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業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草摩威威

翻譯：二里頭

這是一名少女機器人所出生的某個雨天的故事——。

這是一個有關雨天的故事。

有關一個在雨天出生、在雨天拼命的機器人的故事。

【啓動第一天】

通電了。

——……。

能量在體內循環。

——我。

啓動了。

“……你明白嗎？”

最初聽到的，是一聲——

“……喂，你明白嗎？”

我緩緩睜開眼瞼。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名人類——或者是一個有着人類特徵的機器人——不，我感知到了呼吸——那果然是人類。

“能聽到嗎？”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年輕女子。長長的黑髮，白皙的面龐，臉上還帶着一件人工附屬品——眼鏡。

“是的……我、能聽到。”

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是屬於“少女”的聲音。參照精神迴路中的數據可知，設定是“十五歲”。

我自出生以來還一次都沒笑過。雖然搭載了表情功能，只要我想笑就能笑，不過，因爲博士沒有下過命令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笑了。

【啓動第七天】

我平躺着，斷斷續續地進行說明狀況。不過聲音裝置還沒太調好。

我的嗅覺裝置起了反應。

視線朝下一看，只見自己身上正穿着粉紅色的洋裝。在腰部被束緊的連衣裙上，繫着一塊白圍裙，頭上戴着輕飄飄的白色頭飾——也就是所謂的女僕裝。

——用戶登錄名變更爲“博士”。

“對對。因爲在戰場上大家總是這樣叫我。”

將手放在牆邊的收納箱上。嗡，伴隨着細小的聲音，牆壁滑動，一隻棒狀的掃除機赫然顯現。

博士滿意地點了點頭，並用手觸碰我的頭部。然後就這樣輕輕地前後移動——這應該是在“撫摸”我吧。

是的，我叫艾莉絲。登錄名爲艾莉絲·雷恩·安維萊拉——與精神迴路中的數據一致。

博士含糊地答道，然後又嘟噥了一句“到這來”。我聽從吩咐，來到牀邊。

“請進。”

站在妹妹旁邊，博士也一起笑着。面部放鬆，笑着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是人類在非常高興時纔會展露出的笑容。

這個詞語出現在了我的精神迴路中。

這種故人型機器人所擁有的“治療”效果，得到了臨牀心理學和諮詢心理學的認可。甚至連地方自治機關也會撥出一定數額的補助金。

“嗯……”

“對了。”十二秒後她給出了答案。“不要叫我‘主人’，叫我‘博士’吧？”

開窗換氣，接着我開始清掃這間臥室。不過，這裏也不怎麼髒，包括整理牀鋪在內只花了八分二十六秒便結束了。

無論是勞動型還是家用型，會提供性服務的機器人有很多，在機器人產業中佔有相當比重。即便是那些在法律上不允許人類去做的行爲，如果對象是機器人也就不會加以制裁了，而且機器人不會懷孕。

博士的手有三十二·一度。就人類來說，她的手有些涼。

【啓動第三天】

“非常合身嘛。”

原因是車禍。博士和妹妹在假日裏一道驅車出遊，然後遭遇了車禍。開車的是博士，途中被另一輛車撞上，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妹妹因此而喪生。

身高、體型、髮色，模擬這些特徵所製造出的、與妹妹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它的識別碼爲HRM021-α，登錄名爲艾莉絲·雷恩·安維萊拉——也就是我。

“叫溫蒂小姐吧……不過有點奇怪嘛。Miss 溫蒂？嗯。不過其他……”

“遵命，博士。”

女子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艾莉絲。”

“您走好，博士。”

“您有事嗎，博士。”

——好像。

博士握住了我的手。

然後我轉過身來，展現在眼前的是寬闊的前庭。盡頭聳立着一座巨大的磚造宅邸。這裏便是我工作的場所，擁有三百多年曆史的名門安維萊拉府。

我進入臥室，只見博士正躺在牀上。枕邊，那個昨天也有見過的相框正模糊地反射着屋內燈光。

我令瞳孔裝置聚焦，發現那是一個相框。木框中兩名女子正笑着。

這時，博士第一次用名字叫我。

——狀況確認。

那晚，我被叫至臥室。

這便是我。

“那麼，艾莉絲。”

不久，我打開了某間屋子的門。裏面傢俱極少，有些缺乏生活感。這是博士的臥室。

牀邊，突然有什麼閃了一下。

就在這時。

我踩着青青的草坪穿過前庭，來到玄關。我推開大門，展現在眼前的是鋪滿絨毯的玄關大廳。天花板上非常明亮的枝形吊燈在熠熠生輝，照亮了裝飾在牆壁上的巨幅畫作。

照片中，另一個艾莉絲正在笑。我認真地凝視着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的笑容。這是已經去世的人類艾莉絲。而這樣看着她的，是我這個機器人艾莉絲。

“嗯？”

我認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您、您是——”

我撐起上身，從牀上下來站到地上。

——聲音感知。

“現在……主要回路、及裝置……沒有、發現、異常。”

眼前的女子是——溫蒂·佛·安維萊拉，女性，二十三歲，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與登錄用戶進行確認——

黑髮女子凝視着我。

一個個子很高，一頭黑髮，臉上戴着眼鏡。是博士。

聲音裝置終於能正常運作了。

“您是，我的主人——第一登錄用戶。”

——艾莉絲。

而博士這樣的笑容，我還從未見過。

我就在這樣的雨天中，誕生了。

——開始掃除。

博士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悲痛欲絕。然後因爲太過悲傷，她親手製造了一臺與妹妹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午夜零時。我還是第一次在這種時間被招喚。

——數據對比……成分確認……是克勞德公司製造的圓環香菸。

“感覺如何？”

博士輕輕揮了揮手，向正門前的小路走去。我深行一禮，目送着博士的背影。

——性服務。

照片中的少女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但是，我沒有和博士照過相——所以那不是我。

以同樣的方式，我繼續清掃了走廊、廚房和研究室。

我以每小時二·二公里的速度，走在玄關大廳中。瞟了一眼木紋光潤的樓梯，我穿過那裏並在走廊中右轉。

“打攪了。”

