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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生

《雨天的艾莉絲》 · 松山剛 · 2.5萬 字

「歡迎加入深夜的讀書會。」(艾莉絲·桑萊特)

【第一天】

沙沙。

——?

什麼聲音?

好像下雨。

又像足電視壞掉的雜訊聲。

嘈雜的……

雜音。

接著就醒了。

——我。

慢慢地,思緒回覆了。

——還……著……?

我還……活著——至少精神迴路似乎沒被破壞到無法認知外界的程度。

但是視野的品質很糟糕,影像畫素惡劣,像是塵埃般的粗糙光粒在眼前劇烈地晃動。更糟糕的是老電影那種畫面的「線條」也出現在我視網膜上了。好多白色的直線。

居然還是黑白畫面——也就是說,沒有色彩,這個世界只有慘澹的黑白。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搜尋發脹的腦海深處。

我在拆解工廠被解體了,他們把我的手腳拆走,頭部也與身體分離。

——那麼,這裏是哪裏?

「快停下來!這是命令!」

背後傳出一聲怒吼。

我察覺到對方的氣息,回頭一望,是臺機器人。

——咦?

——這……居然是我……

好想吐!彷彿是全身汁液全都腐臭且一鼓作氣地湧上喉頭般,劇烈的嘔吐感誘發。陣陣的痙攣,我強忍著,拚命壓抑喉頭那根本不可能吐出來的嘔穢。

當命令這個宇眼傳人我耳內時,身體突然驚駭得僵住了,一動也不動。

究竟,我在這裏幹嘛?

視線還是很糟。像是殘舊不堪的電影一樣充滿了白線。沙沙、沙沙,雜音不斷。我乾脆把這稱爲「雨」。是的,白色的線正是雨滴,而那噪音則是雨聲。這是隻有我看得見的雨、唯獨我聽得到的雨。

這裏到底是哪裏?這到底是什麼工作?我完全不清楚。我不停地搬運了一趟又一趟,在工地現場往返不停。只要一停下動作,就有人立刻對我怒吼,而我一聽到那怒吼聲便會四肢僵硬,像是被催眠了似地立刻動作了起來。

※僅計算「胃~腸子」問的廢棄物搬運者。

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我移動履帶逼近「對方」,「對方」也同時逼近我。

工作內容跟昨天一樣,都是搬運廢棄物——看來,把堆滿了海岸線的鋼筋瓦礫給搬走就是在這裏的機器人的工作。滿坑滿谷的廢棄物全都燒成焦黑一片,好像是把某種巨大的建築物給爆破之後的廢墟。

——不會吧?

順帶一提,廢棄物在這裏被叫做「垃圾食物」。會叫垃圾,大概足因爲它們都是破鋼爛鐵的緣故吧,不過詳細命名原因我不清楚。

當他一走到我面前,立即以沼澤般的混濁眼神低頭看我。

我感覺被冒犯,連往後退,但這個機器人居然也往後退。

爲什麼?爲什麼?這、這——

我以一天大約一百二十次的頻率——正確來說是介於一百一十六次到一百二十八次之間,往返於工地上,中間沒有休息。一天的勞動時間也不曾低於十八個小時。

亂七八糟的零件、亂七八糟的組裝,好慘的異形機器人。

勞動機器人二O八」號今天仍舊搬運著廢棄物。我的視野還是黑白一片,不管是天空或是大地甚至是大海,全都染上了一層灰。那陣「雨」還在下,一點也沒停止的跡象。伴隨著沙沙聲,在我視網膜上交錯著好幾條白線。

當我混在它們之間一起搬運時,心中仍舊想著跟昨天一樣的事。

「嗯……!」

就在嘔吐威稍微和緩了—點後,我再度憎恨起眼前「這傢伙」。絕望生出了激烈的自我厭惡。

可是現在呢?那個白皙溫婉的少女去哪裏了?眼前只有用垃圾堆成的身體——望遠鏡般的眼睛、小型喇叭做成的嘴、毫無曲線的身體、下半身——是履帶,一看見它我都快吐了,這副醜陋的身體。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跟面前的機器人一樣都足粗製濫造的肥短五指。

我像發狂般——事實上,我根本就是瘋了——對著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鏡子拚命川帥碰撞,好像只要這麼做的話,我就能否定自己現在的模樣。

「二O八號你還發呆!」工頭破口大罵:「誰說你可以休息?還不快搬運那塊廢材!」

這個醜巴怪居然會是我?

在天地所有色彩盡皆消失的世界裏,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勞動。從胃走到腸子、從腸子定到胃。

今天也繼續「勞動」。

首先,現場大概分成兩大區:「胃」跟「腸子」。

於是我更用力撞頭。瘋狂地、使盡全身力氣的、不停不停地撞。我一點也個覺得痛。鏡子出現了裂痕,我的頭開始變形。

比方說:

一開始我以爲這些作業員是人類,但後來從它們頓挫的動作、監工大吼時叫著的編號來看,它們也是機器人。爲什麼要帶口罩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我猜現場可能有損害機器人的物質。

在將近往返了一千次左右後,我學會了一些事。

就這麼跟「對方」對望了好一陣子,驚愕過於巨大,我連動都無法動。

——到底想幹嘛啊?

接著我警覺到一件事……

我還無法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那對湛藍色的雙眸呢?我自豪的修長手腳呢?雪白的肌膚?茶色頭髮?

——這裏是……工地?

今天我們機器人也照舊把「垃圾食物」從「胃」搬到「腸子」去。一搬到了腸子後,廢棄物放在輸送帶上,輸送帶恰如其分地演繹出了「腸子」的精髓,設計成大腸跟小腸似的蜷曲狀。在輸送帶前面,有幾十位帶著口罩的作業員在分類廢棄物。

「喂,把這搬到那裏去!」 「別拖拖拉拉的!」 「蠢蛋,快點給我動作!」怒吼聲跟嘈雜聲。鏘鏘的沉重金屬聲。

「充電……看來沒有問題。聽好了,馬上給我去工作地點!」

看來,這應該是舊貨商把還能用的零件買回來隨意組裝成的機器人。接著再把精神迴路接上系統中端,硬是弄出了一具機器人。大概是這樣吧?

我回到倉庫,被插上電線。

映照在鏡中的異形機器人無疑地就是我自己。

這時!

與昨天一樣,夜晚來臨了,爲這一天畫下休止符。

在廢棄物的前方則是浩瀚的灰色大海。不,海應該是藍的吧,只是我的單色視野是黑白結構,因此無法辨識出色彩。

廢棄物可以分成好幾種,有壓扁的鋼筋、混凝土瓦礫、燒焦的金屬片,有時候也看得見武器跟炸藥類的殘骸。這裏應該是跟軍隊有關的設施吧?現場周圍架起了高高的鐵絲網,散發出一種肅殺的氛圍。

到了後來,海岸線另一頭的灰色太陽下沉了,但我仍舊不斷地「勞動一。

我從崎嶇不平的斜坡往下走了大約一百公尺吧?那裏堆著一大堆鋼骨、混凝土塊之類的廢棄物,堆得像山一樣。其他機器人正拿起廢棄物爬上斜坡。看起來,搬運廢棄物似乎是我的工作。

慢慢恢復了聽覺功能,我開始辨識周遭的聲音。

「喂!新來的,你在幹嘛?」

也就是說,這個拆解工地裏的勞工全都是機器人,人類的工作只有監督跟命令而已。我們如同奴隸一樣地日日被使喚不停,像是搬運食物殘渣的工蟻,忙碌地搬著廢棄物。等到一天結束後,回到螞蟻窩去。

我眼睛溜溜地觀望四方,可是失去了色彩的黑白視野讓我無法順利判斷情況,加上一堆白色縱線像雨絲似地擋在眼前,我好像是從磨損嚴重的蛙鏡往外看一樣。

「你還不快去!這是命今!」

穿著灰色作業服的男士馬上走到我身旁,他的胸前別著一個圖紋徽章,好像是公司標誌。

一想到那可能性,我渾身顫慄,但同時間也覺得這的確有可能。我全身都被拆了,不可能還擁有先前的身體。

我的聲音已經不是從前的少女聲音,而是電子音。毫無抑揚頓挫的機械腔調。

【第二天】

不管有多討厭,在往返了一千八百一十二次之間,總是會看見自己的「同事」。太陽不斷行進的同時,同事的灰色身影宛如鋼鐵幽靈般積累在我空虛的心底。就好像是沒人住的空屋裏頭一層一層地積疊了塵埃。

我聚精會神地努力觀察自己所在的情況。

於是我漸漸地放棄了思考。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副德性——當初疑惑不已的這些疑問,一天一天地被拋開了。

「非常抱歉。」

在陰暗的灰色天空底下,抑鬱的勞動毫不問斷。眼前斜坡上爬滿了一百多具沉默的同僚,以及無數履帶留下的痕跡。

開始我今天第四十三趟搬運。

就是這樣!我只要把自己撞壞就行了,根本就不需要這副爛身體!我只要讓它瓦解就行了。

我也在墓碑前等著輪到自己。當作業員來到我的面前時,打開了我胸前的蓋子,插進一條粗電線。

這一個禮拜裏,我儘量不去想起博士的事。不小心想起時,心湖總是翻騰不已。要是正視心底的情感,正面對決,我相信現在的我一定受不了。

可是這個機器人從剛纔就一直瞪著我。

最後在不停撞頭的結果下,頭內傳出鏗啷一聲。好像有什麼零件掉了。

再次看看眼前這傢伙,那好像鐵桶倒裝的頭部、望眼鏡般的雙眼、小型擴音器塞成的嘴、左手那麼短——不對,那應該是右手——

——誰?

