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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解體

《雨天的艾莉絲》 · 松山剛 · 2.5萬 字

臺版 轉自 ノウザン@輕之國度

「路上小心!要早點回來唷!」(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七天前】

維納斯噴泉廣場中央佇立著一尊優美的女神像。

纖長的手腳、白嫩如絲般的肌膚、豐滿的胸部。女神今天也帶著恬逸的笑容靜靜守護來往的人們。

奧韋爾市從前曾遭戰火襲擊,當時大半的市區都毀滅了,只有女神像奇蹟般地毫髮無傷。自此之後,人們便將女神像看作是希望與復興的象徵,國家也將它指定爲一級重要文物加以保護。

身高剛好一百七十公分的女神像腳下,綻放著好幾道絢麗的彩虹。四周暗茶色的長椅周邊,老人談笑風生,小孩子叫嚷著跑來跑去,而情侶也倩影雙雙互訴衷語。和平的光景有如畫一般。

——果然,長得很像……

我調整控制瞳孔機能的視覺裝置,這時發出了一點細微的唧唧聲。我把焦點對焦在正面的潔白女神像上,輕輕嘆了口氣。

女神像果然跟博士很像!我家的博士——溫蒂·芙·安普蕾拉(Windy FourAnnvreila1;是研究機器人領域的頂尖權威,她的身材高姚,配上一頭烏黑秀髮,鼻樑上自然地架著一付纖細的銀框眼鏡,是我引以爲傲的博士。

我出神地望著女神像發呆,腦中湧現了博士颯爽的姿態。這時鼻尖傳來一陣圓環香菸的味道,我轉頭探看味道是從哪裏傳來的。

一看,坐在旁邊長椅上穿著藍西裝的中年男性正在吞雲吐霧,邊讀著今天早上的《奧韋爾時報》。他從剛纔就不停偷瞄我,我微笑地向他招呼後,他害羞地轉過頭去。

順帶一提,圓環香菸是一種戒菸產品。長得就像它的名稱一樣,是圓環狀的,大小大約是把大拇指跟食指圈起來。只要把圈成一圈的香菸「砰」地拉直彈開來,在前端點上火就可以了。

這原本是讓戒菸的人叼點東西在嘴巴上,免得癮頭髮作,不過現在很多人反倒是因爲它的香味跟煙霧而抽。賣得最好的足一種把兩個圓圈連成「8」字型設計的香菸,癮君子把兩個圓圈分開後,一個拿來抽,另一個放煙蒂。

我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爲安普蕾菈博士偏愛的香菸,剛好就是這種8字型的圓環香菸。

——嗯。

我把視線又栘回女神像的身上,這尊修長的女神像長得跟博士簡直一模一樣,可是總覺得它好像少了什麼……害我每次看到它的時候都不禁在意起來。

腦子裏思索著這種瑣碎的問題,就在這時候,時間到了。

——再五分鐘,就無法在既定時間內回家。

精神迴路裏,無機質的電子警示音提醒我趕快回家。

「是!博士的艾莉絲今天也超·級·乖的!」

「博士,您回來了!」

配合著咀嚼的韻律,博士的臉頰輕微擺動,我用嚴陣以待的眼神看著她的反應。

博士溫柔地笑著看著我,她把嘴上的圓環香菸熄滅,放進菸灰盒裏,一陣酸甜的香味傳進了我的嗅覺接收器。

——嗯,滿足。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氣得把紙巾揉成一團,丟向博士。

「零件……」

「…………」

我在心裏不停地問,待在一旁緊張地等博士發表感想。

誰叫她剛纔晚餐時捉弄我,我現在可要討回公道!我拿著煙在房裏跑來跑去,博士也起身來追我,我們夾著桌椅對峙,捉來竄去,雖然這樣很像小孩子,可是這好玩得不得了!

「嗄?怎麼突然這麼說?」

要區別人跟機器人的差異很簡單,只要看耳朵上有沒有接收器(長得像耳機一樣)就知道了。有的話就是機器人,沒有的話就是人。我的聽覺設備這時捕捉到一個聲音:

晚餐的時間對我來講是很緊張的一刻。

「我回來了,艾莉絲。你今天乖不乖呀?」

太幸福了!

KadokaWa FantaStiovels

就在我這麼碎碎唸的時候,腦中響起了一陣電子提醒聲。

我鹹覺到一陣輕微暈眩,同時口快地問道。對以家事全能爲傲的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來說,「料理不好喫」可是攸關我存在意義的一大挑戰。

——博士、博士、博士!

「纔不還~!」

「嗯,很好。」

從切下第一刀開始,照著既定作業在二十七分十二秒時完成料理。我把剩下的魚肉放回冷凍庫裏。博士很少找朋友回家喫飯,這魚看來得在冷凍庫裏待上一陣子了。不管是買進的食材分量也好、或是這個大得嚇人的廚房,我們安普蕾菈家實在是太奢侈了。

安普蕾菈宅邸算是所謂的豪宅,庭院大得可以容納三個站前廣場,而且一點也不比行政官員的官邸遜色呢。紅磚外牆透露出了名門安普蕾菈家的歷史與傳統。

博士不置可否地說:「最近喫掉就好啦。」接著繼續喫飯。「說謊說謊……」我又拿起了最後一張紙巾丟向博士,「乓!」地一聲命中博士的手腕。

就女性來講,博士的聲音稍微低沉,透露著一股冷靜。稍微往鼻頭下滑的銀框眼鏡更襯托出了博士那張睿智臉龐的理性氣質。

「那奧韋爾市有幾件?」博士繼續吞吐著煙霧。

博士面朝天花板的方向繼續抽著她的香菸。對了,「圓煙」就是圓環香菸的簡稱。

我像被按摩後頸的小貓一樣,從喉嚨發出了呼嚕嚕的聲音,沉浸在博士手掌溫柔的感觸,以及撩撥鼻腔的酸甜煙味裏。

博士今天也好美,愛捉弄人,又溫柔,還摸了我的頭。

「老實說……」

那尊佇立在維納斯噴泉廣場的女神像,那尊跟博士神似的優雅女神像。我一直覺得它少了什麼,現在恍然大悟。

一進入門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豪華的玄關大廳。從天窗射進的陽光把水晶燈照耀得輝煌燦爛,地上的絨毯讓這室內透出了一股古城的氣息,牆壁上則掛著許多巨幅畫作,聽說這裏任何一幅畫都可以讓人一輩子不愁喫穿呢。

這時博士的嘴角微微上揚,突然說道:

我充滿期待地等待這一刻降臨。

我張開雙臂,笑容滿面地迎接博七回家。熱烈的身體語言毫不隱藏我心底滿滿的愛意。

——好了,達成規定值!

從噴泉廣場走了十分鐘左右,回到了安普蕾菈大宅。我抬頭對著爬滿常春藤的藍色拱門說:「編號HRM02-α,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我回來了。」接著便聽到一聲電子招呼:「認證通過,歡迎你回家。」接著門扉輕輕打開。

「這是什麼歪理呀,博士?」

博士的手輕輕地碰上了我的頭,她摩挲著我的茶色頭髮,那動作又溫柔又粗魯。

藍色拱門底下正穿過了一位身材高姚,烏黑秀髮,披了件輕巧得像是天鵝羽毛般的薄外套,儘管沒有化妝,看起來卻很美的女性——我的博上正悠閒地朝我走來,輕輕地跟我揮了揮手。

「哎呀呀,真是浪費紙巾耶!」

先用藥用清潔液把細長的管線前端殺菌兩次後,再把手腕上的鎖打開,露出接頭。這個順序如果搞錯的話,烏漆抹黑的機油會灑滿房間,所以要稍微小心。

「怎麼了?」博士躺在牀上看著我。我稍微偏了偏頭,直率地說出心裏的想法:「博士果然很適合戴眼鏡還有……應該說,很適合香菸。」

「誰聽說過圓煙引發火災啦?」

經過十二分鐘四十一秒後,電池充電完成。顯示殘存電量百分之九十九·九三,體內廢棄物指數百分之O·O二。

我跳起來飛奔離開廚房,衝過玄關,大力把門打開跑出去。蓬裙不斷地翻動,我筆直跑向前庭。

我背對廣場,快步走向回家的方向。右手的購物籃裏塞滿了今天晚餐的食材,背上還背著一條連頭帶尾、閃耀著飽滿銀光的拉碧鱸魚。街上的人紛紛驚訝地轉過頭來,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我的身高才一百五十公分而已,這條魚就一百多公分了。但大家一發現我是機器人後,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博士,怎麼樣?怎麼樣?好喫嗎?