我默默地繼續進行清掃。不過，與牆壁一體化的空氣淨化器已經吸收了大部分灰塵，所以這裏並不是很髒。

——這是。

“博士、嗎？”

“是嗎，很好。”

近年來，像我這樣的“故人型機器人”並不少見。同家用型機器人和勞動型機器人一樣，故人型機器人也是廠商投入資金製造的一種“商品”。失去幼子的人，失去心愛戀人的人，晚年喪偶的人——想要故人型機器人的用戶其實很多。

“主人、嗎……”

照片中的艾莉絲正衝着這邊笑。

“好的。”

不停降下的雨。永不停歇的雨。

我轉身前往下一處清掃地。

我一邊在玄關大廳中走動，一邊用掃除機吸塵。通常，這種工作都是由“清掃機蟲（ worm）”來完成的，它們能夠自由貼附在地板和天花板上進行清掃，但它們似乎不符合博士的喜好，安維萊拉宅邸中沒有一臺機器蟲。“許多蟲子爬來爬去感覺很噁心”，博士是這麼說的。

那名女子——即我的主人用食指抵着臉頰，微微偏過頭來。

我慢慢環顧周圍，確認自己所處的環境。屋子裏的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清一色的雪白，堅硬的板牀看來是在研究中使用的，然後是——

“先試着站起來吧。”

我的精神迴路正無聲地進行着信息處理。

——芳香感知。

而站在旁邊的，是一名身穿連衣裙、個子有些矮小的少女，她有着一頭蓬鬆的栗色短髮。

“博士。”

然後，我身上也搭載了性服務功能。這件事只有一個意義。

我聽到了淅瀝瀝的連續聲響——是雨聲。大雨使雨點反覆敲擊着窗玻璃，劃出了許多透明的縱線。

在博士的房間裏，微微漂浮着一些與普通大氣成分不同的氣味。這正是博士所吸的香菸的味道。不過雖說是香菸，但它其實是用來戒菸的物品，微微散發着冰爽的薄荷味。

“主、人。”

“嗯，很好。”

“我是溫蒂·佛·安維萊拉。再次向你問好。”

白色的肌膚，栗色的頭髮，天藍色的大眼睛。身高比同齡少女的平均值要矮二·六七公分。

覈對完畢。

天氣晴朗，溫度19.3度，溼度45.7%。就人類來說這樣的室內環境可謂相當舒適。

——好，下一處。

半年前，博士的妹妹去世了。

十二分四十一秒後，玄關大廳清掃完畢。

“謝謝。”

“請指定您需求的行爲。”

在敲過門後，傳來了博士的聲音：

——妹妹，在笑。

“誒？”

我不等博士回答，便將手搭到了洋裝紐扣上，並逐一解開。我脫去上衣，然後是裙子——

“等等。”

這時博士發話了。

“你爲什麼要脫衣服？”

此時我的裙子已褪至膝蓋，我回答道：“爲了提供性服務”。

“性……？”

“我還沒有關於博士性癖的數據。不過，只要做出適當修正我就能提供讓您滿意的性服務。”

“啊、啊、是嗎……”

博士發出了又像是在認同、又很無奈的聲音。

“請問我該怎麼做？”

我保持着裙子半脫的姿態，重新面向博士。

“艾莉絲，你覺得我是有‘那種嗜好’的人嗎？”

“不是嗎？”

“不是。”

“但博士是單身啊，又沒有正在交往的男性。”

“多管閒事。”

“爲了排解性慾您一般都是怎麼做的？”

“……我沒有義務回答。”

然後博士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嘛，總之，我對同性沒有性趣，而且艾莉絲，我也不想要你提供那種服務。”

電子音向我發出警告。我雖然試圖進行掃描，但卻失敗了。全身機能都處於麻痹狀態，甚至無法搜索出出錯的地方。

博士沒有抬頭。這是機械工學中的世界級權威都解釋不了的錯誤。原因不明的故障。

——這個（親吻），也算是性服務了吧？

“所以，在不遠的將來，當你和喜歡的人擁抱時……我希望，艾莉絲能真正地心跳加速。”

博士一下子坐到椅子上。黑色的劉海搭在臉上，有一些纏住了眼鏡。她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疲憊之色。

——剩下的……就是小倉庫了。

博士放心地舒了口氣。

——……艾莉絲！

——……莉絲！

——好奇怪。

我無法理解博士所說的話。

——動不了了……？

博士耷拉着腦袋搖了搖頭。

“嗯……”

“原因，是什麼？”

博士眯起琥珀色的眼瞳露出微笑，然後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腦袋。

“嗯，不必多禮。”

“給您添麻煩了，真誠地向您表示歉意。”

對於佔地廣大的安維萊拉宅邸，我已經瞭解了其全貌。臥室的數目、走廊的全長、水電線路、繪畫和古董的保管室、安全系統等各種各樣的數據均已輸入進我腦中。在這座房子裏，幾乎已經沒有我不知道的事了。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博士的臉。她眉梢下垂，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我突然這樣想到。

“你已經睡了12個小時了。”

“不清楚……？”

“我認爲，艾莉絲早晚也會有喜歡的人。或許是異性，或許是同性。也有可能，對方並非人類。”

“真正地、心跳加速……”

“坐下。”

背後傳來砰的一聲，門自己關上了。然後，本就很暗的屋內，因爲失去了從門口射入的陽光而變得一片漆黑。我一時間被關在了裏面。

——好暗。

甚至無法眨眼。

“‘戀愛是性慾的詩意表達’就像文豪說的那樣，性的問題總是離不開愛情。所以，我在你身上安裝了性愛功能。”

期間，我一直在做家務。將博士的喜好建立數據庫，增加拿手菜種類。早餐是麪包，中午在外面喫，晚餐則是包餐。圓環香菸的牌子是“BOUBLE CLOUD”，衣服則喜歡輕裝。

我還沒有進過的房間就只有一個。那便是已故的妹妹的房間——人類的艾莉絲·雷恩·安維萊拉生前所使用的房間。“我想就那麼放着”因爲博士的意願，所以只有那裏一直上着鎖。

“這個嗎……”博士垂下眼瞼。“我也不太清楚。”