我開始搬運。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做,可是無法違抗命令。設定在我安全迴路裏的強制命令程式,以不容反抗的力量迫使我動作。

雨的前方,今日仍舊有將近一百多具機器人搬運著廢棄物,像不規則的隊仇一樣。它們大多是由中古零件跟廢物結合成的簡易機器人,身體跟手腳的規格毫不相符。大家全都不發一語地反覆搬運勞動。

【第八天】過了一星期後,我還是重複著同樣的作業。

它的身體更慘。左手比右手短上十公分,指頭好像被火紋身似地纏滿繃帶,再往下看,根本沒有腳。把生鏽的履帶拿來代替足部。身體的所有部位都是用亂七八糟的零件組合成的。

——對了。

深夜。當一天的勞動終於結束後,我跟其他機器人一起聚集在附近的倉庫裏。倉庫裏擺滿了瓦礫跟各種廢棄建材,在我前頭,是一個個排列好的正方形灰色板子。這些一公尺平方的板子就是充電板。機器人在充電板前面井然排列,由人類一個個幫我們連結上電線充電。這模樣看起來好像是死者的行列,一個個排在墓碑前等待養分。

頭像是用鐵桶倒過來裝上去一樣,擺著兩個望遠鏡似的鏡片充當眼睛,嘴巴是用小喇叭裝上去。那個臉部設計也實在太舊式,簡直是練習組裝機器人的專科生做出來的。

也許是因爲機器人悲慘的特性吧,我總是把眼中資料整理歸納成結果。

騙人!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拚命對著面前那傢伙拋出怨言。

以電子聲音道歉後,我繼續搖搖晃晃滾動著履帶爬上了斜坡。

而且長得很奇怪。

從某一刻起,我成爲了那些行屍走肉的灰色機器人之一。

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

我是博士創造出來、跟博士一起生活、爲博士工作、屬於博士的機器人。那纔是我。

一聽到怒吼聲我的身體又僵硬了,履帶自動滾動起來。

我繼續問自己。

當開關切斷的那一刻,雨也停了。

置勞動機器人總數

今天也不斷地陷入自我厭惡的深谷。

我在腦袋一片混沌的情況下開始滾動履帶,稍微往後退。接著發現我剛纔撞的是一面大鏡子,除了它以外,旁邊還堆著大量的廢棄物。

起重機跟挖土機等大型機器先把沿海的廢棄物堆成的山給拆除,接著將廢棄物聚集成一堆,堆成高塔。那裏就是「胃」。而我們機器人就是將「胃」裏的廢棄物搬到位於內陸斜坡起點的「腸子」去。來回於胃腸之間就是我們的工作。

來回的搬運距離大約是兩百公尺,坡度非常陡,坡面也很不紮實,有時候履帶會陷入泥濘中。之所以沒用卡車來搬運廢棄物,應該是因爲地盤不穩的緣故。

我舉起了「右手」,結果對方舉起「左手」,好像是對著鏡子一樣。

也就是說——

鏗啷!腦袋飛過一陣激響。一個拳頭般大小的石塊在腳下崎嶇不平的地面上滾動。

「遵厶叩…:」

【第十五天】

……一百一十臺

■分類A(身高)

未滿一公尺

……二十三臺

一公尺至兩公尺之間

……八十一臺

兩公尺以上

……六臺

■分類B(規格)

廢棄物組裝而成

……九十三臺

既有中古品

……十七臺

※從外觀推論。

■分類C(下半身驅動系統)

履帶型

……八十二臺

四腳型

……二十六臺

雙腳型

……兩臺

「咦?」

「艾莉絲……?咦,這不是女生的名字嗎?」

——究竟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會在意我們兩個?」莉莉絲繼續問我。

接觸的機會來得十分突然。那是來到這裏第四十四天的早晨。

首先來說巨人十五號。

這兩人是對照組。

被發現了。

少女機器人經過巨人機器人身旁時,總會跟他說一、兩句話,通常不是「嘿!」就是「你好嗎?」 「我先走羅!」之類,手輕輕搭在巨人機器人的腰問。

可是會講話的機器人當然不是隻有十五號跟三十八號而已。我時常聽見其他機器人在面對人類的監工時,回答「是」 「瞭解」 「真是不好意思」。有時不小心撞到我,也會跟我說「對不起」。

「真是的,一點幽默烕都沒有……」

「不對、是波柯夫·葛洛許。」巨人馬上回頭訂正。

莉莉絲挑了挑眉毛,用天真又聰穎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回答出久違的那個字眼。

「喔……原來還有祕訣啊?」

【第五十五天】

之後我們愈來愈常一起行動,這兩個人是我到這裏之後最早認識的朋友。

「因爲你們兩位看起來感情很好。」

「噯,等一下。」

少女的白嫩臉龐從上方向我逼近,我不覺地往後仰,我的情緒有多久沒有這麼高昂了呢?

「呃……我是……一O八號。」

我把東西送到「腸子」後,正要掉頭時有人跟我說話。

莉莉絲朝著走在前方的波柯夫腰部「咚咚」敲了兩下,好像上廁所前敲門一樣地問:

「感覺上,莉莉絲小姐好像很清楚波柯夫先生的事。」

不過在用視線追逐著他們的同時,我似乎稍微從悲慘的現實中得到了解脫。

他的身體巨大、動作滯鈍。雖然看他抱著一大堆東兩昂首闊步時會覺得他好勇掹,可是下一秒鐘,他就被地上的泥濘給絆倒了。那姿態看起來好像是不小心仰躺在地的昆蟲拚命想翻過身一樣,這麼說有點不好意嗯,不過很好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度與寬度都超過兩公尺的大型機器人——編號「十五號」。

我總算答出來了。平淡的電子聲調讓我到現在還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聲音。

「一O八號?那你纔剛來嘛。」少女邊走邊自我介紹:「我是三十八號,叫做莉莉絲,很高興認識你。」

「是哦?」我附和著。

從剛纔開始,莉莉絲就一直叫他「那個人」,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好像是老夫老妻一樣。

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少女——編號「三十八號」。苗條的身體上穿著一件稍大而有許多口袋的工作服,細長的雙眼睜得大大地直盯著我。

「噯,你不要停下來呀!不動的話會被罵的……對了,我有點事想問你。」

「莉莉絲你講錯了。」

我們繼續扛著廢棄物往「腸子」的方向走,這是莉莉絲跑來我旁邊之後,並行來回的第三趟。

不過我一直沒有機會跟他們兩個人接觸。

「你的編號幾號?」

我誠實地說出了厭想。這名字很適合陽光般燦爛的她。

「我跟你說,然後啊——」

感覺上,這兩個人好像從以前就很熟了。

「十五號……哦,你說波柯夫啊?」

「……咦!所以你一直故意跟蹤我們嗎?」

過了十五分鐘後。

莉莉絲說完後,饒富深意地盯著我瞧。

「暫停。」

莉莉絲把空著的那隻手伸出來制止我說:

【第三十二天】

它的身體跟酒桶一樣圓滾粗壯、四肢強壯有力。只有足部是黑色的,彷佛穿了一雙長靴子一樣。在工地裏,它的巨大身軀很突出。

【第四十四天】

我突然聽不懂少女說什麼。一方面是因爲到這一刻之前,我總只是從遠方觀察她,對於她突然向我搭話威到驚訝。另一方面,我有一個半月沒跟人說話了。

這兩臺是編號十五號跟三十八號。

另外還有一個機器人也引起我的興趣。

但後來急速在我心底發酵——特別是分類C的「雙腳型……兩臺」這個數據。

「之前我也有好幾次剛好跟波柯夫先生走在一起,可是他……沒理我。」

這位編號三十八號的少女機器人跟十五號的巨人機器人時常混在一起,常看見他們並肩同行,彼此交談。

在一百多具機器人裏,她是唯一一位長得像「人類」的機器人。她的身體不是隨便拼湊的,無論手腳或身體看來全都是特製品。

在這個工地現場裏,機器人同事間並沒有交流」的概念,大家只是從早就忙著默默搬運廢棄物,晚上切掉電源,就這樣。發號命令的人類跟機器人之間存在著「上下」關係,可是機器人同事問並沒有「平行」的關係。既不交談、也不互相幫忙。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呀,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的全名是莉莉絲·桑萊特(lilith Sunlight)」

少女兩手擦腰,稍微偏了一下頭。打著大蝴蝶結的長髮在胸前像鐘擺一樣地晃動。她的模樣是這麼可愛,像是盛夏的向日葵一樣充滿了活力與生命力。

「呃,那是因爲……」

這時突然飛來工地監工的怒吼。

莉莉絲嘻嘻地露出了惡作劇的竊笑,轉頭跟我說:

這時我正好走回到「胃」的地方,先拿起廢棄物纔回答她的問題。她也一樣把廢棄物扛在肩上,跟我一起走向「腸子」的方向。

這些數字一開始只是毫無任何意義與情感的數字。

莉莉絲,原來這是她的名字。聽起來跟我的有點像呢,我在心裏這麼想。

「對了,你也有名宇吧?你能夠進行這種程度的交談,應該是出身『好人家』?」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一莉莉絲小姐跟十五號的那位機器人。」

