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Ⅰ 誕生

《電子腦葉》 · 野崎惑 · 5.2萬 字

於是耶和華神把人趕出去了;

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釋放火焰的劍,

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

……

《聖經創世紀》3—24

1

透入眼瞼的晨曦宣告着起牀時刻的到來。

我揉揉眼睛,坐起了上半身。這張牀雖然陌生,卻柔軟且散發着淡雅芬芳,讓我這一覺睡得又香又甜。雖然自己家裏的牀比這張高級得多,但女人家裏的牀睡起來總是讓人心曠神怡,這無關價格或質量。

一名全身赤裸的女人正睡在我的身旁。我不禁摸了摸她的臀部,並藉由清晨的陽光欣賞其美麗的身體曲線。不愧是我精挑細選的女人,我不禁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接着我下了牀,未經主人的允許就擅自走進了浴室。

我衝完了澡,回到房裏着裝。衣褲都是昨天穿過的,唯獨內褲是在便利商店買的新品。打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是要上牀,該做的準備當然沒有馬虎。

我一邊哼着歌,一邊走進了別人家的廚房。

今天的早餐是法式吐司,因爲我在廚房裏找到了吐司跟雞蛋。就在我打好了雞蛋,正要放入砂糖時,發現砂糖盒是空的。

幸好我在料理臺下方廚櫃的左邊深處找到了備用的砂糖包。

加入了砂糖後,我把吐司浸在裏頭。接着我一邊用平底鍋和鍋鏟煎着吐司,一邊瀏覽網絡上的新聞。真是平靜的一天,既沒有特別溫馨的新聞,也沒有特別悲慘的新聞。一看星座占卜,我的星座竟然是第一名,上頭還寫着「將有美麗的邂逅」。昨晚才邂逅了一個,今天又要來一個,可真讓我有點喫不消。

就在我將咖啡及吐司擺上桌的時候,女人從寢室走了出來。

剛剛她還一絲不掛,此時卻穿上了睡衣。四目相交的瞬間,她別過了頭,滿臉羞赧之色。矜持是日本女人的美德,我不禁再度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我做了早餐,喫不喫?」我笑着問道。

她低聲說了句「好」,走到桌邊坐下。她畏畏縮縮地將法式吐司拿到嘴邊,彷彿在男人面前喫東西也是一件可恥的事情。我欣賞着那副靦腆的神情,也跟着喫了一片吐司。嗯,真是個好貨色。

「……那個……」她突然放下刀叉,吞吞吐吐地說道,「我不是那種女人……是真的,平常我不會跟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您要去哪裏?」

我走進了有着厚重強化玻璃的自動門。

自二〇〇〇年之後,人類日常接觸的信息量便有了大幅度的增長。

二〇五三年,就在這座城市,也就是日本的京都,出現了第一個移植「電子葉」的人類。

離開公寓後,我邁步走向御蔭路的公交車站。

就在我走到出水路與油小路的交叉口時,忽見一名老婦人朝我望來。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我準備離去,那表情簡直像是鳥巢裏遭父母拋棄的雛鳥。

年紀超過四十歲的人,大多是在過了二十歲以後才移植電子葉。這些人在回答問題前,往往會先說一句「我剛剛搜尋的結果是——」。但是像剛剛那些修學旅行中的學生,由於從小就習慣使用電子葉,上網搜尋到的信息跟「原本就知道」的信息在語言表達上已沒有區別。唯有在網絡上搜尋不到信息時,這些孩子們纔會說出「我不知道」這句話。大人總是認爲孩子們口氣狂妄,孩子們總是抱怨大人的說話方式太拐彎抹角,而我夾在中間,往往只能搖頭苦笑。

公交車在三十三間堂附近的車站停下。少女們興高采烈地走下公交車,嘴裏嚷嚷着「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也來攝影」。提供了這條信息的少女,似乎也不知道模特今天的行程。

「請問……我能再跟你聯絡嗎?」

即使如此,以前人類還是利用攜帶型通信儀器或家裏的計算機等輔助工具,想要對抗那有如海嘯般席捲而來的龐大信息。但後來人類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要使用這些輔助工具,到頭來還是得依靠自己的大腦。畢竟人腦的能力有限,而且一旦瀕臨極限狀態,人腦會變得非常脆弱。越是信息基礎建設完善的先進國家的人民,越容易罹患信息強迫症及信息性憂鬱症。信息障礙相關疾病更是長年佔據自殺原因的前幾名。到了二〇五一年,政府甚至差點通過限制國內信息總流通量的畫地自限性法案。換句話說,人類因無法突破這個瓶頸而自願選擇退化。

「謝謝招待。」我起身披上外套。

電子葉發出的個人辨識碼解除了門鎖,通往辦公室的大門自動開啓。

二〇四〇年,「信息素材」的開發及普及再次帶來重大革命。

公交車終於來了。果不其然,車上擠滿了乘客。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進去。

2

「因爲……」她繼續爲自己辯護,「跟你聊天真的很開心,簡直不像是初次見面……簡直像是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所以我才……沒想到我是個這麼心急的人,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老婦人指着地圖說道。她說話不帶京都腔,應該是外地人。京都的巷道相當複雜,外地人往往會被搞得暈頭轉向。以她這樣的年紀,要以徒步的方式找路實在是相當辛苦。爲了指引正確的方向,我仔細凝視老婦人的臉。