我無法理解，於是盯盯地看着博士。

——啊……。

我明確地答道。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啊、哎呀……？

博士這樣說着，在我的前額輕吻了一下。柔軟的嘴脣接觸到我的額頭，然後離開。

——緊急掃描。錯誤報告。請立即開始修復。

然後，我便沉進了無底沼澤般的電子污泥中，

冰冷的電子音反覆發出警告。但是我動彈不得。甚至無法求救。

——啊。

這時我察覺到了異變。

“晚安，博士。”

說到這，博士輕輕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是。”

在回研究室的途中，我用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那是博士的嘴脣剛纔接觸過的地方。

“感覺如何？有哪裏痛嗎？”

“性愛功能不是基本設置。”

“這是我一貫的主張……所謂‘性愛功能’並不只是爲了排解性慾。”

“這是標準，是標準哦。”

有誰。

“啊啊、嗯……”博士微微偏過頭來。“怎麼說呢……所謂性事，也就是在互相確認彼此的愛意。無論是異性還是同性，要讓肌膚相互接觸，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除了以懷孕、生子爲目的的性交，還有不同與此的性交，是嗎？”

“晚安，艾莉絲。”

突然，精神迴路死掉了，我摔倒在地。

“也就是說，‘原因不明’咯。”

腳動不了了。

“是的，我能聽到。”

“電池也是滿的，也不是由於過熱所導致的強制關機……”

——啊！

“那麼，您又爲何要在我身上安裝‘性愛功能’呢？”

這便是黑暗。沒有光照的、閉鎖的空間。

自動照明設施似乎出了故障，小屋中一片灰暗。我爲了尋找手動開關，將手伸向入口附近的牆壁。但是，因爲室內昏暗，而且牆邊密密麻麻地擺放了許多傢俱和日用品之類的東西，所以我怎麼也找不到開關。

彷彿是從深深的海底漂浮上來的氣泡，我的精神迴路終於恢復了正常。

“嗯……”

手動不了了。

○

我問起死機的原因。因爲我在檢查精神迴路中殘留的數據時，並沒有發現任何錯誤。

會有那種事嗎。

失去了意識。

在我的精神迴路中，信息處理機能在全速運轉。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的身體變得熱起來。

博士微微努起嘴巴，然後向我這邊伸出手來。她將脫到一半的裙子提到我腰上。

“太好了……”

“…………”

“是嗎……”

“您爲什麼要道歉？”

這時。

——錯誤報告、錯誤報告、錯誤報告、錯誤報告——！

——系統故障……？

我默默地聽着。

那天我着手清理小倉庫。我慢慢推開這座磚造小屋的門。

我深深地行了一禮，然後離開了博士的臥室。

我在博士身邊坐下。博士脫下自己的上衣，將它披在我肩上，然後繼續說道：

然後世界轉暗。

在叫我。

博士向我道歉。

“抱歉。”

——好暗。

——嗷、嗷、嗚啊啊……！

“我在小倉庫中找到你之後，立即對你做了全身掃描。不過，在精神迴路和其他迴路中，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因爲很重要，所以這事還是等下次再慢慢說吧。”

出生後第十天。

我查看體內的時鐘，自我在小倉庫裏發生系統故障後已經過了十二小時四十六分。

“不只是……排解性慾？”

我查看電池的狀況。是97·60%。符合標準值，有這樣的數值要做出動作應該完全不成問題。

全身都使不上力，我橫躺在地。噗嗵，在發出這樣華麗的聲音後，我於倒地的同時還被電線給纏住，那東西繃得緊緊的，然後某個巨大的物體——衣櫃？——不，或許是書架？——倒下來壓住了我的上半身。即便受到傢俱的直擊，我也無法做出迴避動作，只能硬生生地承受傷害。

“艾莉絲，能聽到嗎……？”

動作控制迴路喪失了機能。無論通過精神迴路怎樣下達指令，手腳就是不肯動。這是爲什麼……？

【啓動第十天】

我反問。

“什麼？”

“沒有。主要回路及裝置均未發現異常。”

所以這樣問道：

“因爲，責任在我。……突然死機把你嚇壞了吧？所以說，對不起艾莉絲。”

——很害怕吧？

博士的話如同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使我的精神迴路蕩起了漣漪。

——害怕……？

那時，我是在害怕嗎？是突如其來的黑暗使我感到害怕，繼而倒地的嗎？我明明是機器人，卻會害怕黑暗嗎？

我不知道。

爲了尋求答案，我看向博士。

博士的眼睛如同被雨打溼的窗玻璃，閃耀着溼潤的光芒。

【啓動第十五天】

那天，我和博士一起出門去買東西。

“艾莉絲，你想要什麼呢？”

“不，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那好，就由我來給你選吧。”

我們步行至站前商店街，博士走進其中一間商店。我看到招牌上寫着“BOUTIQUE BLUESKY”（天藍時裝店）。是一間女式服裝店。

“艾莉絲手腳細長，一定很適合穿連衣裙。”

進入商店後，博士從顏色繁多的服裝中拿起了一件連衣裙。是白色的，肩口付有輕飄飄的褶邊。

“您喜歡褶邊嗎？”

我這樣一問，博士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然後回答說：“嗯，我喜歡”。

博士、喜歡、褶邊——我在精神迴路中輸入了這一信息。

“艾莉絲喜歡褶邊嗎？”

“請你告訴我問題的答案吧。”

“首先，請說出你最喜歡的電影。”

“那就這麼定了。”

“如果有命令的話我什麼都會做，如果有命令的話我哪裏都會去，如果有命令的話我可以穿任何衣服。”

“嗚哇，直衝B級了啊。”

“當時城裏幾乎化爲一片火海，唯獨那座女神像奇蹟般地留存了下來。”

博士一邊走，一邊徐徐道來。

“艾莉絲喜歡什麼樣的電影呢？”

“它還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文化遺產。”

這時，博士突然停住腳步。

“不。”

“你看過嗎？”

“好的。”