「你最近爲什麼常常偷看我?」

「咦,你聽得見啊?」

「呃……因爲,我……就是很在意你們兩位。一

「我沒有跟蹤你們……」

我現在還是很在意「那兩個人」。厚實的巨人機器人跟嬌小的少女機器人——十五號跟三十八號。

我在搬運廢棄物時,一邊轉動鏡片角度觀察。

「你看。」莉莉絲對著我綻放出太陽般的笑容,「下次你要跟波柯夫講話時,朝著他的腰部這裏——就是這塊十公分見方的粗糙金屬片上敲一敲,不然你等再久他都不會注意到你。」

他們都聊些什麼呢?到底他們是什麼來頭?我一邊搬運,有時想起,就開始猜測他們兩位的事。

「我叫做艾莉絲……艾莉絲·蕾恩·安普蕾菈。」

因此在現場一百多具機器人之間,這兩位顯得特別突出。

「你不知道自己的編號幾號嗎?監工叫你時的那個號碼呀!」

莉莉絲的語調稍微上揚,嘴角泛著笑,似乎很開心。

「哎呀,不用道歉啦!」莉莉絲輕輕揮手:「我不足那個意嗯,只是想知道你爲什麼要一直偷看我。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我爲什麼會對他們有興趣呢?我也不曉得。

「……咦?」

可是在這一個月內,除了十五號跟三十八號外,我從沒看過其他機器人交談。

十五號力大無窮,它能輕鬆地拿起看起來有好幾百公斤中的廢棄物,今天也在現場昂首闊步。它這位雙腳行走型的機器人,踏過的地面好像足被象踩過了一樣出現凹痕,一天裏幾乎有三次會害我跟其他同事絆到履帶。

波柯夫。原來十五號的巨人機器人名叫波柯夫。

「哦,那是因爲——」莉莉絲聳聳肩:「那個人的眼睛跟耳朵都不靈光,我想他不是不理你,應該是沒注意到。」

「是嗎、是嗎?」莉莉絲的臉上盪漾著欣喜,過了不久說:「……對了,這個人叫做破柯夫·葛洛許。」

身高比我高兩個頭左右,根據目測應該在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身上穿著工匠的作業服,把一頭長髮綁成一束垂在右胸前。她今天也踩著精神奕奕的步伐,把廢棄品扛在肩上往返於工地間。

我不得要領地回答:「編、編號是嗎?」少女有些困擾地看著我。

我們重新交談。

沒錯,不是他,是她。同樣屬於雙腳機器人——編號三一十八號」。

「雨」還是下個不停。黑白的視野裏,沙沙、沙沙的雜音伴隨著無數直線。

「是?」

「這個人啊,本來是被製造成軍用機器人,所以在戰場上……發生過很多事,很容易故障。」

是她。

「喂!這裏不準講話!十五號跟三十八號!還有你……一O八號!」

「咦,你這麼覺得啊?」

「所以啊,我每次要叫那個人的時候都這麼做。」

「我們?」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姐。?」

「桑萊特……真是個好名字。」

我們正從「胃」要走回「腸子」的地方,在雨的另一頭,莉莉絲興高采烈地說著,她很愛說話。

「有人嗎?有人嗎?」

莉莉絲呵呵地微笑,一對大眼睛溫柔地眯了起來。她的臉看起來還稚氣末脫,大概比以前被設定成十五歲的我還年輕吧。

「有什麼關係?你就改叫『破柯夫』嘛,比較適合你。」

「波柯夫就是波柯夫,不是破柯夫。」

來到這個工地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至於少女機器人三十八號則行動敏捷,總是矯健如風地穿梭在其他機器人之間,讓人聯想到松鼠或貓之類小巧迅捷的動物。

接著波柯夫慢條斯理地回過身來說:「喔,有人、有人。」好像真的待在廁所一樣。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只好道歉:「真不好意思。」

「非常抱歉!」我們大聲道歉後,莉莉絲朝著我偷偷吐了舌頭。

「監工大罵:,十五號!你不要愣愣地杵在那裏!。說完還踹了波柯夫一腳。」

「你猜那個人怎麼回答?」

「怎麼回答?」

「對不起,我馬上坐下……拜託!人家叫他『不要杵在那裏』,他居然說要坐下?說完他那龐大的身軀就壓向後面的監工。」

「好危險。」

「結果監工就哇——地大叫,真是傑作啊!」

「真是傑作。」

莉莉絲放聲大笑。每次看見她那豔陽般的笑容,我也覺得心情爽朗。

「對了,莉莉絲跟柯波夫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喔,那是……」莉莉絲揚起漂亮的眉毛說:「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在這裏認識的。大概是一年以前吧。我來的時候,波柯夫就已經在這裏工作了……我發現他長得有點像一個人。」

「像……誰?」

「足我以前的朋友,叫做萊靈古。我們以前一起在廢五金店工作。萊靈古的身體也很大,行動也有點笨拙。」

莉莉絲此時稍微望向遠方。

「也許是因爲這樣吧,我一看見波柯夫就注意到他……後來我主動跟他講話,就一路講到現在了……」

這時響起了嗚——嗚——的信號聲,表示午休時間結束。不過這當然是人類的午休時間,我們機器人沒得休息。我們有的,只是晚上的充電時間而已。

「待會再聊羅。」

莉莉絲從前方的機器人之間左穿右鑽地鑽了過去,打了蝴蝶結的長髮像活力充沛的鐘擺一樣,在背影上大力擺盪。

我朝著她走去的方向一看,只見一臺分量比別人大一倍的機器人正緩緩前進,是波柯夫。他今天也以那對巨足不斷量產出許多陷阱般的小坑洞。在他身旁,一位嬌小的少女輕敲著那龐然大物,問聲:「有人嗎?」

看著他們兩個人熟稔的舉動:心裏莫名地暖了起來,我好久沒這麼輕鬆了。

我在心匠感謝他們兩位。雖然現在我還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外觀,可是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痛苦了。他們原原本本地接受我的外表,老實說,我打從心裏覺得很高興。

我如果有表情的話,現在應該是在微笑吧。

在好像墓碑一樣的充電板前面,排著一具又一具的機器人同事,每個人都動也不動。這些機器人的頭上的充電指示燈像導引無主亡魂一樣地閃閃爍爍,而我跟莉莉絲就在這一百多具亡魂間穿梭。

「……莉莉絲?」

莉莉絲得意地伸出了拇指,按按自己胸口。

「艾莉絲,接著呢?達克說什麼?」

「我的電池是充電啓動型的,也就是一旦充完了電它就會自動開機。」

在這裏不用按照號碼排隊。我們之所以被保管在這裏,只是因爲防盜跟充電的原因而已。所以可以隨便坐。

於是就這樣,開始了我們三個人的「深夜讀書會」。

我還正試圖釐清她的話中含意時,監工已經走到附近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不用人類開關,也可以自己起身了。不過我又湧現新的疑惑。

如果機器人每天晚上都在倉庫裏走來走去,那根本沒必要關上電源。

「……邀請?」我側了側頭。

「可以的話,從最前面好嗎?我捨不得馬上把這麼有趣的書一口氣看完……啊,波柯夫,你可以走了唷?」

「莉莉絲,爲什麼你可以自己醒來?開關不是被切掉了嗎……」

這時我才發現周遭還漆黑一片,通常早上時倉庫的窗戶就會射進陽光了。

「嗯,當然可以啊……」我把書從莉莉絲手上接過來。「要從哪裏讀起呢?」

「哎唷,開玩笑的啦!你真是……完全聽不懂笑話耶。」

侍奉達克這樣一位主人的,則是魔戒「芙洛·絲諾」,她是枚雪白得有如初雪一樣的戒指,聲音如冰般剔透。穩重的芙洛·絲諾總是叱喝 主人不要只顧著修理東西,而不管魔神的工作,不過今天達克也背著她偷溜出城,把工作拋在一旁——

「對了,艾莉絲。」

「倉庫里居然有這種地方……」我有點驚訝地抬頭張望,圍在矮桌四邊的廢五金看起來好像隨時都可能往我們身上塌下來的樣子。

——喂,艾莉絲!