「咦……?」這回答出乎我意料之外,不由得愣住了。

「嗯……」

「呃,那個那……那個,有……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又不犯法。」

雖然我知道大概沒有效,不過還是糾正了一下博士。

「是嗎?晚飯準備好了嗎?」

我一點也不管電力消耗,全速往博士飛奔而去!我以百米九秒的速度衝向博士,在她前面三公尺左右停下。雖然沒有流汗也沒有喘息,可是我的身體像礦爐一樣熊熊燃燒,感受得到熱氣。腦海的精神迴路裏,也盤旋著滿滿都是博士的影像。

「博士,在牀上抽菸很沒規炬耶。」

針對一般民衆說明的機器人工學手冊裏,把這個系統比擬成好像人類在打點滴一樣,不過事實上,這比較接近「血液透析」,因爲在充電的同時,也進行排泄跟體內清潔。

「博士,我進來羅。」

「可是會引起火災呀。」

我想起了白天時的疑問。

「是安普蕾菈博士的機器人耶。」於是我淺淺一笑地跟對方點了個頭。現在家用機器人很普遍了,不過我家的博士是個名人,所以每次瘧在街上大家都對我行注目禮。

我熟練地切下拉碧鱸魚片,把桃紅色的魚片掂在手上。

我在牆壁旁的乳白色牀上躺下,確認自己的數據。

——啊。

電量還剩百分之八十二·五O,體內廢棄物指數百分之一 ·七三,其實還可以工作很久。不過博士規定我一回家一定要把電量充滿,所以我馬上開始充電。

(注:原文爲鳩が豆鉄炮を食らったよう,指受到驚嚇雙眼圓睜之意)

博士挑起了漂亮的單邊眉毛,不太愉快地這麼說。

「……咦,怎麼了,艾莉絲?你的臉怎麼像鴿子被豆子做的子彈打到一樣啊?」

「來了!」

博士慢條斯理地從鍋子裏舀起了一片拉碧鱸魚,接著用刀子切碎,再以叉子插起送進博士那薔薇色的脣裏。

我躺著充電,一邊看著頂上的金屬天花板。天花板光滑得有如鏡子一般,倒映著我的全身。

喫完晚餐後,博士去沖澡。我一邊收拾餐具,一邊想起了兩個人剛纔無聊的亙動,不禁噗嗤一笑。偶爾有點懊惱,偶爾又「哼哼」地泛起了邪惡的笑容。

——嗯,再不回家不行了。

女神像的臉上沒有眼鏡。

推了房門進去,博士一如往常地穿著那件胸口大敞的酒紅色睡衣,正躺在牀上,嘴邊叼著一根圓環香菸。那種酸甜中混雜著一點清爽薄荷味的香味,正隨著香菸的煙霧瀰漫。電視廣告中把這形容成「初戀的香味」,我覺得形容得很棒!沒錯,對我來講這就是初戀的味道,我跟博士的熱戀像要燃燒開來一樣——我是想這麼形容啦,不過快燒起來的只有我而已,博士總是很冷靜。

博士基本上是個S。SM裏的S。這麼簡單又壞心眼的捉弄,老是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加上這次,我已經總共被騙了二十四次了!哎,機器人真可悲,連這種無聊的資料都算得這麼清楚。

——來了來了!

博士偏了一下頭,我的精神迴路都冷卻了。如果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背脊都發涼了吧。

「準備好了,是博士吩咐的比爾·拉碧鱸魚鍋!」

我從牀上一躍而起,離開研究室,快步朝廚房走去。要趕緊做晚餐了!

博士故意這麼說,邊說邊把拉碧鱸魚的魚片送到嘴中。雖然很受不了她,不過看她喫得這麼津津有味:心底還是滿心寬慰。

「實在太好喫了!」

——嗯,二OO·OO二五克,差不多吧……

我從閃耀著木紋光澤的樓梯旁走過,先把魚冰在冷藏室裏,身子一下子輕鬆了好多。接著走到一樓最西邊的房間,也就是研究室去。研究室裏擺滿了各種機械與工具,純白色的空間裏透露著一點冷冽,像是冬天的雪地。

我不服輸地站到博士眼前,從上方俯視著她。有一些煙飄進了我眼中。

「嗯,真的好好喫,艾莉絲好會做菜。」

我身上穿的是很有童話風格的女僕裝,頭上戴著輕巧的白色頭飾,圍裙的設計強調胸線的圓潤,這件桃色連身裙在腰身的地方咻——地收緊,裙襬則輕飄飄往外譁——地蓬散開來,讓人聯想到新娘禮服。我到現在還是很疑惑,博士到底是去哪裏買這麼誇張的女僕裝啊?

我照著精神迴路裏搜尋到的食譜,準備起比爾·拉碧鱸魚鍋。拉碧鱸魚跟鮭魚一樣,都是一種紅肉魚,至於「比爾」這個名字則是從人名來的。傳說以前有位叫做比爾的漁夫只用一根釣竿就捕獲了一尾巨大的拉碧鱸魚,他一個晚上就把魚喫個精光。當時他只是把魚切成大塊,加上手邊現有的調味料去煮——這就是比爾·拉碧鱸魚鍋的由來。聽起來好像很簡單豪邁吧?其實要做得好喫可也不容易呢!要不時調整火源的強弱,還要持續舀掉魚湯沫渣,需要很有耐心。

——溫蒂·芙·安普蕾菈博士已經到家。

就這樣在房裏玩了兩圈半的抓鬼遊戲,博士拿下了銀框眼鏡說:「該睡了。」她用那修長的、有如彩色玻璃般深邃又優雅的琥珀色瞳孔凝視著我。博士戴上眼鏡的時候是美人,拿掉眼鏡仍然是美人。

我賭起氣來,乾脆把煙從博士的嘴邊搶來。「啊,快還給我!」博士坐起身來,伸手要拿回香菸。

嚴格說來,機器人並沒有性別之分,不過外觀上我是一位「少女」,年齡十五歲。淨白的臉頰搭配碧藍的瞳孔,睫毛一根根仔細地連接在眼瞼上。茶色頭髮稍微蜷曲,長度剛剛好碰到肩膀。修長的手腳跟博士一樣,臉也像博士一樣是個美人——不過這只是我的認知而已,沒有什麼客觀意見佐證。大概是因爲博士誇我可愛,所以我才這麼認爲吧。

「您才浪費呢!今天爲了這頓拉碧鯖魚鍋,您叫我買了一整條魚回家,剩下的打算怎麼辦呀!」

說著向我伸出了右手。

「不會啊,非常好喫,尤其是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根據統計,每年有八件因爲圓煙引發的火災唷!」

「那就沒問題了。」

我依序把管線接上了右手與左手,接著打開機器開關·此時潤滑油補充液與電力開始緩緩流人右手腕的連結單元,同時左邊的手腕上,則流出已經變成茶色的廢液與老舊物質。

「博士!我跟您說不要這樣騙我呀!」

靜謐的夜晚時光一點一滴地過去,到了睡覺時間。我換上有著花朵圖案的睡衣,敲了敲博上的房門。

「呃,可是……不是不厶口您胃口嗎……?」

寬敞的廚房一點也不輸給高級餐廳,我開始準備比爾·拉碧鱸魚鍋。廚房裏雖然有一堆鍋子、水槽跟爐子,可是我總是習慣在最左邊的料理臺工作。博士很有錢,請十個、二十個廚師回來也沒問題,可是我們家到現在還是連一個廚師也沒有,甚至也沒有其他傭人。這個廣大的安普蕾菈宅邸只有我一個人負責所有家事,我只好三頭六臂,從煮飯、洗衣、掃地一手打理。

「老……老實說?」我的臉頰發抖,緊張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眼鏡。

「沒事啦,是我這麼想而已。博士……可以嗎?」

我的意思是可以進去博士的被窩嗎?

「進來呀。」

博士掀起棉被跟我招了招手。我說聲:「打擾了。」便小心翼翼地鑽到博士的身旁去,我把身體蜷縮起來,仰頭看著博士。

就在一個手掌間隔的近距離裏,博士的琥珀色瞳孔中映照著我的模樣。

「博士,晚安。」

我把頭埋進博士酥香柔軟的大胸膛裏,聞到軟綿綿的香味,好舒服的味道。

博士溫柔地擁著我,輕輕撫摸我的頭髮。然後朝我的額頭輕啄了一下說道:艾莉絲,晚安。」

我把體內模式切換到睡眠情境,進入深沉的眠寐世界裏。

今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六天前】

「感謝關照!」

肉店老闆的送客聲還是那麼精神抖擻,在背後響起。我朝著安普蕾菈宅邸的方向而去。昨天我揹回了一尾巨大的拉碧鱸魚,今天則是把土黃色的牛腳跟細長的白蔥插在身後,這就是牛跟長蔥的二刀流。

路上的人紛紛對我行注目禮,我則快步地往前走。仔細一想的話,我們安普蕾菈家的晚餐菜色全都被別人看光了,昨天是比爾·拉碧鱸魚鍋,今天則是加了一堆長蔥的奧韋爾式牛肉湯。

我轉了個彎,經過維納斯噴泉廣場,走進了商店街的主要通道。

奧韋爾市被運河環抱,是個風光明媚的城鎮,從上空俯瞰的話呈現橢圓形配置。從前這塊土地飽受水害,可是現在城市中四處都是規劃完善的排水溝跟下水道,而人口與觀光客也逐年增加。對了,博士工作的地點「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就在城裏最高的建築物裏。