“咳咳。……那麼下一個問題。艾莉絲想穿什麼樣的洋裝？”

“如果你不好好做的話，我就給你斷電（不給你飯喫）。”

“有趣嗎？”

博士慢慢走在商店街的主街上。我跟在博士身後，保持一步的距離。站前廣場上有一個大噴水池，中心設有一座巨大的“女神像”。廣場的長椅上，坐着歡鬧的孩子和微笑守望他的母親，還有給鴿子餵食的老人——一如往常的景象。

“你不會是在耍我吧？”

“想穿有褶邊的洋裝。特別是輕飄飄的女僕裝。”

博士、喜歡、殭屍電影——我又輸入了一條新數據。

博士、喜歡、不賣座的電影——輸入完畢。

博士喫驚地聳了聳肩。隨後又加上說：“似乎非常有趣呢。”

“嗯，這是請求，是請求。”

【啓動第二十二天】

照片中的少女，穿的也是白色連衣裙。

“就是‘奧瓦爾大空襲’嗎。”

“嗯，果然很合適。”

“那部電影中有段機器人舞，殭屍們就像這個樣子跳舞，非常滑稽……”

博士、喜歡、機器人舞——

“出現了許多殭屍。”

自己想做什麼——我立刻進行檢索，然而卻沒有找到答案。

“不過與其說是恐怖電影，其實我喜歡的主要是殭屍片。”

博士、喜歡、合體後的巨大化——

“怎麼樣？”

“那麼，我要留‘作業’了。”

我和博士邊走邊聊。博士的樣子看上去比平時高興了許多。

“特別喜歡的是，嗯，那個，該怎麼說呢。……就是殭屍和着音樂跳舞的場面。”

我點點頭，說出了準備好的答案。

“嗯，嘛，自願倒是自願，不過……”

“對對。”

“唔，不是電影也行。……你沒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或想穿的衣服嗎？”

“咕嗚—”

“是的。”

博士比比劃劃地不停評論着殭屍電影，似乎很高興的樣子。而在我的數據庫中，殭屍電影這一標籤則被不斷記錄。

然後便到了第二個週末。

“…………”

買完這些東西后，就只剩回家了。

博士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指的那邊是商店街的廣告欄，張貼着電影海報。一排紅字寫着“恐怖村 ~殭屍至死無法醫治”，旁邊，一名疑是殭屍的男子正洋洋得意地舉着一個人頭。

我按博士所說的條件檢索。耳邊的通訊天線微微發光。這是有着GPS、在線連接、緊急終止命令、數據即時備份和其他多種功能在內的高性能部件，外觀上，它與耳機相似。製造精緻的人形機器人，在外觀上就是通過這種通訊天線的有無而與人類加以區別的。

“不，也不是特別討厭。”

“轉一圈？”

“討厭嗎？”

“作業？”

在等候結算時，我凝視着穿衣鏡中自己的模樣。佇立在那裏的是一名身着清爽連衣裙的十五歲少女。從褶邊裏微微露出一絲雪白的肩膀。

說着，博士叫來店員，開始結賬。

“哦—”

博士以一種演戲般的奇怪口吻說道——然而她臉上卻帶着少年惡作劇時的喜悅表情看着我。

“啊，對對。我看的時候也是全無觀衆，把我嚇了一跳呢。”

博士突然這樣問我。

“也就是說這不是強制而是自願的咯？”

“…………”

“艾莉絲小姐。”

“不，我不是特別喜歡。”

“還有殭屍們合體後變得非常巨大，這個點子雖然有點復古傾向，但很不錯哦。”

博士的眉毛顫動了一下。

“你可以不必想得太難。自己想去旅行嗎，自己想要新衣服嗎，其實什麼都行。”

“我不知道。”

在巨大的殭屍海報前，我們聊了一陣關於殭屍電影的話題，然後——

“看過。”

“我不知道。”

博士發出了一聲我從未聽過的呻吟。

“這條街，曾遭受過空襲。”

我在試衣間裏脫下粉紅色的女僕裝，換上了白色的連衣裙。然後當我撩開帷幔時——

這時博士微微一笑。

——很合適。

沙發上，博士重新交疊起修長的雙腿，開口道。

“那個啊，那個。”

“與殭屍共舞。六年前的正月於全國上映，該電影創下了歷年來的最高赤字。”

“你是一本正經地在說這些嗎？”

“我……嗎？”

這時，我突然想起博士臥室裏的那張照片。

“請稍等一下。”

“您怎麼了？”

“就地轉一圈。”

我一邊對問題的內容進行解析，一邊由精神迴路導出正確答案。

“到下個週末爲止，艾莉絲要思考‘自己想做什麼’。”

“不，一般。”

“嗯嗯。艾莉絲喜歡女僕裝啊。”

0.1秒後檢索結束。

“什麼事。”

我按照她的話，轉了一圈。連衣裙輕輕地兜起一陣風，在大腿上翻飛而起。

“嗯，從此之後，這座女神像便成了城市的象徵。”

我問，然後博士回答：“是啊。”

結果還是強制的。

“對。像跳芭蕾舞一樣轉一圈。”

我對問題的答案進行檢索。但我沒有喜歡的電影——與其這麼說，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沒有。”

“這是命令嗎？”

“那你想看什麼樣的？”

“您喜歡恐怖電影嗎？”

博士臉頰抽搐。

“我最喜歡殭屍片。特別是《與殭屍共舞》。”

“那麼艾莉絲同學。”

“今天就這樣回去吧。”

“……下一個”，總覺得博士的興致不像剛纔那麼高了，她又提出了新的問題。“艾莉絲想做的事是什麼？”

“性服務。”

“艾莉絲同學。”

“什麼事。”

“這些全都不是艾莉絲想做的事，而是我想做的事吧？”

這樣說完之後，博士又一擺手，“不對，那個性服務不能算。”

“請問，我的回答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着哩。”

博士用手指捏着眼睛，向上一推。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機器人這樣泰然自若地撒謊呢。”

“我沒有撒謊。”

我基於事實提出反駁。

“博士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所以我沒有撒謊。”