「沒錯,沒錯!連對電影的感想也一模一樣!」她興奮地抬起了頭,「我從很久以前就想找一個能像這樣談心的對象,我真的覺得你是跟我最契合的人……」

車子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之間。回想起來,上次搭乘市營公交車已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但隨着電子葉的普及,這句話的意義變得越來越模糊。例如有人詢問「熊貓的學名是什麼」,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的人當然能回答,但即使不知道的人,只要用電子葉進行搜尋,也能回答出相同的答案,而且時間上並沒有太大的差距。在舊時代,世界上還有許多偏僻地區無法連上網絡,但如今這些通信不良的地區幾乎都已獲得改善。自從信息素材與電子葉問世之後,「原本就知道」與「搜尋後知道」已逐漸等於同一件事。

「除了千手觀音之外,還有二十八部衆像。大辯功德天、滿善車王、那羅延堅固王、毘樓勒叉天王……」

接着我又指向轉角的另一頭,說道:

「哈哈,好難念。毘婆伽羅王、沙羯羅龍王、五部淨居天……」

「我們興趣相投,喜歡看的書都一樣。」

四名女學生中的一人興奮地回應。在這輛擠滿了少女的公交車裏,她們雙手用力抓緊吊環,在這種彆扭的姿勢下還能聊得這麼開心,真讓我由衷欽佩。

地址:京都府京都市上京區油小路通上長者町下龜屋町133—1

「對了……你們知道嗎?」其中沒有參加繞口令遊戲的一名少女說道。那名少女看起來比其他人更成熟穩重些,語氣也神祕兮兮的。

每一顆微小信息元件都擁有監控周圍狀況的能力,其原理不止一種,但以發射超微電磁波爲主。除此之外,微小信息元件更是通信系統的最小單位。微小信息元件之間能夠互相聯結,因此一切使用信息素材製成的物體都是通信基礎建設的環節之一,能夠將自身取得的信息傳送至世界各地。如今每座都市的所有建築物、道路、內外裝潢及人工製造物幾乎都是以信息素材製成,讓全世界的信息量暴增到只能以無窮無盡來形容。

至於另外一個理由,只要看了現在車內的狀況就能恍然大悟。

一踏進信息廳的大樓,耳畔便響起了通知我收到了新郵件的清澈的電子鈴聲。事實上這鈴聲並非真的來自鼓膜的震動,而是啓示裝置的非接觸性觸鬚誘使內耳神經的電位發生變化,製造出了彷彿聽見聲音的幻覺。啓示裝置是電子葉上的擴大現實裝置,上頭的非接觸性觸鬚既能夠檢測腦中的神經叢,也能夠加以干涉。人類的視覺、聽覺、觸覺等五感皆來自神經細胞的電位變化,因此只要檢測電位變化,就可以分析出其正在看、正在聽的影像或聲音。相反地,只要對電位變化進行操控,就可以讓人看見或聽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影像或聲音。當這些聲音驟然在頭頂上響起時,就彷彿是天啓一般,因此這個裝置被命名爲「啓示裝置」。雖然名稱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卻是電子葉的主要機制之一。

就在關上門的瞬間,我低聲說一句「抱歉」。

「是真的嗎?」「哪裏放出的消息?」少女身旁的三人一聽到著名模特的行程信息,全都像瘋了一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追問詳情。少女得意揚揚地說出了消息來源。即使是像我這樣素不相識的人,也看得出她相當自豪。這類小小的優越感,在少男少女的世界裏可是具有無上的價值。

由於當時年紀太小,我幾乎沒有任何印象。換句話說,我根本無法想象在植入電子葉之前,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如今我們不管是看到或聽到什麼,都能透過「信號刺激」直接在網絡上進行搜尋。取得的信息會先按照重要程度及必要性通過篩選程序,再由「啓示裝置」回報結果。

擁有這三項機能的電子葉,能讓人類免於在信息之海中慘遭滅頂。信息的取得及處理都變得極有效率。若將過於發達的信息化比喻爲一種有害健康的傳染病,電子葉就是一種在社會上快速普及的治病疫苗。日本先將電子葉的移植納入健康保險的給付範圍,接着又列爲國民的基本保障。終於在十五年前,電子葉的移植成爲義務。凡是六歲以上的國民,都有義務接受電子葉移植。這樣的政策變化可謂是理所當然,畢竟沒有電子葉,人類根本無法在現代社會中存活。

人類建構出了如此方便的世界,當然想要善加利用,但歷經各種努力之後的下場卻慘不忍睹。隨着都市的發展建設,大量增加的微小信息元件帶給了人類來自全世界的各種信息,其數量之龐大,遠遠超越了人類想象的極限。人爲及非人爲的信息以等比級數的速度增長,但人類的大腦在這幾千年來幾乎沒有重大進化,想要駕馭這龐大的信息可謂是天方夜譚。

