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成年

1

我徹夜難眠。

在酒店房間的牀上坐了起來，時間在啓示視界上一閃即逝。清晨六點半。晨曦自蕾絲窗簾外透入，照亮了室內。

隔着牆壁的另一側傳來水花聲，但不久後便歸於寧靜。片刻後，身穿T恤及短褲的小知一邊用毛巾擦拭着頭髮一邊走了出來。

「早安。」

「……一大早洗澡，真有閒情逸致。」

「早上洗澡很舒服喲。」

小知給了我一個少根筋的回答。

「你明白現在的狀況嗎？」我精神萎靡地搖頭說道。

昨晚我們遭到亞爾康企業唆使信息廳派出的特殊部隊襲擊。那幾個機密信息課人員想要將小知強行帶走並回收她腦中的量子葉，結果卻被小知打得落花流水。

小知的行爲本身無可厚非。那是她唯一的選擇。老師一定不希望他裝在小知身上的量子葉被奪走，小知自己當然也不希望。既然無法服從機密課人員的指示，當然只能反抗。然而她雖然成功擊退機密課人員，卻連帶衍生出了另一個問題。

那就是我們都成了通緝犯。

如今小知成了「擅自使用亞爾康企業被盜的技術並畏罪逃走的歹徒」，而我則成了共犯。我們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雖然量子葉完全是老師一手研發的，但亞爾康企業是他的僱主，這個理由完全站不住腳。

而且機密課人員在對上小知時一敗塗地，亦將使信息廳更加認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畢竟小知可是能夠輕易打敗等級✽的人物，信息廳絕對不會放任這種人在京都來去自由。

如今別說是信息廳，想必連警察也開始在追捕我們了。昨晚我本想先回家一趟，卻遭小知警告「有警察」，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最後我們只好找了間市內的酒店躲了起來。

但有件事讓我感到納悶。信息廳如果認真起來，應該馬上就能查出我們躲在飯店裏纔對。畢竟信息廳可是擁有等級✽的權限，別說我們是躲在京都市內，就算是躲在全國任何角落，恐怕也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不用擔心，我已僞裝了我們的身份。昨晚那位機密課的先生教了我很多事情。」小知說得輕描淡寫。

我有氣無力地仰天長嘆。再這麼下去，我感覺自己快被逼瘋了。

直到昨天爲止，我都以爲等級六是最高等級。沒想到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我竟遇上了等級九用僞裝技巧矇騙等級✽的監控系統的場面。這完全顛覆了過去我所知道的常識。

倘若小知所言屬實，短時間之內應該是不用擔心會被發現纔對。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在這種情況下，那個約定還有效？」我一臉詫異地問道。

「只要移植了電子葉，五感就脫離不了啓示裝置的控制。我現在正是藉此操控啓示視覺、聽覺及嗅覺，讓我在你眼裏變成一頭豬。」

「約好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小知自顧自地說着。

「我覺得……我們根本沒有必要買禮服。憑你的黑客技術跟電子葉操縱技術，讓對方看見你身穿禮服的幻覺應該不難吧？」

「這個帶路的人是……」

「抱歉，小知……」

真正的理由，是我嫌那禮服太貴了。若是從前的我，倒也不是買不起這個價位的東西。但今非昔比，我與小知都遭到信息廳追捕，且將來能夠迴歸職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丟了工作，當然也就沒有了收入。爲了今後打算，現在起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呃……嗯……」

「這又是爲什麼？」

我嚇得連退數步。那頭豬身上十分骯髒，正不斷髮出呼嚕聲，周圍充斥着家畜的臭氣。爲什麼街上會突然出現一頭豬？

現在我終於能夠理解老師爲什麼將小知比喻爲等級九了。她的能力與等級六相差懸殊，足以越過了七跟八。六與九之間，在本質上就截然不同。

「我認爲這是最適當的說明。」

小知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啜了口紅茶。

接着她又讓我看了她施加在我們身上的僞裝信息。啓示視界的角落彈出另一個視窗，上面播放着附近的警察眼中的視野景象。在警察的眼裏，我們兩人只是隨處可見的參加修學旅行的學生，正在享受着河原町的熱鬧氣氛。

「換句話說，我們得到賣禮服的地方……」

但這件事既然已驚動了警察，路上可能會有警察在巡邏，一旦我們被看到……」

我聽得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這小丫頭在說什麼啊？

豬突然開口說道。那是小知的聲音。

「怎麼了？」

「連大哥，你誤會了服裝禮儀的意義。」小知就像是對着兒子諄諄教誨的母親一般，「什麼樣的場合就該穿什麼樣的服裝，這並非制式的規範，而是必須依自己的想法挑選適合該場合及見面對象的服裝。換句話說，就是必須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以行動來表現出自己的敬意。這纔是服裝禮儀的內涵與意義。利用電子葉來虛擬出禮服，雖然質感與真正的禮服完全一樣，但那是誆騙對方的行徑，這與彰顯敬意背道而馳。請你明白，最重要的並不是有沒有禮服，而是內心是否秉持着正確的態度。」

「若不去那個地方，就沒辦法遵守『約定』了。」

「都已經聯絡好了，有個人會爲我們帶路。」

小知正心無旁騖地挑選着禮服。一會說這件好，一會說那件棒，那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就跟一般的女孩毫無不同，幾乎讓我忘了她是等級九。但不論我多麼想忘掉這件事，都無法改變她是個異類這個事實。

我一看信的內容，確實只簡單表明了拜訪之意。

「連大哥，這麼做是本末倒置了。」

「如何？」

「你說什麼？」

小知聽我這麼一問，忽然取來桌上放着的酒店介紹手冊。她將那本長方形的手冊攤開，指着早餐的菜單說道：「我想試試自助餐。」

爲了消除我這低等生物的不安，小知好心地將周邊一帶的警察所在位置告訴了我。我的啓示視界上出現了地圖及警方人員配置圖。合計共有二十二名巡邏警察、六名便衣警察。就如同我一開始的猜測，事態已是一發不可收拾。

就跟昨天一樣，小知在公共層頁上公開了電子郵件的往來記錄。果然我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無計可施，只好讀起了信的內容。但我發現那封信收件人的網域名稱相當眼熟。

酒店餐廳內相當嘈雜，因爲這裏剛好住了一羣修學旅行中的學生。那些身穿制服的孩子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地將餐點塞進盤裏。我們這位大小姐也混在孩子羣裏，雖然沒有喧譁吵鬧，但臉上同樣帶着興奮之色，正在認真地挑選菜品。

「我得自掏腰包？」

低頭一看，腳邊竟有一頭豬。

「約定？你指的是四天後的那個……」

「我只在信裏寫了今晚會過去，對方沒有回信。」

「本末倒置？」

「而且什麼？」

最後小知端來了燉菜和湯豆腐。

白天的四條河原町一帶人滿爲患。

我一看這套禮服的商品信息，頓時吞吞吐吐，不知該說什麼。不愧是名牌貨，要價一百零二萬日元。

「修學旅行的第二天想安排什麼行程，大小姐？」

小知說完後，對我嫣然一笑。那笑容彷彿在表示「你沒有其他選擇」。我不禁無奈地掩面嘆息。沒錯，我確實沒有其他選擇。

小知拉開了試衣間的布簾。

這家禮服店位於四條河原的十字路口附近，店內所展示的禮服多達上百套。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搭配組合的手提包、鞋子及飾品等，在燈光照明下熠熠發亮。

「你剛剛不是說都聯絡好了？這算什麼聯絡？」

「我不會讓我們被抓到的。」小知說得信誓旦旦，「而且……」

2

小知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禮服，露出歡愉的微笑，似乎相當滿意。她穿上高跟鞋後走出試衣間，來到了我的身邊。

「……好吧，要去哪裏？」

我自暴自棄地問道。在昨天之前，我只是單純帶小知到她想去的地方，但如今我們遭到警方通緝，如果少了她的保護，恐怕我連一秒鐘也活不下去。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旁。

話一說完，豬又在一瞬間變回了小知。原本難聞的臭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周遭恢復了正常，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捧着額頭甩了甩腦袋。爲了讓意識追得上局勢變化，只擁有普通電子葉的我感覺腦袋已快承受不了負荷了。但即使是低等級的腦袋，還是很努力地試圖理清現在的狀況。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身上根本沒錢。