“撒謊了，撒謊了。”

“我沒撒謊。”

“反正我就是不承認！”

這時博士重重地將身體靠向椅背，以誇張的動作仰起頭來。

“唔，果然二十二天的時間還太早嗎……”

“您在說什麼？”

“我在說艾莉絲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感情。”

在牀上散落的衣服中，也有一件連衣裙。是白色的，造型可愛，肩口飾有褶邊。

我被關在那間黑暗的屋子裏好久。一天，還是兩天，或者說比那更長？我被關在其中，既沒有睡着也沒有昏厥，只是一直在等着什麼。

早晨，我做飯。博士喫完飯，便去研究所上班。而直到博士回來的這段時間，我要做飯、洗衣、收拾衛生，完成各種各樣的家務。然後在黃昏時出門迎接博士。

從門縫中射出一絲光線。自我出生以來，我還從沒見過這個房間被打開過哩。

接着她總要這樣說。

啪的一聲，燈光熄滅了。

每天重複着這樣的日常。

——直到那一天。

“所謂‘後天自我意識獲取程序’是指什麼？請在四十六字之內進行簡短說明。”

——啊。

“這是幾個字了？”

我找不到答案，最後每次都會這樣說。

房子的保安系統沒有發來任何報告。但只要實際看過現場就無法排除有不法者入侵的可能。

突然被拋入黑暗中，我再次昏倒。就和之前在小倉庫裏時一樣，我不明原因地死機了。

回過神來時，我正按着胸口。彷彿在忍受痛苦般，我用雙手緊緊地按住胸口。

——我……。

然而機器人卻不同。機器人是通過預先設置好的感情功能制定出用戶喜歡的性格。這可說是機器人的“先天性”。其與在後天形成性格的人類產生了鮮明的對比。

“是的。去看、去聽、去感受、去煩惱各種各樣的事。這樣一來便會成長，我希望你能一點點成爲大人。”

我和博士聊各種各樣的事。比如說剛纔所喫的晚飯，電視劇出現的演員，這次休假要怎樣過等——以人類的價值觀來說，就是一些“家常話”。

“晚安，博士。”

我用0.1秒的時間得出了答案。

在漆黑的房間裏我突然趴倒在地，然後做了個奇怪的“夢”。我明明有意識，但卻看到了幻覺——就是人類所說的白日夢。

“…………”

我走進室內。

“這個嗎……”

“很好。”

——怎麼辦。

“我賦予了你成長程序。這個呢，就如字面意義，是希望你能夠‘成長’。”

博士以惡作劇的口吻回答，然後砰地敲打我的腦袋。

○

那是“我”的記憶。在我是“我”的時候。那是我稱自己爲“我”時的記憶。（譯註：原文中，艾莉絲一直以“僕（ぼく）”爲自稱，而在這一段中引號裏的“我”，原文則爲“私（わたし）”，常爲女性在自指時使用。）

因爲我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所以要求博士進行附加說明。

我全速運轉精神迴路，努力想要理解博士所說的話。

“變得坦率……”

“艾莉絲已經擁有充分的‘感情’了，也萌生出了‘自我’的意識。所以，之後若能意識到這點，變得坦率起來就好了。”

牀上有幾件衣服。那與其說是“擺着”，倒不如用“散落着”來形容更爲準確，那樣雜亂，就好像是在出門前試穿了好幾次，最後將剩下的棄之不顧一樣。

我先確認門窗有沒有關好。我看到窗戶上了鎖，沒有被打開過的跡象。此外，我按照精神迴路中的防盜手冊檢查了一遍，也沒有可疑的地方。

電子音宣告所經過的時間，就在這時。

可能性被縮小到這一點上。姑且算是沒問題了。

“自己的感情，必須要由自己來決定哦。”

我快步走向那處有光亮的地方。

十一秒後，我來到現場。光亮確實來自妹妹的房間。

我如此心想。

博士再次面向我，彷彿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一樣，輕輕地眯起了眼。

博士啪地拍了下手。

半年前，妹妹去世的那天。早晨妹妹要和博士駕車出遊，妹妹煩惱着該穿什麼出門，然後沒有收拾就這樣走了。而博士則將房間一直保持着當時的模樣——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與博士的生活平穩地持續着。

“是啊。”

“那就是包含感情功能在內的‘後天自我意識獲取程序’嗎？”

“啊……”

這是我這一週中一直在思考的事。我的感情。我想做的事。我喜歡的東西——

——但是，爲什麼事到如今……？

“嗚，”不知爲何博士露出不甘的表情。“……那麼，程序的統稱是什麼？”

——哎呀……？

“博士爲什麼會希望我‘成長’呢？”

好奇怪，我心想。我在關門的時候應該已經把燈都關掉了。

——是博士進了這間房間後，忘記關燈了吧。

“晚安，艾莉絲。”

——這是妹妹的房間。

一瞬間，我想到要叫醒博士。但現在已經是睡覺時間了。在非緊急情況下叫醒正在睡覺的用戶，是會令顧客不滿的。

——是妹妹的房間。

——感情。

就這樣，我和博士交談了許多，日子一天天過去。日程表被漸漸排滿，本週的週日，下週的週日，本月的休假，下個月的長假，都按照我和博士的預定被排得滿滿的。我想，以後也會一直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吧——

——開始搜索。

“就是那個。”

就這樣，我一邊回顧這一個月來的種種，一邊走在走廊上，這時。

【啓動第三十天】

“爲什麼？”

——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四萬三千二百分鐘。二百五十九萬二千秒。

——開着的……。

“我……成長？”

人類的感情全部是由後天決定的。出生後的體驗造就了一個人的性格，並決定了他的感情。

我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爲。我爲什麼要按着胸口呢？

——啊。

“什麼問題。”

然後時間到了。黑暗的房間中射入一道光線，光亮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影子，那個“影子”彷彿要將我吞沒一般劇烈膨脹起來——

“不——行。”

——好黑……。

那天，在臥室與博士告別後，我來到走廊。之後只要回到研究室，進入睡眠模式這一天便結束了。

“成長程序。”