「啓示裝置」藉由視神經獲取老婦人的相貌特徵,開始進行搜尋。「個人終端通信裝置」連接都市每個角落的網絡,獲取必要信息。利用解除了限制的「等級五」權限擷取受到基礎系統保護的「等級二」個人資料,成爲我所「知道」的信息。

「我想去兒子和兒媳婦的家,應該就是在這附近……」

「大腦輔助演算裝置」運轉率提升。

「電子葉」是一種人造的腦葉,包含三個部分,分別爲透過網絡取得信息的「個人終端通信裝置」、自腦外對龐大信息進行處理的「大腦輔助演算裝置」,以及對大腦進行非接觸性干涉的「啓示裝置」。

在京都這座都市裏,一年到頭都可看見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初中生及高中生。這羣孩子多半會購買一日乘車券,在市區內來回移動,幾乎填滿了每一輛公交車上的所有空隙。雖然他們只會在京都待三天兩夜,但人數卻永遠沒有減少的跡象。當然,這是新舊交替下的平衡,但在我們這些京都居民的眼裏,學生就是學生,哪有什麼新舊之分。酒店旅館的房間不斷有學生入住,政府在統計京都人口數量時,實在應該把這些人也算進去。

「『尼模』的華蓮前天到三十三間堂攝影呢……」那少女接着說道。

放眼望去,兩側皆是古色古香的民宅。這裏雖然只是一條平凡無奇的巷子,但是在京都,凡是像這樣的巷子都有個名字。倘若這是一條只有短短二十米的死巷,或許沒有命名的必要,但京都的街道是著名的棋盤式規劃,即使是再狹窄的暗巷往往也會延伸到極遠的地方。現在我所走的這條「出水路」狹窄得只能容一輛車子通過,長度卻足足有一千米。這類巷子的盡頭,大多是寺廟或神社。

3

我以拇指及食指輕觸,把同一個人寄來的所有信都刪除了。

我指着岔路的一頭說道:

「什麼?」「真的假的?」

公交車總是擁擠的另一個理由,就是這些修學旅行1中的學生們。

「真是謝謝你,最近的年輕人真好,什麼都知道。」大澤女士優雅地鞠躬道謝。

這就是所謂的超信息化社會。

那羣初中女生一邊訕笑,一邊將佛像的名稱一一念出。剩下的十八部分別爲密跡金剛力士、東方天、毘樓博叉天王、毘沙門天、大梵天王、帝釋天、摩和羅王、神喪天、金毘羅王、金色孔雀王、散脂大將、難陀龍王、迦樓羅王、金大王、滿仙王、摩侯伽羅王、阿修羅王、緊那羅王……果然很像繞口令。

寬廣的辦公室內,整齊排列着一張張淡灰色塑膠材質的辦公桌。數十名職員埋首於工作中,顯得相當忙碌。在這個高度信息化的社會里,信息廳可以說是全日本政府各省廳中最繁忙的單位。我一邊這麼想,又認爲十一點才進公司的人或許沒資格這麼想。

「但他正從這個方向走來,似乎是在找您。」

「抱歉,我想問一下路……」一位舉止優雅的老婦人向我搭話。她的手裏拿着一張地圖。

「我是第一次參觀三十三間堂呢。」

「啓示聽覺」傳來了收到新郵件的提示音。雖然音色曼妙柔美,但現實中代表的意義卻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兩千九百封新郵件。並非郵件系統故障了,這兩千多封信確實都來自我所認識的人,而且我猜得出其中大概有兩千封的內容都是「快進辦公室」。在我任職的部門裏,有個人專門愛幹這種事。

她看着我留下的聯絡方式說道。我笑着點點頭,穿上鞋子,走出了公寓。

車內一羣身穿制服的少女們興奮地交談着。

我很想繼續陪她享受這場命運之戀,可惜工作上的來信已堆積如山,差不多得上班去了。

網絡世界的誕生,促使龐大的信息快速流通。信息相關產業與政府合力打造的網絡基礎建設遍及世界每個角落,盤根錯節的線路內部有着大量的信息,宛如血液一般流動着。從生活中的家常閒話到國家級的重大機密,各式各樣的信息在網絡上以光速來回穿梭。這樣的世界對現在的我們而言,也已成了過去式。

近二十年來,「知道」這個字眼正在逐漸發生變化。十五歲的初中生使用的是新的定義,而四十五歲以上的人則使用舊的定義。我今年二十八歲,剛好處於最尷尬的過渡時代,只能一邊觀察着這個過渡時期的變化,一邊依照交談對象的年紀而改變這個字的定義。

我留給她的那些聯絡方式,無法聯絡上任何人。不管是電子郵箱還是電話號碼,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是假的。不與一夜情的對象進一步交往,對雙方都好。