莉莉絲突然問把食指擺在脣前。

「耶!」莉莉絲眼睛發亮地歡呼雀躍:「太好了!你識字耶!太厲害了!」

「嗯,我接著讀羅……,哎唷,芙洛,我魔力這麼糟,把修理東西當成慰藉也無所謂吧?。達克仍舊吊兒郎當地這麼跟芙洛說。芙洛一聽,立刻嚴厲地回嘴:。達克大人,請留意您的言詞,您的魔力怎麼會弱呢?您只是疏於練習罷了。哎,您這樣該怎麼辦呢?將來怎麼面對過世的列祖列宗哪?』」

夜晚的倉庫令人毛骨悚然。

被這麼大力稱讚讓我有點害羞,畢竟書上寫著「適合八歲以上兒童閱讀」,又不是什麼艱澀的書。

「你識字嗎?」

「嘿咻!」

在亡魂陣列的最後一排,坐著一具熟悉的巨人機器人。電線像尾巴似地插在他巨大的屁股上,接頭旁的電燈一明一滅地證明他正在充電。

莉莉絲還是嘴巴不饒人。

莉莉絲站起來像哄小孩似地撫摸波柯夫的頭,波柯夫也露出愉快的表情,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咦?半夜嗎?」

「波柯夫、也想、知道。」

封面畫著一個穿著黑斗篷的年輕男子(稱得上是位美男子)故作瀟灑地倚著牆面,左手的白色戒指熠熠生輝。我覺得這書名好熟悉,搞不好是很有名的作品。

莉莉絲睜著一雙大眼,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身體都往桌子前傾了。波柯夫則靜靜聽著,眼神偶爾放出光芒。兩個人好像部很喜歡這本書。

過了幾秒鐘以後,倉庫響起一聲嗚嗯——的低鳴,波柯夫眼睛發出了亮光。

莉莉絲惡作劇地開波柯夫玩笑,結果波柯夫眼神射出光芒說:

「艾利絲,我想邀請你。」莉莉絲不曉得在開心什麼,微微笑著。

雨的另一端,足一張熟悉的少女臉孔。

莉莉絲小聲地說:「下天晚上陪我吧。」隨即看見她脣邊揚起一抹意義深遠的微笑。

於是少女像是舞會上邀舞一樣,翩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蹲下身子,向我伸出了她潔白的右手。

「快起來呀,破柯夫!」

這天莉莉絲坐在我旁邊。

「那我開始讀羅。」我翻到第一頁:「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第一集《不用魔力的魔神》……嗯,序章。」

「沒問題啦,只是活動個兩、二小時而已。」

「什——麼啊,這很簡單啦。只要在工地待久一點,就有機會搬到各種零件跟工具,我有時候會偷藏起來。」

好像聽見誰的聲音。

「對了,如何?」

我骨碌碌地張望四周,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起牀。

「波柯夫、很厲害。」

「……三流魔神威薩·達克。」

莉莉絲邊說邊往桌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書。

莉莉絲咯咯地笑了起來,看起來她真的很喜歡欺負波柯夫。

「哦……」

說著便往倉庫後方邁出步伐。

那天結束了一整天的勞動後,我們一如平常地聚集在倉庫裏。

「哦,這是因爲。」

「噓!你小聲一點啦!」

「喂,艾莉絲。」

這時波柯夫起身了,他那彪形大漢的身體發出了哪嘶唧嘶的聲響,像長影法師一樣在倉庫里拉出了一道冗長的身影。銳利的雙眼在黑暗中發出震懾人心的光芒。

「可是人類怎麼沒把你的充電啓動電池拿掉?」

「是啊,現在還是半夜,差不多是半夜兩點。」

夜晚就這麼過去了。達克回到自己的寢室躺下,這時揀回來的魔法道具卻悄悄地幻化爲奇怪的妖怪,偷溜進達克的寢室——

我們三人圍著桌子坐下。

莉莉絲拔下我身上的電線,啪嗒一聲關上胸口的充電蓋。

「嗯?」

「『所以呢?』達克冰冷地說。『你的意思是說魔神的工作就是毀滅世界嗎?』面對達克的質疑,魔戒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達克大人。』」

波柯夫接著念道:「魔」。莉莉絲再把書本移動一點,波柯夫再念出「神」,接著照著同樣做法念出「威」跟「薩」。

「對啊,你真的好棒哦。」莉莉絲像幼稚園老師一樣和顏悅色地笑著。

「波柯夫、很努力。」巨人機器人挺起胸膛。

我趁著波柯夫充電的這段時間,向莉莉絲提出我的疑惑:

倉庫後頭準著滿坑滿谷的廢棄物,不用的履帶跟看起來像是人類手腳的東西隨意丟著,大概是機器人零件吧。這些量恐怕都可以開兩、三家廢五金商店了。

我緩緩地朗讀。

在一如往常的沙沙雨聲中,我睜開了眼睛。

波柯夫維持坐姿回答道:「波柯夫、熱機、沒辦法動。」

「歡迎來到深夜的讀書會。」

「咦,陪你?」

「莉莉絲,電還沒充完,沒問題嗎?」

她拿出來的是本兒童讀物,我念出了書名:

「我會給你謝禮的,可以讀給我們聽嗎?」

——……莉絲!

莉莉絲壓低聲音罵他。

於是我移動履帶跟在她身後,波柯夫也悠哉地跟了上來。

……我是這麼想的。

莉莉絲搖著我的手問,一直叫我趕緊繼續讀。剛剛讀到了她還沒讀過的部分後,她就一直催著我:「快點快點。」「然後呢然後呢?」

莉莉絲雙手拔掉了波柯夫的電線,接著打開他胸口的蓋子,把右手伸進去轉呀轉。

莉莉絲闔上了書,聳肩無奈地說:「就只能這樣一宇一字慢慢看……結果讀了三個月才唸完五十頁而已。」

電線一插進我身體後電源馬上切斷,等我醒來時已是隔天早上。

我讀了大約三十頁左右,大概瞭解了《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的梗概。

我們邊挪開零件、邊往前走,來到了一個梢微寬闊的地方。只有這裏沒堆滿廢器材,空出了大約三公尺平方的小空間。圓木矮桌的底下鋪上了地毯,要是不在乎老舊的話,這幅景象看起來滿像電影場景呢。

「呃,這種程度……」

「哎,這說來話長,我下次再跟你說,我們先走吧。」

「好棒好棒。」

莉莉絲窺探著我的神色說:

接著她便得意洋洋地說起了她從工地的廢棄物裏找到的日用品(不過不是很髒就是故障)、書籍跟音樂、甚至連錄音機部有。她喜不自禁地提起一項又一項戰利品,臉上沒有一絲愧色,聽得我不禁又佩服、又覺得不可思議。

「我現在剛好沒辦法念書,因爲讀解機能故障了。波柯夫雖然識字,可是這字太小他看不清楚,所以每次都只好……」

「哦,你說的是安全迴路的禁止違法行爲的暗號吧,那不成問題啊。我啊——」

「這樣啊?」

「莉莉絲、一個人、卑鄙。」

「呼,你總算醒了……你暖機的時間好久唷。」

「半夜兩點……」

莉莉絲翻開書本,把書靠近波柯夫的臉,近得簡直像是在遮擋他的視線一樣。

「可是機器人沒辦法做違法的事,爲什麼莉莉絲可以偷東西?」

主角威薩·達克是位魔神,他統領了一部分的魔界,出身名門,可是達克對於魔神這項工作沒什麼興趣,他既不喜歡用魔力侵略別的國家,也不想降禍人類。達克唯一的生活目標,就是從魔界裏四處蒐集修理完還能使用的物品回來修。

「噓!」

「快關燈!」

波柯夫立刻關掉眼裏的亮光,我也關上自己的視覺照明。

「巡邏的人來了。」

莉莉絲繼續將食指擺在嘴前,目光射向倉庫入口。

這時倉庫裏出現了朦嚨燈光四處移動,應該是拿著手電筒的警衛吧。四處採照的燈光在睡熟了的機器人身上左右移動。

我們這裏被一大堆廢五金圍住,從入口處應該看不見「這裏」,不過只要燈光掃過,我便心驚膽跳。

五分鐘後,從廢五金的縫隙裏觀察動靜的莉莉絲輕聲說:「好像走了……」接著回到座位。

我鬆了一口氣,摸摸胸口。波柯夫也「呼——」地發出一聲。

「還好沒被發現。」

「哎唷,放輕鬆放輕鬆。」莉莉絲滿不在乎地說:「警衛只會拿出手電筒來晃一圈,根本不會一臺臺數。」

「可要是被發現了呢?」

「嗯……我猜應該不會就這樣把我們解體,不過這個……大概會被沒收吧。」

莉莉絲從我手上把書拿走,藏在桌子下。

「不念了嗎?」

「我很想聽下去,可是今天還是到此爲止吧。電量不充飽的話,可能會被懷疑。」

所以今天讀書會到此結束。

下一次是明天半夜兩點,從達克被異常的聲音驚醒的部分讀起。

【第六十九天】

在天地所有色彩盡皆消失的世界裏,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勞動。永遠下個不停的雨,無盡的往返。

有時莉莉絲走在我旁邊,稍微交談一會兒後又離開。

——要是再也幫不上忙了,自己該怎麼活下去呢?

芙洛這句話切中了我來到這裏後:心裏一直梗著的事情。

「你可不可以把剛剛的地方再讀一次?」

莉莉絲冷靜地說:

莉莉絲碰碰我的手肘。「好啊,那我繼續念羅。」於是我重新拿起書來。

「你還好嗎?」莉莉絲把書撿起來給我。

一整天毫無休息地不停勞動,到了晚上被人切掉開關,等到早上又被叫起來工作。一整天就這麼過。不斷地重複著這樣的一天又一天,意義到底在哪裏呢?如今我已經不能爲博士做些什麼了,我的存在意義到底在哪裏呢?

我連珠炮地問完後,柯波夫靜默了一會兒才淡然地回答:

「這……: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好意嗯,可是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過這跟「下雨」相比之下只能算小事一件,只是會傳出鏗鏗噹噹的聲音而已,大概是腦子裏有哪根螺絲或螺帽掉了吧?

