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毫無退路

「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博科夫·格洛許）

【前一夜】

「作戰計畫決定了。」

深夜兩點，在一如往常的圓桌旁，莉莉絲像要下定決心似地壓低了聲音說。

我們已經連續兩晚召開作戰會議。

主題是：逃亡計畫。

「真的……明天就要做嗎?」

那場「處決」發生在昨天的下午，我們於昨晚決定逃亡，可是明天要付諸執行的話，似乎太快了。

不過莉莉絲這麼說：

「我們不能太掉以輕心，畢竟……『下一次。可能很快就來了。」

「是沒錯……」

我仍舊感到不安。

「那輛車之前也常來嗎?」

「我不曉得。」莉莉絲輕輕搖了搖頭：「我昨天也是第一次看到，波柯夫……應該也是吧?」

莉莉絲轉頭問道，波柯夫默然點頭。

我又拋出了疑問：

「爲什麼不乾脆把機器人修好呢?何必所有東西都拆成廢鐵……」

「成本啊，成本!去二手店買的話比修理便宜呀。」

莉莉絲明確地這麼說，我無力地回答：「原來是這樣……」

「總之。」莉莉絲又重複了一次：「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另一方面，在大家騷動不已的同時，只有波柯夫還是維持扛著廢棄物的姿勢不動。膝蓋微微彎曲，可是像銅像一樣地矗立在那裏。連莉莉絲都拿他的安全迴路沒輒，所以他被緊急停止命令控制了。

莉莉絲從一旁雜亂的廢物裏拿出了彎折的金屬板跟斷掉的螺絲隨意擺在桌上。

「緊急停止!緊急停止!」

莉莉絲髮出命令——其實是播放事先錄好的「監工」聲音。

「昨天我也說過了，作戰成功的關鍵在於，路線。跟『時機』這兩項必要條件……首先是路線。」

「在做什麼!快停下來!全都給我停下來!這是命令!」

於是整個計畫變成了現在這出「機器人大逃亡」。

莉莉絲原本的計畫是把其他機器人當成「掩護」，我們將爲防萬一而事先錄音、編輯好的監工錄音帶播放出去，趁著現場陷入混亂時逃亡。

【當天】

「爲什麼?」

莉莉絲暢快地大聲吶喊，彷彿我們即將開車去兜風。

「哎，這誰知道啊?總之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再來就聽天由命了!艾莉絲……!」

「莉莉絲、沒駕照。」

當今天搬運廢棄物的卡車出現在現場時——就在這一瞬間。

「咦，等一下，可是誰要開車呢?」

我趕緊驅動履帶飛奔。

莉莉絲伸出手來把下半身是履帶而沒辦法順利爬上卡車的我，一把拉上了副駕駛座，這種時候，實在不得不對她的手勁之強感到敬佩。

「哼，小事一樁!」手握方向盤的莉莉絲眼神散發出光采，嘴角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掛著一抹獰笑。坐在副駕駛上的我「啊、啊啊啊啊……」地拚命綁上安全帶。車子上上下下地激烈搖晃，我已經撞到了三次天花板。

我驀然發現莉莉絲心底在想什麼，她之所以這麼焦急，是因爲——

我想起了博士。想起博士總是幫助淪落街頭的機器人。對了，如果是博士的話——

命令從警衛哨的播音器裏傳出，出口的橫杆已經放了下來，還擺上了一整排圓錐形路障企圖阻撓我們。

「這裏有八十幾臺機器人耶，再怎麼說數量都太多了。而且大家也不可能全部都願意跟隨我們。」

不過這也在我們的算計中。

莉莉絲播放這段錄音來命令附近的機器人，雖然解除了安全迴路的機器人不必受到命令所控制，可是長年以來的奴性已經深深紮根，於是有好幾臺機器人立刻跑到波柯夫身旁。

大踩油門、引擎低吼，載著三名逃獄犯的卡車在深夜裏揚長而去。

在「處決」發生後兩天，剛好是我來到工地的第八十五天。

莉莉絲扯開嗓子，手中拿著小麥克風。

我還沒尖叫完呢，車子已經撞飛了好幾個路障，衝破橫杆，迅速逃離第一關。

我說出了提案——算是折衷做法吧。莉莉絲的表情開始嚴肅起來，不停「嗯嗯……」地低吟。

「敢攔我，我就碾死你們!」

一踏上泥濘的地面，有些人衝向「胃」、有些人衝向「腸子」。

「現在——馬上——離開——這裏——!這是命令——!」

「咦，莉莉絲你會開車嗎?」

「關於逃亡手法……」

深夜。

另外還有一個小設計。

「各位機器人!」

「你們看，這裏是工地的話，這就是『胃』、這裏是，腸子』。」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畢竟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裏，我一直跟他們在同一個地方起居，多少已經有了感情了。更何況，那悽慘的處決還歷歷在目。

「現在——馬上——離開——這裏——!」

「圍在工地四周的鐵網上有高壓電，所以不能從這裏爬出去，這麼一來的話只剩下兩條路了，一條是翻過『胃』延著海岸線逃亡，另一條是通過『腸子』往內陸逃，不過你們也知道，胃的風險比較大，畢竟那裏的海岸線沒有任何屏蔽，很容易被熱線槍襲擊。」

「莉莉絲，我想。」

「大家——馬上把——十五號——搬上車!」

完全照計畫進行。

瘋狂響著的警鈴聲、暴動的機器人、監工的怒吼、響徹工地的僞監工錄音帶——深夜裏的工地現場，此刻陷入了極端混亂。

我的計畫簡直隨便得像在開玩笑一樣。

「波柯夫你閉嘴啦。」

所有機器人像在玩遊戲一樣，全部暫停不動。

隨著莉莉絲的手指擺動，桌上出現了一幅簡單的工地現場圖。

莉莉絲把想參與討論的波柯夫訓了一下後，繼續說明。

莉莉絲回到正題說：

「好吧，關於明天的作戰細節。」

「莉莉絲，有沒有辦法……全體逃亡呢?」

「哇!哇!哇!撞、撞到了!」

「嗄?」莉莉絲驚訝得眨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大逃亡，讓監工措手不及。

我是一堆廢材拼湊成的，波柯夫則凡事慢吞吞，要是還有第二波「處決」的話我們兩個一定逃不了·莉莉絲不是爲了她自己，而是爲了我們冒險。

「請大家聽我說!」

警鈐嗚——嗚——地響起了。我看見監工拚命按下掛在腰上的緊急停止鍵，可是對安全迴路已經拆掉的機器人起不了作用。

駕駛座的莉莉絲一喊後，引擎聲像是馬啼嘶鳴一樣地催促著我。

「要不要這麼做呢?」

「所以我們只能考慮『腸子』這條路了。我們先把搬運用的貨車開走，等逃進市區後再混入一般車輛裏。」

「那臺卡車快停下來!」

不過關於她的手法，我有一點疑惑：

莉莉絲氣勢驚人地撂下狠話，不但不煞車，還踩油門加速!

「我在上上一個工地裏是負責開車的，連挖土機跟重型機具都開過。」

「喂!抓住我!」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啊!」

「出發羅!」

「不行!」

卡車轟轟地愈開愈快，地面的廢棄物被暴衝的卡車撞擊彈飛，我斜覷「腸子」區的輸送帶。

莉莉絲迅速搖頭。

「既然我們要跑，不如帶著其他機器人一起跑?」

接下來的一句，是我們每天聽到耳朵長繭的必備臺詞：

所有機器人全邁開了腳步衝出去。

莉莉絲開始解釋起逃亡順序，聽得我嘖嘖稱奇。普通的機器人絕想不到這麼大膽的計畫，簡直就像在嘲笑人類一樣。

「莉莉絲。」

莉莉絲再度播放錄音帶，那些把波柯夫拾過來的機器人馬上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子一樣一鬨而散，其中還有人揮手喊著：「再見了!」「保重啊!」

「嗚哇!」卡車司機馬上尖叫著跑開，莉莉絲轉動留在車上的鑰匙，發動引擎。我們順利取得了逃亡配備了!

擔心我跟波柯夫。

莉莉絲這麼說時，眼睛直直地望著我，並瞥了波柯夫一眼。

「這是，命令。——!」

「幹嘛?」

於是我這麼建議：

「什麼?」

四臺機器人迅速扛起了僵直不動的波柯夫。儘管波柯夫身材巨大，但機器人們長年搬運廢棄物，根本是輕而易舉。這時，他們將這個彪形大漢扛上了卡車的車斗。

【battery=04:50:36】

我也大力地揮手告別。也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我心裏有這股預感。

「嗯?」

莉莉絲冷酷果決地說。

立刻重複播音。於是收到最新命令的機器人全都像解凍了一樣，立刻又往四面八方跑了出去，現在再度陷入混亂。

聲音響徹現場，因爲我們偷偷在其他機器人的背上裝上了小擴音器（當然也是從廢棄物裏挖出來的「戰利品」）。

第一關是工地出口的警衛哨。

效果簡直出奇地好!