「大小姐，您需要什麼？」

「還真的有行程……我不知道你想去哪裏，但我們現在可是通緝犯，沒時間到處閒逛了。」

「你跟那種人約了要見面？對方是可以信任的人嗎？」

「禮服。」

她說得很平淡，似乎沒察覺我那句話是在諷刺她。

小知點了點頭。

小知又踏出兩步，走到我面前，兩人的腳尖幾乎相觸。由於距離太近，我反而看不清楚她身上的禮服了。她舉起了右手，說道：「連大哥，你會跳舞嗎？」

裝潢華麗的店內空間擺滿了禮服。

「今晚要去一個地方。」

「不，白天我們得出去買些東西。」

「爲了今晚赴約，我需要盛裝打扮。連大哥，你最好也穿得體面一點，我們一起去買吧。」

「嗯。」

「既然僞裝了身份，走在街上跟待在酒店裏沒有任何差別。而且我需要買一點東西。」

「哇啊啊！」

店員正站在一旁對着我微笑。我招手將小知叫到身邊，以店員聽不見的輕聲細語說道：

我決定放棄思考。至少在晚上九點前，我還能躲在酒店好好養足精神。這是我目前心中最大的安慰。

3

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是現實狀況似乎對我有利。店內禮服雖多，符合初中生尺寸的現成品卻相當少。

「這次就靠你的能力來解決吧。」

我越聽越是驚愕。

昨天我已見識到量子葉的演算速度有多麼驚人，但如今她說出的這番話只能以荒誕來形容。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她變成豬，我一定會對這種事嗤之以鼻吧。這樣的信息處理能力，早已遠遠超越了一般常識。擁有量子葉的她，如今又學會了黑客技術，在現如今這個信息化社會里可以說如入無人之境。

「連大哥，我是在前天晚上告訴你關於約定的事。昨天我們去了寺廟，到今天已過了兩天，所以還剩兩天。」

「這一套的價格您也許可以接受。」女店員委婉地安慰了我。一看標價，十二萬。或許是看了剛剛那套的關係，我竟然覺得這衣服挺便宜。如果時間夠充裕，小知搞不好會定做一套禮服。幸好今晚就得赴約。

「連大哥，這件如何？」

「沒見過面，對方應該不認識我。」

「您的女伴真美。」女店員對我低聲說道。我也不禁被那股難以言喻的美感攪亂了心神。就像一朵經過了特殊處理的保鮮花，生命之美與無生命之美達到完美的調和。

「但前提是今天必須先去那個地方。」

小知穿着制服，我穿着西裝，打扮跟昨天毫無不同。我們在衆目睽睽之下沿着大路前進，既沒有喬裝易容，也沒有避開人羣。

「既然如此，根本不必真的準備……」

我左顧右盼，又察覺到一個不對勁的事。周遭的人羣露出狐疑的眼神，紛紛避開了我跟豬。但他們的視線並非落在散發臭味的豬身上，而是落在我身上。

「從剛剛到現在，你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無法理解。」

然而穿在小知的身上，給人的感覺卻迥然不同。經過盛裝打扮的小知，散發出一種冷豔的美感。宛若珍貴的陶瓷藝術品一般，光是隨意地擺在那裏，就足以令周圍的空氣下降數度。

「你擔心嗎？」

「身爲通緝犯，這麼做會不會太招搖了……」

「我會給你回禮的。」

「能不擔心嗎？你的能力只能僞造我們的電子身份記錄，讓人無法鎖定我們的所在位置而已。

我說到一半，偶然往身旁瞥了一眼，竟發現小知突然不見了。我先是一愣，接着察覺腳下似乎有東西。

兩者同爲京都市內的公家單位，有什麼重大消息當然還是會互相聯繫。不管怎麼說，宮內廳的人絕對不會願意協助兩個通緝犯。

「宮內廳京都式部職式部官長。」

「僞裝的範圍並非僅有電子數據而已。對人僞裝五感，對機器則僞裝質量、形狀、溫度、聲音、電磁共振、多普勒效應等。就算有肢體接觸，也不會穿幫。」

「啓示裝置能夠影響所有通往大腦的神經束，對五感發揮作用。」

「很漂亮。」

一番大道理說得我啞口無言。不論從理論面還是道德面來看，小知這番說辭都無懈可擊。我心裏唯一的疙瘩，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似乎不是拘泥於這些小事的時候。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事態會如何發展，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夠在這一點上說服她。

「宮內廳？」我忍不住說道，「那可是政府機關！雖說宮內廳與信息廳並沒有職務上的往來，但是……」

在僅有的幾個合適的選項中，小知選了一套以白色及粉紅色爲底，裙襬的蕾絲邊像花瓣一樣垂墜而下的長禮服。這是一套「可愛風格」的禮服，尺寸剛好適合十多歲少女的體型，在設計上也着重於襯托了稚嫩少女的嬌弱氛圍。就好像爲剛開的花朵加上可愛的包裝，足以帶來賞心悅目的滿足。

「……跳舞？」

從她擺出的動作來看，她指的應該是宴會上跳的社交舞。但很遺憾，我沒辦法實現她這個心願。

「我不會跳舞，從來沒跳過。雖然工作上有時會受邀參加宴會，上頭也老叫我學，但我的一貫做法是推掉所有宴會。」

「連大哥，既然你不會跳舞，當我伸出手時，你怎麼知道這是跳舞的姿勢？」

「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那就夠了。」小知轉頭朝店員問道，「我們能跳一下舞嗎？」

店員神色古怪地點了點頭。獲得了店員的許可後，小知又舉起左手。啓示視界上彈出了指示，要我將手搭在她的身上。看來她是真的想在這裏跳舞。店內相當寬敞，倒也不是不能跳舞，但我是真的沒有經驗。

雖然可以靠電子葉得知跳法，但像這種運動類的事情還是得有經驗纔行。電子葉並不是一種萬能的機器。明知道多半會踩到她的腳，我還是依照她的指示伸出了手。

左腳往前踏出一步。

小知配合我的動作，右腳退了一步。

「咦？」

雖然只是一個單純的腳步動作，卻讓我錯愕不已。

因爲先動的是我的腳。

緊接着左腳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手彷彿在引導着我。

我自然地踏出了第二步，往前。第三步，往左。第四步，靠近。

我學會了怎麼走位。我會跳了。

啓示視界及啓示聽覺沒有給予我任何指示。電子葉也沒有遭到操控。

所有的信息皆來自小知的手部、臉部及身體。

獲得信息的也是我的手部、臉部及身體。

然而三縞卻違背職責，寫了這樣的信息給我。她在告誡我「小心信息廳的人，別接近信息廳，信息廳與你已不是一路人」。她知道我做了違法的行爲且正遭到通緝，卻還在設法幫助我。

小知接着說道。嗓音清澈透亮，卻令我產生一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覺。

小知的臉已完全被陰影覆蓋。奇妙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終於到達了臨界值。隨即，就像是翻越了山頭一樣，開始往另一個方向下降。違和感在抵達了頂點後開始溢出，接着在山巒的另一側逐漸凝聚成另一種不同的意象。

4

這不是日記，而是特地寫給我看的信息。

「我們的大腦十分擅於想象。因此若要追求世界上任何事情的『正確答案』，只要將全世界的信息全部輸入腦中就行了。換句話說，就是追求『全知』的境界。」

聽我這麼一說，小知露出了韻味十足的微笑。

說起咖啡，我的腦中頓時浮現出了三縞泡的咖啡。那纔是我平時喝慣了的味道。

「你的領悟力不錯。」

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彷彿出現了一面如今已無人使用的類比式熒幕。

昨天看見了這樣的蝴蝶。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這麼叫她。

在有限的店內空間裏，我和小知相互引導着跳起了舞。以前我真的一次也沒有跳過，現如今我的每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對每次走位都瞭然於心。我從未嘗試過以這種方式與人溝通。

「我們來聊聊想象力吧。」

「利用先前累積的信息來預測未來，這就是想象力。能獲得的信息越多，能預測的未來也會越多且越精確。」

「原來如此，小知的答謝方式就是讓我跟御野對話？」

「你的領悟力真的不錯。」

「唔……我也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而且一旦弄髒，就再也洗不乾淨了。所以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碰她一根手指。」