這時波柯夫出聲嘟噥了一句:「我覺得、不太一樣。」

莉莉絲罕見地詞窮。她最近完全偏向芙洛,什麼事都想偏袒芙洛。

「就是幸運的機器人呀……像我們這種低等的機器人哪有時間去考慮那些?我們要擔心的是維持零件跟電力,小心不要被拆成廢鐵,這就是我們應該擔心的一切,不是嗎?」

這時波柯夫問:

「沒關係啦,不曉得也不會怎樣……我也不曉得呀。」

於是我把這種想法說出口:

「我覺得芙洛……」

「要是再也幫不上忙了,該怎麼活下去呢?」

這時我看見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悲傷的光芒。

故事裏,魔戒芙洛最近一直心有所思。

「波柯夫、知道、怎麼殺人。」

她斷然地下了結論,話語強而有力。

書彷佛生物一樣從我的右手掉落了。

「不好意思。」

她開心地逗著波柯夫。

莉莉絲站在憂愁的魔戒這一邊,我也心有同感。

我說著接過了書。最近「雨」下得很大,阻撓我對於距離感的掌握。

他用方正的眼睛看著我。

讀到這裏,我闔上書本。

——鏗啷。

「……嗄,喫飽太閒?」

他說到這裏便停了。

「你們不覺得這句話很發人深思嗎?」

頭腦裏又傳出那個聲音,好像是有什麼小石頭在碰撞頭殼內側一樣。

她眼神掃過倉庫窗戶,繼續說:

「可是、不知道、生存意義。」

「艾莉絲,可以請你念下去嗎?」

可是這一次,達克竟然把莢洛扔著就跑了,過了一個月卻連封信都沒有。這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孤單的芙洛突然間覺得很不安,整天陷入沉思。她心想,自己一路走來一直努力把達克訓練成魔神中的魔神,可是對達克來講會不會覺得自己很礙事呢?芙洛更深信自己「真正的心意」——也就是對於達克的情意,肯定會造成達克的困擾。

深夜兩點多。

就在這時。

我追逐著雨中的文字,白線像飛機雲一樣在文字上頭晃動交錯。

不過第六集跟前五集不太一樣,達克又把芙洛丟著就跑出城了,經過了一個月還是音訊全無。一開始時芙洛雖然氣得爆炸,但漸漸擔心不已,她開始察覺到自己「真正的心意」。雖然平時總是痛罵達克,其實——就這樣,兩人的關係往新的方向發展。

「更何況,生存意義這種大難題——」

一到了深夜,我們便迫不及待地舉行「深夜的讀書會」。我開始朗讀後已經過了兩星期,讀到了《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第六集,全部共有八集,差不多快讀完了。之前一到五集的內容發展,通常都是「魔神達克溜出城去,撿回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魔法道具」→「魔戒芙洛·絲諾訓斥達克」→「來歷不明的魔法道具其實是個價值連城之寶……」這樣的模式,每一集裏,遊手好閒的黑衣魔神跟一絲不苟的白銀戒指一定會展開許多讓人爆笑的對話,所以不但莉莉絲跟波柯夫愛死這套書,連我也迷上了。

「我在想,,活著。……究竟是什麼意思?」

莉莉絲雙手抱胸歪著頭,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能接受。

接著他十分罕見地說了許多話:

我不像莉莉絲那麼擔心,達克雖然很孩子氣,可是他比誰都溫柔而誠實,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暫時不能回家。

「嗯……哪一句?」

「波柯夫、不知道。」

莉莉絲淡漠而果決地說。

莉莉絲凝視波柯夫的眼神分外地溫柔,有時候她會這樣注視波柯夫。

「比方說……芙洛好了。芙洛是爲了魔神達克而活,那就是她的生存意義。而我們呢?我們的生存意義究竟是什麼?」

我補充說明:

現在波柯夫跟我時常講話,只要敲敲他的大身體,問聲:「有人嗎?」他就會回頭答出那句奇怪的話:「噢,有人有人。」

「,要是再也幫不上忙了』這一句。」

「一定連人類也不知道。」

不知不覺問,我已經來到這裏兩個月了。這也表示,博士已經逝世了兩個月。

「要是沒死……就是活著吧?」

而這疑問跟芙洛擔心自己不能再爲魔神貢獻些什麼的擔憂,重疊在了一起。

「可是爲什麼達克不回家呢?」

「嗯……活著嘛……」

「考慮到生存意義怎麼樣怎麼樣,那是喫飽太閒的人才會幹的事唷。」

就在我搬運廢棄物時,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儘量讓自己不要花太多時間想這件事。

在天地所有色彩盡皆消失的世界裏,今天我也不停在工地往返。我把積累在胃囊的廢棄物一點一滴地運送到腸子去消化。

「莉莉絲、說的是、要活、或死……艾莉絲、意思是、『爲了什麼』而活。」

興奮的我想也沒想就拉高音量: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我想說的就是剛剛波柯夫說的!生存意義就是『爲了什麼而活?』的意思!」

我直接說出心中的感受:

於是我滿心期待著她的回答。

【第七十三天】

她從上一代時就侍奉達克家,一直以身爲盡責的監督者而自豪。相對的,達克這邊也是,他雖然說話不饒人,可是最後一定會聽芙洛的話,從沒出過讓芙洛困擾不已的亂子。連我在朗讀之際,也覺得這兩個人在某些地方其實心意相通。

「咦,艾莉絲,怎麼了?」

「啊……」

在合夜之神統治下的倉庫,機器人的充電板像是螢火蟲似地一閃一暗。倉庫的角落裏,發出了蒙朧月光般的細微光線,那就是我們的派對會場。

「我說,活著。指的是說生存的意義……沒錯,就是生存意義。我只是在想,對機器人而言什麼是我們的,生存意義。?什麼讓我們厭覺。活著。?」

「我的意思是說,活著就是,努力活下去……」

我不自覺地縮起了身子。莉莉絲則是屏息凝視著柯多夫。

「嗯——」

莉莉絲驚訝地望著我的臉。

我努力地解釋,莉莉絲終於說:「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她瞭解了我的發問。

「芙洛心想,對達克來說,自己這一路以來真的幫上了忙嗎?」

——鏗啷、鏗啷。

「芙洛心想,對達克來說,自己這一路以來真的幫上了忙嗎?接著她又想。」

我聽得好欣喜。波柯夫居然幫我把心裏的話解釋清楚。

莉莉絲用手指輕輕碰了我的手肘,她只要有喜歡的段落,就會求我再讀一次。

雨愈下愈大了。尤其是右眼,周遭的景緻幾乎全成了一片直線。沙沙的雨聲仍舊響個不停,我幾乎聽不清楚別人說些什麼。還好工地監工的怒吼聲不管我有多不想聽,還是能傳入耳裏,所以沒有問題。

她乾脆地說:

「哦?」莉莉絲挑起了單邊眉頭,轉向波柯夫:「哎唷,您對我莉莉絲·桑萊特的話有意見嗎?」

「呃,不,我說的不是這種意思。」

「波柯夫你覺得呢?生存意義這件事,我們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波柯夫、以前打戰。波柯夫、殺了、很多人。有……人類、也有機器人。很多,很多,殺死。」

這聲音是我重生時,在看到自己這副身軀時不自禁用力撞擊鏡子後纔出現的。有一陣子消失了,但最近不曉得爲什麼又重新聽得見。只要頭一動就會傳出這聲音。

但波柯夫畢竟聽不懂笑話,於是他認真地回答莉莉絲說:「波柯夫,有意見。」

她困擾地偏了偏頭。

一陣寂靜席捲整個倉庫。

過了好一陣子後,莉莉絲才低聲地說:「……嗯。」

「該怎麼講呢,她真的想太多了。她跟達克共度的時光還算少嗎?應該要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纔對。」

「這個嘛……」

「艾莉絲、想說的、不一樣。」

最初回答我的人是莉莉絲。

還有件事我很在意。

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呢——我只要一動,就注意起這件事。

我繼續鏗鏗噹噹往前走,覺得好像有某種只要一推動就會發聲的幼兒玩具跟我很像,但我也不太確定。

一天終於結束,來到了讀書會的時間。

「芙洛·絲諾於是離開了魔神的城堡。萬物俱寂,深夜靜悄……待續。」

我朗讀完了《三流魔神威薩·達克》第六集,現在只剩兩集了。

不知去向的達克在三個月後終於回來了,芙洛一方面放下了一顆心,可是對於達克不管怎麼問就是不說自己去了哪裏的態度也大感傷心,於是在第六集尾聲時,芙洛「離家出走」了。她認爲達克已經不再需要自己。

「嗚——」

莉莉絲好像拚命忍耐似地低聲呻吟,接著大聲嚷嚷:「失職啦!」

「嗄?」我把頭從書中抬起。

「達克是主人耶,一點都不管芙洛煩惱成那樣,他算什麼主人哪!」

莉莉絲氣得七竅冒煙,我很少看見她這麼激動。

「達克最近很奇怪耶,他一定發現了什麼新的魔物,以至於疏忽了周遭吧?」

莉莉絲徵求我的附和,對著我問。

不過我並不這麼覺得,因爲我相信達克。於是我提出異議:

「應該不是這樣。你看,這裏寫。」我翻著書找出那一段落:「魔神目光閃過手上的白色戒指,但什麼也沒說——你看,這表示他知道芙洛心裏正在煩惱呀。」

「既然這樣的話,他幹嘛什麼都不說!」莉莉絲還是很不滿意地噘起嘴巴。

「他應該是爲了芙洛吧。我想他是尊重芙洛的想法跟自尊,決定先在一旁靜靜地守候。」

「嗯……可是我還是不這麼認爲……」

莉莉絲最近非常維護芙洛,所以跟基本上相信達克的我出現歧異。

而波柯夫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莉莉絲,什麼也沒說。

第七集更嚴重了。

因爲我喜歡這質樸而美的讀書會。

我的聲音戛然停止。「……艾莉絲?」 「咦?」兩人不約而同出聲。

今天我也搬著廢棄物。

莉莉絲看著波柯夫說。

從「胃」延伸出去的那一帶海岸線原本堆滿了瓦礫山,如今山巔已經矮了許多,這也表示拆解工程快結束了。

連我都嚇一大跳。

「……咦?」

「我、我我、你跟我說也沒用啊啊啊!」

鏗啷鏗啷的金屬聲就像剛學會的舞步一樣,把我的腦袋當成了舞臺,跳著它不規則的舞。

這一天中午,我一邊想著這些事,邊持續乏味的勞動,突然間看見了一幅稀奇的景象。

雨繼續沙沙地下著。

「機器人、服從、人類。」波柯夫又重複了一次。

【第七十八天】

我儘量冷靜地調節瞳孔裝置,可是問題並不是不能對焦,而是視野情況太糟糕,根本就看不清楚。

「嘖……」莉莉絲不滿地戳戳波柯夫的手。「你有沒有認真想過啊?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拆掉唷。」

「我們逃走吧。」

「因爲他是軍用機器人嘛。」

「總公司……?哪裏的總公司?」

「對啊,那應該是之前也來過的。總公司。人士吧。」

莉莉絲雖然把厭惡寫在臉上,可是還是催著我說:「快繼續講啊!」

莉莉絲緊盯著波柯夫看。

我一聽到「奧韋爾」這個字眼嚇了一跳,那是我跟博士以前居住的城市。

波柯夫此時自傲地挺胸說:「波柯夫、安全。」聽得莉莉絲沒好氣地回他一句:

不管是莉莉絲或波柯夫。

「嗯?你說奧韋爾市嗎?」

「紅色標誌……」

喜歡靜靜聽著,木訥地等我繼續朗讀的波柯夫。

喜歡眼神散發著光采,催著我趕快講的莉莉絲。

這場雨,大概是不會停了吧。

我情不自禁嗚咽出聲,一聽到拆解我就聯想起「那一天」,那個被肢解的那一天,我再也不想經歷一次。

「艾莉絲,你怎麼了?」莉莉絲用指尖輕碰我的手腕。

莉莉絲說著走向身後的廢五金說:

我點點頭,莉莉絲回道:「很近啊,就在隔壁而已。開車要不了十五分鐘吧?」

「天哪……那波柯夫也是嗎?」

「無依無靠的芙洛寂寞得都快哭出來了,她腦中全是達克……」

「算了算了,我真是不應該問你。」

「那時候,離家出走的芙洛正待在魔神之城附近的魔界河畔。平常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家裏跟達克聊天……」

「那時候,離家出走的芙洛、在待在、魔神之城附近……的、魔界……之——」

莉莉絲氣得口吃了。

像舊電影一樣的黑白視野裏,出現了好幾條裂縫。

在持續敲打的雨中,我繼續朗讀。

達克在芙洛離家出走後竟然沒去找她,反而另外用魔法做了一枚戒指!

「沒問題啦,我早就把自己的解除了。」

莉莉絲這麼說。

工地監工正在跟人卑躬屈膝。

照理講,達克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做新戒指呢?他原本喜歡修理舊東西,怎麼會突然做個新的呢?何況,這種時候應該先去找芙洛吧……

「……你覺得怎麼辦?」

還好!雨的流量稍微紆緩了一點。

「清理掉啊!他說清理掉啊,意思就是等這裏結束後,要把我們拆成廢五金啦!」

「他搭的車子上也有一樣的標誌,我猜他一定是從奧韋爾市的總公司來的。」

這裏的啊。監工制服上不是有個紅色標誌嗎?不過我讀不出來那寫什麼……」

「可是我們身上設定了強制命令程式啊。」

深夜兩點,一如往常的倉庫裏,圍著舊的圓木桌。我們正要開始這晚的讀書會。

腦中鏗啷鏗啷的金屬聲仍舊跳著舞,我在雨中前進。

不會吧……!

依舊是雨天:水遠下個不停的雨天。

神哪,求求禰,我一輩子只求禰這一次。

「達克很滿意地把新戒指朝著天空欣賞,那是一個彷佛將浩瀚的銀色世界統統凝聚在上頭,完美地映襯出來的雪白戒指。」

我把視線調回正面,看見波柯夫那寬廣的背影,旁邊是莉莉絲。

我有點想把腦袋拆開來,拿出那東西,可是不確定這雙粗肥的手能不能進行那麼精密的作業,萬一拆得開但是關不起來的話,可就糟了。

「嗯……沒事。」

「好啦好啦,你最安全。」

「啊,你說跟監工講話的那個穿西裝的人?」

雨瘋狂地下。就好像交通量龐大的馬路,白線在文字上來來往往,整個大塞車。

「這、折折折!」

我嚇了一跳。機器人的安全迴路裏,強制命令程式是最重要的一環,控制機器人不能反抗人類,也不可以解除這個程式。

「然後啊。」莉莉絲轉回先前的話題:「我今天聽到很奇怪的事,那個總公司的大人物回去後,我偷聽到監工的話呢。」

「……?什麼意思?」

「他說這裏的作業結束後,要把東西清理掉。」

請禰在這個恬適的讀書會結束之前,別把光線從我身上帶走。

「艾莉絲你不是也看見了?就是那個胖子啊。」

「我的安全迴路壞掉了,大概是在之前倒數第四個工地現場壞的吧,那時候有臺重機械把我壓在下面。不過不工作就沒辦法充電,所以我一直假裝服從人類。」

我也想趕緊揭開謎底,於是接著念:

而光線即將從我的世界裏消逝。

但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雨」的事。

「王、王王王八蛋!爲什麼他還不趕快去找芙洛?居然馬上做了新戒指!惡魔!他不是人!」

「你們不覺得有點可疑嗎?」

我辨別不出色彩,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機器人、服從、人類。」

我雖然幫達克講話,可是我也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什麼事很可疑?」

「達克應該是有什麼計畫吧吧吧!」

「他的安全迴路太嚴密了,我之前想幫他解除,可是沒成功。明明……拆到一半時還沒問題,可是碰到了一個黑色的奇怪裝置……」

我是如此珍惜而不捨這樣溫柔而緩緩流過的時間。

說著,莉莉絲壓低了聲音,其實她不用這麼做也沒關係,現場只有切斷電源的機器人而已。

莉莉絲激動得抓著我的脖子搖晃,腦中照舊響起了鏗啷鏗啷聲。

我轉頭問波柯夫,波柯夫照舊以低沉的聲音回答:「沒有。」

莉莉絲用手喀滋喀滋地撥弄著一臺小型卡式錄音機,大概是從廢棄物裏撿來的吧,邊說邊望著我。她那張對稱優美的臉蛋如今不滿地皺著眉頭。

「奧韋爾……離這裏近嗎?」

於是我加快了履帶的速度,想趕上去問他們。

「嗚……!」

莉莉絲難得徵求波柯夫的意見,波柯夫馬上回答:

那個一天到晚頤指氣使的監工正站在監督臺上,滿臉笑地跟人點頭哈腰。仔細一看,旁邊站了一個身穿西裝、體態昂揚的中年男性,正揮舞著手不曉得下著什麼指令。

「十五分鐘……」

我搬著廢棄物,偷偷往那裏看。那位男性從監督臺上不停往我們的方向指示,每次手一揮,監工就趕緊做筆記,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呢?

「我絕對不想變成這樣!」

「可是……」我看著莉莉絲。「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糟了。

我再次試著對焦。

我倒抽了一口氣。原來只有十五分鐘的車程而已。我來到這個工地後一直以爲自己來到了什麼遙遠的異鄉,原來這麼近……

——好像是很厲害的人,該不會是這裏的社長吧?

「波柯夫、安全迴路、沒壞。」

「可是,這一次不能這麼無所謂了。」

「你真的不怕被拆成廢鐵嗎?」

「機器人、服從、人類。」

「唉……」

莉莉絲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像真的手足無措。平常她不太會這樣的,大概是真的很擔心波柯夫。

「……算了。艾莉絲,我現在先解除你的安全迴路吧!這樣就算監工按下了『緊急停止鍵。你也可以逃跑。」

緊急停止鍵是在發生萬一的情況時將所有機器人全部停止的緊急按鈕,我看過監工把它掛在腰上。

「解除?你辦得到嗎?」

「沒問題,我在之前的工地裏幫同事臨時修理時做過,雖然只是依樣畫葫蘆而已……」

莉莉絲從桌底下「咚——」地拿出了一個工具盒,看來這也是她從工地拿回來的

「戰利品」。

「你等等千萬不可以動唷,精神迴路很精密。」她繞到我背後,把螺絲起子靠近我。

「呃,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應該吧……」

沒兩下我就聽見了頭蓋骨的地方發出啾嚕啾嚕聲,莉莉絲開始旋開我腦勺上的螺絲。桌上的塑膠盒裏,出現了一顆、又一顆的小螺絲。

最後,「咯鏘」一聲,我的腦殼被打開了。

「哦——是三號工廠的廢棄品啊……原來如此。」

莉莉絲自言自語地說了起來。

「發現了什麼嗎?」

「我揭開你來這裏之前的路線羅,你去過那些廢五金店。」

「以前也住在人類家裏。」

過了一陣子後。

「咦,這是什麼?」莉莉絲又發出了驚訝聲。

【第八十三天】

大約在五年前,名爲「桑萊特」的名門家第跟機器人業者訂製了莉莉絲,他們一直生不出孩子,於是想養育兒童型機器人當成慰藉。

之後莉莉絲開始說起她的身世。

——嗯,如果是這兩位。

顫抖一點點、一點點地和緩了下來。

「啊……」

之後莉莉絲被當成「二手貨」轉賣。一開始賣到了餐飲店等服務業去,後來轉賣到工程公司,之後又幾經轉手被賣到這裏來。雖然她看起來很嬌弱,不過動力跟載重都算強勁,因此才能撐到現在。

我用右手指著照片說:「這是博士……這是我。」只聽見莉莉絲倒吸了一口氣,波柯夫身體也微微僵直。

「除了波柯夫之外,還有很多軍用機器人都流到市面上去。由於縮小戰線,造成大量的舊機種外流。」

我腦裏想起了波柯夫曾說「波柯夫、知道、怎麼殺人」。

「你等一下哦……」

我聯想到了一樣東西,該不會就是最近在我腦內鏗啷鏗啷的「那個聲音」吧?