「不曉得大家有沒有順利逃走?」

莉莉絲手比手槍的姿勢，擺在太陽穴上。

「等!等等我啊!」

卡車像失控的狂暴馬匹衝過了砂石路，不一會兒我們已經在一般道路上了。

拆掉安全迴路的作業比我們想像得還簡單。這些機器人的安全迴路全是廉價品，手稍微一拉就斷了，於是我們昨天分頭拆解八十幾臺機器人，一臺一臺地拆。莉莉絲雖然唸唸有詞：「真的要這樣嗎……」但還是被拖下水幫了忙。

不過我又添加了一點細節，我說：「既然如此的話，我們先把大家的安全迴路拆掉，讓大家就這麼逃跑吧!」

「艾莉絲，走羅!」

「再、再見了!你們也要保重哪……!」

依照她的經驗，逃亡時最好是少數人祕密進行，人多手雜的話一定失敗。

——哦，原來如此。

「你覺得車子會飛嗎?」

「……嗄?」

「第二關了!」

順著莉莉絲的視線望去，一個「禁止通行」的告示陴正擺在路上，柏油路上挖了一個巨大的深洞。撞過告示牌後，肯定掉進去!

「煞、煞車!」我抱頭大喊!

「停下來就輸了!」莉莉絲又拉高車速。

「等一下啊!莉莉絲——?」

就在我嘴巴張開的同時，巨大的告示牌已經飛上了擋風玻璃，接著車子以挖路時挖出來的土堆爲跳板飛了起來，在空中飛翔一陣後，嗤碰——地落地。

「過了!」

完美飛越巨洞的莉莉絲開心得大叫，她那已經不只是瘋狂亂開了。

「艾莉絲，打開收音機!」

「我沒帶呀!」

「不是啦，是車上的收音機!你按下那個突起來的按鍵!」

「這、這個嗎?」

「那是故障燈啦!下面、那個那個!」

我慌張地按下收音機開關，車內響起了沙、沙沙的噪音。

「快選臺啊!」

「等一下嘛!」

我在劇烈震盪的車內慌張轉檯，可是不是歌曲就是音樂，沒有即時路況。

「沒有即時路況臺!」

定眼一瞧，工具箱裏沾了一層墨黑色的油，原來交機會那麼容易滑倒是因爲這個機關哪!

「一定!一定要聽哪!這樣纔有氣勢啊!看……第三關來羅!」

我一口氣把工具箱裏的東西全挖了出來，被我豪邁亂丟的螺絲釘、螺帽、釘子、螺栓、鏈條之類的東西發出聲響，滾落地面。

「莉莉絲，它好像拿什麼武器耶!」

「你一定、要聽、這麼激烈的音樂嗎?」

「你腳下有個工具箱!」

「知、知道了!」

「嘿——!」我照著莉莉絲說的，抓起一顆螺絲往窗外灑，螺絲掉落在夜晚的道路上發出了鏘鏘的聲音。

「有一種小小的東西追上來了!」

「警察?」莉莉絲也發怒似地大吼。

「莉莉絲!」我拚命呼喊友人的名字：「莉莉絲!你在哪裏!」

記憶在腦海裏的影像一幕幕跳了出來，午後的新聞、噴泉廣場、機器人暴走、青光雷射、特殊部隊、還有——

突然出現在十字路口的暴衝卡車嚇得其他車主紛紛煞車，四處傳來唧——的摩擦聲!一瞬間，我們宛如子彈飛過般地衝過路口，後頭傳來了撞擊聲，但我已經沒力氣轉頭確認了。

有一架機器人從後面追上來，上半身人模人樣的，可是下半身居然是四個車輪——總而言之就是機器人警車吧?頭上嗡嗡鳴叫的警燈就是警車的證據!

接著莉莉絲開車擦撞右邊護欄、左邊則撞飛了好幾輛車的後照鏡，一次超越了等在紅綠燈前的五輛車。

視野右端出現卡車的身影，橫倒的車體、空轉的輪胎、起火的車斗。在黑暗中，熊熊燃燒的火舌將夜空照亮得炫白一片。

警察的裝甲車設出了無數的強光，接著我的視野蒼茫一片——對了——我被熱線槍擊中了。

說著往卡車的方向望去。

我驚愕地這麼問莉莉絲，她狂放大喊：

莉莉絲說著將油門踩到底。

——莉莉絲你等一下，我馬上去救你。

「他叫我們停下來!」

「把裏面的東西丟到路上!」

就在這時——

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往四周搜尋，我眼前的「雨」還是磅礴一片，不過視覺裝置似乎還能用。我在黑白視野中瘋狂地尋找莉莉絲的身影。

莉莉絲喊著：「所以到底是什麼啊!」說著從車窗探頭出去，隨風快速擺盪的長髮像生物一樣。

「 交通機動警察機器人!是取締超速的交警的爪牙!」

「嗯……還好，不過那個人呢——」

「有、有東西出現了!」

我驅動履帶，避開四周的碎片到莉莉絲身邊去。

「迎戰敵軍!」

「咦?爲什麼?」

一堆警示燈在馬路前方閃著，好幾臺不輸我們這一臺卡車的大型裝甲車並排成列擋住我們的去處。

紅綠燈前，當然不用說是車輛來來往往的路口。

「可是客人上門了耶!」

「嗚哇!那不是『交機』嗎?」

莉莉絲又加速逃逸，可是交機很明顯比我們快多了，差距已經逐漸縮短。

「交機?」

眼前是一整排汽車，大概正在等紅綠燈吧——我還迷迷糊糊這麼想的時候，莉莉絲又踩下了油門，全速朝車陣前進!收音機裏傳來搖滾歌手的吶喊，我、我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

「碰到條子當然快閃哪!」

「前方車輛、儘速停車，否則立即強制取締!前方車輛……」後方傳來了電子聲音的警告，聲音聽來令人不寒而慄。

莉莉絲操控著方向盤把車頭調往馬路最右邊，好像打算從車陣跟護欄之間衝過去——可是那裏的空隙根本不夠卡車經過哪。

「現在離多遠?」

「不錯吧?有備無患哪!」莉莉絲雀躍地露齒而笑：「好了，這下我們可以順利地逃到下一個城鎮了——」

「這是……油嗎?」

【batterY=04:21:29】

「你說點我聽得懂的呀!」

我真不敢相信我還活著。搖滾歌手開始用假音愉快地唱起抒情歌，而莉莉絲也配合著歌曲愉悅地哼著。

一看，的確在副駕駛座底下有個工具箱，是莉莉絲幫我打開頭殼的時候用的那個。

「閃邊閃邊閃邊邊邊邊!」

「我說莉莉絲，我們可以開慢一點了吧……?」

「你說什麼?艾莉絲?」莉莉絲也吼回來。

「喂、喂!」我掩住耳朵大喊。

我從窗子往後看，竟然有三輛車子閃著警示燈在追我們。

「莉莉絲!你還好嗎?」

——警察!

「咦?」

沒幾秒後，車內流泄出亢奮的搖滾樂，照著莉莉絲的期望調高分貝。

「愈、愈來愈近了耶!」

這招致效了!踩到零件的交機一臺接一臺地跌個狗喫屎，紛紛出局!

回過神時，我已經被扔到冰冷的柏油路上了。

「怎麼了?」

莉莉絲不斷拍擊喇叭，前方的司機紛紛掉頭過來看是怎麼回事，臉上浮現出驚駭的神色，各個快速閃人，跑得比我們還快!

我死命呼喊，可是她還是躺著連一動也不動。

「後面啊!第四關來了!」

就在我快抵達莉莉絲身旁時，莉莉絲「嗚——」地發出了痛苦的聲音，恢復了意識。她慢慢撐起身子朝四周張望，接著跟我四目相對。

可惜莉莉絲的字典裏沒有煞車這個字。她好像把喇叭當成玩具般瘋狂拍擊，拉高車速打算衝過去，此時搖滾歌手吶喊到了最高潮，嘶聲地叫喊：「GO GO GO」

我搜索著記憶。

「莉、莉莉絲、路口啊!」

我總算掌握住現況。

「那臺卡車!立刻停車!」從警車裏傳出理所當然的命令。「快把車子往左邊停一罪!」

終於在離翻倒的卡車很遠的護欄底下看見她的身影，長髮像扇子般鋪散在地面。

「啊，是警察!」我驚乍地大喊。

【battery=04:46:03】

「什麼武器?」

「什麼事?」

「咦?」

響起了一聲殘暴的怒吼，不曉得誰從莉莉絲背後往她踹了一腳，把她踹得撞向地面。

「完了!」

隨著我的驚喊，莉莉絲也臉色一青：「天哪……!」

「氣勢啊!聽音樂纔有氣勢啊!」

「音樂啦、音樂!」

「手槍!」

「嗚啊啊……!」一看到對方的長相後，我驚駭得全身發軟。

低鳴的引擎聲怒吼了起來，車速非但沒降低，反而還輕輕鬆鬆突破了不知多少速限，我因爲離心力的關係，身體貼上了左側車門。

「離、離很遠了!可是又追上來了……啊!」

「莉莉絲，前面!」

——啊!