4

「原來它的正式名稱是連華王院?」

她說到這裏,頓時滿臉通紅。我心想,就這點我跟她的看法是一致的:我跟她確實很契合,不過我指的是在牀上。

「或許我們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

姓名:大澤小夜子。

於我而言,我在五歲時就移植了電子葉,當時這項手術還沒有成爲義務。

我大概猜得到她想說什麼。她想告訴我,她不是個會隨便跟男人上牀的蕩婦。但這一點根本不需她特地辯解。正因爲她是個守身如玉的好女孩,我纔會挑上她。我對那些隨隨便便就被男人釣上的女人沒興趣,我喜歡的是端莊、婉約的京都姑娘。要攻破這種女孩的心理防線並不容易,正因如此才更顯現其價值。牆越高,成功翻越時也越令人興奮。

我心想,如果她們今天下午會去二條城,而且運氣夠好的話,或許能遇上正在攝影中的「尼模」。

因爲她一旦得知「命運的安排」的真相,恐怕會大受打擊。

住在本地的親屬:次男大澤懷。

「我也是第一次。」

就在三十年前,可悲的人類終於看見了希望。

不管是不是早晚高峯,京都的公交車上總是擠滿了人。理由之一,就在於京都的電車實在不太方便。雖然京都的鐵路網四通八達,到處都有車站,但交通動線規劃得極差,不論想去什麼地方都得繞遠路,而且至少得換一次車。相較之下,搭乘不繞路的公交車往往能比電車更省時間。

車內響起了一陣陣尖叫聲。所謂的「尼模」,指的似乎是少女雜誌《Ni》的專屬模特。同樣的道理,《Vi》的專屬模特叫「維模」,《TRADITION》的專屬模特叫「拖拉模」。類似的暱稱還有將近一百個,對身爲男人的我來說實在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昨晚爲了邀請那女人一起喝酒,我把車停在工作單位了。從這裏到工作地點並不算遠,就算走路也走得到。但我已經遲到了兩個小時,爲了展現出誠意,我決定搭乘擁擠的公交車過去。此時已是十點多,正是不算早上也不算中午的尷尬時間。

因爲,跟身爲「內閣府信息廳信息官房配屬信息審議官」的我比起來,這些人都只能用「無知」來形容。

接着我一邊走在通往辦公室的走廊上,一邊審視剩下的郵件。電子葉能夠藉由對視神經的干涉,在眼前建立一片與現實景象重疊的「啓示視界」。一塊塊半透明視窗在我的眼前彈出,我迅速瀏覽上面的信件,以事先設定好的視線及手指動作指令對信件內容進行裁決及刪除。當然若是必須回覆的信件,還是得依靠語音或鍵盤輸入,但若是隻需回答YES或NO的信件,則單靠肢體指令就可以處理完畢。在走路的過程中,我又解決掉了七百封新郵件。

「好像繞口令……快咬到舌頭了。摩酰首羅王、乾闥婆王、婆藪仙人……」

少女們談論着接下來要去的景點。陸續有乘客上車,她們只能使盡力氣抓住車內的鋼管。

「三十三間堂只是本堂部分的名稱……啊,這麼古老的建築竟然有防震裝置,真是了不起。」

5

「您兒子的家就在這條巷子的左手邊……」

就在我所指的方向的第二個拐角處,走出一名中年男人,正是大澤懷。他看見我們兩個人,便快步走了過來。大澤小夜子一見到兒子,頓時鬆了口氣,臉上堆滿笑容。

所謂的信息素材,是所有包含微小信息元件的素材及建材的總稱,這可說是飛米2技術的智慧結晶。擁有通信及蒐集機能的微小信息元件,被添加或塗抹在水泥、塑膠、生物素材等各式各樣的物質上。

她突然冒出這句宛如電影臺詞般的話,雖然面帶羞澀,卻頗爲認真。雖然她早已過了會對這種事信以爲真的年紀,但每個人內心深處或多或少都懷揣着期待浪漫到來的心情。

「裏頭的一千尊千手觀音立像被指定爲國家的重要文化財產,其中的一百二十四尊是平安時代的作品,其他則製作於鎌倉時代……竟然能保留到今天,真不可思議。」

我在堀川路下了公交車。走在整治得清澈乾淨的小河旁,感覺神清氣爽。接着我轉進了通往辦公大樓的小巷。

以前人們將在網絡上尋找信息的行爲稱作「搜尋」。

我沿路與同事打了招呼,走向辦公室的最深處。那裏有塊以玻璃牆隔出的區域,就是信息審議官的專用辦公空間。環繞四邊的玻璃牆可自由切換爲透明或不透明,由於我這個人只要一感受到他人視線就無法工作,因此踏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玻璃牆切換到不透明模式。專用辦公空間門鎖解除,玻璃門自動開啓。就在這時,啓示視界上的最後一封信也已處理完畢。真是太完美了。既然堆積如山的工作都完成了,到中午之前又可以輕鬆一下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背後正要關上的自動門驟然停止動作,而且發出了刺耳的聲響。轉頭一瞧,門縫之間夾着一條包覆在黑色絲襪中的長腿。不,正確來說那並不是被門縫夾住,而是腳的主人把門踹停了。