老師興致盎然地看着雙手，彷彿那雙手並不屬於自己。宛如靈魂附體一般，老師的心靈進入了小知的體內。這簡直是科幻故事裏的情節。已經自殺的老師，本來以爲再也見不到的老師，竟然出現在我面前。

夕陽餘暉自窗外滲入，打在小知的身上產生了逆光的效果。濃濃的陰影遮蓋了她的五官。

與老師重逢……與小知相遇……老師去世……等級九……信息廳的追兵……逃亡……

「由我來定義你的精神狀態，沒有任何意義。我想問的是你自己如何定義。」

小知問得臉不紅氣不喘。她似乎並不認爲這是個尷尬的問題。我也並非刻意隱瞞，只是不太好意思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放下了手上的東西后，我因過度疲累而整個人癱倒在牀上。當然不是肉體上的疲累。我們在禮服店裏只跳了一分鐘的舞而已。感到勞累是因爲我必須時刻緊繃精神。即使小知已信誓旦旦地保證了我們的僞裝非常完美，但走在到處都是警察的街上還是不敢放鬆片刻。

我點開了三縞的個人公開網頁。這是一種交流用網頁，可以在上面發表日記或是向親友告知近況。三縞向來討厭做這種事，幾乎不曾發表任何文章。她也曾親口說過，那只是與點頭之交維持基本人際關係的工具。因此就算進入這種網頁，多半也得不到任何信息，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做了。因爲開啓網頁的行爲本身，就能讓我有種與三縞建立起聯繫的錯覺。

「玷污？爲什麼？」

我的腦中浮現出了三縞的面龐。距上一次喝她泡的咖啡才過了三天，卻又恍如隔世。畢竟這三天之中，我遭遇了太多人生鉅變。

我開口呼喚了那個人。

太陽即將西沉，我們結束購物後平安回到了酒店。我望着窗外的陽光，啓示視界自動顯示現在時間爲下午四點。

用戶在輸入一個字符串的開頭部分後，系統會對開頭包含該字符串的數據進行搜索，自動匹配出後面有可能出現的字符串，並且依信息的優先級順序排列出來。

小知的話語中散發出奇妙的違和感。

「跳舞是一種單純的信息交流方法。」小知一面跳一面呢喃，「即使不說話，靠肢體語言也可以達到溝通目的。尤其是社交舞，因爲它是爲了方便溝通而精心設計出的舞蹈。只要其中一人『口齒伶俐』，就算另一人『詞不達意』也沒關係。」

「我就是想知道。」

「御野。」

「爲什麼要跟她比？」

「你打算答謝我？」

「既然你把我想法都看光了，還有必要問這個問題嗎？」

「那個人」凝視着桌面。

「就只是想知道。」

例如在輸入「道路」的瞬間，系統會在網絡上快速搜尋相關數據，挑出「道路交通信息」「道路地圖」及「道路標誌」等字符串，並依搜索頻率，也就是被用戶選上的可能性較高的順序排列，呈現在用戶面前。

我在啓示視界上開啓了網絡視窗。如何遭到政府通緝，照理說電子葉的機能也會被立即封鎖。如今我能正常使用網絡，似乎也是小知的功勞。

店員看得目瞪口呆，對着我們一直鼓掌。

我只能默默搖頭。

「很近，走着就能到。時間很充裕，休息一下吧。」

我試圖找出這股違和感的來源。

我有好多事想不通。

「你又擅自讀了我的內心？」

小知說到這裏，忽然轉過頭盯着旁邊空無一桌子。那動作似乎帶有明確的意志，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舉動。桌面上明明什麼也沒有，她卻彷彿注視着某樣東西。

「這個嘛……」我想起三縞，內心平靜了些許，「我很欣賞她的能力，甚至有些尊敬她。她擁有許多我所沒有的優點，有時我還很羨慕她。但是……這跟喜歡似乎有些不同。她給我一種無法觸碰的感覺。彷彿一旦觸碰，就被我玷污了。」

小知拿起了酒店房間內的熱水壺，似乎是想泡一杯咖啡給我喝。這種便攜的濾掛式咖啡包泡出來的咖啡，味道應該不怎麼樣，但聊勝於無。

當然我並不認爲坐在這裏老師是假貨或缺陷品。

這多半意味着在信息廳內部，不僅是機密課，就連信息官房也已接到了關於我的消息。一旦我不在，三縞就是信息官房的核心人物。上頭一定下達了命令，讓她想辦法把我找出來。

我將買來的東西放在牀上。除了西裝及禮服之外，小知還買了一臺附有耳機的舊型隨身聽。自從進入電子葉時代，耳機、熒幕這類產品都逐漸從市場上消失了，不知道小知買這種東西做什麼。至少小知跟我應該都用不到這玩意纔對。

「應該有人跟你說過類似這樣的話吧……『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一定會這麼說。』『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一定不會這麼說。』這些都是想象力的產物。說話者擁有越多關於『那個人』的信息，就越能夠正確地想象出『那個人』。累積得越多，精確度就越高。如果將這個機制發揮到極致……」

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放在窗邊的桌上，自己則坐在椅子上。

「嗯。」

「對了，你跟那個人約在哪裏？」

「老師……」

「跟三縞小姐泡的比起來，哪邊更好喝？」

我吞了吞口水，以顫抖的嗓音說道：「老師……我……」

雖說是文章，也只有寥寥十個字而已。但除了文字之外，還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裏的是一隻翅膀呈紅白雙色的大蝴蝶。電子葉自動搜索到了這隻蝴蝶的品種與簡介。仔細一讀，我豁然醒悟這根本不是什麼「昨天看見了蝴蝶」的日記。這種蝴蝶名叫「鶴頂粉蝶」，是一種生長在熱帶地區的蝴蝶，國內主要分佈在九州南部及沖繩一帶，住在京都的三縞絕不可能在昨天看見這種蝴蝶。而且更重要的是，三縞不是個會寫這種日記的人。

化身成了女初中生的老師苦笑着說道。

小知說到這裏，忽然淡淡一笑，蹺起了二郎腿。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距離赴約應該還有一些時間纔對。

小知咕噥了一聲，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差不多吧……」

我有好多事想問你。

「好喝嗎？」

「想象力？」我問。

既然老師生前不告訴我答案，此時當然也不會告訴我答案。

「噢……」

因爲我知道這麼做沒有意義。

「老師……」

「你的意思是說，機械也有想象力？」

「機械做的事情跟大腦一模一樣，沒有必要加以區分。只不過在想象力這一點上，大腦比機械優秀得多。」小知微微垂首，凝視着下方，彷彿是在自言自語，「若觀察人類的日常生活就不難發現，只要活着，大腦就會不斷靠想象力來預測未來。連大哥，你應該也有這種經驗吧？比如小說剛讀到一半，就已經猜到了結局；或是交談時對方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知道對方要說什麼。這就是大腦發揮想象力的證據。過去累積的信息互相牽連，拼湊出了未來的景象。當然也有猜錯的時候，但隨着信息量的提升，預測的精準度也會提高。換句話說，想象力是一種讓人類更快速且精確地獲得『正確答案』的演算機制。」

沒想到點開一看，竟然有一篇文章。

聽完小知剛剛的說明，我很清楚這個現象背後的原理。如今坐在我眼前的老師，是小知憑藉其想象力塑造出來的。這個「人造老師」的本質，是小知所擁有的龐大信息，以及最強大的信息處理演算能力。

「只要擁有等級九的超高信息處理能力及蒐集能力，就能借此將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完美地呈現出來。」

「對不起……」

自動完成功能。

「鶴頂粉蝶」是一種帶有神經毒性的有毒蝴蝶。換句話說，三縞其實是想告訴我：「廳1有毒。」

「……爲了維護名譽，我可事先聲明，我沒有非分之想。」

但我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眼前這個蹺着二郎腿的初中生，就是老師。

「顧名思義，想象力就是想象的力量。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二十一世紀初期，搜尋引擎出現了自動完成功能。」