裝甲車上射出無數光箭，擋風玻璃上全是亮白的閃光。

拿在那些人其中一人手上，戰利品般的機器人項上人頭。

「所以呢?」

「你趕快丟就對了!」我雖然不清楚她的算盤，不過交機已經開始射擊恫嚇我們了，也沒時間想了。

「我知道啦!」

「莉莉絲!你還好嗎?莉莉絲!」

「可惡!它打算射擊輪胎讓我們爆胎……艾莉絲!」

踹飛莉莉絲的人頭上戴著圓筒狀的詭譎頭盔，全身金屬裝甲，手拿著閃耀灰光的熱線槍。

「我莉莉絲大人叫你們閃啦!」

雨下得好大。不，應該是我的視線太差了。

「不準動!」

「再繼續灑!再灑!把全部都灑出去!」

接著，一臺交機馬上踩到螺絲滑倒。

「嗚……」

莉莉絲趕緊踩下煞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這該怎麼辦?」

「咦?音樂?你想聽音樂?」

「不準動、這是命令!」圓筒頭盔中傳來冰冷的聲音：「雙手抱頭不準動!」

「你這……!」莉莉絲馬上反擊，她的身體像軟鞭揚起，一頭就往剛纔要壓制她的男人後腦勺一撞!「嗚嗚……!」男人搗著臉哀號。

「艾莉絲快逃!」

「好、好!」

莉莉絲不把警察當一回事的勇猛讓我大開眼界，我往她伸出右手，她也向我伸出右手。

一瞬間，閃光擊中了她。

就在我眼前，莉莉絲的右手就這麼掉了下來。

她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尖銳嘶喊，垮了下去。深黑色的油從切斷的右手中噴了出來，連我站著的地方都噴到了。旋即趕來一羣穿著金屬厚盔甲的男性圍住了莉莉絲，向她發射熱線槍。

「很有精神哪，小姑娘。」剛纔被莉莉絲撞頭的男子狂暴地抓起莉莉絲的頭髮，「嗚……」莉莉絲痛苦得臉都扭曲了。

「你把我牙齒都撞斷了……這是給你的回禮。」

瞬間，閃光圈住了莉莉絲。

莉莉絲的左耳跟左臉頰被削掉似地整個燒燬，她悲喊得比剛纔更大聲，整個人壓住左臉倒在路旁痛苦地翻滾。那些男人獰笑著看著這幅景象。

「莉莉絲!快把痛覺機能關掉啊!莉莉——」

當我使勁全身力氣提醒她的時候，一個男人臭罵我：「吵死了!」把我踹到一旁。

「要不要拆了比較好搬哪?」 「有道理。」他們這樣討論後，把熱線槍瞄準莉莉絲的頸部，莉莉絲驚駭得魂飛魄散，我也嚇得開始發抖。

天哪，莉莉絲要死了，她會被殺死。我不要、不要!不行!絕對不行!絕對——!

「哇啊啊啊啊啊!」

我厲吼著衝向那幾個男子!

「什麼?」男子驚愣倒地，我死命抓住他的雙腳。「放手!王八蛋!」不管他怎麼激動地想甩開我，我就是不放手。

「艾莉絲!」莉莉絲吼著我的名字!

「波柯……夫?」

我拚命地撐起身子，但被熱線槍襲擊的身子根本毫無力氣，就連聲音也喊不出來了。

——波柯夫、殺了、很多人。

巨人聽到示警後橾暴地往上看，好整以暇地緩緩伸出右腕。

——莉莉絲!啊，莉莉絲!

除了我們之外，這裏已經沒有半個人類了。

是的，他曾經……

在他身後熊熊燃燒的裝甲車殘骸，讓他看起來有如神話世界裏甦醒的魔物。散發出異樣銳光的雙眼，如暗夜裏閃耀的燈塔。

這些男人完全沒想到連可以射穿鋼板的雷射都被彈回來，手上憑藉的武器變成了廢鐵，男人只好一步步退回裝甲車。這幅景象看在巨人眼中，他微微屈膝，看起來正在凝聚所有的力氣一樣。

「站住!我說這是命令!」

「莉莉絲?」

「不過……剛纔真的謝謝你。」

伸了出來。

在短暫咆嘯後，他將裝甲車拋向其他裝甲車，發出激烈的撞擊聲，隨即有兩輛車起火爆炸。

那是什麼聲音?好像動物吼叫似地強而有力。

「波柯夫·葛洛許。」莉莉絲用沉穩的聲音再度呼喚：「說些話吧?」

頭上的鐵橋有列車緩緩通過。莉莉絲的頭髮被風吹動，散落的頭髮就像是件外套般披在肩上。

「太慢了!」莉莉絲又捶了他的手。

一陣「熱浪」朝我的身體襲來。「啊!」這麼想的同時我已經倒在地上，看見自己的履帶碎片從天上降下。

但是……

「我知道你在家!」莉莉絲像臭罵躲在家裏不開門的人一樣：「你現在馬上給我滾出來!」

但一連串的命令並沒被全身沐浴在火焰中的巨人聽進去，波柯夫彷若未聞似地繼續以相同的節奏逼近，在他那閃光的雙眼中，含著一股壓倒性的氣勢——不，那是——

這是戰場。不容許任何人存活、只有火光與恐怖、死亡與殺戮的戰場。

「等、等等!」

「等等，我去叫醒他。」

忽然問!巨人往夜空中一躍!浸浴在火光中的人形宛如閃耀的太陽似地迅速上升，又急速從夜空中降落在裝甲車前，發出了轟隆巨響。男人紛紛跳下裝甲車逃逸，而巨人則以巨腕抱住了至少有他身體五倍大的車體。

接著彷彿是弓箭離弦一般，只見巨人的右腕似乎出現了一陣光芒，接著某種熱浪般的能量就衝發出去了。車體內馬上像是被吹滿空氣的氣球一樣膨脹，接著幻化爲一團鮮紅的火球爆炸!

「噢——波柯夫、在家、在家。」

第二次射擊仍然徒勞無功。所有雷射全在巨人的厚實裝甲上碰了壁，彈向柏油路上射出了彈孔。不死心地繼續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射擊的男人臉上漸漸血色全失。

就在這時。

但莉莉絲的話沒傳到波柯夫耳裏。

巨人無動於衷地蔑視周邊景象，接著轉向我們的方向。

接著，將我們帶入暗夜。

旋即又傳來一陣比方纔更清楚的粗野狂鳴：「嗚噢噢噢噢噢噢噢!」男子一起轉身看著聲音的源頭，視線落在一臺燃燒著的大卡車上。

「嗚嗷嗷嗷嗽嗷嗷!」

「嗚嗷嗷嗷!」

那是炸彈!一直線對準波柯夫投下，閃著些微光澤的鐵塊。

接著他快速走向最大的裝甲車，像撕紙一樣地隨手就把保險桿給撕下了。他繼續用巨腕剝除厚實的金屬裝甲，猛然問將手插進暴露在外的內部機關。

——誰!

所有男人的熱線槍隨著號令一齊按下了扳機，十幾道閃光同時畫出弧線飛向波柯夫，我腦裏的新聞影像甦醒了。

「波柯夫!」莉莉絲大喊：「快逃!上面!」

——誰來救莉莉絲!

雷射一射上波柯夫的身體，就彷佛水槍噴在牆壁上一樣地四處飛濺，漫射在周邊道路上，咻——地冒出了黑煙。

莉莉絲輕聲喊他。巨人無言地伸出巨腕。他用右手抱起了莉莉絲，身上的火焰已經消失了。

巨人終於在我們面前停下來了。巨大的黑影覆蓋住了我跟莉莉絲。

奔馳了大約十分鐘吧，總算在人煙稀少的陰暗鐵橋底下把我們放了下來。黑暗中，眼前有條寬約三十公尺的大河，頂上架著一道鐵橋。警笛聲已經非常模糊，看來這裏離方纔跟警方交戰的地方已經很遠。

「怪物……」

【battery=04:10:52】

體無完膚的四輛車部發出了激烈的聲響，起火燃燒，黑煙像噴向夜空中的火柱一樣熊熊升起，四處散落的破片宛如篝火似地妝點這世界。

我在心中悲喊、使勁渾身力量悲喊!

從冒火的卡車車斗上突然伸出的「巨腕」簡直就像是切開奶油一樣，把金屬車身切裂，宛如啃噬獵物的食肉獸一般。浴火的手腕後，是浴火的頭部、浴火的胴體、浴火的足部——浴火巨人從地獄之火中現身。

「別擔心，你們兩個……一起變成爛鐵吧。」

可是男子以暴力回應了她的求情，把熱線槍的槍口粗暴塞進她的嘴巴，「咕呃!」莉莉絲喉頭髮出不舒服的呻吟。

男人慌張地拿起槍來，被擺在莉莉絲嘴內的那把槍也拔了出來。

接著以一如往常的遲緩聲調說：

被丟在路邊的莉莉絲全身脫力地倒在路旁，喃喃地說：「波……柯夫……?」

從波柯夫的右腕上傳出了熱線槍般的光線——但那是懾人心魂的幾十道光線所匯聚成的一束——一直線劃破了暗夜。遙遠空中的直升機被光線包圍後隨即爆炸、進而消失。只有幾片黑色殘骸像筋疲力盡的烏鴉一樣掉落在遠方地面上，無力地燒了起來。

「不要啊!」莉莉絲悲切地吶喊：「饒過那孩子啊!」

但警方也沒退縮。

他曾經是具武器。具有駭人破壞力的殺人武器。

「你到底……是怎麼了?」

「不、不死機甲兵團……?」我聽見其中一名警察顫抖地這麼囁嚅。

「嗚噢噢噢——噢啊——啊嗚!」

莉莉絲放手往波柯夫腰間一帶敲——其實已經算是捶打了吧。

「那……那是什麼!」

波柯夫的眼神亮了一下，頭部開始轉動，發出了嘰嘰聲。他低頭看著敲打自己身體的少女。

從卡車的車斗上，一隻沐浴在烈火中的巨大手腕，

「……」漆黑的巨人繼續沉默。

幾名男子面面相覷地互問：「那是什麼?」

「已經……」莉莉絲左手撐著地面站起。

方正的雙眼冒出了銳光，他朝著我們的方向咚——咚——地發出轟隆巨響，邁出步伐。雙手恫嚇地朝天而舉，彷若是要發泄出心中所有怒火似的。

敲敲他。

「站住!」其中一名男人對著他大喊……「這是命令!」面對著熱線槍的波柯夫並沒停下腳步來，他強壯的雙腳每踏一步就把柏油路面壓出了個坑洞，足跡成爲冒火的橢圓形火焰閃耀在暗夜中。