「御野審議官……」身穿黑色窄裙套裝的部下把腳放下後對着我發話。

「有什麼事嗎?三縞副審議官。」

「又去玩女人了?」

「你又擅自侵入我的私人層頁了?以你的能力,或許要做到這種事並不難,但這可是違反信息法的行爲。根據《信息基準法》第四條第三項,可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一百萬元以下罰金。」

「看看自己身上吧。」三縞副審議官瞪着我的領帶說道。

這女人竟然把我每天打的領帶記得一清二楚。我點點頭,「嗯」了一聲,走到辦公桌旁坐下,說道:

「好吧,你有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來請你工作。」

「我不是已經做了嗎?那一大堆信件,我都處理完了。」

「一股腦全轉寄給我,算什麼處理?」

什麼一股腦……這女人說話可真難聽。我轉寄給她的工作,都是她有權裁決或有能力處理的案子。當然我自己親自處理會比較快,但專業分工的基本原則是能力需求低的工作交給能力低的大多數人去做,能力高的少數人只要負責處理其他人做不來的事就行了。在這信息官房的辦公室裏,她的工作能力僅次於我,因此我手邊絕大部分的工作都可以轉由她來處理。

三縞歌副審議官,芳齡二十五,卻肩負着國家中樞的重要職責,可謂是相當優秀的人才。

「那是因爲我對你有着期許。」我這麼告訴她,她踹了桌子一腳來回應我。

「御野審議官,我要說的話,相信你都猜得到,請原諒我不厭其煩地再三提醒你……」

「提醒是件好事。電子葉的實用化雖然帶給我們卓越的處理能力,但其強化重點只在輔助大腦的處理機能,對記憶容量的增加並無明顯的助益。針對重要事項重複提醒,有助於在大腦的記憶區內建立迴路,這個做法的有效性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改變……請說吧。」

「你能在辦公室裏擁有專屬辦公空間,能夠十一點才進辦公室,能夠穿着跟昨天相同的衣服而不受指責,這些特權全是來自你擁有省內最優秀、最天才的信息處理能力。說得更簡單點,那是因爲你的工作能力受到了肯定。但一個不工作的審議官,沒資格享受這些特權。」

如此理所當然的常識,她不知已提醒過我多少遍了。倘若我工作能力不佳,恐怕不到十天就得被炒魷魚。在這個高度信息化的社會里,人事變動也是相當頻繁。

「何況你把這麼多工作丟給我,自己一定很閒,整天躲在見不得光的辦公室裏,到底是在做什麼?」三縞副審議官一邊說話,視線一邊在空中游移。顯然她正在閱讀投影在啓示視界上的信息。

當初我報名這場研討會,完全是因緣際會的結果。那時我出於個人興趣,在計算機程序領域有所涉獵。我偶然在學校走廊看見了這場專題研討會的宣傳海報,一時心血來潮便報了名。或許我心裏還抱着幾分「想要看看大學校園長什麼樣子」的幼稚心態吧。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一場世界知名的專題研討會,每年都有數百人報名,書面審查的合格率非常低。

「你說你不適合這個工作?」

想來想去,我實在覺得自己不適合這個工作。

我不禁問了自己同樣的問題。我來這裏做什麼?其實當時我心中已有一些想法,只是這些想法還相當模糊,一時難以說清楚。

就在此時,我的眼前出現了推着嬰兒車的學生的個人標註資料。

半透明履歷書視窗的另一頭,三縞副審議官將腦袋斜向一邊,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其中一行寫着學生所屬研究室的名稱。

當時是京都最炎熱的八月。我在初中二年級的暑假參加了一場由京都大學與信息處理學會合辦的學生計算機程序專題研討會。

二〇七七年四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總務課課長(特例晉升)

例如有個孩子的構想是這樣的。他想設計出一套比網絡上的嚮導系統更有效率的程序。在這個系統裏,移動方式可區分爲搭電車、搭公交車或徒步,而且搜尋範圍涵蓋設施用地及建築物內部。像這樣的構想,確實爲「從車站到研究室」下了一個淺顯易懂的解釋。如果這個程序設計得足夠精良,或許還可以從中找到商機。

後來當我得知研討會的實際運作方式時,我感到異常興奮。雖然說穿了那不過是一場讓孩子們互相競爭的遊戲,但我當時正是個孩子,而且還喜歡與他人競爭。能夠與年紀相仿的孩子在編程技術上一較高下,令我雀躍不已。何況對手都是來自國內外的優秀學生,就好像少年漫畫的主角參加國際級的大賽一樣,更是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會議的正式名稱爲「京都大學演算程序設計專題研討會」,簡稱京大APW(Algorithm Programming Workshop)。

從車站到研究室的答案

三縞副審議官一臉詫異地眨了眨眼睛。就在這一瞬間,我的啓示視界彈出了一面視窗。那不是啓示視界的私人層頁,而是開放給不特定人士使用的公開層頁。她藉由眨眼睛的動作拉出的那面視窗上,羅列着我的工作履歷。