“但是，我不懂。”

“因爲這樣一來，艾莉絲就算獨自一人也能好好活下去了。”

“好了，請艾莉絲同學回答問題。”

我發現由盡頭數第三間面向角落的房間裏，微微透露出一絲光亮。

我輕輕將手伸向門把。慢慢地將門推開。

一時間，我無法將眼睛從妹妹的連衣裙上移開。

我在黑暗中閉上眼睛，縮起身子，不停顫抖，黑暗，狹窄，散發着黴味，黑暗彷彿壓迫着我的身體，就在這樣一間房間裏。

“請博士來做決定吧。我會遵從指示的。”

——怎麼回事？

室內一片漆黑。

“嗯？”

我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爲了尋找答案，我全力運轉精神迴路進行思考。也向博士問了許多問題，並得到了各式各樣的回答。

我還一次都沒見過博士走進這間房間。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但博士似乎總在躲避這間房間，這點從她每天的行動中便可知曉。

“其指在機器人的感情功能中賦予可變性、可塑性，通過與用戶生活形成固有性格並使其發展的追加程序。”

○

我一邊在走廊上走，一邊回顧至今爲止的一切。

——總之先去現場確認一下。

這裏的佈置和麪積都與其他房間別無二致。只不過室內以粉色爲基調，加之窗簾上那些保守的花紋令人感到一種少女趣味。桌子上的小熊布偶就像剛擺上去的一樣倒在一邊，書架上擺了一排詩集和古典名著。

自我出生後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在這個家裏也生活得很習慣了。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這一切我都能熟練完成。可以斷定，一般家用機器人的工作我大致都能勝任了。

當然也說到了“作業”的事。

“艾莉絲……！？”

——過了五分鐘。

這大概就是“那一天”的情景吧。

○

“四十六個字。”

當博士打開門時，已經是我發生“異變”後的五分零二十一秒了。她注意到發送給用戶的緊急信號。

“你、你怎麼了……！？”

博士跑到我身邊。我就地坐起來，瑟瑟發抖。就好像被凍僵的人類一樣，小幅痙攣着。

“沒事了艾莉絲。稍稍冷靜一下……”

博士輕觸我的身體。她爲我解開衣釦，將手伸入胸口。她是想要進行維護。

我明明清楚這點，但是。

“住手……！”

我卻反射性地叫道。

“……誒？”

博士驚訝地看着我。

——剛纔，是怎麼了？

我自己也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喫驚。但是，話語就是不停地從口中冒出。

“住手！別碰我！”

無法理解。我——我——我混亂了，就好像是被恐怖的東西嚇得直不起腰來的人類一樣，我用屁股一點點蹭着地面向後退去。

“艾、莉絲……？”

面對我這樣的異常舉動，博士投來了錯愕的眼神。但是歇斯底里的話語依然不停地從我口中冒出：“住手！別過來！求求你……！”

“冷靜點，沒事的！交給我——”

“別過來……！”

下一刻。

咚地傳出一聲鈍響。

若問機器人也會做夢嗎，答案卻是沒有頭聽過那樣的前例。所以，這有可能是我的精神迴路錯綜複雜，過往數據的彙集喪失了秩序。就像壞掉的幻燈機所播放出的畫面一樣，在我腦中有好幾重影像在亂飛。

下一瞬間，我徹底僵住了。

“那、那個……”

博士的右眼包着大大的繃帶。繃帶中微微滲出些許紅色，臉頰上帶着紫色的瘀青，一看就很痛。然後她沒有戴眼鏡。

那一擊，或許會打死博士。我——說不定會殺了她。

“雖然這完全只是推測而已，”博士眨眼的次數多了起來。“由於過去受過某種‘心傷’……這種傷或許是以黑暗爲契機一瞬間甦醒過來的。”

我用手按住胸口。

翌日，博士也沒有去上班。

——博士！等等我博士……！

然後思索。

打了她。

我起身。

她明明對我那麼好，我卻只會添麻煩。然而博士並沒有生氣。不光如此她還爲我進行檢修。替我擔心。向我微笑。對我，對這樣的我——對我這個劣質品。

保持着揮臂的姿勢，我僵住了，繼而陷入混亂。

“……嗯，是。”

儘管我表現出了那麼嚴重的失態，但博士卻依舊在爲我擔心。

我在胸前握緊拳頭。

——啊啊，博士。

“或許是心理創傷。”

我知道。

我從博士臉上移開視線，提出了和之前一樣的問題。

即使過了中午十二點，博士也沒有從臥室裏出來。

博士的聲音隔着房門傳來。聽上去是在和誰說話——恐怕是在打手機吧。

是博士的聲音。

“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感到還有必須要問的事，但已經再也問不出什麼了。一看到博士那雙悲傷的眼睛，我就再說不出後面的話了。

“……對了。”

我用目光緊緊地追隨她的背影。

“博士……”

“不過？”

“……心理創傷？”

“嗯……不是的。所以說，那個……”

“太好了，終於醒過來了。……感覺如何？”

“但、但是……”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博士的形象開始又在我的精神迴路中旋轉。就像我昨天做的那個“夢”， 博士在我腦中反反覆覆地不停打轉。

“還穿着之前的衣服呢。要換一下嗎……？”

“啊啊，這個？”博士很無所謂地摸了一下臉上的繃帶。“不打緊。只不過是醫生給包紮得有點誇張罷了。”

我做夢了。

——博士……！

這些如濁流般從數據之海中湧出的畫面全都和博士有關，我伸手想要碰觸它們，但一切卻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一樣遠去。

博士小聲地如此作答。

“是的……”

對人類行使暴力，我是個有缺陷的機器人。次品。廢物。可是——

我查看體內時鐘，已經過了超過十八個小時了。

我，剛纔——

“什麼事？”

傍晚六點。

——啊，嗚啊，嗚啊啊嗚啊！

打了她。

博士也倒下了。

【啓動第三十二天】

【啓動第三十一天】

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先不說我的事。你怎麼樣？有沒有感覺身體有異狀？”