波柯夫——天哪，真的是他嗎——披上地獄之火的可怖形體正緩緩朝我們的方向前進。

下一秒鐘，他放出了跟破壞裝甲車時一樣的能量熱塊，炸彈立即在空中像煙火般地爆炸成粉末。熱風立刻襲來，莉莉絲也被吹到了我身邊。

「夠了，波柯夫!快住手!」

巨人再度對著夜空咆哮，震動了周邊大氣。

「都是你啦!」莉莉絲又繼續捶他，看起來好像是跟男朋友吵架一樣。

【battry=03:58:01】

在周遭灼人的熱火與囂嚷的警笛聲中，巨人微微屈膝、奮力往地面一踢後衝上夜空。

「嗚……」我嘶吼出痛徹心扉的狂楚，緩慢地低頭看著自己的下半身。我的下半身已經煙消雲散、毫不留蹤。從腰部以下完全被燒斷，體內的線路像內臟似地往下掉落，噴出火花。

「莉莉絲，你快逃!」儘管男子朝我踹著，我仍不停叫喊。

當熱風停歇後，波柯夫彷佛什麼也沒發生過地站在原地。儘管經歷了那樣激烈的戰鬥，他的身體卻毫髮無傷。

接著莉莉絲轉向我，聳聳肩說：「真麻煩耶，這傢伙。」不過她口頭上抱怨：心裏看來鬆了一口氣。

「這!」啞口無言的反而是警察。

沐浴在雷射攻擊中的巨人身體上，熔出了一滴滴像汗滴似的塗料，接著現出了底層宛如能把黑夜染黑般的墨黑金屬。波柯夫又繼續「嗚嗽嗷嗷嗷嗷嗷!」地朝著夜空大吼，像在誇耀自身的存在一樣。

巨人沒理會迷惑的莉莉絲，向我伸出了左腕，旋即用左腕抱起我。

莉莉絲走到波柯夫身邊，出乎意料地——

他抱著我們衝過街道、跳下樓梯、衝破護欄，在路上急奔而去。我跟莉莉絲像嬰兒一樣被抱在他粗壯的手腕中，茫然看著眼前閃逝的夜色。

莉莉絲吞吞吐吐、有點害羞地別過眼神，囁嚅了一句：「謝謝你。」

殺氣。

他緩緩步向我們。

直升機在空中啪啪地旋轉了好幾圈後，從機腹中投下了一個不曉得什麼東西。

「喂喂!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接著波柯夫望著仍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徐徐伸出了巨腕，又發射了強光。那光線比方纔更強大，讓周圍全幻化成一片莊嚴的亮白世界。

莉莉絲再度癱坐在橋墩下，這次波柯夫也走過去坐了下來。

這悲鳴被聽見了。

但對方並沒回答莉莉絲的憂心詢問，只是低頭望著我們。

「莉莉絲，很兇。」

——波柯夫、去打仗。

我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由於我已經失去了下半身，無法正常坐下，只好靠著橋墩。莉莉絲也累癱在地上。她用左手按住已經失去右腕的肩膀，抬頭望著像巨大雕像般聳立的漆黑機器人。

簡直不能想像這是波柯夫的速度，跟平常差太多了。

「射擊!」

但反抗也僅僅到此爲止。

「莉莉絲、害羞。」

「你很煩耶!」

莉莉絲別過頭去，柯波夫胡亂抓了抓頭。看見他們跟平常一樣的互動：心頭稍微安心了。列車又通過了頭上的鐵橋，背後傳來一陣震動。

等到共振聲停了下來後，我問莉莉絲：

「莉莉絲，你還好嗎?」

她的左臉嚴重燒燬，是被警察的熱線槍所傷。右臂從手肘以下也不見了。

「……」莉莉絲沒回話。

「莉莉絲?」

「哦，哦哦，沒事。我的聽覺裝置好像變遲鈍了，你呢?你還好嗎?」

「我……」

我看著自己的下半身，線路跟管線像內臟似地掉了下來。

「呃，對不起，那樣問你。看起來傷得很嚴重呢。」

「不過主要線路都沒事，至少可以撐一段時間。」

「……嗯。」

莉莉絲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停了下來。大概覺得現在討論傷勢也沒用吧。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嗯——」莉莉絲把頭埋在膝蓋間。

「波柯夫，你說呢?」

莉莉絲只要有重大議題，一定詢問波柯夫的意見。

巨大的黑塊遲緩地抬起頭來，發出「嗯……」的聲音。

【battery=02：14：17】

「波柯夫，你抱一下艾莉絲。」

莉莉絲這麼問，波柯夫靜靜點了點頭。

在之前的第六集裏，魔戒芙洛·絲諾在失去自信的情況下，從魔神的城堡離家出走。到了第七集上半時，達克做了一個「新戒指」取代芙洛。

「嗯。」

「莉莉絲?」

「波柯夫也沒意見吧?」

「要不要開始讀第八集了呢?最後一集羅。」

「……嗯，我知道了。」

莉莉絲帶著複雜的表情從雨的另一頭直直望著我。她擔心得眉頭都皺了起來，不過還是勉力一笑。

「波柯夫、留下來……莉莉絲、艾莉絲、先走。」

「波柯夫、留下來。」

「什麼事?」我從波柯夫的手腕間低頭問她。

因此我們更需要這個故事。

前方究竟有什麼呢?我們要走向哪裏呢?蒼茫的幽夜將陰晦滲入我體內，讓我漸漸不安了起來。

莉莉絲輕輕嘆口氣說：「算了，沒辦法，我們再繼續找吧。」隨即關上了涵管的孔蓋。

「波柯夫、留下來。」

「那、那不是軍隊嗎?」

「艾莉絲，你覺得呢?」

廠。

「來了。」

「我們日夜生活在一起，我都看在眼裏了。你最近搬東西時常掉下來，走路也走不直。」

我把僅存的第七集繼續讀完後，稍微休息了一下。

天快要亮了，我們急著尋找今天的落腳處。

「咦，你叫我們先定?」

我不認爲在這種非常時期能夠這麼悠哉。對莉莉絲來說，一定需要做點什麼來平緩不安的情緒。我也是，或許，波柯夫也是。

於是我開了口。

朝著波柯夫仰望的夜空望去，看得見幾個星光般的光點散落。

「那我再拜託你一次，拜託啦，跟我們說達克後來怎麼了?」

「咦?」

「達克的身體緩緩化爲光粒消失在空中。芙洛錯愕地看著這幅景象，歇斯底里地大喊：『達克!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達克溫柔地將芙洛雙手包住，輕聲地說：『對不起，芙洛。還有謝謝你。我——。達克漸漸變成了光，他微笑地看著芙洛：。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在說完這句話後，達克的身體完全化爲光影，彈向空中緩緩上升，最後終於看不見了。」

三個人就這麼沉浸在故事餘韻中，無言地往前走。

「波柯夫，你打得開這個嗎?」

就在她哼完歌后。

「三流魔神威薩·達克啊。」

在這黑暗中，我們不知該走向何處、無依無靠，後頭的追兵也不知何時會追上來。

我繼續讀著整套故事中的第七集《魔神的贈禮》。

總是吊兒郎當但其實體貼入微的黑衣魔神、一天到晚一板一眼但卻粗枝大葉的白銀戒指。這個溫暖而優美的故事。

波柯夫默默點了點頭，向我伸出了手腕。

「滂沱大雨」的話，眼前只看得見一片白色的直線，更慘的是，下大雨的時間愈來愈多

莉莉絲在二芳隨著情節發展，不時緊張得發出「啊」、「唔」的訝異聲，波柯夫也抱著我，不時呢喃出「嗯……」的聲音。這兩個人真是很忠實的讀者。

我們三人沿著河川前進。

「不好意嗯，讓你擔心了。」我道了歉，但莉莉絲晃動著長髮搖頭。

第一個發現的是莉莉絲。

只聽見靜巧的潺潺河水流過，跟雨水的聲音。

我窺探著洞口，出聲詢問。莉莉絲說：「當然是進去啊，都快天亮了。」

莉莉絲偷顱著我，期待的心情讓她說話的聲音比平常客氣很多。

「你繼續說那個嘛。」

「達克……」莉莉絲左手按著眼角，不停拭淚，稍微忿忿地說：「人家還以爲會是美滿結局呢……」

【battery=03:45:32】

「……哪個?」

「不過待在這裏也不保險，我看我們趁著天色還暗，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避。」

莉莉絲說話的方式好像逃犯一樣。不，我們已經是逃犯了。

我驚訝地看著她。

正是天亮前夜色最深沉的時刻。

「我知道你偷偷讀·你都讀完了，應該還記得吧?」

我在這裏梢微停住。一旁傳來「簌簌……」的吸鼻子聲。

「是啊，不過現在逃到鄰鎮太危險了，我看先等風頭過了再說吧。」

開始了「深夜裏的讀書會」。

讀書會結束後，我們繼續走著。彷彿走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往更深的黑暗裏、更深更深的深幽裏。至於前方有什麼，我們誰也不知道。

「啊，對喔。」

我點點頭。

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砂石路，左邊有筆直的黑川，沿岸連一點燈火都沒有，感覺上像是走在漆黑的隧道中。