啓示聽覺傳來了「熱水已燒開」的提示音。小知打開咖啡包，泡了兩杯咖啡。我接過其中一杯。濾掛式咖啡的味道既不淡也不濃，若要打個比方，就如同「衆數」的味道。

正因過於完美，更讓我難以開口。

「你一定要我承認我抱有非分之想嗎？」

「那是一種自然反應，就算連大哥沒有那個想法，也不能代表大腦不曾遐想過。一旦產生了聯想，就像核分裂反應一樣，再也沒辦法停止。」

「你給我買了禮服，我還沒有答謝你。」

「嗯……」小知這個回應的口氣相當微妙，聽不出來是不是在回答我的問題。「我的答謝方式是連大哥完全無法想象的。」

那舉動在我的內心引發了小小的衝擊。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的腦袋正在發出哀號。它在吶喊着「夠了，讓我休息一下吧」。

這個功能可以增加輸入效率並減少輸入錯誤，隨着高度信息化社會的發展，其重要性與日俱增。全世界的信息量越多，搜尋字符串的困難程度也會隨之增加。進入電子葉的時代後，自動完成功能這類輔助性的演算系統幾乎已到了不可或缺的地步。

這是一種搜索建議功能，誕生於七十年前。在現代的認知科學領域中是一項相當重要的技術革新。

「你喜歡三縞歌小姐？」

但我卻支支吾吾，無法將這些話說出口。

我好想再喝一次三縞泡的咖啡。

畢竟小知可是令我難以想象的等級九。憑她的能力，應該有辦法完全重現老師的特質。至少依我的感覺，眼前這個老師與生前的老師毫無差別。

「……是，老師。」

「你無須感到不安。再過不久，你就會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我爲什麼要輕生？小知到底想做什麼？這些疑惑都將在今天、明天及後天獲得解答。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是陪在小知身旁而已。她會引導你前往每個需要前往的地方，當有必要時，希望你也能引導她。」

「我引導她？我做得到這種事嗎？」

「一個人的能力有限，必須互助合作才能渡過世間的難關。你的陪伴是小知不可或缺的。」

「但是到了這個節骨眼……我又能做什麼呢？」

「存在本身便具有意義。你只要在她身旁，就能提供物質上的質量，以及信息上的質量。你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不可或缺之物。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只是活着，以及繼續做你自己。」

「……爲何我有種被看扁了的感覺。」

「不過同樣是活着……」老師將雙手手掌放在膝蓋上交握，「希望你能活得幸福。」

老師對着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老師？」

「距離宴請開始沒剩多少時間了，我們聊點別的話題吧，御野。」

老師的這句話輕輕地撼動了我的心靈、我的心臟、我的血液、我的表情。我感覺得出來自己的臉頰正在泛紅。

「在前天的課上，其實還有很多題目沒能來得及與你探討。」

老師一面說，一面興高采烈地看着桌上不存在的熒幕。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我最幸福的時間。

區區十二萬的禮服竟然換來了這樣的回禮。

這真是世界上最棒的答謝方式。

太陽幾乎完全下山了，自窗外透入的陽光也變得相當微弱。魔法的時限就要到了。

「這讓我想起了《天堂之日》……」

老師看着窗外呢喃說道。藉由電子葉的幫助，我得知了那是一部一百年前的老電影。據說在這部電影裏出現的傍晚場景都刻意選在日落前二十分鐘拍攝，因爲那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時刻。

「抱歉，今天不對外開放。」

「……黑客真是麻煩，總是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男人無奈地搖了搖戴着頭盔的腦袋說，「既然明知是這麼回事，爲何還來自投羅網？難不成你們想自殺？」

「你在說謊。」小知不疾不徐地說道，「你很清楚上頭的命令是什麼。凡是與我的電子葉扯上關係的人，必須全部排除。就算我們投降，你也會殺了我們。」

從我的手臂也傳來了與這些士兵的想法完全一致的信號。小知挽着我的手臂，也默默要求我繼續前進。我自暴自棄地一步步踏在碎石路面上。唯有這樣，才能阻止腦袋失去理智。

我們在烏丸丸太町的十字路口下了出租車。腳底纔剛踏上地面，便已感受到那個轉角處的陰暗氣氛。一排警察等間隔地站那裏，地面上裝設着相同數量的超音波感應杆。儀器約有三米高，能夠偵測出任何通過兩杆之間的人或物。數輛警車停在路旁的禁止停車地帶，彷彿宣告着警方正在幹一件凌駕於法律之上的行動。

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但映入眼簾的卻是真正的「軍隊」。

「只要從建禮門進入御所內，信息廳的人就拿我們沒轍了。」

5

隨着隊長的手勢，遊標在御苑地圖上移動。京都御苑是一片被樹林環繞的區域，佔地約九十一萬平方米，京都御所就建造其中，周圍以圍牆環繞，佔地約十一萬兩千五百平方米。

那是一羣神情剽悍的男人，全都穿着暗灰色的制服。除了影像之外，旁邊的視窗還標示出了他們所屬的單位名稱。

接着，啓示視界上又出現了一幅狹長的地圖。

我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強迫自己不再思考，完全依照她的指示去做。這裏沒有辦法使用電子葉，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這讓我不必接收來自全世界的任何信息，不必客觀地審視自己目前的處境有多麼異常。一男一女身穿燕尾服及禮服，走在京都御所的大路上，朝着全副武裝的特殊部隊中心前進……天底下哪有這種怪事？

我悄悄問道。啓示視界上出現了來自路旁監視器的影像。我們成了一對穿着樸素的中年夫妻。畢竟這裏還不屬於御苑，信息素材所建立的網絡尚能發揮作用，小知的僞裝能力依然健在。

第四個轉角……

大約前進了一百米，我們來到京都御苑的間町出入口。這附近的警察數量更是驚人。平常民衆能自由進出的御苑公園，此時已被超音波感應杆及印着「DO NOT CROSS」字樣的立體影像布條徹底封鎖。

但是道路中央卻多了一道牆，即使是從小生長於京都的我也從未見過。那是一道人牆，橫跨在道路中央。這些阻擋了去路的特殊部隊隊員，身上的穿着與兩旁等間隔排列的隊員一模一樣。三個方向的人牆，形成了一條沒有出口的死巷。

夜晚的公園裏空無一人。京都御苑被高聳的樹林環繞着，相當陰暗。道路沿着九條池的池畔彎成弧形，在我們走到看不見入口的位置時，我本能性地停下了腳步。

早在當初看影片時，我應該就已理解了這些纔對。關於槍械的使用，影片裏也提及了。但如今親眼看見，我還是無法剋制全身產生的排斥反應。這是一羣手持槍械的人。是一羣身上攜帶着殺人工具的人。是一羣專門爲了對付我們兩人而出現在此地的人。

是一片陰森、沉重而死寂的森林。

這是一段違法取得的影像，內容是數小時前信息廳機密信息課特科信息外戰部隊的任務簡報過程。影像視窗關閉，眼前的視野恢復成了現實世界的酒店大廳。

小知水平舉起了未挽住我的另一隻手，指着道路遠端的御所門扉。

「你們將在此被抓捕，根本進不了御所。」

看來他們打算在這個地方讓我們束手就擒。

影像到此驟然停止。

我們被引導至京都御苑的要道上。這條路叫建禮門前大路，是一條自京都御所筆直向外延伸的大路。

第二個轉角處，幾名準備欣賞夜景的觀光客神情雀躍地走出酒店大門。

但老師在消失的前一刻，又說了一句話。

那是這個隊長的名字？但這裏無法連接上網絡，小知是如何查出對方姓名的？

6

川流不息的車燈，在夜晚的十字路口來來去去。

我依依不捨地望着老師。但映入眼簾的卻是初中女孩的樣貌，像是不斷提醒着我「這只是小知送給我的魔法時間」。

「這就是目前的情況。」她說道。

小知身穿全新的華麗禮服，坐在我的面前。

「待會你得跟小知去一個地方。」老師最後看着我說道。

「咦？」

我下意識地嘗試下達指令。啓示視界及啓示聽覺並非完全癱瘓。不需要連接網絡的功能都可以正常使用，例如開啓事先已存檔的資料等。但是通信機能完全失效，連公共層頁也無法使用。視野角落出現了「離線狀態」的警告標語。在現代人的認知裏，電子葉難以發揮機能的離線狀態是足以對日常生活造成重大影響的危險狀態。