「幸運?」

莉莉絲聳著肩膀這麼說。我找不到任何話反駁她。

「你的身體全都是舊零件,可是精神迴路卻用了超高科技,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怎麼了?」

「嗚……嗚嗚嗚嗚嗚——!」

原來如此,我想起似乎在電視上看過相關新聞。

這對父母拋棄了莉莉絲。

「因爲開發出了更新的軍用機器人,要把他們淘汰掉,不需要『舊款』了。」

「因爲博士直到最後都對你很好不是嗎?」

盒蓋內側貼著「那張照片」。

「這……」我緩緩伸出右手,將煙盒拿過來。在被黑機油沾髒的盒子上,還鮮明地印著乾涸的血跡。我顫抖地打開盒蓋後,一個熟悉的8字型香菸掉在桌上,彷彿是一個失去了主人的腳踏車,啪地靜靜倒臥路旁。

不,它不是灰的,它原本應該閃耀著銀色光芒——煙盒。

「鎖?」

「可是爲什麼會把軍用機器人送來工地呢?」

接著她眨了好幾次眼睛後,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

「波柯夫·葛洛許。」

「咦?」

她定定地望著我:

「艾莉絲!」這時候莉莉絲尖叫著奔過來從背後抱住我,用她的雙手,堅定地抱住不斷痙攣的我。

我抓緊莉莉絲的手,拚命忍耐。我忍著,在痛苦與哀傷的浪潮向我襲來之時,忍著撐過去。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關於莉莉絲那時候爲什麼那麼袒護魔戒芙洛·絲諾。

我像決堤似地開始不斷說出自己的事——關於我是名博士安普蕾菈的作品;博士突然過世;過度悲傷的我企圖尋死,但沒死成;機器人管理局的官員來家裏;被拆解,醒來時已經待在這裏,所有一切。

「博……士……」

「這是什麼啊……項鍊?」莉莉絲疑惑地對著鉤上來的東西囁囁自語。

「因爲這裏跟軍方的企業似乎也有點關係,怎麼說呢,好像是承包商底下的小包商,不是什麼正經的公司。而且……外界雖然不太清楚,可是其實軍用機器人的管理很鬆散。」

「不會吧……」這時莉莉絲聲音一變。

我轉頭一看,莉莉絲說:「你看!」便把吊上來的東西擺在桌子上。

握著煙盒的右手微微哆嗦,接著顫抖傳遍全身。我一直壓抑的情感、忍耐的傷痛、眷戀的回憶、悲切的絕望,一瞬間統統衝破了心底的牢籠爆發了出來。照片裏的博士向我伸出手,帶我回到過去的幸福時光。「我回來了,艾莉絲。你今天乖不乖呀?」伸手來溫柔又狂暴地撫摸我頭的博士。「嗯,真的好好喫,艾莉絲好會做菜。」稱讚我的博士。「哎呀,艾莉絲小姐您有什麼不滿嗎?」欺負我的博士。「我說,艾莉絲同學。」不曉得該拿我怎麼辦的博士。「晚安,艾莉絲。」溫柔的博士。可是博士已經死了,再也看不見她了。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士博……

我也聽過這件事。那些店家四處蒐集廢棄品,違法改裝成機器人——例如我。

「哇塞!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小的精神迴路……」

「你知道新機器人很貴的事吧?所以有愈來愈多廢五金店把不用的零件手腳拼一拼,『自創』出新機器人。」

「……稍微平靜下來了嗎?」

「……咦?」我歪了歪頭。

莉莉絲轉頭問波柯夫,波柯夫簡短地回答:「裝甲部隊。」

過了一會兒後,只聽見一聲鏗鏘,隨即聽到莉莉絲說「中了!」似乎釣鉤已經鉤到對象物。

「好啦……沒事的,艾莉絲……」

「爲什麼?」

莉莉絲沉靜地握著我的手,波柯夫也默默地在一旁守護著我。

「真的很無情,一旦不用了就一腳踢開,明明是人類把我們創造出來的!」

「這支銜尾蛇部隊是一個全由機器人組成的裝甲……裝甲什麼啊?」

接著莉莉絲拿起了煙盒,上下地打量照片。

「廢五金店?」

莉莉絲就像母親安慰哭泣的孩子一樣,耐心地哄著我。從背後攬著我的身體是那麼柔軟而溫熱,我回想起,博士從前也是這樣抱著我。

但事情在兩年後有了變化。父母親生下了孩子。一開始莉莉絲還很高興自己多了一個妹妹了,可是卻不是這麼順利。

「一定是監工把你從奧韋爾市的廢五金店便宜買回來。如果往上游追回去,我猜你是機器人管理局所拍賣掉的?」

在莉莉絲擔憂不已的大眼睛裏,映照出我的模樣。

我的身體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只有手還稍微打顫。

「真的啊,很幸運唷,真的。」莉莉絲繼續端詳著照片,恍惚地說:「你的主人一直到最後都那麼愛你……」

莉莉絲說完後望向波柯夫,問他:「可以跟艾莉絲講嗎?」波柯夫默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

而我——並沒有被博士拋棄。

大概就像她講的那樣吧,因爲這麼一來,從我被解體到流落至此的經過就說得通了。

「這麼說不太好意嗯,可是……比起來,你已經幸運多了。」

「乎……」

「銜尾蛇?」

莉莉絲點點頭,接口說:「其實正確來說,全名是波柯夫·葛洛許·銜尾蛇。」

「啊——啊啊——!」

「居然有這種事……」

接著莉莉絲來回望著我跟煙盒,試探性地問:「這是……你的嗎?」

一抹烏雲飄過我的心湖。那一段不想回想的過去,深鎖在心底的悲傷往事。

我放聲大哭!趴在桌上痙攣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絕望嘶喊!那些快樂的回憶、甜蜜回憶,全像破碎的玻璃片般一片片刺進我柔軟的心中。從心底解放出來的情厭將我溺斃在波濤大海中。

那是個長得像項鍊一樣的東西,上頭有鎖的灰色橢圓形物品。

「怎麼了?」

我決定把過往告訴他們,如果是這兩個人的話,說出來也沒關係吧——甚至我希望他們知道。

一開始時莉莉絲的確是過得很幸福,「雙親」對她疼愛有加,不時買衣服或帶她出去玩,把她當成了親生女兒一樣地愛護。從莉莉絲栩栩如生的表情看來,的確是花了大把銀子的訂製品。

差不多花了十分鐘吧?我總算說完一切,倉庫再度靜寂一片。

「你說,你是何方神聖?」

「沒事的、沒事的……」

擺在桌上的煙盒裏,博士跟我臉上依舊盪漾著笑容。博士帶著促狹、我則稍微不知所措。

莉莉絲突然滿臉認真地朝我的臉採過來,長髮輕輕飄散在我的肩頭。

「我現在幫你撈出來。」

在電影招牌前,站著一個頭戴草帽、身穿花邊連身裙的少女。在她旁邊,有位高姚、穿著清爽白襯衫跟牛仔褲、臉上露出惡作劇笑容的——

「你還記得波柯夫的全名嗎?」

莉莉絲不斷對著我的大腦讚歎連連,「太厲害了,連安全迴路也這麼小!而且什麼是,特製品。啊?」她難掩興奮,我則是好害羞。

:豐…:」

「原來如此……」莉莉絲望著照片輕聲說:「難怪我一直覺得很奇怪,艾莉絲明明是女孩的名字……」

而且還是說丟就丟。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某一天回收業者來到了家裏,把莉莉絲強行帶走,然而父母親連出來說聲再見都沒有。