「幹、幹嘛把手……?」

「咦?」

「敵人、追來了。」

「喂，艾莉絲。」她維持著同樣步調，邊走邊抬頭看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這時波柯夫開口了：

走了一陣子後，聽見莉莉絲在旁邊哼起了歌，旋律很輕快，讓我的心情也放鬆了一點。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的話，一定已經哭了出來吧。

「咦?」已經定在前頭的莉莉絲回頭過來說：「你說什麼?」

「眼睛情況那麼差了嗎?」

「白癡!你耍什麼帥啊!」

這句話讓我倒吸了一口氣，眼前的雨彷彿瞬間停了一下。

「哦，那個啊，呃，那是……」我吞吞吐吐。

接著到了第七集的後半部，揭開了達克製作新戒指的理由。

芙洛把魂魄寄宿到新的戒指上後，達克的身體便出事了。他在製作新戒指時，將所有魔力都耗光了。

莉莉絲短暫停了一下又說：「你記得故事吧?」

「莉莉絲、快點、進去。」

波柯夫照著莉莉絲的指示，伸手摸向涵管的蓋子，在發出一陣金屬的摩擦聲後，蓋子鏗地一聲打開了。

莉莉絲指著鐵橋的涵管人口。覆蓋在草下的孔蓋完全生了鏽。我突然想到，魔神達克每次偷偷趁芙洛不注意時偷溜出城，走的就是這種覆蓋在雜草下的圓洞。

「嗯……我想，我們暫時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好了。」

「波柯夫、不知道。」

原來這是要送給芙洛的「新身體」。芙洛原本是長眠在魔界神殿裏的「死者之魂」，將魂魄寄宿在戒指上而甦醒過來。但芙洛長年爲了達克家彈精畢力地服務，使得戒指殘累不堪。注意到這件事的達克便爲芙洛精心打造了一枚新戒指。他之所以離城那麼久，也是因爲四處搜尋製作新戒指所需要的材料。

「你在說什麼!我們一起逃啊!」

所以我想在視力還沒消失前先把書讀完，我不希望那恬適的讀書會因爲我而中斷。

「你不需要道歉啊。對了……那你全部讀完了嗎?」

「那東西是下水道的人口吧?」

波柯夫點點頭。

「怎麼辦?」

接著將莉莉絲提了上來，不容分說地塞進涵管裏。

就像她說的那樣。

走了大約五分鐘後，我說：

「芙洛·絲諾驚訝得渾身發抖。沒錯，達克是爲了她而製作新的戒指。」

莉莉絲用指尖戳戳波柯夫的手腕，可是波柯夫沒有回答，只是靜默地將巨大的右手放在莉莉絲的肩上。

「達克用溫柔的聲音說：『親愛的芙洛·絲諾，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接著取出了一枚雪白的戒指。這是一枚彷佛將雪花結晶都凝結爲寶石般的絕美魔戒。這麼一來，你就不擔心了：水遠都不需要擔心……芙洛感激得無言以對，但就在這時候——」

但波柯夫已經抓緊了莉莉絲的肩頭，他又重複了一次：

柯波夫每走一步，就踏碎了河畔的砂石，斷斷續續傳來「咕沙、咕沙」的聲音。隨著柯波夫的腳步，我在他的手腕上一上一下地眺望著眼前景緻。

莉莉絲也注意到了。這個涵管的直徑只有一公尺左右，我跟莉莉絲雖然沒問題，但波柯夫完全躲不進去。

夜空中的光點逐漸變大，是直升機戰隊!採照光在我們的頭上旋轉。

她好像又想起了故事情節，眼角湧上一絲淚珠。我說：「嗯……好啊。」

「等一等，艾莉絲。」莉莉絲伸手阻止我說：「晚一點再讀吧?我捨不得一次聽完，而且現在……」

「可是……」我看看波柯夫。

蓋子底下有洞，引誘我們前往黑暗的地下。

最近我的視力急速惡化。下「小雨」的時候還好，勉強還看得清楚，可是下起了

「嘖……」莉莉絲用手扶著額頭，說出那句老話：「我真是不該問你的。」接著她將話題拋向我：

「波柯夫!你放開我!」莉莉絲死命掙扎，但波柯夫不予理會。

「軍隊、目標、是我。」

接著連我也抓起來塞進涵管裏。

忽然間，波柯夫凝視著我，他的眼神無言地在說什麼。我想那是——

「莉莉絲，我們走吧。」

我抓著莉莉絲前進。

「等等!艾莉絲怎麼連你也糊塗了!」

「請你想想波柯夫的心情!」

「這——」

「壞了。」波柯夫此時突然這麼說：「波柯夫、壞了。」

「……什麼意思?」莉莉絲不安地盯著波柯夫。

莉莉絲瞪大眼睛，嘴脣發抖，似乎想回應些什麼。

但就在下一秒鐘，波柯夫推了她一把。

「啊!」莉莉絲髮出短促的叫聲，身體掉到涵管底下，我也被她拖著一起掉了下去。

但就在落下的最後一瞬間，我看見了。看見波柯夫眼中的悲傷光芒，但隨即涵管的孔蓋被蓋了上去，亮光消失了。

【battery=02:01:40】

我們落下的地方其實是下水道。我跟莉莉絲猛然撞擊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嗚哇!」

我先下沉進水底，接著浮出水面，不由自主地被衝往下游。雖然我拚命地擺動手腕，但這副殘破的身軀根本無從施力起。

「艾莉絲!」

傳入耳簾的是一如尋常的沙沙雨聲、風的聲音、下水道的水流聲——

「你還好嗎?喝 了不少水吧?」

我採問道：「莉莉絲?」她稍微吸了一下鼻子，轉頭用哭得紅咚咚的眼睛問我說：

我腦裏響起波柯夫說過的話。

剛纔全身泡在水裏，線路短路了。

他是爲了莉莉絲而活。那是失去戰場的軍人波柯夫·葛洛許的第二個人生。

莉莉絲忽然停下腳步。

那恐怕是我們的朋友爆炸四散的道別聲。

莉莉絲繼續快速往前走，像要拋開什麼似的。

這時她的語調忽然顯得落寞。

莉莉絲背著我，一手抓著牆壁上的爬梯慢慢往上爬，大約三十秒過後已經看得到金屬圓蓋了。是涵管的出口。

「嘔嗚……!」莉莉絲手壓住胸部呻吟，身上不停流出涓黑的液體，像血一樣染紅了地面。

我輕輕回應，莉莉絲沉默地將我背在肩上。

「莉莉絲、安全。」

我什麼也沒說地跟她一起望著那個方向，下水道水流湍急，通道也沒有延續到上邊。更何況不管怎麼想，我們根本沒辦法游回去。

「怎麼辦?」

男人的說話聲跟腳步聲都比剛纔清晰。

兩束閃光貫穿她的身體。

「……咳、咳嘔!」

「可是啊。」莉莉絲的聲音開始微微發抖：「那個人不一樣，他一馬當先專撿看起來像未爆彈的東西。」

「耶!接下來揭開逃亡劇場第二幕羅!」

「都是我不好。」

我沉默著，雙手稍微施力。

複數的腳步聲。

我代替只有左手的莉莉絲，把雙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地移動涵管的頂蓋。外頭的光線一絲一絲地透了進來。把蓋子打開一半後，莉莉絲輕快地將頭採出去。

「波柯夫、撿炸彈。」

「波柯夫、高興……」

話還沒說完。

她突然像豁出去似地，聲音仍舊打著顫快速說道：

那時，我們以爲已經逃離軍隊的虎口。

——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就像博士從前對我做的那樣，從背後溫柔地抱住我。

她心底的思緒透過肩上的微微顫動已然傳達給我。軍隊追來了，就表示能夠阻擋他們的存在已經不見了。但我跟莉莉絲都沒提起他，因爲只要一提起，莉莉絲恐怕又會哭起來，我的心也快撕裂了。

「艾莉絲，我們走吧。」

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我想多少貢獻一點心意，於是打開視覺裝置的燈光，爲莉莉絲照亮前方。

她學波柯夫講話。

液體落在我攀著她肩膀一帶的手腕上，那顆粒掉到我手上、滑落到地面。

聲音裏充滿苦痛。

莉莉把我的身體像嬰兒般地抱起，上下搖晃，水噗通噗通地從我的身體流出，濡溼了她的腳邊。

說到這，她重新把我背好，我也好好抓住她。

——波柯夫、知道、怎麼殺人。

莉莉絲大吼大嚷地破口大罵，眉尾上吊、做出憤怒的表情。

「對啊，就是自殺。不管波柯夫身體多堅固，被炸久了也是會壞的。可是你知道那個人爲什麼專撿末爆彈嗎?」

以及人的腳步聲。

她悄聲這麼問，接著豎起耳朵傾聽，我也把聽覺裝置的靈敏度調到最大值。

「是出口!」

「那個白癡!說什麼『我被炸到也不會怎樣的。』連我的份一起撿，結果咧，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虛弱，眼睛漸漸看不清楚、耳朵也聽不清楚，連講話都講得亂七八糟的。可是那個人還是繼續撿。我說不要再撿了，你猜他怎麼回我?」

【battery=01:49:52】

莉莉絲繼續無言地哭泣。

「真是的!爛斃了啦!」

沉默支配了好一段時間。

「莉、莉莉絲……嘎嘎……」

莉莉絲忍不住咒罵。我「嘎、嘎嘎」地發出一陣詭譎聲音後，總算能正常說話了。

走了十分鐘左右時。

「我們快走吧，艾莉——」

「那個人啊。」莉莉絲忽然說：「真的很鈍對不對?你看他眼睛也不好、耳朵也重聽、講話也結結巴巴的。」

那離別時的話語，意義再清楚不過了。

「……媽的!搞什麼啊!」

接著，她停住了。

「你聽到了嗎?」

「不曉得是不是已經走到奧韋爾市了?」

「他是爲了我。」

那是我們與波柯夫分別的地方。

莉莉絲一把涵管的蓋子蓋上後，就大嚷著像是要激勵自己一樣：

莉莉絲什麼也沒說，不過我知道我們心裏想的是同一件事。

但我們太愚蠢了。軍隊要是想抓住我們，早就會在下水道出口之類的所有可能地點埋伏了。

「……嗯。」

「當然是爬出去呀……待在這裏一定會被發現的。」

她低頭不語了好一陣子，抬頭對我說：

「那你抓好羅。」

不曉得她想講什麼?