一名看起來像隊長的人物站上了前方的講臺。他比了一個手勢，我的啓示視界上又多了一面視窗。出現在視窗裏的是小知的特寫照片。我心想，那多半是原本公開在簡報室內的影像吧。

第一個轉角的快餐店裏，幾名大學生正一邊喧鬧着一邊點餐。

「你們可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隊長接着說道，「一個是信息廳的等級五職員，一個是移植了違法電子葉的超級黑客。可惜你們的能力在這裏派不上用場。只要你們乖乖投降，我可以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信息廳機密信息課特科信息外戰部隊。

我心中已沒有絲毫迷惘。只要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我願意陪小知上刀山下火海。

這些人還沒有拿槍口對準我們。只是排成隊站在道路兩側，我便感受到他們散發出的殺氣。我彷彿可以聽見他們在耳邊低聲恐嚇。走吧，繼續往前走。若敢輕舉妄動，馬上把你們打成蜂窩。

「啊……」

牢籠的正中央站着一位掛着肩章的人。他站了出來，開口對我們說話。由於他的臉部完全被護目片及口罩遮住了，聲音像是透過麥克風傳出來一樣。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要怎麼進去？一來那門關着，二來你打算怎麼突破這裏的包圍？」

那名警察頓時呆若木雞，接着往後退了兩三步。其他警察也在一瞬間露出了緊張的神情。巨大的壓力令我感到一股胃酸自咽喉往上湧，我趕緊用力吞了回去。小知似乎打算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入御苑，不耍任何詭計。

我以哀怨的眼神望着身旁的少女，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位於第三個轉角的是一家連鎖家庭餐廳，窗戶透出的燈光照亮了夜晚漆黑的街道。

如今我看見的影像來自天花板上的監視器。此外還有另外兩面小視窗，分別播放着不同角度的影像，但那並非光學鏡頭所拍下的真實影像，而是根據信息素材取得的信息以計算機合成方式所還原的加工影像。

小知這句話一出口，對方霎時啞口無言。

唯一需要注意的一點是，絕對不能讓目標少女進入御所內。雖然所有出入口皆已封鎖，但少女可能會試圖利用各種方法進入御所。由於御所內爲宮內廳的重要指定管轄區，一旦她成功潛入，我們必須先經過繁雜的申請程序才能進入抓捕。因此本次任務必須在目標少女進入御苑後、抵達御所前執行，也就是必須在公園裏完成這項任務。有沒有什麼問題？」

他告訴了我，我們必須前往的地點。

有超過四十名隊員擋在前方，左右兩側也至少有三十名。剛剛兩側路過的隊員也全都走了過來，擋住我們的退路。動作敏捷的隊員們組成了一座牢籠。

「連我們也不行嗎？」

我們沿着重重戒備的丸太町路前進，一路上警察多達數十人，卻沒有人對我們起疑心。

簡報室內坐着數十名男性。

「我們該出發了。」

「在他們眼裏，我們是什麼模樣？」

「京都御所。」

「這次的行動範圍是整個京都御苑。」

現場的氣氛瞬時凝住了。小知每念出一個陌生的姓名，現場便增添數分恐懼與緊張。

在兩排士兵的誘導下，我們一直往前走。

那就像是在嘲笑着我過於草率的決定。因爲那正是我跟小知目前最需要避而遠之的地點。我甚至想不到還有比這個更糟的地點。

「其實政府機關已儘量保持低調了。」與我一同下了車的小知讀出了我的心思，解釋道，「實際上，負責逮捕我們的是更嚇人的重裝部隊，上頭派遣了普通警察來驅趕民衆，也算是顧慮到了對外影響。」

小知挽着我的手來到布條前。一名警察注意到了我們，走上前來以官方口吻說道：

「那扇門會打開的，我們只要筆直前進就行了。」

道路越來越寬，兩側的樹林越離越遠。

「連等級九也無法克服這個阻礙？」

「不，你們的任務將會失敗，山副抗先生。」小知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整座京都御苑受到警察團團包圍，戒備森嚴的程度甚至會讓人誤以爲即將有國賓造訪。顯然政府機關已顧不得考慮這麼做是否會造成民衆的不安。

就在跨過入口附近白色石板的那一瞬間，我已察覺到了變化。

又前進了兩百米左右，我們來到「死巷」的中央，停下了腳步。

信息外戰……這意味着他們雖隸屬於信息廳，負責的卻是電子信息戰以外的戰鬥任務。

在現代的日本，移植電子葉已是全民義務，然而這些人的腦中卻沒有電子葉。光從這一點便可明白這是一支擁有特別權限的特殊部隊。

「這次的任務是取回目標少女腦中的電子葉，並儘可能將她活捉。如果後者難以達成，則以取回電子葉優先。本次行動允許使用槍械，但必須瞄準腿部，不能讓電子葉有所損傷。」

「電子葉……」

我走在美麗的碎石路面中央，忍不住眺望遼闊的夜空及路邊景色。這是一條相當寬敞且筆直的道路，約四十米寬，四五百米長。兩旁草地上各種了一排松樹，這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景色。道路的另一端，就是京都御所那大氣壯觀的門扉。

她的口氣輕鬆得像是要參加一場真正的宴會。

小知回答得泰然自若。從踏入御苑的那一刻起，她已變回了平凡無奇的初中生，但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不安。背後響起了腳步聲。轉頭一瞧，剛剛我們通過的入口處站了數排警察，已不可能再從那裏逃走。既然無路可退，我們只能繼續朝御苑深處前進。

「這名少女曾寫電子郵件給宮內廳，稱其將在今天來到京都御所，時間爲九小時後的晚上九點。警方將在三小時前封鎖整座御苑，禁止一般民衆進入，只讓目標對象通過。抓捕行動將在御苑內進行。考慮到有可能使用槍械，因此必須先將目標引誘至公園中央，應避免在一般道路上接觸目標。昨晚機密課的等級✽人員被打得體無完膚，由此可見我們在網絡連線狀態下的電子信息戰上恐怕沒有勝算，所以本次行動範圍僅限於御苑內。」隊長以遊標在地圖上繞了一圈，接着說道，「相信各位都很清楚，京都御所及其外圍的京都御苑屬宮內廳管轄，而宮內廳與我們信息廳向來有嫌隙。宮內廳拒絕爲御所內所有建築及設備進行信息素材化處理，而且還在御苑的範圍內架設電磁阻隔網，因此在御苑內無法使用任何通信器材。但就今天的任務來看，這一點反而對我們有利。只要目標少女進入御苑，其電子葉也將無法連接網絡，因此基本上不必考慮電子信息戰的問題。但爲了確保任務順利執行，配屬在御苑內的人員均爲第一特殊部隊的無電子葉隊員。只要以現實武力進行壓制，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咻」的一聲輕響，立體影像布條消失了，兩根超音波感應杆也在發出兩聲尖銳聲響後完全沉默。站在路上的警察慌忙地拿起通信機向上呈報。

小知一面說，一面催促着我前進。

「這是物理性的阻礙，與演算處理能力高低無關。」

盛裝打扮的初中生說了一句完全發揮不了作用的安慰之詞，挽着我的手臂往前走。

公園道路的兩側各站了一排全副武裝的士兵，這些士兵相互之間維持着等間隔的距離，與公園外的警察有着明顯的差異。他們穿着深色的西裝、武裝着看似堅硬的護腕、長靴以及厚實的防彈背心。此外每個人的頭上都戴着頭盔、護目片及口罩，完全看不出五官。這樣的打扮，幾乎就跟電影裏的特殊部隊一樣。每個人的手裏都握着能在一瞬間輕鬆殺死數十人的衝鋒槍。

「你們是道終知和御野連嗎？」

「失禮了。」

顯示在我的啓示視界上的監視器影像產生了變化。畫面中的中年夫婦搖身一變，成了穿着華麗的年輕男女。

小知說完這句話，輕輕推了下我的手臂，意思是叫我走在前頭領路。在場所有警察都認定我是犯罪者，我只能儘量擺出撲克臉，舉足踏進了京都御苑。

「不能用了。」

小知在背上披了一件針織外套，站了起來。裙襬上宛如花瓣一般的蕾絲輕輕搖曳。

「二股捉……」小知繼續喊出了其他隊員的姓名，「法規飾、長砂系、八隅射、森津休、井辻備、桐村回……」

我想起了不久前影像中提到的部隊名稱，「特科信息外戰部隊」。

鞋底踏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聲響。

「對呀。」

我愣愣地站着不動，不知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小知卻毫無遲疑地應了一聲「沒錯」。

