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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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循着啓示視界的翔實嚮導說明開着車子。

沿着丸太町一路往東，越過了鴨川，轉進東大路，便看見了一座佔地廣大的設施。接着我按照嚮導指示的動線前進，將車子開進了京都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的停車場。

我打開正面出入口的玻璃門，進入巨大的主樓內，啓示視界的角落出現了建築物的簡略介紹。全棟共十二層樓，於兩年前建成。大學本身當然沒有那麼多錢建設如此大型的醫療機構，但京都大學不管是大興土木或是推動研究，都有許多企業願意出錢贊助。事實上這座醫院可說是締造了雙贏的局面。不僅大學可以在如此豪華的醫院裏自由進行新型藥物的實驗，而且站在企業的角度來看，與一家大型醫院建立良好關係也能從中獲得不少好處。

啓示視界上標示出了前往目的地的路徑。我乖乖地沿着那條線前進，想象自己是一顆在軌道上滾動的金屬玩具球。

每次來到醫院，我總是會想起從前老師跟我聊過的一些話。聽說數十年前的醫院爲了防止醫療儀器受電磁波干擾，禁止使用通信器材。若在現代，要是醫院裏無法連上網絡恐怕會導致許多病人罹患通信障礙性分離焦慮症。不過我轉念又想，像那種一刻也無法離開網絡的人恐怕也沒辦法參觀京都御所。值得一提的是分離焦慮症的復健規劃中竟然包含參觀御所，簡直像苦行僧一樣。

我走出主樓的後門，朝着隔壁的大樓前進。主樓裏到處都是人，相較之下隔壁則相當靜謐，幾乎沒有人進出。門口的警衛以電子葉確認了我的個人標註資料，亞爾康企業職員識別號碼讓我獲得了進入許可。

歷經了一連串事件後，我選擇了離開信息廳，進入亞爾康企業工作。

雖然上個月我幹了不少違法的事情，但有主照問私下爲我疏通了各政府單位，讓我得以無罪釋放。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繼續待在信息廳工作，但此時的我已對等級五失去了興趣，因此我決定跳槽進入亞爾康企業，至少這邊的工作有趣得多。如今我每天都跟米亞一起忙着分析量子葉的結構。

值得一提的是三縞聽我說起「亞爾康企業有個叫米亞的女職員既年輕又超能幹」，竟決定陪着我一起離開信息廳，跳槽至亞爾康企業。雖然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恐怕信息廳得花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運作。

我依循嚮導指示搭上電梯，到了六樓後向護理站的護理師說明來意，接着又通過了兩扇需要身份認證的門，進入一條非常短的走廊。事實上這是一條專用通道，盡頭處便是一間專供亞爾康企業使用的VIP單人房。

房內頗爲涼爽，柔和的陽光自窗外滲入。房間的中央擺着數座醫療儀器，及一張多功能電動醫療牀。

小知靜靜地躺在上面。

我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看着小知發出微弱的呼吸聲。她的後頸部裝着一具儀器，看起來像是沒有弦的豎琴。

小知已經死了。

那場對話讓小知腦中的信息量突破臨界值，小知不出意外地失去了生命。大腦機能停止，呼吸及心跳也停了，可以說是徹底死亡。

但爲了應對這樣的緊急狀況，醫療團隊早已在一旁待命。救護人員以最快的速度爲小知實施了最高水平的急救措施，併爲她裝上了「人工呼吸機」。

那就是她的脖子上那具儀器。由於看起來像豎琴，因此有了「豎琴」這個別稱。

「豎琴」是一種運用了電子葉技術的醫療儀器，就跟啓示裝置一樣能夠以非接觸性的方式誘發腦部神經活動。電子葉的移植位置爲前頭葉，主要作用對象爲視神經及聽覺神經，相較之下「人工呼吸機」的裝設位置在頸後，主要作用對象爲腦幹神經。這具儀器的主要用途在於刺激維持生命所需要的神經，以人工方式建立自發性呼吸及心臟律動。只要不拆掉儀器，小知的肉體便不會「死亡」。只要待在亞爾康企業專用的VIP房內，持續輸着營養液，她的生命機能就能一直維持運作。

但她的大腦早已死了。

而這正是她當初的心願。

但有一點讓我想不透……

對小知而言，那次的對話其實是一場「死亡的生成實驗」。

有主照問與小知都擁有等級九的能力，這兩個高度信息集合體互相沖擊引發信息坍塌，「製造」出死亡。其原理正如讓帶有龐大能量的基本粒子互相沖撞以製造出黑洞。換句話說，小知是以人工的方式重現了「死亡」這個現象。她成功建立了一個「通往死亡世界的入口」，並且走了進去。

或許這就是「信息的重力」吧。這股力量對我們凡人而言，只能靠想象來加以理解。一股能夠將人拉進死亡世界的信息引力。其速度之快，足以吸入所有信息而毫無遺漏。小知自願進入了那個世界，所以她死了，徹徹底底地死了。

或許她真的準備了這樣的宇宙飛船。或許她獲得了某種我們所不知道的宇宙飛船製造技術，先準備了這麼一艘能夠在死亡的半徑內外來去自如的「信息宇宙飛船玤」，接着纔在萬全的準備之下進入死亡世界。

這個儀器的名稱來自一個希臘神話。這個典故與日本的伊邪那岐、伊邪那美雙神典故極爲類似。豎琴演奏家奧菲斯爲了救回妻子而冒險進入冥府，他答應妻子「絕不回頭看」，卻在最後一刻違背了這個約定，妻子因而再度被吸入冥府之中。從這兩個古老傳說可看出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是黃泉也好，冥府也罷，都有着將活人吸入其中的力量。

我不禁看着她「熟睡」的面龐。

「小知一定會回來。」

如果有一艘能夠在事件視界的兩側來去自如的宇宙飛船，你會坐上去嗎？

爲什麼小知不直接對着腦袋開槍？

「我出發了。」

心中的想象力喚醒了她當天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愣愣地看着小知頸部的「豎琴」。

以下只是一個毫無根據的想象。

我不禁想起了她曾經問過我的那個問題。

想象力逐漸轉化爲單純的信心。

小知追求的是大腦的「完美信息狀態」。壓縮了大量信息的大腦達到最高的活性，所有信息同時浮現，有如「走馬燈」一般。而那正是臨死前的大腦狀態。

問題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乾脆自殺？要讓大腦進入瀕死狀態，根本不需要勞師動衆，也不需要縝密的計劃，只要吞槍或跳樓就行了。爲什麼小知選擇通過對話來迎接死亡？爲什麼她要在亞爾康企業安排下的完美環境中，毫無後顧之憂地死去？

「而且會帶着沒有人知道的知識作爲伴手禮。」

小知回來的那一天，人類的知識視野將再度獲得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