她將蓋子整個打開，先把我放在地上後才爬出來。

「其實啊，除了打仗時的後遺症之外，還有別的原因。」

「嗯……」

——可是、不知道、生存意義。

他遇見了莉莉絲、爲了莉莉絲拚命撿未爆彈、爲了莉莉絲而跟警察、軍隊作戰。

被莉莉絲背著時，我一直在想波柯夫的事。之後他怎麼樣了呢?跟軍隊對決了嗎?自爆裝置——啓動了嗎?

「啊……!」

我們急速前進，靠著視覺裝置的燈光，快速通過下水道的通路。偶爾傳來追兵迴盪在隧道里的聲音。

莉莉絲咬緊嘴脣。

莉莉絲左手抓到了岸邊後，便瘋狂地咳出水來，我們攀上來的地方似乎是沿著下水道打造的通道。

莉莉絲拚命把頭浮出水面，抓住了我的手。接著她抱住我的身軀，立泳著往旁邊的混凝土岸靠近。

他那時候說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意義是什麼，眼中閃著悲傷的神色。

莉莉絲彷彿失去操控的木偶一樣，身體鏗——地折成兩折，頭朝地趴下。

「爲什麼?那不等於是自殺嗎?」

我沒有回應。莉莉絲繼續顫抖地說：

「看來他們已經追來了。」

「到了!到了!」

莉莉絲壓低聲音說。

「不準動!這是命令!」

「……怎麼說?」

之後，從地面上傳來了動搖大地的爆炸聲。

「真的是……白癡……白癡……」

久別的路面世界已經是白天了，陽光更顯刺眼。我們出來的地方是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小巷，隨處散落著垃圾。遠方傳來的聲音不曉得是不是汽車的排氣管聲音。

但其實他已經知道了。

「莉莉絲!」

可是我知道她只是強忍著悲傷。證據就是她一直盯著下水道的「上游」看。

「有可能，搞不好已經在市內了。」

【battery=01:24:45】

下水道中刮著一陣又一陣的風，就在風停之際。

【battery=01:28:13】

我往頭頂的方向看，那裏的牆壁上裝設著爬梯，還有往上延伸的孔洞，長得跟我們下來時的洞穴差不多。

「你看!」

「雖然最近很少發生，可是那個工地有一陣子有很多未爆彈，有時一天可以炸飛三臺機器人……通常大家都會盡量避免去搬運長得像未爆彈的東西，不是嗎?」

大概漂流了將近一百公尺吧?莉莉絲抱著我的身體，總算是攀上了岸邊。

狹窄的小巷裏響起了命令聲，兩名穿著軍服的男子隨即衝了過來，手上拿著熱線槍。

「咦，怎麼會多一個?」

男人注意到我。

「這隻。也要處理掉嗎?」 「反正沒差吧!」他們像在討論午餐菜單一樣地輕鬆決定我的生死。

槍口抵住我的臉，餘熱把臉燙得嗤——一聲冒出白煙。

——啊啊，我要死了嗎?

茫然地望著槍門，心情跟當初被拆解時一樣，當死亡近在眼前，我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逃避現實——

這時，

「嗚啊啊啊啊!」

莉莉絲髮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奔起身來撞向眼前的男子，男子立刻失去平衡跌倒。

這時莉莉絲用僅存的左手抱起我來一溜煙地逃掉。

後方傅來老套的那一句「站住!這是命令!」但莉莉絲仍以幾乎要往前撲惻的身形飛奔。

一逃離巷子衝出了大馬路上，眼前有許多車子來往穿梭。

「嗚哇!那是什麼?」

路過的女性看見我跟莉莉絲後扯開嗓門尖叫，我是隻剩上半身的廢鐵、莉莉絲是胸口不停冒出機油的單臂機器人。路上其他行人也陷入了驚惶。

剛纔那兩個軍人的怒吼聲從背後追來，莉莉絲只考慮了一秒便往車道的方向衝刺。

「莉莉絲，你要去哪——」

「我們上那臺車!」

莉莉絲說的是前面正在等紅燈的小貨車。就在信號燈轉換、貨車要離開的那一秒，莉莉絲把我丟進車斗、再以撲進的姿勢滑壘成功!

下一秒，貨車已經出發了。

「可、可是!」

二離開鬧區後……」莉莉絲嘶啞地說：「馬上下車。」

這時她激烈地吐出機油，黑色的機液噴散在我瞼上。

「艾莉絲。」這回換莉莉絲打斷了我的話：「你仔細聽我說。」

我靠近她臉龐仔細聽著。

我盯著她的眼睛哀求，可是莉莉絲還是搖了搖頭：「別拖了，快去吧。」

「你堅強一點!一定要努力一個人活下去!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麼寬容!一軟弱就會被拆掉的!」

這氣勢把我壓倒了。她兇掹地用力搖晃我：

「那裏，是廢五金店。」

「艾莉絲。」

對了!如果是博士的話，她一定會說——

有好一陣子，我出神地注視著一動也不動的莉莉絲。

莉莉絲搖搖晃晃地站趄身來，看了一下四周。幸好，附近沒人。

萊靈古——那是以前莉莉絲跟我提過的在廢五金店工作的機器人，他是臺大型機器人，跟波柯夫一樣。

過了五分鐘後，卡車離開市區，開入人煙稀少的郊外道路。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接受。

「我一定會救你。」

「莉莉絲!莉莉絲!你還好嗎?」

「你打開來。」

那是我從博士那裏聽來的。忘了是什麼時候，有一次上特別講座時無聊間閒談起。之後我只要看到博士的香菸，時常會想起這件事。

「怎麼了?」

「……我不要。我死也不要一個人逃。」我把小盒子還給她：「所以這我不收。」

莉莉絲兇狠地瞪著我。但我還是像彆扭的孩子似地拉住她的手直喊：「我不要、我不要……」

「莉莉絲，請你聽我說。」

莉莉絲每開口，嘴邊便流出黑液。

「好……好。」

這時我死板的電子音突然有一丁點回覆成原來的音調。

「你看一下盒子最下面。」莉莉絲接著淡淡吩咐：「有一張紙吧?把它打開。」

莉莉絲瞄著我手上的香菸，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這根本……胡扯……」眼神已經完全失去光芒·

「不行!」莉莉絲用力地搖了搖頭，頸部冒出了某種液體。「那些錢不夠修理我們兩個，這麼一來，你就不行了，絕對不可以。」

但這時候——

「艾莉絲。」她輕飄飄地舉起左手來摸著我的臉，那隻手已經染滿機油：「我跟你說一件好事……」

莉莉絲抱住我。我爲她的強韌震懾住了，詛咒自己無法動彈的身體。

莉莉絲重新把我背起來，顛顛落落地走進那戶人家的土地裏。背上的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我之前跟你提過吧?有個叫萊靈古的機器人。」

「傻瓜，我這副身體……不行了。」

「你去那裏，拜託他修理。」

「可是……」我看著莉莉絲的傷口，她很明顯受了重傷——不，根本是生死一線間了。我雖然沒有下半身，不過只是失去了機動力而已，三大回路的主要系統毫髮無損，可是莉莉絲不一樣。流出那麼多機油就表示她的主要回路受損了。

被機油染得烏黑的盒子，看來是卡片盒。

「那我一到了廢五金店就拜託他們來修你，你在這裏等我好嗎——」

「莉莉絲!」

「……提款卡?」我看著莉莉絲。

「艾莉絲!你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

「好，你走吧，快走!」

「所以你不要怕，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的。你要……更有自信一點，畢竟你是——」

我照著打開了盒子下的一張紙，那是奧韋爾市與周邊地區的地圖。塗上某個地方用筆圈了起來。

「啊，我們去那裏吧。」

要我丟下莉莉絲，自己一個人逃?這我絕對做不到、想都別想。

但她還是撐起了上半身，中途吐出一口黑油。

莉莉絲的視線落在一間老舊的房舍，招牌上寫著房仲業者的名字跟「出售」的字眼。

「嗯，怎麼了?」

「艾莉絲……」

「莉莉絲……」

「我跟博士，莉莉絲跟波柯夫。現在，我跟莉莉絲。我們就像這個8字型香菸一樣，相偎相依。所以莉莉絲……」

我無措地呼喊著她。

「可是莉莉絲，我絕對不要丟下你!」

她的臉痛苦得都歪曲了。胸部跟腹部的地方各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管線像舞動的蛇一樣從裏頭鑽動了出來，噴出火花。

「行動的時候千萬要小心，萬一發生了什麼事，車底是很好的躲藏地點。然後——」

但她仍繼續說：

「被人深愛到最後的機器人啊……」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的意嗯，爲什麼現在要給我提款卡呢?