雖然這裏是辦公室,但接下來是我的個人興趣時間。不,稱之爲興趣似乎並不恰當。比起剛剛那些毫無意義的回信動作,我現在要做的事情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社會都更有意義。

「噢……」男人推了推眼鏡,頓了一下後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麼?」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站在研究室前。

國交省及文科省指示我參加一場與市內古蹟信息素材化反對團體的協商會。經產省指示我參加一場關於等級歧視的道德議題檢討會。環境省指示我參加一場關於都市郊區林地信息素材化的座談會。此外還有個什麼都不懂的警察廳老官員來信問了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古怪問題。

大學爲我們安排的宿舍位於北白川區,是一座小型的社區建築。我走進餐廳,裏面有大約五十名的參賽者正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着。其中約有一半是日本人,另一半則來自歐美、南美、印度、中東及亞洲各國。聚集在這裏的孩子們來自世界各國及地區,顯然他們對編程有着足夠的自信。

但我聽着那些年紀與我差不多的精英孩童高談闊論,內心卻感到越來越無趣。

這樣一羣孩子,會以什麼樣的思路方向爲這次的題目尋找答案呢?我以參賽者的身份,抱着興奮的心情加入了他們的談話。啓示視界不斷跳出各式各樣的信息。每個孩子在討論的同時,都會把自己的想法或原始碼公佈在公共層頁上。

但就結果而言,那些孩子們的表現並沒達到我的期望。

「呃……我是……」明明是我自己走了進來,此時我卻慌了手腳,「我是演算程序專題研討會的參賽者……」

男人轉頭朝我望來。那是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大約五六十歲。下巴蓄着鬍鬚,雙頰凹陷,神色有些憔悴,戴了一副略帶顏色的眼鏡。

「三縞副審議官,我老實跟你說好了……」我故意裝出苦惱的表情說,「我一直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公務員。」

「沒有極限,越多越好。」

我還清晰記得當時震耳欲聾的蟬鳴聲。

從車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而這些參賽者們基本上都是使用電子葉的「高手」。他們是一羣早在義務化之前便已擁有電子葉的孩子,因此從小就習慣於新形態的用腦感覺。光從他們不遠萬里來到日本參加程序設計專題研討會這一點,便不難想象這些人都是信息處理領域上的世界級明日之星。

「請進。」裏面傳來聲音。於是我開門走了進去。室內相當整齊,排列着一張張學生用的桌子,數座鐵製棚架將空間分隔成了數個區域。我感覺到棚架的後頭似乎有人,於是往前走去,果然看見研究室最深處的桌邊坐着一名身穿白袍的男人。

6

二〇八〇年九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總務課指定審議官(特例晉升)(授階)

所謂的天才,指的是寫出這些原始碼的那個人。

「不適合?」

研討會的第一天,我來到了給參賽者準備的宿舍。事實上我並不需要住在宿舍裏,因爲我家就在京都。但我很想跟年紀相仿且興趣相投的孩子們聊一聊,而且我也很好奇大家打算寫什麼樣的程序,所以第一天我打算先跟大家一起行動。

我的個性並不適合踩在他人的頭頂上。我不是當領導的料。相較之下,我認爲自己更適合待在基層整天與計算機程序爲伍。我喜歡處理程序原始碼,更勝於處理人際關係。只不過在這個信息化社會里,人與程序原始碼的差距已越來越小。

我隨便提出了一個「沿着地圖前進」的簡單構想,接着悄悄起身離開。雖然我已做好了在宿舍裏住下來的準備,但我臨時改變了計劃。繼續在這裏待下去,對找出正確答案沒有任何幫助。

「那還用問嗎?」我回想着平日最常做的事情,說道:「當然是看信息元件的基礎原始碼直到下班……」

我一邊聽着他們的構想,一邊下意識地在網絡上搜尋。在宛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網絡世界裏,散佈着許多公開的演算程序。經過快速瀏覽,我找到了一些程序,與眼前這些少年們所構想的內容大同小異。就在這時,我心裏得到了一個結論,「他們這些構想與網絡上能獲得的信息在本質上毫無不同」。

每當與那些學生擦身而過,我的啓示視界就會彈出那些人對外公開的個人信息。

我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

離開宿舍後,我邊走邊陷入了沉思。

「理由?」

如今回想起來,當年的我實在是太自負了。我心裏隱隱抱着自己比在場的所有孩子都更加優秀的想法。正因爲有這樣的念頭,讓我不禁覺得他們的點子實在太過平庸。事實上他們的手法並沒有絲毫瑕疵,我只是因過度自我膨脹而無法融入他們的交談。跟他們比起來,我實在是太幼稚了。

身穿白袍的學生全都隸屬於某某研究室。即使是在暑假期間他們也是全心投入於研究之中,這讓我不得不佩服。其中有個學生甚至還推着嬰兒車。雖然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卻也不禁爲那個學生擔心是否能夠同時兼顧學業及養育孩子。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的視線剛好與嬰兒車內的嬰兒對上了。或許在大人看來,那個嬰兒相當可愛,但是在當時還是孩子的我眼裏,那嬰兒只象徵着對學業的阻礙。

