫一驚往耶霞娜看去。士兵們正在搬運耶霞娜微弱掙扎的身體,其中一個士兵搬起了重石。然後,與搬運耶霞娜身體的士兵一同吆喝,高舉重石,從海角往大海丟擲出去。
拉斯古看到耶霞娜逐漸要回到自己的身體去。還有,國王逃離了毒針的威脅——他感覺到只是因爲區區一個意料之外的干擾,就讓花費長時間推敲,好不容易到手的佳機從自己的手中溜走了。
想要一口氣浮上海面,恰克慕醒了過來。
面對痛苦和恐懼,忍耐又忍耐,直到極限邊緣,最後終於得救了。同時,緊繃着的線斷了……就是這種感覺的哭聲。
對站在何斯洛海角的人們來說,根本無法得知三個靈魂正在進行殊死戰一事。但是桑可爾王感覺到不知爲何本來抵着自己脖子的毒針移開了,詭異的“納由古爾·來塔之眼”的手無力下垂,立刻趕緊遠離小女孩。毒針從小女孩的手中滾落,小女孩的身體就像是脫下扔掉的衣裳一樣,癱倒在臺上。
“我不是要你快逃嗎?等士兵追過來,你就逃不掉了!”
雖然一面呻吟一面想要舉起雙手,可是髒東西有如膠一般固定住了身體,讓人動彈不得。手腳的指尖開始慢慢腐爛,變成了髒東西……
塔魯桑的臉在月光下微微浮現出來,因爲痛苦而扭曲着。
——殿下,請您想想大海。
——殿下,請您放開耶霞娜的手!
國王邊喘氣邊對士兵下令。
——修格!
雖然想過如果殺了新悠果王國的太子,或許可以變成件大功勞,不過即使再怎麼不成熟,面對兩個瞭解咒術的對手戰鬥,還是困難重重。
耶霞娜忽然感受到胸口有股氣息——同時,那片開始覆蓋靈魂的彼世黑暗,猛然遠離,但去顏色之後消失不見。
塔魯桑搖頭。
修格蒼白的臉頰,浮現出微微的笑容。然後,呢喃般地說道:
“太好了,幸好你平安無事。還沒有人送過一些喫的喝的東西過來吧?”
幸好塔魯桑王子看來是真的很畏懼耶霞娜,不過,思黎納卻不覺得耶霞娜有哪裏可怕。因爲親身有過好幾次的奇妙經歷後,曾跟耶霞娜的靈魂接觸過的思黎納,現在可以感受到,耶霞娜的靈魂回到了懷中抱着的這個發燙的小小身軀裏。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顫抖流竄塔魯桑的身體——因爲那跟塔魯桑曾經由衷認爲是一種美,耶霞娜的父親雅達的跳水類型實在是太過相似了。
這個時候,傳來修格的聲音。
耶霞娜扭動身體吐出海水,完全恢復呼吸的時候,恰克慕和修格的靈魂也再度感受到又冰冷又甜美的夜風。
“謝……謝謝您。”
咳嗽的耶霞娜抬起雙眼,頻頻重複眨眼。一與思黎納四目交會,眼中立刻浮現鬆了一口氣的光芒,接着……哭了出來。
拉斯古變成個小光點,“咻”的一聲飛過空中消失無蹤。
眼看着海面逐漸逼近。跟耶霞娜緊緊牽手的恰克慕,耶霞娜所感受的撞擊,他也有如親身經歷。
在無法呼吸的痛苦中,恰克慕隱約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
——或許塔魯桑王子說的對,逃走比較好。
看着小女孩的蒼白臉龐逐漸寧靜地往死亡墜落,恰克慕更加無法放手。
兩個人連忙讓耶霞娜仰躺,開始熟練地進行復蘇術。
尖銳的吶喊聲從耶霞娜口中發出,尾音拖得長長地消失在黑暗中。
思黎納眨了眨眼。
薩爾娜公主點點頭,低聲交待了思黎納某件事。思黎納雖然不懂爲什麼要告訴她,但也受到薩爾娜公主嚴肅的表情影響,跟着點頭。
光之漩渦飛舞,氣泡逐漸打轉。強而有力的手臂每次劃開水,夜光沙蟲的光就在海中慢慢形成帶子。彷彿是一條發光的蛇一般,那條光帶追着耶霞娜的身體潛入海里……
思黎納背靠着巖牢的牆壁,緊抱耶霞娜的身體度過漫漫長夜。