這間機器人研究中心可說是觀光客的必逛景點,所以跟別的地方比起來,這裏的市民對機器人比較和善,從來沒看過巴士或餐廳門口貼上「謝絕機器人進入」的守舊告示。可是這也不表示大家都歡迎機器人,我從剛纔就一直聽見附近歐巴桑在講我的八卦:「你看,那個女博士家的……」 「真是噁心死了……」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偷聽,可是機器人在性能上原本就會自動察覺周遭的聲音嘛。

不過我可要解釋一下,我足博士設計出來的家用全能型機器人,認證號碼HRM021-α,我的工作是負責起所有家事及陪伴博士聊天,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只是這世上的人全都熱愛八卦,一傳就沒完沒了,其中最離譜的,就是說研究機器人的權威溫蒂·芙·安普蕾菈教授是個同性戀,而且只喜歡少女型機器人——哎,這個八卦到底是怎麼來的?也太離譜了!大概是因爲博士單身,而且一天到晚把示好的男性踢開的緣故吧……

當然不容否認,有很多使用者把女性機器人當成「那種用途」來用,而這方面的收支也相當程度地支撐著機器人產業。有些有錢人會買一大堆機器人,來打造「擬似後宮」。

可是博士不是這種人。

「嗚嗚……」

我緊張死了!先脫下襪子,擺在衣物籃裏,接著脫下頭飾、圍裙跟連身洋裝,身上只剩下胸罩跟底褲。我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渾身滾燙。

「嗯,這裏有一個……」

——啊……呼。

「找到了!我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躺下來打開電視。體內要是裝了遙控器就好了,真是可惜。博士的說法是:「要是裝那種無聊機能,維修時很麻煩。」

「什麼都沒有!」

我在心中祈禱。

博士也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才活用她的機器人維修員資格幫我檢查。她還跟羅嗦的政府打交道,也完成所有繁瑣的申請手續。我之所以能在家檢查,完全是博士的功勞。

「又是瘀傷嗎?」

機器人身體上像飛來了無數只螢火蟲一樣,出現了許多青色光點。機器人呆滯地張口往下望著自己身上的螢光,這時!一條青藍色的雷射光劈開了宇宙!貫穿機器人厚實的金屬身體,射往噴泉的方向。一瞬間,水蒸氣像岩漿爆發似地噴起濺散!

這景象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喉頭深處湧起了一陣嘔吐感和不快。

那是四年前的秋天了。安普蕾菈家的姊妹爲了一起度過久違的假日,於是出發去旅行。那天博士負責開車,在前往目的地的高速公路上,有輛貨車突然不知道怎麼回事,衝過分隔島朝博士的車輛正面撞來,坐在副駕駛座的妹妹不幸喪命。雖然這件車禍的責任歸屬很明顯在於對方,可是負責開車的博士一直覺得妹妹的死是自己的錯,因此從那次車禍後,安普蕾菈家就沒有汽車了。

「我看看……」

每次人工皮膚一察覺到博士的呼吸,背脊就感到一陣顫慄。已經這樣檢查了三年,但我還是不習慣。

我不情不願地將手指伸進內褲裏,忸忸怩怩地脫掉。老實說,現在回想起來我還覺得好丟臉!

這個步驟是名副其實地檢查皮膚表面的測驗,也就是說——

「首先是臉龐。」

「能治好嗎?」

「嗯哼……」博士認真的表情像來回舔舐著我的臉一樣,讓我四肢僵硬:心臟怦怦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要一動,大概就會碰到博士的臉頰吧。

但就在這一瞬間!

我脫掉了水藍色的胸罩,露出白皙的雙峯。雖然不算碩大,但也不小。柔軟的渾圓觸感跟形狀都完美地重現了少女的胸部——博士這麼說。由於我是根據博士妹妹所打造出來的機器人,而博士妹妹的胸部大約就是這樣。

得脫掉衣服。

因此我是妹妹的「替代品」。就好像圓環香菸是香菸的替代品一樣,我們都是被打造得一模一樣的仿冒品。當博士那琥珀色的眼瞳中映照出我的倒影時,我知道博士看到的並不是我,而是妹妹。

例行檢查完的隔天。

「來,脫掉胸罩。」

——啊,不行!

主播這麼一說後,畫面切換了。

等下面也脫完後,身上已經一絲不掛。

「咦,遙控器呢……遙控器……」

「當然。」

——停下來!停下來……我不想看了!

可是我覺得無所謂。博士對我很好,想去玩或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都會滿足我,最重要的是博士對我真的無比溫柔,如果我還奢求什麼的話,那就太不知足了。

博士說著「砰」地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我稍微摸了一下屁股後,趕緊穿上底褲跟胸罩。還好今天的瘀傷很小,要是大一點的話,不知道要裸體站多久。

博士邊記錄檢查表,語氣平淡地下達指令。

博士要我脫衣並不是有什麼變態癖好,體表檢查是以雙眼親自確認人工皮膚上有沒有傷口或變色等。博士認真地從我的臉龐開始,依序檢查脖子、肩膀、手腕、腹部跟背後,毫無遺漏。

接下來,博士像是護士在跟小朋友講話一樣說:「啊——嘴巴張開。」這個步驟就有點丟臉了。博士用戴上了白手套的手指扳開我的嘴巴,仔細檢查口腔內側。一不小心,從我的嘴巴里發出了「嗚嗯——嗚嗯——」的奇怪聲音。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這是博士妹妹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可惜我的祈禱並沒有實現。它踏進了人羣聚集的廣場裏,理所當然引發了人羣的恐慌,不管是在愜意說笑的老人、囂鬧著的孩子、正沉浸在愛河裏的情侶,全都尖叫起身逃走。

——嗚嗚嗚。

「顏面正常。」博士又咻咻地在檢查表上記錄結果,接著極其自然地說:「來,把衣服脫掉。」

我忿忿地撇過頭去。

博士身穿白袍,走進了研究室,手上拿著厚厚的一疊文件。我一看見那個就覺得不太開心,別過了頭。

就在他們開始清理地上四散的機體時,其中一個人拿起了機器人的「頭顱二壘局舉起,像在炫耀戰利品似地。頭顱上也咕嚕嚕嚕地冒出了血液般的黑色機油,將四周的地面染得穢黑一片。

「那麼,這就是當時的現場情況。」

看來動態視力機能也沒問題。

博士灼熱的視線簡直要把我的臉燒出洞來,她一直盯著我的臉看。琥珀色的深邃瞳孔讓我快要喘不過氣。

博士打造我,是因爲在車禍時失去了「妹妹」。

博士平淡的聲音中出現一抹緊張,好像是發現了「那個」。

博士扔下了這句話後便離開研究室,由於這裏禁菸,所以她跑去走廊抽圓環香菸了 。

我開口這麼問,博士繼續檢查,邊回答我:「是啊,右邊屁股上有一小塊。」接著用指尖按著好像是瘀傷的部位,我突然渾身一縮、顛了一下。

博士將瘀傷的情況記錄在手上的檢查表裏。不曉得怎麼回事,我的身體偶爾會出現小瘀傷,各個部位都有,有時甚至還出現在臉上。一開始我嚇了一跳,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維納斯噴泉廣場就是豎立著貌似博士的女神像之處。

無奈下只好又轉回新聞臺,此時,「那個」突然映入眼簾!

「怎麼了?」

「足、是……!」

「今天下午一點左右,奧韋爾車站前的維納斯噴泉廣場上,突然發生了一起機器人暴動事件。」

「不要動唷!」

——嗯,好無聊……

根據新聞所說,這尊大型機器人原本在附近的中古賣場工作,不曉得怎麼回事,突然大吼著發狂了起來。它先打破商家的牆壁、再走向噴泉廣場,警方接到了通報後,趕往鎮壓。

刻不容緩地又射去第四發,奪走機器人的右腳,當它失去了平衡時,又射中了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

由於父母早逝,安普蕾菈姊妹一向相依爲命,可是那次車禍卻奪走了博士僅存唯一的親人。

我則是每星期都要檢查一次,因爲博士說我是最新型機器人,要一項項仔細保養。

這天喫過晚餐後,又是每週一次的例行檢查。

接著是第二發。一聲二嗝呃」的低鳴聲伴隨著射往空間的雷射線,只見機器人的右手從肩膀以下完全被切斷。爲了撿起鏗鐺掉在地上的手腕,機器人彎下身去,此時命中了第三發。它伸出去的左手湧現了一陣青光,像玻璃被加熱時一樣地膨脹,接着「砰」一聲爆裂開來,渲染出一陣殘忍的煙火。

「開始羅——」

博士過了五分鐘後回到了研究室,坐在椅子上,說了句「繼續吧!」便雙手交叉。桌上還堆著一整疊的檢查文件,接下來還有好多檢查得做:精神迴路掃描、動作控制確認、安全迴路檢查等。

博士拿出一個比筆型手電筒更小的機器,照在我的屁股上。這是所謂光學分離式的去除法,用簡單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幫人工皮膚「除斑」。

——我雖然再清楚不過。

——哇哇!