可是儘管口頭這麼逞強，胸腹的機油還是汩汩流出。

「你看，拆開來的話，兩邊都是，0』，但合在一起就是『8……兩個在一起就能更強大——那就是『8。，也就是我們。」

莉莉絲在屋檐下躺了下來。只要不走進這戶人家，從馬路的方向看不見這裏。

胡扯也好，總之我不希望她死。我不希望她放棄求生的意念。所以我繼續說：

莉莉絲一等車子減速的瞬間便眺下了貨車——其實比較像是滾下去的。貨車根本沒注意到我們就開走了。

她一定是對的，一直一個人活了下來，她說的話肯定比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機器人正確多了。

「好了，我們走吧。」

我該怎麼辦呢?要是博士的話，她會怎麼做?

——這麼下去的話，電池……

「以前，博士跟我說過，她跟我就像是8字型的圓環香菸……你看，這個8可以拆成兩個圓……」

「哈……看起來，很慘哪……」莉莉絲漫不經心地這麼自嘲，躺著舉起手來碰觸胸口，用那隻手把逸出體外的線路塞回去，可是不太順利。

莉莉絲的身體已經亂七八糟了。也許是因爲剛纔跳下貨車的緣故吧，被槍射中的彈孔中，一大堆回線跟配線都跑了出來。漏電的管線像生物一樣地閃著火花自行舞動。

她的語調雖然堅定，可是眼神卻失去了光芒，昏暗的眼瞳是電池殘量不足的證據。

「莉莉絲，拜託你不要這麼說。我一定拜託那家店，你一定……」

我們從玄關旁經過，走入庭院，眼前是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她眨眨眼，接著閉上了眼睛。

她像要教我什麼似地，輕輕地說：

莉莉絲忽然嫣然一笑。

我在車斗上拚命喊著莉莉絲。

【battery=01:16:56】

「我已經不行羅。」

電量完全耗盡。

我依照她的話把盒蓋打開後，一張塑膠卡片擺在裏面。上頭寫著一個耳熟的銀行名稱。

「嗯，密碼是HRM010，我的出廠編號。」

我就這麼一直纏著她，過了好一陣子。

我打開胸前的蓋子，拿出灰色的煙盒，那是裏頭貼了我跟博士合照的紀念品。打開盒蓋，取出了裏頭的8字型圓環香菸。

那纖細的指尖不停地、不停慈祥地撫摸著我，我無助地望著她的眼神漸漸失去光采。

雖然剛剛那樣大言不慚地說了那些話，可是我已經開始感到不安。之前一直靠著莉莉絲決定、引導，一有追兵，也有波柯夫守護，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沒有人會來幫我，也沒人會替我著想。

「這個……」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莉莉絲用左手用力搖晃我的肩膀，瞪大眼睛淒厲地盯著我：「你不要幼稚了!」

「等、等一下!」我不安地打斷她的話：「莉、莉莉絲不一起走嗎?」

我在她面前把8字型的圓環香菸拆成兩半，一邊是戒菸用的香菸，一邊是放煙蒂的，接著我又把兩個接在一起。

這句話敲痛了我的心。

【battery=00:58:34】

「沒問題。」她用左手背輕輕擦掉嘴旁機油，努力給了我一個笑容。「這種程度，礙不了事的。」

接著莉莉絲的手無力地滑落我臉龐。

莉莉絲什麼也沒說。

「可、可是!」

「你聽好了!你一個人活下去!只要有那張卡片，你就能活下去!可是我已經不行了!所以你要把自己修好!」

她凝眸深深地望著我，啞著嗓子說：

「這世界啊……遠比你想的要隨便多了。隨便得……讓人驚訝，到處都有洞可鑽，只要你有心，一定有辦法活下去。」

莉莉絲左手戳進敞開的洞裏，拿出了某種四角形的小盒子。

警笛在四周瘋狂響起，貨車依舊在市區裏行駛。

我像是尋求慰藉似地又打開了卡片盒，取出地圖來確認畫上了圓的那個地方在哪裏。

那裏離維納斯噴泉廣場很近，從位置來看應該是商店街裏的其中一家店，不過問題是我現在要往哪個往方向走呢?還好看見了牆壁對面的遠方有棟非常高的白色大樓——奧韋爾大學第一機器人研究中心，於是大概掌握住了方向。

確認完後，就在我打算把地圖收回卡片盒之際。

「咦……」

我注意到盒內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那是一張三人合照。中間的莉莉絲穿著滾上荷葉邊的可愛洋裝，兩旁站著一對三十幾歲左右、看來似乎是夫妻的男女微微笑著。

照片中的莉莉絲笑得是那麼地開心。笑容那麼地稚氣末脫、天真無邪，跟現在瀟灑的莉莉絲完全不同。

我想起了莉莉絲以前說過的話。

——真無情，一旦不用了就一腳踢開，明明是人類把我們創造出來的。

當時她聳著肩，冷峻地說。

我再度把目光拋向照片。三人的聿福小家庭，那如畫般的幸福時刻被凍結進這小巧的四角方塊中。待在方塊中的她，臉上盪漾著連一點陰霾也沒有的無邪笑容，像個完全相信他人、從不質疑的天使一樣。那時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被人拋棄。

我的胸口絞痛不已。她到底有多少次看著這張照片?用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過去幸福的自己?

她甚至一直把這張照片珍重地擺在自己的胸口。一直，將這拋棄自己的父母照片

——你要更有自信一點，畢竟你是讓人深愛到最後的機器人哪……

「莉莉絲……」

剛纔的兇惡神色已經從莉莉絲失去了電量的臉龐上消失了，她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面朝著我睡著。我伸出右手，輕柔地撫摸著她被燒傷的臉頰。

一滴、又一滴，黑色的機油宛如淚滴般地從眼角落下。靜巧無聲地落下。

我輕聲重複方纔的承諾：

「莉莉絲，我一定會救你。」

絕對會。

怎麼辦?莉莉絲，怎麼辦?

【battery=00:43:08】

我從沒考慮到之後的事。

察覺事情真相的我，愕然在原地呆呆望著天空。

「走排水溝……」

中古賣場——廢五金店。

我是憑藉著這最後一線希望，才拖著快不行的身體撐到這裏來。

【battery=00:05:36】

這個希望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快一點、快一點。

——電量只剩兩分鐘，請儘速充電。

這一刻之後。

我繼續以右手匍匐前進，說來可笑，現在比兩隻手時行動更方便。至少不用把不等長的左手拿來摩擦地面。

在櫛比鱗次的商店街上，只有那家店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像一整排牙齒裏缺了門牙一樣。

來到了排水溝轉彎處時，有點繞不過去，我只好彎曲手腕、頭部跟身體，一點點、一點點地調整方向，把自己塞到另一邊。順著轉彎弧度的方向，總算是繞了過去。

太殘忍了。怎麼會對我這麼殘忍?我用右手捶打地面，悔恨交織：心頭湧上了一股類似憤怒的情感。

——電量只剩三分鐘，請儘速充電。

她拚命地搖晃著我。

現在這副模樣走在馬路上的話，一定馬上就被人通報。不行。一定要想個更保險、更安全的方法，確實走到莉莉絲交代的那家廢五金店去。可是我手邊沒有手機，這副身體也不方便去打公共電話，我到底該怎麼到達維納斯噴泉廣場的廢五金店呢?根據我的目測，這裏距離廣場將近有兩公里。

還有十公尺。

就在心神即將化爲虛空的前一刻，

再三十公尺而已。

這一刻，我腦中確定了一件令人絕望的事實。

這時我心中想到一個可行性，全身不禁打顫。

雨又變得更大了，那已經不是大雷雨，而是暴風雨了。將所有一切沖刷殆盡的暴風雨。我幾乎完全停止不動，只有時間依舊流過。

「……咦?」

我好像看過那則新聞。

——你不要再幼稚了!

我打開頭頂上的排水溝蓋，用右手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挪到地面上去。

一個雷鳴的聲音在我心中轟然響起。

主播的聲音跟我腦子裏的某個句子重疊在一起了。

莉莉絲口中的「萊靈古」正是我那天看見的那則新聞中的機器人。他暴動、打壞了商店、在噴泉廣場前被熱線槍打得七零八散了。那具機器人就是他。

我鞭策著疲累不堪的身子，逼出最後一滴力氣來舉起手臂。

排水溝上方蓋著一片片有如金屬柵欄似的四方形頂蓋，這些長一公尺、寬三十公分左右的頂蓋一路沿著排水溝遮蓋，每一個上頭都挖了許多網子似的小洞（大概是爲了方便雨水流進）。透過這些洞口，我可以輕易窺看外面的動靜，於是我邊壓低聲音往前爬，邊不時從洞口檢查自己的所在地。

我回來了。

那裏根本就沒有廢五金店。

——突然發生了一起機器人暴動事件。

——今天下午一點左右，

出發之前，我先幫自己的身體梢微「加工」一番。

我每挪動一次右手，身體就昏沉不堪，感到很痛苦。

空洞地在我腦中響起。

加工結束後，我離開這戶人家，走到外面的馬路去。趁著還沒有行人經過的時候，我趕緊扳開排水溝蓋，鑽了進去。不過溝口很小，我只好放棄左手。只要用力連著肩頭的部分一起拔出，其實輕輕鬆鬆就拔掉了。這時我真慶幸自己的身體是一堆廢物的結合。我將拔下來的左手塞進排水溝深處。

身體，拜託你再動一下，再一點點就到了。

現在掉頭回去嗎?不可能。雖然不是毫不可行，可是我現在沒有那個力氣，更何況萬一爬到那裏的時候就已經沒電了，我也只能等死。對了，充電。一定要先充電——

陷入絕境的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不斷用頭摩擦著地面。

嗶——地在我的精神迴路裏響起了一聲警告聲，簡直就像是宣告心跳停止那一瞬間的心電圖。

接著我才發現。

視野很糟——其實應該說是看不見了，我的右眼失明，左眼像是玻璃碎片一樣，只能依稀看見一些分割後的畫面，如果這裏不是我熟悉的奧韋爾商店街，我恐怕就要舉手投降了。還好，女神還沒放棄我，我還算幸運。

——不會吧?