“天亮後我會來接你們。我會盡我所能替你們辯護,不要擔心。”
從斷崖上探身出去的塔魯桑,在大海吸入耶霞娜身體的瞬間,看到深色的大海上突然湧起帶有綠色的藍色光芒。
臉露出海面的時候,塔魯桑感覺到有個奮力游過來的人影,從旁邊幫忙他支撐住耶霞娜。雖然沒空看對方的長相,但兩個人一邊讓耶霞娜的臉露出海面,一邊朝着巖棚游去。然後,合力將耶霞娜搬上巖棚,開始一面咳嗽一面調整呼吸。
一片寂靜,什麼也看不到,空無一物。唯有海洋的味道浸透染遍全身,舒服地輕輕搖晃着身體。
牀邊,修格安靜佇立。
“啊,修格是你啊。我做了個好可怕的夢……”
一頭霧水,恍惚以對的思黎納,換來的是壓抑聲音的責罵:
5)爲政者的污穢
然後,連察覺到他行動的士兵們所發出的勸阻都沒聽到,筆直朝着海角前端奔跑,以胸口抱着魚叉當作是沉子的桑可爾漁夫跳水姿勢,飛過空中描繪出優美的弧線。
(納由古爾·來塔把這個引誘過去的孩子的靈魂還回來了。我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錯。)
這時傳來巨大的水聲,她看到有什麼東西筆直地通過眼前,下潛水中。
“我現在沒空追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要你馬上逃走。”
“思黎納。”
修格也沒有放開抱着恰克慕的手。三個靈魂就這樣緩緩地,墜入黑暗。
看着何斯洛海角邊應當不會出現的,那不可思議的光之亂舞之際,隨即又看到有另一個的小小身影,從斷崖底下的巖棚描繪出完美的弧線,跳入水中。
只要真心誠意把這事情說出來,別人一定可以瞭解吧。
——太子殿下,請您看看。您瞧,年幼的小女孩要沒命了。
拉斯古淺淺一笑。
纏繞綠色光芒的塔魯桑,單手一抱到耶霞娜的身體,便立刻用魚叉的刀刃切斷綁着重石的繩子。一顆重石,留下白色泡沫獨自沉入海底。塔魯桑抱着耶霞娜變得輕盈的身體,趕緊往海上爬升。
轉眼間,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微暗的天花板散落着宛如銀沙的星星。當發覺到那是夜光貝的手工藝品時,恰克慕才知道自己人在桑可爾王宮的寢室。
“既然她獲救了,就必須帶到審判場去。在那之前,爲了不讓任何人施咒在她身上,應該會把她關進巖牢去吧。你快點逃離這裏——還有,忘記今晚的事情,千萬不可對別人提起!”
遭受火焰包圍的記憶,再度讓恰克慕恐懼,不過看到修格的瞬間,精力便從內心深處湧上。兩個人互相扶持,凝視着可怕的咒術師。
“我也不知道耶霞娜接下來會如何——或許我不應該救她的。可是,看到你跳入海中的時候,我的身體就忍不住行動了。那個時候,我覺得就像是雅達要去救耶霞娜……儘管我很清楚不可能有這回事,但等我回神過來時就已經……”
雖然實在是聽不懂這番話,不過思黎納受到催促後站了起來。
像是被摔到一大塊板子上的撞擊震動全身,有種身體似乎要粉碎的感覺。緊接着是喘不過氣的痛苦襲擊而來。受到重物拉扯,身體迅速往下沉。
夜晚緩緩流逝——到底過了多久呢。發覺到有腳步聲,思黎納嚇一跳睜開雙眼。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思黎納即使聽見士兵們靠近海浪拍打的巖棚的腳步聲,也仍舊動也不動,抬頭看着塔魯桑。
薩爾娜從鐵條格子的空隙,拿了水壺與包着什麼東西的紙團給思黎納。水壺沉甸甸的,涼涼的,佈滿了水珠。知道公主拿弄冷的果汁和補充體力的食物過來,思黎納十分感激。
(身體會被丟到海里去!)