同樣身穿全新燕尾服的我，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問道：「一踏進御苑，你的黑客能力、僞裝能力以及其他等級九的能力都會失效？」

「基於某個理由，我們非得進入京都御所不可。」

「隊長，難道她在這裏能連上網？」一名隊員惶恐不安地說道。

「不要驚慌！」山副隊長厲聲喝道，「這是心理戰！她只是事先查出了部屬於御苑內的所有隊員的姓名而已！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機器能破解御苑內的電磁干擾系統！」

「沒錯，我現在無法上網。」小知說得輕描淡寫，「我只是事先查了你們的個人資料。」

「你承認了？」

「我承認，但或許……」小知嫣然一笑，「我對你們的理解程度遠超你們的想象。」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伸進了胸前暗袋。

「不準動！」

隊長立即喝止，但小知滿不在乎地取出了一臺小巧的機器。那正是白天買的古董隨身聽，上頭還連着耳機。

「這裏沒辦法使用公共層頁，只好這麼做了。」

小知將一隻耳機塞進我的耳中，另一隻塞進她自己的耳中。

「準備動手！」

隊長舉手下達命令。前方的十多名隊員往前踏了一步。其中數名隊員手上拿的不是槍械，而是盾牌。不拿盾牌的隊員穿插其間，踏穩了馬步似乎隨時準備採取行動。這樣的陣仗宛如是要鎮壓暴徒一般。

小知不以爲意，從容不迫地按下了隨身聽的開關。

接着她舉起了右手。

我很清楚這個手勢代表什麼意義，因爲白天才剛見過。

我順着她的意思，握住了她的手，並以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在這個極度違反常理的場面之下，我們要做一件更違反常理的舉動。

悠揚的旋律緩緩自耳機流出。

小知在我的耳畔呢喃：「我們來跳舞吧。」

接着她開始引導我跳舞。

她踏着從容的舞步，拉着我的手，指引我隨着她起舞。慢節奏的步伐踏在碎石地面上，略高的高跟鞋在碎石上譜出了曼妙的舞步。周圍的隊員們看得目瞪口呆，她卻滿不在乎地一邊轉圈一邊低聲哼着樂曲，彷彿在場一切對她來說都不重要。別說是那些隊員，就連我也一樣。這種乖離現實的狀況，真是匪夷所思。

「由近至遠的三段分別稱爲下段之間、中段之間及上段之間。拉門後方的房間則稱爲劍璽之間，專門用來放置三種神器中的兩種，也就是天叢雲劍及八尺瓊勾玉。」御廚向我們解釋。

身穿平安時代服裝的男人也對着小知深深鞠躬。

隊長不斷下達指令，增加開槍的人數。但不管開多少槍，都傷不了我們半根汗毛。小知的裙子在槍林彈雨的摧殘下越來越短，碎布像雪花一般在空中翻騰飛舞。隊員們已不再手下留情。對我們開槍的人數已超過五十人，射出的子彈已有成百上千顆，但沒有一顆子彈碰到我們的身體，整個現場籠罩在一片驚愕的氣氛之中。小知置身在這樣的環境裏，卻依然享受着跳舞的樂趣。

「我的職稱是式部官長。式部是專門負責皇室禮儀及公關的單位，但我被分配到京都，職務略有不同。我負責的是管理與御所有關的傳統儀式及規矩。」

掃射依然沒有結束，我們依然不斷擺動身體，旋轉、踏步。但小知行雲流水一般的步伐卻逐漸往御所的門扉移動，背後交錯着子彈、粉碎的小石、煙霧及嘈雜的聲音。

三人走在鋪着木製地板的陰暗走廊上。

男人一臉嚴肅地移開了門前的木頭柵欄。前方的道路豁然暢通，不再有阻隔物。站在背後的隊長大喊一聲：「別開槍！」眼前就是宮內廳的管轄區域，就算飛進一顆子彈，也會引起軒然大波。

「……什麼事情讓你不惜被警察逮捕也要完成？」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天平。」御廚說道，「有時必須把兩樣重要的東西放在天平上，選擇較重的那一邊。」

「這裏叫御常御殿，從前曾是天皇的居所。」

前方的十多名隊員開始朝我們移動。他們緩緩將我們包圍，我們卻依然自顧自地跳着舞。幾名隊員互相使了個眼色，一起朝我們撲來。

「咦？但你剛剛不是說在皇居……」

「這下面是『保管庫』。」

「你真是準時。」御廚轉頭說道。小知像個孩子般展顏歡笑。

這些微焦的碎片全都落在小知事先早已預測好的位置。

「既然知道子彈會往哪裏飛，只要全部避開就行了。」小知露出妖豔的笑容，「這不需要魔法，也不需要運氣。只要現場符合特定條件、肯花心思，任何人都能計算出相同的結果。」

隊長一揮手，五人同時扣下扳機。隨着消音器獨特的悶響，不少碎石從地面彈上了半空中。

「奇怪……」

「你是宮內廳的職員？」

在她的誘導下，我的雙腳也自然地移動着。

「我只是在想象而已。『那個人應該會往這個方向開槍。』『那個人應該不會往這個方向開槍。』『那顆子彈會往這邊飛。』『那顆子彈不會往這邊飛。』雖然只是想象，但蒐集了足夠的信息之後，我的想象就絕對不會出錯。」

我一聽，更是咋舌不已。雖然御廚說得輕描淡寫，但倘若真的有比《古事記》更加古老的史書，可是足以改寫教科書內容的學術界重大發現。但我從未聽過有這樣的史書，這意味着他們一直將世人矇在鼓裏。

動作流暢而協調，沒有絲毫猶豫。

「你們在幹什麼？」隊長氣得大罵。

御廚引着我們進入門內，我們彎着腰，跟着他走到盡頭處的房間。他似乎移動了左側牆面上的某樣東西，那面牆忽然橫向滑開。

屠戮的戰場，轉化爲精心設計的舞蹈室。

除了小知，現場只有一個人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呵呵，看來舞蹈會已接近尾聲了。」

小知在混亂的場面中不停地轉着圈。

脫離了由人羣組成的牢籠之後，隊員們也就不再擔心會傷到自己人，一齊舉着換好了彈匣的衝鋒槍朝我們瘋狂掃射。但此時他們早已喪失了身爲特殊部隊的機能。我一邊跳舞，一邊朝身後瞥了一眼。舉着槍口緊隨其後的隊員們已潰不成軍，儼然失去了特殊部隊的樣子，一個個就像是小知的狂熱崇拜者。

「我並不清楚你的工作內容……但你身爲宮內廳的公務員，卻幫我們逃離信息廳的追捕，不會惹上麻煩嗎？」

「真是一場鬧劇！」隊長不悅地大喊，「抓住他們！」

身穿平安時代服裝、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了頭，以平淡的口吻說道：「我活在世上，就是爲了等這一天到來。」

那就是聽着小知低語的我。

不遠處突然傳來「咔拉」的一聲輕響。一名隊員連扣數下扳機，似乎已用盡了所有子彈。當然這也早在小知的掌握之內。

「請儘管問。」

御廚這番話說得毫無根據，若是平日的我，肯定會嗤之以鼻。但就在剛剛，我也確信了那扇門會打開。而當時我也同樣沒有任何根據。

槍聲再度響起，緊接着又是一陣碎石的彈跳聲。子彈打在地面上，碎石四濺。

宛如在真空的世界裏滑翔一般。

夜晚的空氣如湖水般深沉而凜冽。

沒有一發子彈打中我跟小知。

小知明明只是專心地跳着舞，卻剛好避開了這些隊員，完美地從飛撲過來的隊員們之間穿梭而過。那些人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這有點難以解釋……」