我將外垂在被雷射燒燬的下半身的管線跟配線全部扯斷，因爲這些東西既造成我行走不便，也會碰撞道路發出聲音。接著我將體內失效的裝置拉出來丟掉，一丟掉掌管下半身行進的驅動系統後，身子就輕盈了許多。

不時有一些來商店街購物的人從排水溝上方走過，我趕緊屏息不動。要是被人看見了，恐怕沒有人會相信眼前這個怪物是安普蕾菈宅邸的女傭機器人吧?上方看得見肉店的招牌，對了，三個月前也曾經到那家店去買牛肉回家燉湯呢。好像還在前面的蔬果店買了勃里奧產的長蔥?所有的事都讓人好懷念哪。

——這個孩子……竟然從那麼陰暗狹窄的排水溝爬過來……

博士的話在我腦海甦醒。

趕緊朝著最後的目標直線前進吧。我伸出了右手，

強勁而深切的聲音。

就在這時，

——正在附近某間「中古賣場」工作的大型機器人——

維納斯噴泉廣場。想到這個名稱後，我忽然想起了某件事。從前我和博士看回電影回家時，路上經過了那個廣場……對了，那時候博士救了一臺倒臥街頭的機器人，那時，那個機器人之所以能抵達廣場的確是靠著——

——奧韋爾車站前的維納斯噴泉廣場上，

腦中的「雨」像要落井下石一樣，偏偏在這時候愈下愈大了，原本就遮蓋在眼睛上的無數白線更一下暴增了起來，沖垮我僅存的視野、沖走我僅有的聽力，把所有一切都沖走了。

——電量只剩五分鐘。請儘速充電。

好，到了!

排水溝里長滿滑溜溜的青苔，只剩下頭部、右手跟上半身的我只能匍匐前進，動作跟電影裏的強屍簡直差不多，不過現在也管不了這些了。

啊啊，完了，我完了，我要消失了，消失了，我的命，莉莉絲的命，不，怎麼會，在這種地方，不，不要，我、我。

所以，只剩五十公尺。

——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爬了大概三十分鐘左右，總算進入了奧韋爾車站前的商店街。從這裏看得見魚店的招牌，所以現在應該是在東邊的商店街這一帶吧。距離女神像的噴泉廣場應該還有五百公尺左右。對了，這麼說來，三個月前我還在魚店買了一整條魚呢，爲了給博士做比爾·拉碧鱸魚鍋。

不管如何，我還是伸出了右手，像要抓緊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一樣，指尖緊緊地刮著路面，硬是拖著身子往前挪動。體內的線路又從空虛的下半身掉出來，摩擦到路面時，便發出金屬刺耳的嘰唧聲。儘管如此，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一次又一次，毫不放棄。

有志者，事競成。

時間毫不留情地飛過。手腕一刻比一刻更沉重，身體愈來愈動彈不得了。好像有什麼強大的力量從空中往我的身體壓下一樣，但我還是靠著單手匍匐前進。

完了!電量快用光了。

體內的心力跟氣力像風中殘燭一樣，我向莉莉絲髮誓我一定會救她的承諾，如緊彷佛是遙遠的過往雲煙般淡淡失去了輪廓。從身體深處被剷除了靈魂。只剩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要趕快抵達纔行。

身體忽然一沉。

——騙人。

右邊是乾洗店、左邊是文具店，兩家店的店門都拉下了。毫無疑問地，眼前那塊空地就是地圖上圈起來的目的地。

轉過了蔬果店所在的轉角，來到了主要大街，繼續前進的話就到了維納斯噴泉廣場了。那是在噴泉池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神似博士的女神像之處。莉莉絲跟我說的廢五金店應該位於半路上，差不多是在主要大街的正中央左右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著最後一絲希望，伸出手來，抓緊地面。

我搖搖頭，趕緊把迷惘給搖掉。不能再考慮這些了，我只有那裏能去。要去，我只能去那裏。

——廣場?

接著我把莉莉絲的身體拖到附近的草叢裏隱藏，以免被人發現。再將她交給我的卡片盒跟博士的煙盒一起好好收在胸膛裏。

但不管看了幾次，那裏什麼都沒有。化爲平地的空地上只有一些雜草。

我嘶聲厲吼，像野獸一般地狂嗥，那聽起來不像是我的聲音。

手好痛、身體開始圮裂，我聽見體內傳來嘰哪嘰唧的哀號。

只剩五公尺了，再三公尺，再……

對，回安普蕾菈宅邸。只要回去那裏就能拿到電池，也可以自行修理。經過了三個月，不曉得還進不進得去?會不會已經被拆了?

——電量只剩一分鐘，請儘速充電。

——警告。

彷彿引擎換檔似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急速拉高了起來，方纔失去的動力又重新發出了低吼，精神迴路發燙、發燙、燙得快熔解了。能量宛如熔漿從身體最深處爆發了出來，一舉發動了我的動力!

快到了、快到了。

那時候，被拿在手上炫耀的項上人頭正是萊靈古。

主播的聲音。

——電量耗盡，動力停止。

——開玩笑的吧?

我聚起體內殘存的火花，奮力舉起右手。

然後就上路了。

這是死亡的宣告。無情地判決我只剩五分鐘的生命。

——好，你快定!快走!

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僵立在消失無蹤的廢五金店前。

許久沒聽到這毫無抑揚頓挫的電子聲了，它帶來了最壞的消息。

但是，

還剩二十公尺。

接下來，我仔細考慮了一會兒。

我像是要毆打天空一樣地揮拳向天，接著將自己所有體重支撐在拳頭上，猛然叩向地面，指尖凝聚了我所有的力氣，帶著我身體往前。

——艾莉絲!

莉莉絲的聲音強勁地將我推往前方。

——你要堅強一點!

身體碰撞地面發出了火光。

——一個人也要活下去!

沒錯!我要更強悍!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茬!

我奮力揮起手臂，再向前、再向前、繼續向前!抓緊那地面!抓緊未來!抓緊我對她的承諾!

——這世界不像你想的那麼寬容!

在暴風雨的侵襲中，我賭上了一切，奮力追尋僅有的一點未來希望，使出渾身力氣伸出手臂。

——一軟弱就會被拆掉的!

過熱的體內思緒混亂、數據亂成了一團，所有過往的回憶像撕碎的相簿一樣飄散出了一張張的老照片。過往人生的片段一段段播了出來：跟博士度過的幸福日子、突然死別、拆解的四肢、另一副身體、廢棄物、胃、腸子、莉莉絲、波柯夫、逃亡、雷射光，浴火的巨人——所有一切在體內劇烈激盪，推著我往前進。

但下一秒鐘，

——咦?

記憶的碎片變了顏色，翻轉朝我飛來，惡意刺向我。封印在我腦裏的深層記憶——沒看過的房子、陌生的家族、被毆打、被踢踹、被破壞、被用火燒、逃亡、汽車、啊啊、手飛掉了、腳斷了、被輾過、壓碎、下雨了、一個人、孤單寂寞、這到底是什麼、我從不知的記憶、感觸、痛苦、悲傷、所有一切在我體內攪成了一團、匯聚、爆發、流出、啊啊、我不要、我討厭這寒冷、我討厭這寂寞、爲什麼我會忘了、爲什麼我會想起、我逃出來了、從那個家、從那個虐待我的家、逃啊逃、逃啊逃、我拖著身子、拖著身子、被車輾過，但我繼續拖著身子逃、對了、那個下著雨的日子、我、我、我、被那個人被那個人被那個人。

就是那時候。

突然間。

真的，太突然了。

誰幫我把時間靜止!誰讓我從這世界離開!

雨停了。

我卸下了全身的力氣，舒心喜樂，身體最深沉的地方似乎不再空蕩蕩的了。我迷濛地凝望著博士。

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咦，博士，您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耶。

在那銀白的世界盡頭。

博士站在那裏。

爲什麼您今天要站在噴泉的正中央呢?

我拾起昏昏沉沉的頭看看四周。

靜寂得彷彿所有聲音都不存在了。

世界白淨得彷佛所有顏色都消失了。

啊，博士，原來您還活著啊?爲什麼不早告訴我呢?

對了，對了，博士、博士——

爲什麼您今天反常地沒帶煙盒呢?哦，對了，煙盒在我這裏呢。那我現在還給您。

掩蓋掉所有聲音的那陣暴風雨不見了。

可是博士、我的博士，的確站在那裏，對著我微笑。

爲什麼?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爲什麼今天沒帶眼鏡呢?眼鏡忘在家裏了嗎?

這是夢吧?白日夢嗎?

爲什麼您今天穿白色洋裝呢?您平常不是都穿白袍嗎?我們家有這樣的衣服嗎?

博士，等我一下唷，我現在過去您那裏。

雪原般無垠的世界。

【battery=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