“薩……薩爾娜公主!”
“快來人,把這個小女孩給我丟到海里去!”
不論是運送到巖牢的途中,或是關入巖牢之後,耶霞娜始終都沒有開口。彷彿是害怕到極點的小狗一般,只是持續劇烈顫抖,緊緊抓住思黎納而已。大概是發燒了,溼冷的身體現在非常燙。呼吸急促且痛苦,半閉的眼睛顯示意識正在遠離。
“修格……你哭了嗎?”
一個深色的世界在夜晚的海底延伸。那個世界,越來越靠近過來。
恰克慕看到慢慢靠近的海面。接着,就在下個瞬間,全身感受到彷彿遭人用木板痛打的劇烈撞擊。
恰克慕一面顫抖一面睜開眼睛,看到修格緊抱着自己。
(夜光沙蟲……?)
是時機了——萬一失敗,馬上放手是不變的鐵則。如果總是拖拖拉拉緊抓不放,那麼連自己都會受到拖累。
逃走的意願不見了,要是逃走一定會後悔的。一邊這麼想着,思黎納一邊抱起耶霞娜,給了個緊緊的擁抱。耶霞娜的身體彷彿只剩下皮膚跟骨胳,輕得教人大喫一驚。
耶霞娜發出尖叫,衝向自己的身體。
耳邊聽得見修格的聲音。
冰冷的海水擦過臉龐,充滿鼻腔深處。一邊讓堅硬的海水摩擦全身,一邊被吞入海中,深深地、深深地慢慢下沉。本來牢牢黏在身上的髒東西擦掉了,變成光滑的肌膚讓人感覺舒暢。髒東西逐漸落入遠遠地、遠遠地,已經退去的黑暗之中。
塔魯桑王子指示衛兵,拿乾布跟毛毯給她們兩個人。在衛兵遞送毛毯的期間,塔魯桑王子目不轉睛看着耶霞娜和思黎納。由於非常緊張,臉部的皮膚看起來繃得緊緊的。
“幸好您回來了。”
將耶霞娜從海中救起,並讓她恢復呼吸之後,塔魯桑王子一臉嚴肅望着思黎納,說道:
修格點頭。察覺面露嚴肅表情的修格臉頰上殘留着淚痕,恰克慕睜大雙眼。
*
——要是連殿下都被拉去那個世界就完了!快點放手!
如果,這個時候耶霞娜沒有痛苦地猛咳嗽、小小的身體蜷曲着開始直打哆嗦,那麼思黎納八成就會乖乖聽話逃走吧。
這麼說完之後,塔魯桑看着在思黎納懷中緊閉雙眼發抖的耶霞娜。接着,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又放棄了。塔魯桑王子轉身背對她們,快步離開。
遭到砍裂的身體……擠出的內臟……看着一邊痙攣,一邊逐漸消失的生命的眼睛……紅黑色的滑溜舌頭舔舐身體……
與耶霞娜的靈魂互相糾纏,身處在同樣的黑暗中的恰克慕和修格,一同感受到強力的氣息吹入耶霞娜的身體。每呼吸一次,黑暗就離開一點,力量緩緩甦醒。
當聽見耶霞娜尖銳的慘叫從頭上傳來時,思黎納心想“太好了!耶霞娜的靈魂回到身體去了!”。接着,毫不猶豫用力一蹬岩石,跳入漆黑的大海。
看到開口說話的人,思黎納大喫一驚。
塔魯桑轉身往回走,拾起扔在地上的魚叉。
冰冷的手溫和地碰觸額頭。
“……您是要我帶着耶霞娜一起逃嗎?”