——我走了，艾莉絲。

○

我側耳傾聽。將聽覺裝置的敏感度調到最大。實際上，這樣偷聽是不允許的，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

博士走出房間。

昨天晚上，博士一直在夢中呻吟。這明顯是我造成的。雖然在我面前裝作沒事的樣子，但實際上她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着疼痛。

——是在談論……我的事嗎？

睡眼惺忪的博士將眼鏡重新戴好。

我突然揮起胳膊，打中了博士的臉，她發出一聲短短的悲鳴——在微弱的光亮中，有些碎片一閃一閃地在我眼前飛散開，我一瞬間意識到那是博士的眼鏡碎了，邊框扭曲的眼鏡掉在地上，緊接着——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博士沒話找話地嘟噥道。

說到這裏博士的臉色陰沉下來。她緊閉嘴脣，眼睛向下看去。

“今天是帶薪休假哦。我老早就想放鬆一下了。”

“那麼，雖然是艾莉絲的——”

“啊，好了睡吧。我去給你拿衣服。”

我突然聽到博士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禁顫抖着抬起頭來。

我心中一驚。博士說的，是我的名字。

我伸出手去。

我的雙眼緊盯着她的臉。

博士撲倒在地，一動不動。紅色的液體不斷從臉上流下（——是血），它沿着地板漸漸蔓延至我的腳邊。

那時候，這支金屬手臂莫名其妙地揮了下去——輸出功率之大，就和成年男性以鈍器打臉沒什麼區別。

我睜開眼睛。

——博士。

翌日。

“……對不起，我不知道。”

博士撫摸着我的頭。

——心理創傷。心傷。過去的創傷。

“艾莉絲……！？”

“請等一下。你說‘過去所受的心傷’——所謂我的‘過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博士。”

打了博士。

——早上好，艾莉絲。

在默默地喫過早餐後，博士道：

【啓動第三十三天】

“但果然還是應該扔掉。”

“那是——”

出門上班的博士黑髮隨風飄舞。

“不，艾莉絲……”

“比起這個，博士，你、你受傷了……”

“對不起哦……”博士以真摯的聲音向我道歉。“這次也是原因不明。不過——”

中午您要喫什麼，我問，她只隔着門簡短地回了一句：“我有點沒食慾。”所以，我在之後也一直站在走廊裏。

打了她。

我輕輕地用手捂住胸口。

——晚安，艾莉絲。

她扭曲着瘀青的面孔，勉強笑了一下，然後拖着蹣跚的腳步走向臥室。

我到底是什麼人？

“原因到底是什麼？”

天下着大雨。

這時。

晚上您要喫什麼，我問了和中午一樣的問題。但是，門那邊卻沒有回答。雖然我想要開門看看裏面的情況，但我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權去這種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沐浴着斜潲的風雨，一輛陌生的卡車停在了安維萊拉宅邸的正門前。從裝貨臺上下來了兩臺作業機器人。

——是客人。

通報來客的電子音，在我的精神迴路中響起。

“艾莉絲……！”

樓梯下，傳來了博士的聲音。

“艾莉絲，你去哪兒了……！”

我不禁雙腿打顫。

我是博士製造的、爲博士服務的、博士的機器人。而現在，博士正在叫我。

——我必須走了。

我試圖向前邁步。但身體卻違反我的意願，不聽使喚。

——博士在叫我，我必須走了。

雖然我幾次想要邁步，但卻始終呆立在樓梯平臺上，一步也動彈不得。就在我這樣磨磨蹭蹭的時候，從卡車上下來的那兩臺機器人已經來到了宅邸前。那是下身爲履帶式的大型重機機器人——最適合做報廢機器人的工作。

“艾莉絲……？”

博士在玄關大廳出現。發現我站在樓梯上，便微笑着說道：“哎呀，原來在這裏啊。”

——還是應該扔掉。

“嗚、啊……”

我向後退去。

“艾莉絲……？”

——怎麼了……？

我按住胸口。緊緊勒住胸口的強烈壓迫，在那深處——

“什麼事。”

“因爲博士，你說過要扔掉我啊。”

我這樣叫着，如脫兔般跑開。

“——可以開始了嗎”

我是機器人。是博士製造的、爲博士服務的、博士的機器人。所以，我不能讓博士感到爲難。

擺着博士那副壞掉的眼鏡，

“不想被丟棄……！”

過了一會兒，博士自言自語道：

“我還想，一直、和博士、在一起……！”

察覺到時，時間正安靜地流淌着。

“遺……遺物？”

“電話……？”

“那個，你要什麼時候扔我？”

“所以我就托熟人給我安排了幾個幹活的過來。”

——誒、誒……？

“那個啊，艾莉絲——我的意思是說都到了這種時候，就該把妹妹的遺物扔掉了。”

“我……！”

“博士。”

“…………”

博士正擔心地望着我。右頰上是看起來很痛的紫色瘀青。而取下了繃帶的右眼，則腫得通紅。

我如實以告。

我從門前退開一步，然後說道：

接着機器人，對我——

博士不時對機器人作出指示。就像讓搬家工人搬運物品一樣。

胸口好難受。好像被人勒緊，好像受到擠壓，有什麼東西緊緊地壓迫着我的胸口——正如同我在妹妹的房間裏看到那件白色連衣裙時所有過的感覺。

“我還想、我還想、呆在這裏……！”

我雖然聽到了博士驚訝的聲音，但卻依然在走廊上不停奔跑。

“可以，抱抱我嗎。”

“誒……？”

博士若無其事地說道。

“回收工作，可以開始了嗎？”

“艾莉絲，你突然這樣是怎麼了？”

我不等博士回答，便撲到了她懷中。

“什麼啊，你都聽到了呀。”

“艾莉絲……？”

其實我是知道的。

“那個……”

“我沒說過那種話啊。”

——誒？

喊到這裏，我像小孩一樣嚶嚶地哭起來。視覺裝置就像壞了一樣，淚水不住地溢出，順着我的臉頰淌下。

就這樣，我和博士一起渡過了雖然短暫、但感覺卻像永遠一樣漫長的時間。

我靜靜地從博士身旁走過。

“……誒？”