隊員們迅速採取了行動。原本拼了命想要抓住我們的十幾個人都退下了，其餘隊員向周圍散開，像跳團體體操一樣各自就位，隊員與隊員之間保持着等間隔的距離。爲了避免擊中自己人，其中約十名隊員互相交錯排列。隊長一舉起手，其中一組的五人同時將眼睛湊向瞄準鏡。

御廚帶着我們繼續前進，走到了最深處的拉門前。那扇拉門有着粗大的黑漆木框，門面畫着金色繪畫。拉環上垂掛着繩索，裝飾着流蘇。藉由手電筒的燈光可以看清畫中之物。那是一片金色的祥雲，兩隻飛鳥穿插其中。御廚將拉門往左右拉開，正如同他剛剛所說的，裏頭並沒有劍及勾玉。

訓練有素的隊員們立即採取行動。射擊人數變爲兩倍，地面上的碎石上下翻飛，發出了刺耳的聲響。其中數顆子彈貫穿了小知的裙襬，擦過我的褲子邊緣，激起不少碎布漫天飛舞，但我與小知依然毫髮無傷。

子彈穿過我的腳邊，皮膚甚至可以感受到子彈穿梭而過所帶來的風壓。

那是一種超越了想象極限的想象力。

衝鋒槍「突突突」的聲響不絕於耳，子彈如驟雨般落在我們周遭。

「別射頭部！」

出現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

此時在場所有人皆已察覺不對勁。

隊員們再度聚集。十多名隊員將我們團團包圍，同時伸手朝我們抓來。但卻沒有一個人碰得到我們。小知一邊誘導着我跳舞，一邊從幾乎沒有縫隙的人牆中穿了出去。

「既然如此，你爲何願意這麼做？」

小知的裙襬早已千瘡百孔，每一次旋轉都會揚起片片雪花。

這是一棟相當宏偉的建築物，天花板極高，還有很多鋪了榻榻米的大房間。走廊的盡頭有一面拉門，門上的繪畫在黑暗中依然綻放着耀眼的金色光輝。小知一邊走，一邊興致盎然地看着那面畫。就像一個參加修學旅行的初中生，差別只在於現在是晚上，以及她身上穿着千瘡百孔的禮服。

「夠了！第一班退下，第二、三、四班上前，準備射擊！」

「只要有了這些信息，就可以預測出這裏將發生的事情。包含他們會做什麼、他們會發射幾萬發子彈、這些子彈會往哪個方向飛……」

早在進入京都御苑之前，她就已把這場戰鬥「想」得分毫不差。

房間十分狹長。雖說狹長，橫向也有約五米寬，縱深則約十六米長。在這個合計約八十平方米的空間裏，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級矮矮的臺階，越往深處越高，將狹長的房間分成了三段。房間的另一頭有一扇較小的對開式拉門。2

開槍的隊員們各自檢查手中的衝鋒槍。其中數人又試着開了幾槍，卻依然只打中了我們的腳邊。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保管皇室寶物的倉庫。所有自古傳承下來的寶物都被安置在這裏，其中當然也包含了三種神器。」

7

「懲處是免不了的，或許還會因協助脫逃罪而遭逮捕。」

隊員們接着又試了兩三次，但連一片衣角都沒碰到。小知一直跳着舞，看似樂在其中，腳步沒有絲毫紊亂。彷彿不是她躲開了隊員們，而是隊員們刻意躲開了她。

從剛剛到現在，她一直是以這種方式跳舞。她的高跟鞋鞋跟雖細，卻總是能穩穩地踏在某一塊碎石的正上方，從不曾陷入碎石粒之間的縫隙。她可以從無數塊碎石中挑出不會下陷的一顆，並且以高跟鞋鞋跟的軸心踏在那一塊碎石的重心上，不讓碎石移動半分。腳下明明全是細小的碎石，她的腳步卻宛如走在平坦的地板上。

小知的腳步在御苑的碎石地面上平移。

「著名的三種神器，原來放在這裏？」

這時我才終於醒悟，我還是太小看等級九了。她能做的事情，絕非只是彈道計算、軌道計算那麼單純。就連人與世界的互相影響，她也可以計算得一清二楚。經由她計算後得出的「預測」，幾乎已等同「預言」。

我們跳着舞，移動至門前。一進入柵欄內側，小知便舞着離開了我的身邊，她畫着優美的圓圈，裙襬隨之揚起。

我們被帶到了御所內最大的宮殿前。由於無法使用電子葉，難以掌握確切的座標，但位置應該就在御所的正中央。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高跟鞋鞋跟踏在了一塊碎石的正上方。

我可以肯定。

御廚把我們帶進了最深處的房間。

「這位小姐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說今天晚上九點要來見我。我一看到那封信，心裏便恍然大悟。原來我進入宮內廳、擔任式部職，全是爲了在今天爲這位小姐帶路……我不太會說明，真的很抱歉。」

「御廚先生……我能請教幾個問題嗎？」我對着御廚的背影說道。

「幹什麼呢！爲什麼不打他們？」

那扇門一定會打開。

御廚一邊走一邊沉吟。他帶着我們走過了一棟外觀極其莊嚴肅穆的建築物。那是一棟古代的高牀式巨大宮殿建築，約有現代公寓的四五層樓高。

腳步沒有停下的意思。

「保管庫？」

「增加射擊人數！二班、四班上！」

我與小知就這麼帶着一羣胡亂開槍的狂熱粉絲，一步步朝着終點邁進。不斷旋轉的視野之中，已能看見緊閉的御所門扉。京都御所建禮門。即使御所向一般民衆開放，那扇門也不曾開啓過。因爲那是最尊榮的一扇門，唯有天皇或國家元首級人物纔有資格自那扇門進入御所。

御廚脫下鞋子，沿着高牀階梯進入宮殿。我與小知緊跟其後。

她逐漸放慢速度，最後優雅地停止舞步，朝着男人行了一禮。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御所內一片寧靜，令人難以想象距此不到一百米遠的地方不久前才發生過槍戰。在這裏幾乎聽不見御苑外城市的喧囂。

隊長大聲怒吼。那道門緊閉着，矗立在圍牆的凹陷處。那裏的結構就像一處死衚衕，一旦在裏面被上百人包圍，將再也不可能脫逃。

「他們無路可走了！把他們逼到門前！」

隊員一個接着一個耗盡了子彈，硝煙淡去，衝鋒槍原本逼人的氣勢也逐漸衰弱。在隊員們換彈匣的期間，我們並沒有停步。小知的每一次踏步都能引起隊員的不安。當子彈不小心打在自己人身上時，隊伍更是亂成了一團。小知以彷彿置身在舞臺上的曼妙舞姿，自人羣的縫隙之間自由穿過。

但隨着與小知共舞，我已逐漸能看見她眼中的世界。雖然無法進行通信，亦無法使用啓示視界及啓示聽覺，我卻能靠四肢、軀體、五官及氛圍，感受到她眼前的未來景象。

木頭的摩擦聲迴盪在夜晚的空氣中。門閂被人取下，接着門板緩緩開啓。門縫之間出現了一名身穿平安時代服裝的男人。從小到大，我在鴨川的葵祭儀式中曾多次看到過身穿那種服裝的人。那是近衛使、內藏使之類古代宮廷侍官的服裝。

「但只要信息量充足，就不成問題。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已經蒐集了所有必要的信息。地點、氣象、部隊、戰術、配置、裝備，以及每一名隊員的個人資料、技術、體能狀況、經歷、生平事蹟……我所蒐集的信息包含這些人的一切，以及這個地點的一切。」

8

「網絡上能取得的信息，只是所有信息裏的一小部分。」

開門讓我們進入御所的男人自稱姓御廚。他握着手電筒在前方帶路，我和小知跟在後面。

「爲什麼要開門？難道你身爲宮內廳職員，竟敢藏匿罪犯？」背後傳來怒罵聲。隊員們全都站在門外，不敢踏入一步。

「保管在皇居的是形代。雖然那也是具有悠久歷史的古物，但以年代而言，這裏的神器更加古老，說得更明白點，這裏的神器纔是『真貨』。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指這裏的劍就是上古時代神明實際使用過的寶劍。除了三種神器之外，這裏還保存了許多珍貴的日本文物，例如這裏有着比《古事記》及《日本書紀》更加古老的史書。」