粘稠的紅黑色的東西附着在身體上。這可怕的味道,讓恰克慕發出夢魘般的呻吟。污穢滲透全身,連自己的身體都散發着髒東西的味道。
在島上的時候,曾經好幾次從遠方眺望過的公主居然就在眼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小小的光亮,讓鐵條格子的影子在潮溼的泥土地面上搖動。
一邊發抖一邊看着靈魂的可怕戰鬥的耶霞娜,由於國王的聲音嚇了一跳立刻往下看。她看到士兵們就像是搬破布還是什麼東西一樣,抬起她的身體。
嚇了一跳的思黎納縮起身體。
——恰克慕殿下。
恰克慕朝着在空中翻飛的耶霞娜身體飛去。可是,靈魂的手無法抓住耶霞娜的身體。就在此時,他感覺到有個小小的手牢牢纏住自己的手。由於從空中墜落的恐懼,耶霞娜的靈魂纏住了恰克慕。
延伸自身體的生命之線,開始用力脈動。兩人彷彿受到那條線牽引,飛舞到天空中。
劃開紅黑色霧氣,一滴冰冷的水滴,碰觸到了恰克慕的額頭。
然而,海浪的洶湧卻驚人得出乎意料,將她的身體推回巖棚,不論再怎麼下潛,身體都很難前進。一面看着小小的身體纏繞着淺色的光之亂舞逐漸下沉,思黎納一邊死命地不停划水。
突然心中有股暖意蔓延,喉嚨脹脹的。恰克慕咬緊牙關低下頭去。
剛剛還聽得耳熟的如雷海濤聲,遠遠地轟然大響。
“殿下,薩爾娜公主在房間外面。”
修格以平靜的口吻,轉達薩爾娜的話給恰克慕聽。要如何才能讓塔魯桑與薩爾娜恢復自由等等。
還有,耶霞娜這個小女孩正在巖牢中一事。
恰克慕動也不動專心聽着,但不久後斷斷續續問道:
“爲什麼,要告訴我?……就算告訴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期望什麼。”
修格挑了挑眉毛,露出苦笑。
“因爲,我對殿下發過誓——千萬不要讓您既然知道陰謀的存在,卻只能選擇眼睜睜看着有人送死。”
這麼說完後,修格望着恰克慕。
“我深信,這個世上確實有深藏清高且閃耀的靈魂在體內,同時也有能力執政的人。”
彷彿惡夢中修格那回蕩的聲音變成冰冷水滴,劃開紅黑色霧氣一般,現在修格的話語,也有種化爲涼風在恰克慕體內到處吹拂,爲了恰克慕抬頭挺胸的感覺——恰克慕的臉上,立刻露出晴空萬里的笑容。
一看到這樣的表情,溫暖的喜悅便在修格胸中擴散。
“殿下,您能否授權給我去交涉搭救耶霞娜呢?”
恰克慕掛念地看着修格。
“這我是無所謂啦……可是你應該都沒睡吧?要跟那位國王還有卡莉娜公主交涉,可是個十分艱難的工作。是不是先休息一下再去比較好?”
修格乾燥的嘴角露出微笑。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應該儘快進行較好。
我沒事的,殿下。因爲我平常就習慣不眠不休在觀星了。”
在休息室等候的薩爾娜,一看到修格的身影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她應該也是徹夜未眠,跟修格一樣都是一臉蒼白與疲憊。
(這是想要責備桑可爾弄髒了神聖的太子嗎?)