博士說著便蹲在我身體前,仔仔細細地檢查我的「前面」跟「後面」。她的呼吸輕拂過我的身體,瀏海輕飄飄地碰觸到下腹,不管誰看到這景象大概都會誤會吧。

博士俐落地從口袋裏拿出筆型手電筒,喀嚓一聲打開了電源,對著我的瞳孔照。這不是要確認我死了沒,而是檢查瞳孔收縮機能有無異常的簡單測試。

離博士回家的時間還有四小時又十二分鐘。

博士從來不曾向我尋求性方面的慰藉。她把我開發出來的這三年間,我一直在她身邊服務,所以可以斷然地這麼說。

機器人完全不動了,這時五個頭戴涵管形狀金屬頭盔的一小組人跑向現場,他們全身包覆著銀色盔甲,是所謂「垃圾清除小組」的警方特殊部隊。手上拿著剛纔使用的熱線槍,尖銳的槍身配上球形彈匣,長度超過一公尺——這是特殊部隊對付機器人時專用的武器。

只好躺著亂轉遙控器。螢幕上的畫面不停切換,就是找不到我喜歡的料理節目或搞笑節目。

我感到無精打采,像是小孩子面對手拿針筒的醫生一樣,哀怨地看著博士。

「好,把下面也脫了。」

「直徑一·五公分,淡紫色……」

「沒……沒什麼。」我放棄掙扎,直接把手伸到背後去解開釧子。鬧彆扭的話,只有把檢查時間拖得更長而已。

「沒問題,都很正常。」

——嗯,好了。

「休息一下吧。」

「接下來是體表檢查。」

有時候——真的只是有時候——我的胸口深處會感到一陣麻痛,就好像被甜美的玫瑰花刺給剠到了一樣。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最後,這尊機器人邁出沉重的步伐,開始朝廣場的方向走去。

我一如往常地掃完了地、也洗完了衣服,接下來的午後閒得發慌。我個性就是這樣,不一口氣把該做的家事做完就渾身不對勁。

「完全正確!」

——天哪,來了!體表檢查!

博士雙手包住我的臉頰,一把往她的方向拉。

是警察的熱線槍。

到後來,廣場上空無一人,只剩下機器人孤獨的身影。在他那發愣的背影后,噴泉依然規律地噴出水來,開出一朵朵嬌小的虹花。一看之下,這似乎是幅和平光景。

接著博士拿出紙牌,像魔術師一樣誇張地洗了牌後把牌攤開、又迅速收起來,我果斷地依照看見的圖案回答:「星星、十字、蘋果、白紙。」

【五天前】

博士拿下眼睛,更認真地打量著每個細節。我害羞得覺得臉上都要噴出火來了!

爲了博士的名譽著想,請容我簡單地說明一下。博士之所以親自幫我檢查,而不是到專門的機構進行,是有原因的。要是我拒絕在家定期維修的話,就得跟其他家用機器人一樣到專門機構去,這麼一來,勢必得在一羣男性維修員(!)的面前裸體。我光想都害怕!

那畫面大概是從監視器上擷取下來的吧。灰色的粗壯機器人正狂亂地揮舞著大手臂,砰砰磅磅地捶打著店家的牆壁。看起來好像是青春電影裏常出現的那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漂盪著一抹人類的激情。我仔細一看,發現寬廣的後背上有一些閃電般的傷痕。

——不要走到那裏去。

因爲檢查時間很難熬。

博士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突然用仕女般的口吻問道:「哎呀,怎麼了?艾莉絲小姐您有什麼不滿嗎?」嘴角泛起笑意。

臨場感十足的巨大螢幕上開始播放起今日新聞,中央政壇的亂象、北方戰線的軍事情況、發生在某地的殺人事件。我懶洋洋望著女主播流暢地播過一則又一則。

呼——總算檢查完了,我鬆了一口氣。

博士俐落地在手上的檢查表上一一記錄,這是要提交給政府的正式報告。一般家用機器人每半年要定期維修一次,這是法律規定的義務。

「好,結束了!」

所謂的體無完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從發動攻擊不過才三十秒的時間,機器人身上殘存的最大碎片竟然是被切割成一半的臉龐。

這時影像結束,轉回棚內的主播身上。主播說這是奧韋爾市本月以來的第三起機器人犯罪。

機器人犯罪,也就是所有機器人犯行的統稱。

機器人犯罪概分爲兩大種類,一種是被人類利用來作爲犯罪道具,一種是機器人在失去控制下所引發的犯罪。但實際上,即使在當局的調查及「司法解體」下,仍舊不清楚機器人到底是受到人類的命令,還是因爲機體異常而犯罪。

機器人的暴走事故機率還不及車禍事故的百分之一,可是媒體卻大幅渲染。有些廠商爲了弭平爭議而主動回收,這部分的處理程序跟一般家電用品沒什麼兩樣,可是機器人的單價相當於一臺高級進口車,因此對業者來講形成了嚴重打擊。很多廠商不敵大量退貨而宣告倒閉。

——我不想看了。

關掉電視,我無力地癱平在地毯上,閉上了雙眼。

機器人想轉換心情時,就會閉上雙眼。阻絕視覺資訊可以讓精神迴路的資訊處理機能獲得休息。

外頭不知何時已經下起雨來,只剩下浙瀝瀝的雨聲迴盪在室內。

眼瞼裏浮現被切割成一堆破爛的機器人影像,那尊機器人接下來會被丟到二手零件市場吧?或者熔燒掉,當成金屬資源回收。它突然抓狂破壞城市、危害治安,被解體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是。

腦海中閃過了一絲疑問。

爲什麼它會殘暴成那樣呢?

【四天前】

今天是禮拜天。

我穿上荷葉邊的白色洋裝,站在鏡子前仔細打量。

今天要跟博士約會呢,不過只是看看電影、喫個飯的半天約會啦。

「艾莉絲,該走羅!」

從樓下傳來博士的聲音。

「好——我馬上下去。」

我大聲回答,一邊戴上草帽。這麼一來的話就可以遮住耳朵的接收器,不會在路上被不識相的小朋友大喊:「機器人耶!那個人是機器人!」

博士點點頭。從香菸中飄故出酸甜的菸草香味。

「喂……拉魯夫嗎?是我,我在噴泉廣場附近……」

博士叫來了附近的服務生,把相機遞給對方。她好像打算站在恐怖片《噩夢/腐臭的深夜夢魘》的電影看板前拍張紀念照。

「簡單來說可能是因爲,驅動系統的短路導致安全迴路受損』吧?受損情況很嚴重,所以還有很多疑點。」

我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回程的路上我跟博士手牽著手並行。

「很好,線路還活著。」

「嗯,是007型……」

「《奧韋爾時報》的專欄真的很好看嘛,還有卡連·庫拉烏迪寫的吝田代機器人論)耶。」

「要試了才曉得。」

「不要啦,博士。我們去別的地方拍吧?」

「那尊機器人被送來我們研究所進行司法解體,剛好由我的團隊負責。」

兩個年輕女性偕伴來看恐怖片有點奇怪,其他位置上都一男一女比較多。

博士居然在約會時間看報紙,真的很討厭。

說著便走向馬路對面。

「剛好有機會,要不要拍張照?」

散場後。

「看見……幻覺?」

沒多久,螢幕上便搖搖晃晃地走出了一大堆強屍。

根本是血腥暴力電影吧?纔不是什麼恐怖片咧。

「嗯?」

說完後,博士便取下電池,拿出手機來打了一通電話。

「還不錯嘛。」

博士真是不管何時何地都心繫研究,我佩服地說:「真不愧是博士。」此時,博士嘴角揚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至於控管這兩個線路、負責踩下煞車的就是安全控制迴路了。當機器人企圖犯罪、加害人類的時候,安全控制迴路會強制關掉所有系統。法律規範所有機器人廠商都得在機器人身上加上這項安全控制迴路,我的身體裏也有。

「不行,都來看電影了,當然要在電影院拍。」

博士簡單在電話裏說明了機器人的損傷情況跟型號,講了大概一分鐘左右吧。電話掛斷後,博士注意到滾落在附近的排水溝蓋。

我們在附近的餐廳喫午餐,接著花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到商店街採買晚餐材料,踏上了歸途。

博士從剛纔就一直盯著從商店買來的報紙,報上用一整個版面寫著「新型機器人部隊!全方面掌控前線基地」。

博士將「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已聯絡回收」的貼紙貼在機器人胸口後,轉過頭來對我說:「讓你久等了。」

機器人有所謂三一大回路」的中樞線路,分別是精神迴路、動作控制迴路跟安全迴路。

博士硬把我拉過去,在電影看板前搭著我的肩。

「咦,博士您在笑什麼?」

博士眼神中散發出宛如盛夏豔陽般的光采,聲音裏也充滿了熱情。博士只要一提到機器人就會慷慨激昂,我喜歡這樣的博士。

於是,滿臉蒼白硬擠出一絲笑容的我跟惡作劇般愉快笑著的博士,便拍了一張合照。

「嗯?要在哪裏拍?」

「可是站在這種地方照相,會被詛咒唷。」

「真是的……」

機器人也會看見幻覺?真的有這種事嗎。

「那是續集吧?要是沒看之前的作品,根本不清楚脈絡。」

「邊走邊讀很危險耶,博士。」

「這個孩子……竟然從那麼陰暗狹窄的排水溝爬過來……」

「博士,我查過影評,最近賣座最好的大片好像是《命中註定遇見你》耶,聽說很感人,要不要改看那部?」

我指向那家牆壁倒塌的店說:「您看那個……」博上也點點頭,立刻接話:「之前機器人暴動的現場?」看來她已經知道那個新聞了。

「真的啦!」

「那看《三流魔神威薩·達克》?」

「怎、怎、怎怎麼可能還好!那是什麼爛電影啊!嘶——地扯下一片、咚——地又飛起一個東西!」

「爲什麼今天要看恐怖片?」

距離廣場大約五十公尺處矗立著那家店。牆壁倒塌、地面崩陷、圍了一圈禁止進入的黃膠帶。那是之前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機器人犯罪現場。