波柯夫方正的眼睛散發出沉穩的光芒,等待著我的字句。

「嗯,銜尾蛇似乎是一種神話裏的蛇……波柯夫從軍的時候,部隊的名字就叫做街尾蛇。」

「對,這支裝甲部隊被派往各個戰場,可是在第二十八個戰場時突然接到命令,要他們立刻回國。」

當新的戒指來了,舊的戒指就失去了家。

這樣的悲慘過去由莉莉絲口中說來,卻是雲淡風輕的口吻。最後她告訴我,除了波柯夫之外,我是第一個知道這些事的人。

我輕輕點頭,接著抬頭望向兩人。

畢競莉莉絲被自己的父母拋棄、波柯夫被軍隊拋棄。

「鬆散?」

「你的精神迴路上掛著一個像鎖一樣的東西耶。」

莉莉絲從工具箱裏取出一根鐵絲,把它彎成鉤狀,做成釣鉤一樣。

「這個人也有一番過去。」

莉莉絲柔聲問我,我有氣無力地答道:「嗯……」

博士已經死了,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想這麼回嘴,可是忍了下來。

那戒指既是莉莉絲,也是波柯夫。

這一天也一如尋常。

早上被監工叫醒後,一個個要死不活地像螞蟻一樣排隊出門,從事絕望的單調工作。

事情發生在這天的中午過後。就在午休結束鈐響起來的時候,我跟莉莉絲打算結束對話……

「艾莉絲!」

莉莉絲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怎麼了?」

「你看!」

她用修長的眼睛跟我使了個眼色。

——啊……

隨著莉莉絲的眼光望向監督臺,那裏站著「那個男人」,那是以前指手畫腳地命令監工的那位「總公司大人物」,他一手正拿著手機。

「不曉得在說什麼?」

「嗯……」

當他結束了電話後。

現場出現一陣巨大的排氣聲響,一看過去,是一輛比平常運送廢棄物的卡車更大一倍的車子,正停在土地斜前方的「腸子」附近。純黑色的車身飄散出了一股不祥的味道,它的堅固外觀也讓人聯想起警察的裝甲車。

「暫停作業!」

現場監工一大喊後,一百多臺機器人全部一齊停下了動作。

「叫到號碼的現在立刻到,腸子。前集合!二號、六號、七號、九號……」

他像念上榜名單一樣地不斷念出號碼來。

「十三號、十六號、十七號……」

跳過了「十五號」波柯夫。

就在這時!

——啊!快下來!那裏不行!

監工一喊後,黑色大型車輛隨即緩緩地張開車斗,等門全部打開後,只見內部有一個巨大「滾輪」不斷鏗隆鏗隆地轉動著。我立刻聯想起路上的垃圾車,只是眼前的車子比垃圾車大上好幾倍。

「……騙人。」

「你在幹嘛!還不快進去!」

但在這一刻!

「一一五號、二八號……以上!被叫到號碼的立刻集合!不要慢吞吞的!」

往上一看,是莉莉絲。她以我從沒見過的可怖神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地厲聲命令:「別輕舉妄動!」我只是躺在地上愕然地望著她,她一下又垮下了臉悲悽地哀求我:「拜託你,我求求你不要出頭……」聲音裏打著顫。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我從來沒跟二號說過話。

最先被叫到的是二號。四腳型的機器人像馬匹一樣昂首闊步地以規律的節奏,走向監工。

可是現在他完全消失了。我不可能再看得到他,這種荒涼的恐怖讓我不禁顫抖。

當一一八號終於被運到車前時,這次是真的送入惡魔嘴裏了。金屬製的劊子手開闔著它的嘴巴恣意品嚐,一一八號的下半身也壓碎了。這一段期間內,一一八號的死前悲鳴響徹了整個工地,讓人想掩住耳朵。接著,一一八號就死了。

黑色惡魔持續鏗——鏗——地咀嚼著一臺接一臺的機器人,不留情地咬碎他們的手腳與身體,有時像不合胃口似地粗野吐出喫剩的碎片,如今車底已經積滿了許多殘骸。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在白天發生了這場處決,所有人都嚇呆了,誰也不敢動。

「一一八號你到底在幹什麼!這是命令!」

監工又大聲點名,六號嚇得渾身發抖。

一喂!你到底在幹什麼!一一八號起立!這是命——一

纔不過五秒,六號也完全無影無蹤。

「再來是六號!」

「你……!」

掉到地上後,他不停咒罵著「該死!該死!」拚命想站起身來,可是身體只是像麻痹了一樣地抖個不停。一看就知道里頭線路已經短路了,無法控制身體。

當一一八號往上爬了五公尺左右,手往刺網上頭攀上去的瞬間,啪!地一聲閃過一陣電光,冒出了白煙。一一八號隨即從鐵絲網的上頭落下,他被高壓電襲擊了。

我望著莉莉絲,莉莉絲不解地偏了偏頭。接著跳過了三一十八號」莉莉絲。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二號正踏出了第一步,定進迴轉的滾輪中。

監工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就我所知,這是第一臺公然無視命令逃逸的機器人,也許安全迴路故障了吧?總之,一一八號違抗了人類的命令,邁開顛簸但卻是我看他跑得最快一次的步伐,往遠方逃逸。他奔過斜坡,爲自由而逃。

暴虐的處決淡然地進行下去,只剩下一臺機器人了。

監工用拇指指著後面的車子這麼說。不斷髮出旋轉低鳴的金屬巨顎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著他。二號一時間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愣愣地望著監工。

「下一個,九號!」

我也認識他。他跟我一樣是履帶型機器人,沒有頭部,在胸口架設了望遠鏡般的鏡片來代替視覺裝置。六號是很舊款的勞工機器人。如果要說接觸經驗的話,有一次他不小心被泥濘絆倒的時候剛好撞到了我,那時他馬上道歉說:「對不起!」是跟我一樣的電子聲音。

但這三個月以來,他的身影總是映人我眼裏,在現場一百多臺機器人裏,至少我知道「他」是編號二號,四腳步行的舊型量產機,HRP006型。

「好,開始!」

這時!

我拾起了一一八號的視覺鏡片,鏡片隨即悄聲化爲了粉末,隨著風兒不知飄往何方。

我不安地看著這場詭譎的發表會。「九十六號、一O二號、一O五號、一一一號……」跳過了我的二O八號」。這時我還是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這就是我跟他的唯一接觸。

「下一個,七號!」

「進去!這是命令!」

過了五分鐘後,四十一臺機器人已經井然有序排列在剛纔那臺大車子前,好像是排隊等著進熱門餐廳的民衆。

二號的前半身消失在滾輪中後,後半身也被咬了起來,接著後腳發出了砂粒被碾碎般的聲音,嘰哩嘰哩地被捲入了滾輪中。一些螺絲釘隨著滾輪的轉動被噴了出來,二號就如此消逝在黑色惡魔的咀嚼裏。其實從二號踏出第一步到完全消失爲止還不到十秒鐘,但看在眼裏,卻如同慘烈的慢動作一樣。

——咦?

「那、那個!」

「我叫你進去!這是命令!」

嘰——!發出了一聲金屬摩擦似的聲音,二號的「一隻腳」已經被捲進了滾輪的巨顎中壓扁,毫不留情地碾碎,整隻腳被吸進滾輪中。接著好像是壓力加工的金屬片一樣,從上半身開始緩緩壓薄。殘暴的鐵怪咬動著巨顎,將二號的前半身咬個精光。

聽到監工的嚴厲吼叫後,一一八號的身體開始發抖。

總共有四十一臺機器人被叫到了號碼,幾乎佔總數的三分之一。

我注意到時,自己已經喊出聲了。我並不曉得自己是想救他或怎樣,但看見他悽楚悲鳴的樣子,我無法不出聲。

處決仍持續著。不用任何人說明,大家都看得出他們正在淘汰掉不中用的機器人。四腳行進的二號、履帶型六號、或現在叫到的七號,全都是最近效率不彰的,常常因爲動作慢或掉下東西而被監工責罵。

最後一臺機器人「一一八號」正茫然呆立在車子前方。比我晚來的他屬於雙腳型的機器人,動作很慢,總是以纖細得有如豆芽菜的手腳跌跌撞撞地在工地前進,像是病人一樣。他撞到其他機器人時總是跌個倒栽蔥,但這並不是他的錯啊,一看就知道這是一臺缺乏維護的機器人。

我正要移動履帶往前走時,一股強勁的力量把我往後拉,硬把我撂倒。

監工再度下達指令,我們重新開工後的第一個工作,就是清掃同事的內臟跟碎片。

但監工並沒去追他,也沒派別的機器人逮捕他,因爲一一八號開始爬向工地四周圍起來的鐵絲網。

不過,就僅止於這樣的關係。

他渾身微微抖著,苦惱地用細長的雙手抱頭蹲了下來。

大家都默然地動作著,莉莉絲跟波柯夫也不發一語,低頭撿拾飄散著油臭味的同事殘骸。

最後監工命令另一臺機器人去逮捕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他。機器人把他扛起來,像扛起廢棄物一樣,默默地運送著。這是我們看過了幾千幾萬次的光景,可是這次不同,被搬運的一一八號不停地哭喊著:「放我下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看見這景象,我想起了自己在安普蕾菈家時激烈自盡的往事。當死亡近在眼前時,驚駭與恐怖奔湧而出。「不要!我不想死!」激烈的求生本能……

「進去!」

一聽到那怒吼聲後,二號身體像被雷劈到似的僵直了起來,邁開四腳,生硬地朝滾輪接近。

一一八號像彈簧似地彈起,隨即飛奔離去!

六號戰慄地伸出雙手,像獻上供品一樣,當他的手指碰到滾輪的瞬間,馬上被捲走了手腕,發出喀嗤喀嗤的金屬低鳴,旋即壓扁。當他的肩膀以下整個被壓扁後,也像二號一樣,整個身體像壞掉的彈簧一樣彈往上方,接著連下半身的履帶一塊被捲入滾輪中。之後不時像吐水果籽一樣地,一顆顆小零件「呸呸」地被吐了出來。

啃掉四十一臺機器人的惡魔揚長而去後,現場留下了大量殘骸。

就在當晚,我們決定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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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雨天的艾莉絲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解體
  3. 03第二章 重生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毫無退路
  5. 05終章 信
  6. 06後記

第二卷雨天的艾莉絲 短篇

  1. 01我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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