卡莉娜心想,那就成全修格這個心願吧。反正也沒有什麼實際的損害——因爲,都已經處理完畢了。
不知該如何回應,國王等人陷入沉默。打破沉默的,不是國王而是卡莉娜。
“殿下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他覺得無辜的小女孩要送命很可憐,因此一直憂慮此事。那個小女孩,應該就是可以變成淨化殿下靈魂的最佳良藥吧。”
因爲發燒而滿臉通紅的耶霞娜,大概是因爲被人搖晃抱起所以醒了,眼睛微微睜開。
國王低聲說道,修格立刻點頭。
“承蒙您的關心,殿下已經沒事了。薩爾娜公主,我由衷感謝您告訴我跟耶霞娜有關的事情。”
國王的眼中露出有如在摸索的神色。修格以冷靜的口氣開始說道:
“這您無須擔心。因爲我感受到咒術師已經逃離那個女孩的身體了。”
但是,這一次,我能力不足,導致殿下被迫跟鮮血與死亡的污穢近距離接觸——而且,不只是死亡,由於本身的天命,迫使他處在逼人於死亡的污穢之中。殿下將靈魂鎮靜在身體深處,現在仍然在照顧靈魂。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連性命都會有危險。”
“要是想到昨晚之前的種種,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怕了。”
薩爾娜搖搖頭。
修格果斷地說。
雖然我的力量只是棉薄,不過神明不會准許邪惡之物存在。那個時候我就感覺到,咒術師最後終於逃走,您的住命獲救了。那對我來說,也是足以讓靈魂顫抖的神聖體驗。”
話雖如此,也還是有教人在意之處——壓倒性處於優勢的咒術師,爲什麼那個時候會將毒針從父親的脖子移開,然後倒地不起呢?原因爲何沒有人知道。一想到看穿咒術一事,就會覺得或許這個年輕的觀星博士出乎意料真有這等能力也說不定。
薩爾娜笑出小小的聲音。
“敝人由衷感謝您願意許可這突如其來的晉見請求。”
“謝謝您。我正是爲此前來的。”
修格深深鞠躬後,抬起臉來。
“這個國家嚴重的事情,並不是漁民女兒之類的問題。而是爲了要不留禍根下來,所採用的最佳手段:先進行審議假裝表明公平,然後進行暗殺——我身爲一個爲政者,受到的教育就是要這麼做。”
這個時候,傳來敲門聲,隨從請示可否入內的聲音。門開了,看到走進來的人影的一瞬間,卡莉娜嚇得全身僵硬。
扣除好不容易逃脫暗殺危機,現在仍在病房修養的卡爾南之外,王室成員、重臣與將軍徹夜持續開會。主要的議題當然是面對達路休帝國的戰略,以及參與陰謀的看島人們該如何處置。耶霞娜的事情即使到黎明都沒有排入議題。
“是的。在這個國家,衆人是這麼稱呼那個小女孩的。雖然進入那個女孩身體的並不是納由古爾·來塔,而是咒術師。”
“可是,那個小女孩現在說不定還是受到那傢伙的控制。讓這種人到恰克慕太子殿下的身邊,我認爲實在太過危險了。”
修格一踏入會議室,桑可爾王立刻面帶笑容大聲地招呼他:
“修格大人,您應該可以明白我們的心情吧。對像我們這樣不懂咒術的人來說,那個咒術師有多麼可怕——不過,既然修格大人有如此肯定的保證,那麼我們就相信您所說的。”
說完背後包含着“從頭到尾都是恰克慕太子自己決定要出手相助且行動的”這種意思的話語,桑可爾王定睛望着年輕的觀星博士。
卡莉挪在內心嘆息,可惜恰克慕太子儘管也是名優秀的策士,不過還是有很幼稚的地方。雖然對薩爾娜他們來說,這或許就是魅力所在之處。
看着修格的眼睛,卡莉娜領悟到他並不是要來強調救國王一命的恩情。修格只是爲了太子,纔想要救那個小女孩的。
“嗯,這……讓新悠果王國的神聖太子遭遇到那種危險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恰克慕殿下願意親自冒險幫助我們的這份心意,我由衷感謝。”
薩爾娜疲憊的臉上,唯有雙眼閃耀生氣蓬勃的光芒。
“是‘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嗎?”
國王的眉頭明顯深鎖起來。因爲實在無法看穿修格的意圖。
“父親大人,我們就展現出我們是真的由衷相信恰克慕太子殿下和修格大人的誠意吧。你們兩位也都是聰明人,應該也明白要下這個決定,對我們而言需要多大的勇氣吧。”
只要喫下那種藥,就會陷入昏睡,直到死亡。那是自古以來王室成員用於自殺的,沒有太多痛苦就能致死的藥物。
“……哦?救命之恩以救命之舉回報乃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究竟是需要怎樣的藥材?”
“這沒什麼。該感謝的人是我纔對。殿下爲了我們做了那麼多,我跟塔魯桑都感謝到難以言喻——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因爲很多人都看到從海角被推入大海的小女孩發高燒,還有拉夏洛少女精疲力盡,所以只要讓人看到小女孩死於高燒,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卡莉娜這麼想着。雖然可憐,但這是無可奈何的。
然後,彷佛是變回嬰兒一般,一邊吸吮拇指,一邊以高燒得迷濛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人們的臉。
等待隨從回來的期間,卡莉娜在思考要如何安慰恰克慕太子。因爲恰克慕太子不惜如此大費周章要修格前來交涉也要救命的女孩,早已經死了。
“來來來,請進情進!修格大人!”