「博士……」

我只好拉著手拿報紙、讀得忘我的博士往前走,沒多久,來到了維納斯噴泉廣場。

烙印在我的精神迴路裏的,是噴出的血液、四散的腦漿、蠕動的內臟!我搖搖頭,想把這些恐怖畫面統統甩出腦海,可是根本甩不掉任何數據。

「咦……?」

「哦……動作控制理論……」

「博亡,您剛纔是打給研究中心嗎?」

我有好幾次嚇得想抱住博士,可是博士無情地用她修長的右手按住我的臉,把我給推回去。

博士聽完後,低啞著嗓子說:「我有保密義務,不能告訴你。」

「是啊,有什麼關係?」

「從以前就有關於機器人視野受損或色覺異常等視覺裝置出現缺陷的報告,不過這一次的例子真的很罕見……哎,我們小組的人在我指出來之前,竟然都沒有人注意到,真是的……」

博士忽然停下腳步。

「艾莉絲,你還好吧?」

「這樣我就可以觀察殭屍是怎麼動作的,當成機器人動作控制理論的參考。」

只是……今天討論的是機器人犯罪,這讓我心情有點複雜。

「咦?」

說得沒錯,看來這尊機器人真的從排水溝爬過來,它身上到處都沾滿了綠苔。一想到它在那麼陰暗狹窄的細長排水溝裏匍匐前行,我心裏威到好難受。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意嗯,不過我被博士誇獎了,耶!

「我還原了那尊機器人的精神迴路數據,發現很詭異的事,機器人好像看見了『幻覺』。」

「修得好嗎?」

驚訝之餘,我不禁眨了眨眼睛。真不敢相信新聞裏的機器人竟然會跟博士有關係。不過回頭一想,這裏最近的機器人工學研究機關就是博士所在的「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送到那裏去也很合理。

相較之下,我則是臉色蒼白,早已變成一具顏面抽搐機器。

「沒關係啦,艾莉絲你不是牽著我嗎?」

「一定很無聊啊。」

「嗯——」

「嗯,怎麼了?」

博士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的機器人。

博士說著打開胸前的煙盒,取出了一隻圓環香菸,「乓」地一下打開來放進嘴裏,接著馬上升起了煙霧。

「那……發現了什麼嗎?」

服務生喊了一聲後就按下快門。

——就是那裏。

「你怎麼這麼迷信?」

「嗯……可是博士您知道我很怕恐怖片吧?」

「怎麼了嗎,博士?」

「博士,爲什麼那尊機器人會那樣抓狂呢?」

我鬧脾氣地鼓起腮幫子,博士嘻嘻一笑。

「沒什麼,艾莉絲很直率。」

那裏躺了一尊機器人。右腳從腳踝處斷裂,身體也破破爛爛的,像是貓一樣地蜷曲著身體躺在歇業的雜貨店前面。

「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

博士也不擔心弄髒衣服就一把抱起了機器人的上半身,讓它靠著雜貨店的鐵門坐著。接著只見她表情嚴肅地開始「診斷」機器人的身體。

接著響起了鈴響,影片開始了。

博士看完後滿意地這麼發表威想,似乎還滿喜歡這部恐怖片的效果。

「一定有很多小孩子去看,電影放映中又吵又哭的。」

「來,要拍羅——」

「那我們看怪獸電影怎麼樣?像《怪獸大對決!帕尼拉大戰巧克拉》。」

如果用人來比喻,那麼精神迴路就是腦、動作控制迴路相當於脊髓跟神經。當精神迴路發佈命令後,動作控制迴路就負責將指令傳達到全身,讓手腳運作。

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要是平時的話,我簡直會開心得飛上人,可是現在就在我背後的那個電影看板上,巨大的強屍軍團好像馬上就要跑出來了一樣,特別是那個下半身撕裂的強屍內臟都跑出來了……光想到這我就忍不住發抖。

博士聳聳肩膀,燦然一笑:「是啊。」

「艾莉絲,你等我一下。」

博士低吟了這句話後,從胸前口袋中徐徐取出備用電池,裝在機器人的胸口。接著發出了「嗶」的一聲,機器人像是人在心臟停止時被電擊一樣,猛然震動了一下。

「可是那是戀愛電影吧?」

博士舉起食指按在下顎處說:

「那尊機器人拚命想追上只有它自己看得見的『某個人……從這種角度來分析的話,那尊機器人的所有奇怪舉止都說得通了。它之所以打壞牆壁,是因爲,那個人』就在牆壁另一側。之所以走向噴泉廣場,也是因爲『那個人』往那裏而去。」

「咦?」我愣愣地答道:「保密義務?」

「真的?」

博士總算從報紙裏抬起頭來。

「是啊。我請人來帶這個孩子回家。」

就像現在的事一樣,博士只要看見「流落街頭」的機器人就會幫它們修理,如果查得出機器人登記在誰的名下,就跟對方聯絡。偶爾會有一些幸運回到主人身旁的機器人,不過大多數機器人都被保管在研究中心的倉庫。

如果機器人先被機器人管理局的人發現,在經過幾道手續後,就會直接拆解。就這個意義來說,被博士發現的機器人真的很車運。

我跟博士繼續攜手同行,我問她:

「博士。」

「嗯?」

「請問您爲什麼要幫助機器人、還幫它們修理呢?」

「嗯——這個啊……」

博士稍微思索了一下後,直直望著我。

「大概是我的生活方式……吧?」

那時候展露在我眼前的微笑,是那樣溫柔,但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傷。

偶爾,博士會露出那種表情。

這天喫完了晚餐後,由於博士比預定的時間還早結束工作,於是我們開始進行久違的「特別課程」。沒想到竟然在同一天又約會又上課,今天到底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啊!

我滿心雀躍地把桌椅搬進研究室,擺好白板跟寬螢幕,拿來茶水與點心,好了,準備完了。

特別課程。

這是博士不定期爲我舉辦的「私人講座」。

博士每週會爲研究中心所在的奧韋爾大學上一堂課,不愧是領導機器人工學頂尖領域的年輕天才所開的課,總是座無虛席,還有很多人特地從其他大學來上課。

博士的講座很特別,討論的都是「機器人與倫理」、「機器人與愛」等充滿了哲思的主題。從以前我只要一聽到這講座的事,就吵著說:「我也想上課!」我想看博士穿著華麗的白袍站在講臺上,用她那低沉的聲線講課的丰姿。可惜機器人不能上大學,要是偷偷出席的話,又會讓博士的立場很尷尬,考慮到這點就只好放棄。沒想到博士突然提議:

「那我在家裏幫你上課好了。」

於是,艾莉絲·蕾恩·安普蕾便便成爲溫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特別舉辦的講座裏唯一一位學生了!

我從愛用的檔案夾裏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裏頭寫滿了博士的上課內容跟我想發問的問題。

拿著傘的博士靜靜地點了點頭。

博士將手搭在從大學接收回來的課堂舊木桌上,開口說:「開始點名。」

「請問博士,您剛剛所謂機器人的『生存意義』,是否也包含了『爲主人奉獻』這樣的意義在內呢?」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在大學裏。」

「你這結論足怎麼來的?」

「 一行就夠了,那是我所有心得!」

一滴滴雨水中,藍色的雨傘像清淡的水彩畫一樣漸漸失去了輪廓,轉過轉角,消失。

「是是是!」

「博士您剛說『足。只要說一次就行丫。」

博士不滿地撇了撇嘴,說聲:「今天課就上到這裏!」

「機器人也有思春期跟反抗期嗎?」

「博士有多喜歡我?」

我一字一句毫無遺漏地抄在筆記本上,當然如果只是把黑板上的字記憶在精神迴路的容量裏,其實也沒問題,只是這樣就失去「上課」的感覺了,重點在於氣氛跟玩興。

過了三十分鐘後。

博士滔滔不絕地說,手也不停寫著,白板一下就被寫滿了。

「這麼說,我的生存意義就是服務博士了,對嗎?」

「我說,艾莉絲同學。」

【感想(第十八回)】主題:機器人與其生存意義

博士嘆了口氣,從胸前的煙盒裏取出圓環香菸。

博士「籲——」地吐出一口長氣。

「呵呵,不是什麼壞事啦。該怎麼說呢……嗯,應該算是給你的禮物吧?」

「因爲我深愛博上啊!」

「艾莉絲,我跟你說。」

從清晨開始,陰鬱的雨就浙瀝瀝地下,好像天空就要跟太陽別離了一樣,哭個不停。寂寥又落寞的雨。

「咦:水遠嗎?怎、怎麼說呢?」

我像是一名解決了難題的名偵探一樣,瀟灑地將報告放在教師桌上。

我的生存意義就是博士。我最喜歡博士。安普蕾菈博士,請跟我結婚,以上!