「形代3如今保管於皇居內，並不在這裏。」

蕾絲裙襬向外翻揚，有如綻放的花朵。

腳下的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階梯轉了個彎，繼續往下方延伸。這個地下室非常深，絕不止一兩層樓。

「你們一直藏着，沒有對外公開？」

「是的，這樣的做法或許會招來學界的批判，但保管庫的宗旨卻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理念。保管庫存在目的只是『將物品原原本本地保存下來』。在《古事記》的開頭也提過，『記錄』這個行爲必定會帶來錯誤。不管是物品的複製還是書籍的重編，都無法徹底排除這個問題。要讓這些古物維持原始的面貌，唯一的辦法是將原有之物完整地保留下來，而且爲了保護這些物品，必須隔絕外界的任何接觸。這就是保管庫的宗旨。或許這聽起來有些荒謬，但在這個宗旨裏並不包含對古物的運用。正因爲秉持着這樣的精神，才能讓這些古物留存了超過兩千年以上的歲月。」

御廚一邊走下階梯，一邊輕撫扶手。

「在古老的年代，保管庫只要建造在地下深處就可以了。但是到了現代，我們必須阻擋學術單位的深入調查、拒絕建築材料的信息素材化，並且設置妨礙通信連線的設備。這都是爲了避免御所深處的保管庫的祕密泄露出去。御所與御苑佔地如此廣大的理由之一，就是爲了與世俗拉開實質上的距離，減少機密外泄的風險。換句話說，整個御所就是個封存祕密的設施。」

御廚撫摸着樓梯間的牆面，彷彿是在撫摸整座京都御所。

「我們或許可以模仿P4（Physical containment 4，物理安全防護等級四），將京都御所形容爲I4（Informational containtment，信息安全防護等級四）設施。」

穿過石造入口後，御廚打開一扇木門。

一進入陰暗的室內，御廚立即從腰間取下一盞靠電池發電的小型立燈，放在地板上。按下開關，燈光立即照亮了整個室內。這是一間石室，約有二十張榻榻米的大小。天花板並不高，整體也算不上寬敞。牆壁上掛着一些木製的棚架，上面整齊地排列着許多木箱。身後剛剛進來的入口處內側有一座石造的鳥居。

「這是古物清單。」

他遞給了小知一疊紙。裏頭包含一張平面配置圖，可以確認什麼東西放在哪座棚架的哪個位置上。

「謝謝。」

小知心滿意足地接過了紙。御廚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吁了口氣後說道：「那我先到上面去了。兩位看完之後請直接到上面來，我們待會見……」

「那個……」我忍不住喊住了御廚。

「有什麼事嗎？」

「我……原本是信息廳的職員。明天早上信息廳應該就會完成申請程序，派出職員或警察進入御所內，所以……」

我說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因爲我的腦中浮現了一個疑問。那又怎麼樣？就算知道信息廳明天早上就會攻進御所，那又怎麼樣？如今御所的所有出入口肯定都有剛剛那些特科部隊把守着。他們雖然沒辦法進入御所，卻可以把我們關在御所內。御廚既然幫助我們逃走，信息廳當然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當然這也意味着我和小知更不可能逃出這裏。

「我會小心。」

御廚見我不再說話，簡單地如此回應，並給了我一個微笑。那是一種放棄了希望的微笑，是一種頓悟了人生的微笑，也是一種對完成了重責大任感到欣慰的微笑。接着他穿過鳥居，離開了房間。

「你到底打算如何從這裏逃走？」

我深深嘆了口氣。沒辦法使用電子葉，當然也沒辦法調查周邊一帶的狀況。但可想而知，昨晚那些部隊及警察早已將御所團團包圍。一旦離開御所，馬上就會遭到逮捕。問題是就算繼續躲在御所裏，數小時後當他們完成申請手續，同樣會進來把我們揪出去。即使是再樂觀的人，遇上這樣的情況也會感到絕望。

轉頭一瞧，小知正全神貫注地審視着清單上的文字。看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從什麼古物看起，根本沒有想過如何逃走的問題。我不禁發出了放棄希望的嘆息。但與御廚相比，放棄的理由卻迥然不同。

小知點了點頭，一邊看着木箱，一邊以手指點着上面的標註文字。

就在這時，小知忽然扯着我的袖子，對我說道：「和我一起找。」

「想查一些事情……」小知的雙眸不曾移開清單，「首先我想讀一讀古代的史書。這裏應該保存着記錄古老歷史且幾乎不曾遭後世竄改的史書。」

「神知道很多事情。」小知回答。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第一代的神武天皇東征之前。」

是聲音。自東方的空中傳來了若有似無的聲音。隨着聲音逐漸變得清晰，泛着魚肚白的天空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那黑點緩緩擴大，聲音變成了刺耳的轟隆聲，顫動也變成了迎面吹來的強風。一架大型直升機降落在御所的庭院裏。機身顏色以白、灰爲主，顯然不是自衛隊或警察之類政府機關的專用直升機。

我望向東方的天空。深藍色的夜空中已滲出了一點橙色的光芒。

靜謐的御所似乎正在隱隱顫動。

註釋————————————

「神武天皇不是神話中的人物嗎？」

前來迎接我們的直升機，竟然是由一直對我們窮追不捨的亞爾康企業所派出。

「引導到哪裏？」

「你到底想來這裏找什麼？」我問。

9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相當有名，我當然也曾聽過。但我努力回想，卻只想得起其中的悲劇橋段。伊邪那岐的妻子伊邪那美因產下火神而死，伊邪那岐爲了見亡妻而奔赴了黃泉之國。

我忍不住抬頭仰望天空。

我努力在腦中翻找關於歷史的記憶。由於無法使用電子葉，知識只能來自自己的記憶。第一代天皇？我的心中產生了疑問。

小知依然神色自若，伸出了手指，指着正上方。

「古代的史書？大概什麼時代？」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伊邪那』（IZANA）的原意是『引導』。換句話說，這兩尊神的本質都是爲了引導凡人。」

3 指使用於儀式上的複製品。——譯者注

我們終於爬完了漫長的階梯。

「我想看看《古事記》和《日本書紀》被竄改前的記錄。也就是在各種神代事蹟剛發生後不久，最接近現實狀態的神代記錄。尤其最想知道的是神武天皇的七世祖先，也就是神世七代的最後一對男女雙神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故事。」

「有什麼心得？」

我皺着眉頭向小知問道。

小知一邊摸着棚架上的箱子一邊說道：「所以道敷大神又有『追趕上的神』的意思。」

小知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接着又說道：「伊邪那美的別名是道敷大神，有學者根據『道敷』（CHISHIKI）的日文發音，認爲是從『知識』（CHISHIKI）這個詞變化而來。但值得一提的是道敷大神這名稱，來自伊邪那美在黃泉平坂追趕伊邪那岐……」

劍璽之間跟當初剛進入時並沒有任何不同。走出拉門，房間的紙窗正透着微弱的晨曦。代表時間的數字在啓示視界上浮現後又消失，提醒我此時已是清晨五點。

小知整個晚上都在閱讀「保管庫」裏的古籍。絕大部分的古籍都是以繩索編成的竹簡。那些竹片因漫長的歲月而變色，上面的文字也已模糊難辨。我幾乎一個字也看不懂，小知卻讀得津津有味。自進入保管庫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八個小時，她這才終於心滿意足，跟着我一起回到地面。

艙門開啓，一名身穿西裝的男人帶着兩名頭戴護盔的護衛跳下直升機。那個人看見我跟小知，立即走了過來。在螺旋槳帶來的強風及轟隆聲中，對着我們大喊：「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不會做出傷害你們的事情！」

「嗯，據說他活到一百二十七歲。」

回到御常御殿的走廊上，御廚已在等着我們。小知說了一聲「謝謝」，御廚深深鞠躬回禮。

既然是神，當然無所不知。這種事情好像不需要賭上性命來到這種祕密地下書庫求證。

2 這裏原作的計量單位爲「疊」，1疊約等於1.62平方米，爲了更符合實際情況有部分更改。——譯者注

由於沒辦法以電子葉進行自我介紹，男人遞出了一臺手持式計算機，屏幕上顯示着他的身份。

「這麼說來，你想查的是關於日本神話的文獻？」

1 日文中「蝶」與「廳」發音相同。——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