當然,所有人都移植了電子葉。

就在她踏出私人辦公空間的那一瞬間,剛剛我轉寄給她的那些郵件又被她退了回來,我的啓示視界頓時被視窗淹沒。不過數量已比剛剛少了許多,這正是她的作風。任何高性能的信息處理儀器,都無法取代一名優秀的部下。

老師說的每一句話,組成了我的基礎原始碼。

我在啓示視界上開啓新的視窗,並將上班前買的水擱在桌上。

「每個人都應該增廣見聞。」

Q. 請設計出由JR京都車站中央出口到京都大學吉田校區本部內工學部三號館信息學研究科知識信息學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日本政府剛好就在那一年通過了電子葉移植義務化法案。然而當時在場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擁有先進思想的家庭。那些主動追求新技術的父母們,早在義務化前就爲孩子移植了電子葉。

這個小小的念頭引着我走向旁邊的校園地圖。地圖的視覺影像形成信號刺激,誘使電子葉開始進行搜尋。得到的信息依優先級進行排列後,我的啓示視界上出現了一排導航指標。

那就是電子葉的「使用技巧」。我相信在場沒有人能比得上我。

題目中提到的知識信息學研究室,就是主辦這場研討會的研究室。說白了,就是要參賽者們設計一個從車站到大學研究室的程序。

不僅如此,它更是讓我的人生徹底改變的原始碼。

雙腳毫無理由地朝着宿舍旁的京都大學前進。

只要有問題,就會有答案。是否能以最有效率、最正確的路徑找到答案,就是判斷程序優劣的標準。因此問題本身的定義越模糊,演算程序就會越複雜。要回答「一加一等於幾」很簡單,要回答「宇宙爲何物」卻是難上加難。當然若要深入探討一加一的意義,恐怕同樣永遠都得不到最適合的答案。正因那一年的題目自由度極高,作爲世界頂尖專題研討會的比賽題目可以說是當之無愧。

據說這場專題研討會已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實際上是一場以初中生及高中生爲對象的程序設計大賽。主辦單位會在第一天公佈該年度的題目,並交由參賽者自行發揮。參賽者需在京都大學內住上七天六夜,依照題目要求編寫出程序。評委會在最後兩天公佈、評比及討論各位參賽者的作品。

道終常一老師這麼回答。

「嗯。」

電子葉這種東西,並非一裝上就可以立即發揮百分之百的效果。即使是過了適應新用腦感覺的過渡期,每個人在使用新腦葉的熟練程度上也有着天壤之別。必須經過長時間的「鍛鍊」才能提高信息搜尋的精確度、掌握啓示視界的運用技巧。換句話說,光是在使用電子葉這一點上,便已有高下之分。

羅列在視窗上的字符串,是信息素材的基礎原始碼。

爲了多少給三縞副審議官一些交代,我敷衍了事地處理完了幾項工作。接着我一比手勢,啓示視界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了現實世界的辦公空間。

我點了點頭。她又朝我的桌子狠狠地踹了一腳。接着她轉身離去,一副「沒時間陪你扯淡」的態度。

這些原始碼定義出了信息元件所運作的網絡架構,可說是如今遍及世界每個角落的網絡系統中的最重要基礎。換句話說,這些字符串掌控了全世界的信息脈動。與物質社會形成相對觀念的信息社會,正是建立在這些字符串上。這是全世界最美的原始碼。

二〇七六年九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總務課組長(授階)

二〇七四年六月 國家公務員綜合考試合格

我是專題研討會的參賽者,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大學。事實上大學門口幾乎沒有任何管制措施,就算是一般民衆也可以輕易進入。但當時我還是初中生,比起有沒有電子儀器的管制,我更在乎的是自己的立場站不站得住腳。

我以手指動作對玻璃牆下達指示。圍繞着辦公空間的透明玻璃逐漸轉變爲白色,遮蔽了視線。直到外界景象完全消失,三縞副審議官依然站在外頭惡狠狠地瞪着我。只要將玻璃切換爲不透明模式,不僅是視覺信息,就連電子郵件及電話也只有特定人士才能傳送得進來。但她若有事找我,往往是直接踹我的玻璃門,因此這樣的限制並沒有太大意義。

「演算程序必須進入這間研究室的理由。」我試着說明心中的想法,「既然想從車站移動到這間研究室,應該有個理由或目的纔對。但我對這間研究室完全不瞭解,我想先從查清楚這點下手……所以我就來了。」

「我在思考研討會的題目……從車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姓名:御野連」

另一名孩子的構想則是這樣。他先假設有一臺「裝了攝像頭的機器人」,並依此設計出利用「視覺」從京都車站走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簡單來說,就是對攝像頭所捕捉到的建築物及道路影像進行分析及辨識,使機器人可以像真人一樣一邊欣賞沿途景色一邊前進。由於這只是程序設計的比賽,沒有辦法實際做出一臺機器人,但只要事先拍下沿途景色,要寫出一套模擬真實情況的程序想必不成問題。當然參賽者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拿着相機在街上到處拍照,但一個星期的時間應該足夠了吧。這確實也是另一種「從車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京都大學工學部信息學研究科知識信息學研究室。