博士說著踏出步伐。

「有!有有!有!」

「謝謝博士介紹這麼有意思的發展史!」

「機器人什麼時候可以跟人類結婚?」

我現在讀到了(機器人的感情與表情)這三早。

「重要的……事?」

「當然,很多爲了家庭使用而設計出來的機器人,它們最直接的生存意義就是服務主人。」

主題是討論機器人精神迴路裏萌生出來的「鹹情」要如何與覆蓋了人工皮膚的顏面「表情」連結。

「機器人也有天國嗎?」

博亡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揮揮右手代替回答。

「回答,有』的時候只要說一次就好。」

博士讀著我的報告,臉上表情像是被名偵探搶去鋒頭的老練刑警一樣鬱悶。

我叫博亡起牀後,就開始準備早餐。也不曉得怎麼回事,今天居然恍神地把荷包蛋燒焦了。

我拿起改完的報告來看,正中央用紅筆用力地寫了大大的「重寫」兩個字。

等一下端蛋糕跟紅茶過去哄哄她吧。

「不要說些不正經的。嗯,不過結婚證書……也算是一種屍水遠的幸福』吧?」

「什麼事!」

「艾莉絲同學請發問。」

「機器人也能有精神成長嗎?」

「你報告只寫了一行唷。」

「也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啦!」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寫啊?」

「你在捉弄我嗎?」

「耶!」我誇張地高舉雨傘歡呼。

「可是這樣的話,我會心神不寧哪——」

眼神中雖然沉穩冷靜,但不知爲何飄著一股寂寞的味道。

一開始總是要說點場面話。

「啊……」

雨愈下愈大,我趕緊跑過前院。不曉得爲什麼,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從我後腦勺抓了一把一樣,我進到屋內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我好開心哦!真希望機器人有一天也能上學。

「好……以上是從『生存意義』與『精神衛生』的面向上,去俯瞰從舊型到新型機器人的發展史,雖然從學術觀點來說梢嫌粗略,不過當你們以後研究詳細論文時,會有個概念。現在,有什麼疑問嗎?」

我爲了讓博士注意到我,特地用力舉起了右手,不過……這課堂上原本就只有我一個學生。

「機器人的情感跟人類有何不同?」

我打開了博士在大學裏用的講義,這份講義我已經不曉得翻了幾十次了,早巳破破爛爛。

「好,開始上課了。」

書名叫做《新·機器人工學基礎理論》,是我從博士的藏書中借來的。博士雖然是名外貌出衆的年輕女孩子,不過她的書架上擺滿了這一類的學術書籍,連本梢微閒情逸致一點的書都沒有。

博士走進了研究室。今天她在套裝外加上了一件長長的白袍,把一頭黑髮綁在腦後,一如她在校園時的打扮。至於我則還是穿著女僕裝,兩相對照下有點奇異。

她將8字型的煙「啪」地折斷,將其中一段塞進嘴裏噗噗地抽了起來。

而人類的表情是十分複雜的。單是「笑」這個行爲也分成了喀喀笑、呵呵笑、溫柔地笑、嫣然一笑或是傻笑等,每個表情的呈現方法有很大的不同。人類的表情能區分成數百種,必須先將機器人的精神迴路調整到非常精細的程度,纔有辦法讓機器人呈現「人類般」的自然表情。所以一般來說,在機器人市場上,表情功能跟解讀語彙功能部是最高級的裝備,有時候光是多了一個表情選項,價錢就可能翻了幾翻。

今天會不會玩過頭了呢?特別講座的時間是我少數能捉弄博士的機會嘛,所以不小心就要起壞心眼了。

「是、是什麼禮物啊?我想要跟博士的結婚證書!」

「是的!」

這一天的下午,我也早早做完家事、充完電,待在客廳沙發上認真讀書。

「今天我回家後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

比方說:

可是機器人不同。別的不說,如果沒有爲機器人安裝一定規格以上的精神迴路,機器人就不會產生「感情」,假使缺少了相當層級的人工肌肉與皮膚,也無法呈現出「表情」。

「回家後再慢慢說吧,思?喫過晚餐再說。」

【三天』叫】

「咦,很快嘛。」

「我很認真!」

「你不要抓我語病!」

「有!」

「什麼事啊,博士?」

「下,不是這樣……研究室足禁菸耶。」

拱弧底下一個人也沒有。

好啦,有些是私人問題,不過這種程度而已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是私人講座。

「好!艾莉絲今天也是超·級·乖的孩子!」

就在走過拱門,剛好是宅內跟外頭道路的交界點時,博士突然轉頭跟我說話。

「好啦,那我走羅。」

「『天的主題是,機器人的生存意義……近幾年來,這項議題主要被歸類到機器人心理學的範疇,而引發這波研究風潮的,正是在八年前於學會發表的一篇論文……」

「有!」

「艾莉絲同學。」

「博士,我寫好了!」

我往前傾採出了桌面,像剛入學的小朋友一樣興奮地舉手。

一切事情都奇妙地脫序,就在這個早晨,博士也說了不太一樣的話。

我把畫在白板上的圖跟說明抄寫在筆記本里,思索今天的主題「生存意義」。最後在報告裏寫上簡單的感想,結束了今天的課程。

我身上搭載了博士開發出來的最新表情機能,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氣、鬧彆扭,我很感謝博士賜予我這麼豐富的表情。

「回來後再跟你說。在那之前要乖乖的唷。」

「路上小心,要早點回來唷!」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這天早上有點不尋常。

「什麼事啊?」我將傘撐高一點,直直看著博士。

接著脫掉了白袍丟在桌上,吞雲吐霧地走了。我彷彿看見那煙霧裏還飄著「被擺了道」的抱怨呢。

博士「咳哼」地咳嗽了一聲後說:「請打開講義第五十二頁。」接著開始上起課來。

「博士,這裏禁菸耶……」

人在開心的時候會笑,難過的時候哭泣。

我闔上讀完的書,這時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博士就快回家了,我該把餐盤擺上桌了。

可是……

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是晚上七點十三分。

——博士今天好晚哪。

還沒回家,離原本該到家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十三分二十一秒,鍋爐上的鍋子裏盛滿了今天的晚餐——羅羅路亞式的奶油燉菜,博士回家後只要熱一熱就行了。

——好奇怪哦。

博士比較晚回家時一定會聯絡我,可是今天什麼消息都沒有。

我想打到她的手機去,可是之前纔剛被罵過,千萬不能在工作時打去吵她。

我實在是坐立難安,於是開始瞪著牆壁上時鐘上面的秒針。

喀嚓、喀嚓。

博士還沒回家。

喀嚓、喀嚓。

家事早就做完了。

喀嚓、喀嚓。

還沒回家嗎?

秒針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就在轉到第七圈的時候,

鈐——鈐——走廊上的電話響了。

——是博士!

我走到拱門處,大門前的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有訪客,請儘速接待。

地下四樓的走廊盡頭,便是那間房間。

像逃離現場般地,啪嗒啪嗒,我跑下樓梯打開門。

就在這時,

我繼續顫抖著撫摸博士的臉頰,博士已死的事實透過指尖冰冷僵硬的觸烕滲透到我全身。

我不曉得該做什麼好,好不容易開始了每天相同的行程。

我像夢遊患者一樣腳步輕浮地定向她。

在打開蓋子之前,拉魯夫簡要跟我說明意外」發生的經過。

——警告。再過三十秒即將失去動力,請儘速修理。

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我緊張地等著對方接話。

過了十分鐘左右,抵達了醫院。一打開車門,筆直佇立在夜空中的白色醫院傲然地迎接我的到來。

走到外面去。

車於行駛之間,我用渙散的眼神望著窗外,商店街的霓虹燈像墜落的流星般拖著長長的小尾巴,一個個離我而去。

發生了什麼——

思考、

出事的機器人一送到了解體分析室後,博士與拉魯夫的團隊便開始進行分解作業。

飛散掉的記憶一點一滴地從意識底層浮現。——出事

那是我從不曾感受過的慘烈痛苦。頭暈眼花、噁心想吐,激烈的痛楚搔刮著我的頭蓋,一陣陣襲來,我好像喝 了毒藥的人類一樣嘴脣悸慄,痛苦得抓著胸口在地上打滾。

打了那通可怕電話的人。

事?

知道對方不是博士後,我有點失望,可是儘量不要表現在聲音上。

博士,一定很痛吧?竟然流了這麼多血,一定很痛吧?