“艾……莉絲……？”

三十分鐘後。

“不、不……”

然後我爲了將胸中的苦悶吐出，大聲喊道：

我跑，博士追，但我還是不停地跑，博士叫我，而我，我卻——

我站了起來。

“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纔不要……！”

腳不聽使喚，我依然跑在走廊上，然後反射性地打開了那扇微微敞開的門，一骨碌跑了進去。

當我回過神時，嘴巴竟然自己張開了。

“再見了博士。”

“你到底是怎麼了！？”

“不要，不要……！”

我是對人類——對那樣溫柔待我的博士行使暴力的次品、廢品、粗製品。所以被扔掉是理所當然的。壞了的東西就要扔掉，這很正常。

“哈……？”博士聽後眨了眨眼。“你在說什麼啊？”

博士凝視着我。

“……艾莉絲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什麼也沒做。

“當然，不是全扔掉……但還是要在某處劃清楚界限啊。”

突然傳來一道電子音。

“不要……！”

“博士……！”

“…………”

機器人再次發出電子音。

“是……”

我用雙手抱住博士，將臉埋在她碩大的胸脯中。伴隨着一股甜甜的香氣，我被溫暖而柔軟的東西包圍着。我就像不願離開父母的孩子一樣，反覆叫着“博士，博士……”並用臉蹭她。胸口好熱，體內的裝置似乎就要融化了。

這時我重播了一遍精神迴路中的數據。博士的聲音在說：“那麼，雖然是艾莉絲的——但果然還是應該扔掉。”

我將臉埋在她的胸前，回答。

是的，我是艾莉絲·雷恩·安維萊拉。是著名的安維萊拉博士的機器人。所以最後我要用自己的腳去走。

眼前的地板上，

“等等，你怎麼了艾莉絲……！”

機器人在回答一句“瞭解！”之後，便從我身旁穿過進到房間裏面，麻利地開始搬運起物品。

“請你不要過來……！”

“博、博士……？”

——不行。

“你要求我什麼？”

“至今爲止承蒙照顧了。”

博士的手臂溫柔地抱住我的後背。

我一邊用後背抵住門，一邊喊道。

——沒時間了。

門那邊傳來博士安靜的呼吸聲。她在等我開門。

——不要、不要、不要……！

然後。

我在那兩臺機器人面前伸出胳膊。感覺有點像自首的犯人，很可笑。

“怎麼了？”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

我一看，大門前那兩臺粗獷的機器人正眼睛發光。我咬住嘴脣，下定了決心。

博士追過來。

我發現這裏正是妹妹的房間。

然後，我打開門，看到了博士。

我呆呆地看着這一切。不知何時，散落在牀上的衣服也都收拾好了，瓦楞紙像山一樣高高地堆在房間的一角。

“艾莉絲……！”

“是的……我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在離別前，我悄悄拆下了手腕，然後抬頭看着博士。

博士微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那就拜託你們了。”

“好啊，你就再多向我撒嬌一些吧。”

“博士，對不起。……已經，沒事了。”

我操縱口部皮膚，故意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

“但是昨天，你在房間裏打電話……”

結束了全部作業的機器人，坐進堆滿瓦楞紙板的卡車，匆匆離去。

“喂，請你把門打開……!”

“沒什麼。”

【終章】

那件事發生後又過了一陣。

“博士。”

早餐後，我向博士搭話。

“什麼事？”

博士回過頭來看我。臉上的烏青基本都已經消了。

“我已經知道那道題的答案了。”

“哦。”

博士疊起正在閱讀的報紙，重新面向我。

“你想要做什麼”，博士唱歌般地重複了一遍問題。“這便是我所留的作業。”

“是的。”

“那我就來聽聽你的答案吧。”

“是。”

我凝視着博士。現在，在博士那雙美麗的琥珀色眼瞳中，只有我的身影。

“我一直很迷惑。所謂‘感情’到底是什麼。到底在哪裏。無論我怎麼查找都找不到它。”

“…………”

博士默默地聽着。

“但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所謂感情，不是在數據中便能查找得到的，也不是認真思考就能明白的。我的，我自身的感情——”

這時，我輕輕地按住胸口。

我又按住了胸口。然後爲了確認自己的感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眼前是博士——安維萊拉博士，美麗的博士，創造了我的博士。這位博士看着我，撫摸着我，還表揚了我——

“艾莉絲，試着把你現在的感情用語言表達出來。”

“那麼，另一道作業題。”

所以我將胸中那泉湧而出的溫暖感覺賦予了這樣的名字。

博士聽後連忙道歉：“啊啊，抱歉抱歉。”

“是在這裏。”

啪嗒，啪嗒。雨點敲擊着屋頂。

“我，非常‘高興’！”

“那個……”

這時博士突地豎起手指。

“胸口被猛然勒緊的感覺——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吧。那一定就是‘難過’的感覺了。”

“我的答案……對嗎？”

我緊按胸口。這就是“難過”。這種揪心的感覺就是名爲“難過”的感情。彷彿自身被切割，被勒緊一樣，不過還稍有點甜蜜的——疼痛。

博士盯盯地看着我。那琥珀色的眼瞳好像湖水般澄澈，溫柔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雨從昨天便一直在下，而此刻當我猛然回過神時，它已經完全停了。窗外七色彩虹畫出一道弧形，外面那藍藍天空看上去無限悠遠。以彩虹爲背景，博士的身影顯得非常漂亮，熠熠生輝，就像女神像一樣。

然後，博士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告訴我說：

沒錯，就是在那裏。

“剛纔我是太高興了。……你的答案當然是正確的。”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頭一熱。這也是感情……吧。

“難過……”

——我答對了！

我膽怯地開口道。“什麼事？”博士問。

（完）

“是的。你現在，你在這一瞬間所感到的感情。嗯，比如說……解開了作業題，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我現在的感情……？”

“我感覺到了。當我以爲自己被拋棄時，我感到這裏，胸口裏，有一種被猛然勒緊的感覺。這是一種非常痛苦，但又十分寶貴的感覺，就好像胸口被燒焦了一樣——這就是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