“殿下情況如何?”
爲了搭救桑可爾王國而出力甚多的太子,他的顧問當然不會受到輕視,國王立刻允許修格謁見。下令卡莉娜、塔魯桑與薩爾娜留下來,其他人可以離席之後,國王告訴隨從讓修格入內。
“如果您帶我過去,會不會不利您的處境?”
桑可爾王室的人們——甚至連卡莉娜,都不曉得這位年輕的觀星博士想要什麼,每個人動也不動等待着接下來的話語。
修格壓低聲音。
大議題幾乎都解決的時候,薩爾娜提出中途離席的要求後便離開會議室。
修格所說因爲向神明祈禱所以擊退咒術師之類的話很難以置信,卡莉娜認爲這應該只是在虛張聲勢。恰克慕太子也好,塔魯桑他們也罷,全都想要救那個叫做耶霞娜的小女孩一命。這鐵定是爲了救那女孩性命所想出來的計策。
桑可爾王與卡莉娜的臉上,首度出現察覺到修格所求爲何的神色。
國王雖然動也不動望着長女,伹過了一會兒後,也就點頭表示全權交給長女處理了。卡莉娜以嚴肅的眼神望向修格。
在隨從的陪伴下,戰戰兢兢走進來的拉夏洛少女,看到薩爾娜對她輕輕點頭示意後,朝着目不轉睛盯着她的人們走近。
薩爾娜抬起頭微笑看着修格。
離席許久的薩爾娜,一回來就說新悠果王國太子殿下的顧問有要事商議,所以帶他一起回來會議室。
修格面露微笑。
國王感覺脖子起了雞皮疙瘩。先前毒針碰過的地方,好像又刺痛起來了。國王咳了幾聲清清嗓子。
然而,如果在此承認他救了國王一命,那麼欠新悠果王國的人情就會更大了。卡莉娜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修格搶先一步開口說道:
國王眉頭微皺。認爲神聖靈魂之類的話很可疑的性情浮現出來。
“殿下很好。其實,這事全看我跟陛下您商量的結果而定。”
“恰克慕太子殿下命令我,要我以侍奉‘天道’的觀星博士的身分專心祈禱,好好保護國王您寶貴的性命免於邪惡咒術師的威脅,所以那天晚上我全心全意祈禱。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這種僵化的言詞在豪爽的桑可爾不適合呀!請您放鬆心情。恰克慕太子殿下身體還好嗎?”
“把巖牢裏的女孩帶來這裏。”
修格抬起雙眼,凝視桑可爾王的眼睛。
“您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想說的是,因爲我很肯定咒術師逃走了,所以即使將小女孩帶到殿下身邊,也不會有任何危險。”
“……希望您不會認爲我失禮。不過,我們不是悠果人。也不懂什麼‘天道’,所以您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們無法判斷。”
修格輕輕低頭鞠躬。
“我要去交涉,殿下已經全權交給我處理了。可是——”
“爲了要拯救恰克慕太子殿下的性命,必須淨化他的靈魂。要淨化受到殺人這種死亡之舉所污染的靈魂,效果最好的,就是他本人真實感受到自己拯救了某個人的生命。靠着生命之光,洗淨死亡的污穢。還請您不吝賜予這個機會。”
“納由古爾·來塔之眼”在由那個拉夏洛少女抱着關入巖牢之後,卡莉娜立刻指示信賴的隨從,在那裏等到天亮,看準兩人又餓又渴的時候,再把下了藥的水跟食物送過去。
“但是,也有爲政者採取的是不同的思考方式呢——殿下的思維,會有怎樣的結果,我很想用這雙眼睛好好看個明白。”
“如果有我們的醫術可以協助的地方,不論多昂貴的藥材都很樂意奉上。”
卡莉娜搖了搖手鈴,喚隨從過來。
“如您所瞭解的,新悠果王國的皇帝,身上繼承了神聖神明的血統。恰克慕太子當然也是繼承這聖潔清高的神之血。照道理說,保護他遠離鮮血或死亡就是我們臣子的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