外面已經漆黑一片。

我一直在家裏發呆。從昨晚就一直坐著,從客廳眺望著窗外景色。天空清澄得讓人感到諷刺,小鳥啾啾地歌詠著和平的一日。這世上似乎只有我一個人被拋下來了,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還無法接受事實。

拉魯夫啞著嗓子這麼說。

拉魯夫什麼也沒說,他並不像是顧慮我的心情而保持沉默,他比較像是沒力氣說話。畢竟再怎麼說我們兩人的共通話題就是博士,而這,是此刻最不願提起的話題。

所以請您張開眼睛好嗎?請您命令我,請您捉弄我,請您摸摸我的頭髮——

進行到三十分鐘左右,正當解體作業漸入佳境時,突然出了亂子。機器人動了起來,站起身來暴動。爲什麼它能在失去電力的情況下起身動作,目前還不清楚。大家還來不及拿出危急時使用的熱線槍,機器人已經打破瞭解體分析室的牆壁。它的那股力量超乎尋常。

我慌亂起身,一把伸出滿足黑漬的手粗暴地抓起了電線刺人手腕上的接頭。可是被電熔槍燒斷的連接零件因受熱而變形,就好像拿線穿針一樣失敗了無數次也刺不進去。

「我是溫蒂·芙·安普蕾菈博士的機器人,博士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方便的話能請您留個話嗎?」

死了。

接著車門緩緩開啓,在拉魯夫的教促下,我坐上了副駕駛座。

電子提醒聲催促著我,我提起腳步。

「那、那個!」我直覺地脫口而出:「博士發生了什麼事嗎?」

傳來了男性的聲音。奧韋爾大學是博士的上班地點。

就在那一刻,

我並沒問他我們要去哪裏。

——有人打電話來。

我沉默地在心裏吶喊。

「您好,博士一直承蒙您關照。」

滋嗡——發出了一聲悶沉的聲音,總算接上接頭了,電力跟機油開始流向我的身體,電子提醒聲總算停了,惡寒與喘息緩緩消失。

「安普蕾菈博士臨死前,一直緊緊握著那個煙盒。」

有事要找博士的話,直接打她手機就行了。不安與恐怖像蟲一樣從我背上竄起。

——對了。

「您好,這裏是安普蕾菈家!」

一打開了掛著「冷凍保管室」門牌的門扉後,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具超過兩公尺長、像藥丸拉長了似的橢圓長盒。拉魯夫說博士就躺在這具白色的盒子裏。

而現在……

今天上午,博士在研究中心十二樓的第七解體分析室,監督「司法解體」失控機器人的作業。最近發生了很多這一類事件,因此陸續有機器人被送到研究中心來。我聽到這裏,想起了那尊在維納斯噴泉廣場暴動的機器人。

拉魯夫以已然乾澀的嘴脣繼續說著。

盒蓋裏頭貼著一張小照片,就在電影看板前,一個露出尷尬笑容的少女與惡作劇般笑著的女性,肩並肩地親暱合照。

「啊……」

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士倚靠在駕駛座的車門外,表情沉痛。雖然還很年輕,但臉色蒼白得宛如病人,兩頰凹陷得像足疲累不堪的老者一樣。

糟糕透了的一通電話。——死了

接著我注意到了。

「是。」

我伸出手去,指尖顫動得可笑。

那是我跟博士的合照。

——不要,我不想死!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電話打擾,這裏是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

「安普蕾菈博士發生事故死了。」

電話另一頭的男性突然沉默了一會,接著以細小的聲音說道:「我是安普蕾菈博士的實驗助手,拉魯夫·謝爾。」

但一瞬間,我像發狂似地睜開了眼睛。

我的聽覺系統一下子飆高了敏銳度。

我走到博士身旁伸出手來。用我的指尖,碰觸那潔白臉頰。

「當時距離機器人最近的人正足安普蕾菈博士。真的……只在一瞬間,博士來不及逃開就被機器人的手」

博士的臉龐毫無血色,看起來就好像是祥和地睡著了。可是仔細一看,嘴角還依稀可見吐血被擦拭掉的痕跡,沾染在胸口腹部的赤紅色血液與白皙臉龐形成奇妙的對比,我忍不住一看再看。博士好像是被冰凍在白色冰雕裏的鮮豔紅玫瑰一樣,散發出一種無機質的美。

所有一切——

拉魯夫帶著我前往醫院的地卜室,中途在玄關跟電梯處接受了好幾次安檢,檢查ID跟身上的東西。有些人知道我是博士的機器人後,便以充滿好奇心的眼光打量我。

——不對勁。

博士,我在這裏,您的艾莉絲就在您身旁。

我跳起來衝到走廊上,拿起話筒。

喝 呃、喝 呃、喝呃,我恐懼地急促大口喘氣,瞪大眼睛拚命想將電線插入手腕上的接頭,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放在掌心中的煙盒上還殘留著鮮明的血跡,我一打開橢圓形的盒蓋後,發現裏頭只有一根圓環香菸。

怎麼會……這麼冷呢?

拉魯夫嘶啞地問,我不說一語,點了點頭。

「事情發生在解體進行到三十分鐘左右。」

我出聲叫他,他才驚訝得從倚靠的車身上站直,告訴我他就是博士的實驗助手拉魯夫·謝爾。

對方稍微躊躇了一下後似乎下定了決心,果斷地全盤托出。

博士,您一直幫助機器人,怎麼可能會被機器人殺死呢?這世上怎麼有這麼荒唐的事呢?

之後機器人馬上被熱線槍鎮壓住。

————?

我機械式地這麼說。

博士走後第一天。

博士,您爲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工作?爲什麼不把失控機器人交給其他人就好了?

爲什麼這個人打到家裏來呢?

什麼?

世界、

電子警告聲仍舊以毫無情感的聲調宣告我的死亡。

一陣猛烈的惡寒向我襲來。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博士,是我,是您的艾莉絲。

「您是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小姐……吧?」

「博……士……」

【兩天前】

「 ——咻嗚——」的黑色液體,好像站前廣場的噴泉一樣。

「……是關於安普蕾菈博士的事。」

博士的身體冷得讓我懷疑是個是自己的溫度測量系統失效了,遠低於人類的正常體溫。

視野的一角瞥見了「那個」在發亮,定眼一看,就在裝著博士的箱盒邊桌上擺著熟悉的銀色煙盒。那是博七用鏈子綁成了項鍊:心愛的煙盒。

緩緩地,白色盒蓋像花朵綻放似地開啓,我看見了博士。

真實這項慘烈的武器,狠狠地刺進我的耳膜。

貫穿了腹部。

——電量倒數計時,十秒、九秒、八秒、七秒……

呼——這樣就不會死了。

太好了。

我不用死了。

——太好了?

我對自己的心境感到錯愕。

有什麼好?

自己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明明博士已經不在了。

自己獨活在人世真的有那麼好嗎?

孑然一身、苟延殘喘、忝不知恥地活下去真的有那麼愉快嗎?

在我心裏,另一個我輕聲質問。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你還活著啊?這世上居然也有怕死的機器人?你已經失去了主人,失去任何活著的意義了,你還想永生不朽嗎?去死!去死!現在就去死!給我貞潔地去死!

我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漩渦中,無措地抓起頭髮。

事實是如此清晰而不容狡辯,我真的想活下去。想活著,不想死。我站在死亡的面前,才清楚體認到自己內心的情威。

真是看不起自己。我是那麼地喜歡博士,毫不羞怯地向她獻上愛的詞彙,但卻沒有勇氣追隨她而去。

我每抓一下頭,垂在手腕上的電線便碰撞到地面,噪噪鬧鬧地擾亂著我,可是現在的我已經連拔下它的勇氣部沒有了。

在牆壁與天花都被噴成黑色的油臭房間裏,我呆坐在灑滿自己身體所噴出來的黑血之中,像瘋子一樣瘋狂抓著頭髮。頭髮一搓搓、一搓搓被我拔下。

【一天前】

中午有客人來訪。

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陌生男士跟三具粗獷的人機器人站在大門前,聲稱是機器人管理局奧韋爾分部派來回收我的人。他們之中,只有男士在看見我滿身油污時皺眉不悅。

我只是盯著青色雷射光看,視線朦朧得無法聚焦。

坐在車斗搖搖晃晃行進之間,我漠然地猜測自己沒人出價的原因,是因爲在掃描精神迴路的時候,被發現我自殺的事嗎?還是因爲我足以博士的妹妹爲範本打造,所以不容易銷售到一般市場?或者因爲我是最先進的機器人,所以價位太高而不容易出脫呢?

就這樣,我在展示帶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其餘的機器人也一起迴轉。這是掌控我們生殺大權的旋轉木馬。

拆解機的手腕開始扭轉我的左手,幾百個小突起物像幼蟲變身爲成蟲前一樣地吐出了液狀的白色細線,吐滿我的左手。接著雷射光射出,咻——地傳出白煙,我的手腕畫出了一道弧線,掉落。

轉了十圈之後,他們要我下來。沒有任何人出價買我。

這時雷射光從我眼前掃過,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疑惑,咦——拆解用的雷射光跟鎮壓機器人的熱線槍好像。

機器將要拆解的部分豐牢固定住,飛射出青色厲光,產生了惡臭的煙霧。

兩隻拆解手臂掐住我的兩頰,冰冷粗魯又堅硬的機器手臂,與博士溫暖的手完全不同。

爲什麼我會坐在這裏呢?趴博士一起時那些甜膩歡樂的時光頭哪兒丫呢?快要被解體的事實顯得一點也不真實。

失去了雙手後,再來輪到了右腳。

輸送到索然無味的灰色樓層時,拆解機的手腕抓牢了我的右手,像是警察抓住了犯人一樣將我的手哪唧地往背後扭轉。腦內開始瘋狂響起警告音,我想也沒想地就把程式切斷,現在警告我又有什麼用。

砰唧!傳來了某種爆炸聲似的聲音後,頭部從身體分離了。

展示帶以秒速十公分的速度緩慢移動,我坐在上面迴轉了一次又一次。就在架設好的各種監視器另一頭,等著下單的中古機器人業者大概也上下不停地打量我吧?這傢伙賣得掉嗎?有商業價值嗎?我只是茫然地呆坐在上頭,想著「天花板也太白了」 「今天是星期幾呢?」全都是一些毫無關係的事。

往博士的方向逃去。

——今天我回家後,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

頸部以下垂掛著好多線路,在線路前方,是我那悲慘的身軀。胸部跟腹部的肌膚像是外來生物一樣地不斷地痙攣著。

那是我跟博士最後的對話。

從脖子上垂掛下來的煙盒彷佛奇妙的生物一樣,在我的乳房問晃動。

現在,您在哪裏呢?

左手也迅速地離我而去了,花了三十四秒。

斷腿翻滾到輸送帶右側的回收桶裏,裏頭還有好幾十只原本屬於其他機器人「曾經是手腳的東西」,疊疊層層地堆各一起宛如屍體一樣,有些還在掙扎,讓人作嘔。

於是,我將變成廢鐵。

現在可以去見您嗎?雖然我是機器人,可以到人類的天國去嗎?

拆解後還不到三十二秒,我的右手已經從肩膀處完全被切斷了。

我全裸地坐在上頭,渾身癱軟。

終於,我看不見任何事物、聽不見任何聲音、聞不到任何味道、無法感知。

我只有在初期開發階段時曾接受過一次安檢,之後一直由博士負責,所以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安檢工廠。

由於博士沒有任何親人,沒有人可以繼承身爲博士所有物的我,我在法律上成了

緊接著,不知道是什麼棒狀物體插進我耳中,但我已經無法看見那是什麼。一種應該是雷射光的熱線沿著我的頭部側邊開始畫圓,耳朵這項聽覺裝置被奪走了。

混雜了羞恥與自我厭惡的感受讓我的腦袋變得混沌不堪,終於,結束了體表檢查。

博士。

是因爲我不乖嗎?因爲我沒有認真看電影?沒有好好寫心得報告?

我沒有辦法逃。安全迴路讓我的精神迴路完全受制,況且我的電池也快沒電了。

首先,先將頭皮從頭上整個扒走。我向來引以爲傲的茶色頭髮連著頭皮一起被帶走。接著某種球狀的金屬工具嵌入了我的眼窩,伴隨著一聲清爽的「咕鈐」聲,挖出了眼球。被挖走的右眼球對上了身上的左眼球視線,但這左邊的眼球也立即被挖出。

我即將被解體了。

「把衣服脫掉。」

腳比手腕粗,因此花費了較長的時間,總共是一分十一秒。

緊接在右腳之後,開始拆解我的左腳。

一刻一刻地逼近,而我只能等待。輸送帶仍舊不停地前進,前方的拆解樓層像妖怪似地向我張開血盆大口。

開始拆起了我的頭。

機器人在流通到市面上之前,必須先符合法律的安檢基準,而這裏就是爲了安檢而設的檢驗中心。機器人在通過了安檢後,會再度因爲競標者的出價而被買走。

像是剝了皮、切掉果肉的水果一樣,我的身體緩慢地一樣樣被拆解下來。牙齒拔掉、舌頭割掉、鼻子削下——

於是聲音也從我的世界中消失。

總之趕緊結束吧。這除了苦痛之外什麼也沒有的過程,我連一秒也不想忍耐。

機器人也能進去天國嗎?那是怎樣的地方?那裏的廚房好不好用?蔬果店的人親不親切?

檢驗官以嚴厲的口吻命令只剩下內衣的我。

博士。

檢驗開始前,我在等候室裏被套上了「項圈」,這是上頭印了數字跟條碼的管理用標籤。

精神迴路掃描、動作控制確認、安全迴路檢查。一項接一項,我在工廠裏被指示著四處移動。

這裏是奧韋爾郊外的特殊機械處理工廠——俗稱機器人屠宰場。一決定要將我拆成廢鐵後,我便被堆在貨車上送到這個屠宰場來。其他機器人也一起來了,但誰也沒開口,就像是被送到囚場的犯人一樣。

說完後,鋼鐵機器人從腋下勒住我,將我帶上如同囚車般堅固的車輛貨櫃,我無法抵抗,反正我也沒有力氣抵抗。

對了,說到熱線槍——無法控制的思緒又飄向別處。

下禮拜放假時我們要去遊樂園。下下禮拜則是看電影,下下下禮拜要去買衣服,博士已經跟我約好了。下個月——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

那是檢查機器人的工廠。

博士。

我不曉得。

我想見您。我想見您,現在就想見您。

周圍有好幾名男性檢驗官一直盯著我,突然有人說嘲弄地說:「都大人了還害臊呢!」於是竊笑聲傳染了開來。

博士。

輸送帶用一定的速度迴轉。

到了機器人管理局的辦事處後,男性遞給我一份厚厚的文件,命令我到指定場所去報到。我在鋼鐵機器人的引導下,被帶到某個地方去。

但我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心裏思念著博士。

我掙扎地脫下衣服。先忸忸怩怩地脫掉鞋子,再來是圍裙、接著是洋裝……

對了,博士。

「不要拖拖拉拉的!」

等我回過神來時,左腳已經不見了,我完全沒注意到花了多少時間。

失去手腳的我躺在輸送帶上。

——呵呵,不是什麼壞事啦。

噗嗯、噗思地傳來了沉悶的低音。

這時我發現被切斷的右腳上,被貼上了寫滿了不知道什麼資訊的貼紙。這個零件已經不再屬於我,它將是被送往中古市場的「商品」。

等我脫光衣服後,有更恥辱的事情等著我。

——該怎麼說呢……嗯,應該算是給你的禮物吧?

「無主物」,歸屬於國家財產。因此國家當局的機器人管理局便來將我回收——這名男士如此說明。

重新出貨檢驗,正如其名是將在工廠裏通過安檢的機器人重新經由拍賣出售到一般市場。在此沒有人出價的話,我就會被送到中古零件市場——也就是四分五裂成所謂的「廢鐵」。

到了最後,拆解手臂竟然又向僅剩頭部的我逼近。

人類的天國,跟

右手解決掉後,再來便是左手。

於是我開始逃避現實,腦中回想起的,是博士與我之間的點點滴滴。

拆解機的手腕上有好幾百個突起物,不停地像觸手一樣地蠕動。突起物噴出了白色的黏液包圍起我的右手,這些是爲了防止火花的滅火液。熾熱起泡的白色液體像是肥皂水一樣。

他們不把衣服還給我,我只能全裸地進行。身上唯一的所有物是垂掛在脖子上的煙盒。

跟手腕被切掉時的感受不同,我的心很平靜。已經徹底地接受了即將死亡的事時了,但這不是向前看,也不是豁達,更不是頓悟。我想,只是因爲我的心開始崩毀了。

接著進行頭部拆解作業。

博士。

最初聽到的是這句話。對方連一句自我介紹也沒有。

接下來有什麼樣的世界在等我呢?

我一點也不感到訝異或害怕。

我只是沉默著,靜靜等著一切過去。

進入了重新出貨檢驗室後,眼前出現了連結成圓環的產品展示輸送帶。我在其他機器人身後排隊,等輪到了我,我就得坐上展示帶。

【解體當天】

您爲什麼死了呢?

不久後,聽見了噗吱噗吱切割人工肌肉的聲音。當輸送機油的體內線路被切斷時,機油飛濺而出與雷射光相撞,每當撞擊時,就傳來咻——的一聲,伴隨著惡臭的煙霧。

男檢驗官的手在我的皮膚上爬行。有些人只是事務性的動作,但有人卻惡意做得很下流。

您那時候說的禮物到底是什麼呀?

等到白色泡沫完全覆蓋住我的右手時,拆解機射出了一道手指般粗細的細雷射光,沿著我的肩膀處畫了一圈。這痛楚太過於瘋狂,我嘶喊出聲,同時下意識地切斷了痛覺系統。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我恐怕會發瘋。

我再度逃離現實。

您在天國嗎?那裏舒服嗎?您有沒有好好喫飯?不可以躺在牀上抽菸晴。

博士。

「快點全部脫掉!」

對了,那時候博士……

光亮從我的世界中消逝。

冰冷的機器手臂將彷彿手術刀的青光對準我的頸項,灼熱的刀刃一點一點、分毫無差地朝著我的項上人頭鋸下。

最後我來到了「重新小貨檢驗」這關。

那個在噴泉廣場暴動的機器人,之後怎麼樣了呢?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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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雨天的艾莉絲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解體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重生
  4. 04第三章 毫無退路
  5. 05終章 信
  6. 06後記

第二卷雨天的艾莉絲 短篇

  1. 01我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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