三縞副審議官的冰冷視線朝我射來。就容貌而言,她確實長得頗有姿色。

所謂的演算程序,簡單來說就是「爲問題找出答案的程序」。

我嘆了口氣,將重新回到手邊的工作一一點開。

其他還有不少相當有意思的構想。面對主辦單位設定的難題,每個孩子都從不同的角度發揮了其創意。這場演算程序的設計比賽應該會成爲一場高手之間的較量。

回想起來,剛剛三縞似乎給了我很高的評價。我看着眼前的原始碼,臉上不禁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一邊沿着導航指標前進,一邊思考着研討會的題目。

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我無法勝任。要做好這份工作並不難,事實上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從她剛剛幫我拉出來的那份履歷就可看出,我升遷的速度相當快,未來多半還能繼續往上爬。但是做得到跟喜歡做或適合做完全是不同層次的概念。這就好比是拿高性能CPU(中央處理器)來執行FPU(浮點運算器)或GPU(圖形處理器)的工作,雖然只要硬幹就能完成,但實在沒有太大意義。

那一年的題目如下:

我帶着滿肚子的牢騷一一回完了信。那些座談會、檢討會一律以「當天無法出席」回應,但我額外附上了簡單的建議書。會議上值得討論的議題,基本上全寫在建議書裏了。即使我沒出席,會議多半還是會照常舉行。名義上是討論事情的會議,骨子裏其實是毫無意義的宴會。

我反芻着老師說過的這句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男人用藏在眼鏡後的雙眸凝視着我。

若要回顧我的人生,勢必得從那年夏天的那一場專題研討會說起。那之前的我,只是衆多找不到未來方向的孩童之一,就好像是一粒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器官的幹細胞。但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我開始有了明確的目標。而且在接下來的人生裏,那目標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甚至可以說,我的人生是從那個時候纔開始。

當時我這麼問。

「我想知道理由。」

不過,當時的我確實有個其他孩子們比不上的優勢。

自從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我不禁大爲掃興,並且打心底認定他們的手法都不可能找出正確答案。明明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題目,我卻深信他們已偏離了通往正確答案的道路。無法求出正確答案的演算程序,只能算是失敗之作。我開始認爲眼前這些孩子的構想全是毫無價值的垃圾。

由於正值暑假期間,大學裏沒什麼人。有一些學生正在進行社團活動,還有一些正在製作電子葉義務化抗議立牌,剩下的大多數學生則身穿白袍。

二〇七四年九月 分配至內閣府信息廳信息官房

「我應該以什麼樣的程度爲目標?」

問題本身非常單純,但絕大部分參賽者都明白要正確解答這個問題絕非易事。「從車站到大學」這個限定條件有很多種不同的理解方式。參賽者們必須自行詮釋,併爲其找出解決方案。

我沒有細想,便伸手敲了敲門。

男人轉動椅子,正眼面對着我,點了點頭。

「只要擁有必須來到這個地點的明確目的,不論使用任何手段,最後都會到達這裏……你的思考方向相當正確。」

男人一邊說,一邊拉來旁邊的椅子,要我坐下。

這就是我與老師的初識。

京都大學知識信息學研究室教授,道終常一老師。二十多歲便建立起信息元件與信息素材的基礎理論,四十多歲時成功讓電子葉進入實用化階段,徹底改變了這個世界。

自那天起,老師爲我上了短短一星期的課。

「大約半個世紀前,流通於全世界的信息量比現在少得多。」

老師指着桌上的終端機熒幕說道。這裏是研究最新技術的研究室,機器卻看起來頗爲老舊。

早在那個時代,「看熒幕」這個行爲便因爲電子葉的急速普及而在生活中大幅減少。只要使用公共層頁,就可以將相同的信息同時顯示在交談雙方的啓示視界上。就連街道上的信號及廣告,也已逐漸被啓示視窗取代。

但老師並沒有在腦中植入電子葉。

「這是你發明的東西,你自己卻不用?」我曾提出這樣的疑問,得到的回答是「現在才移植已經太遲了」。我心中對這樣的說法持幾分狐疑,但沒有繼續追問。總而言之,老師在爲我上課的過程中,總是使用那臺老舊的熒幕,播放出一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影像檔。

例如老師曾讓我看五十年前的街景。五十年前的京都街道跟現在完全不同,但偶爾進入畫面中的寺廟或神社外觀卻又一模一樣。對這些擁有千年歷史的古蹟而言,或許五十年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

「影像裏這些人手上拿着的東西叫『手機』,這原本是『手持式電話機』的簡稱,但後來增加了許多打電話以外的功能,因此『手機』反而成了最普遍的稱呼。」

「只要是拿在手上的機器,不都是『手機』嗎?怎麼不會跟其他『手機』搞混?」

「可以透過上下文來判斷意思。這就是高速語言化的現象。」

我從沒聽過「高速語言」這個字眼,於是反射性地利用電子葉進行搜尋。原來指的是藉由提升上下文的聯繫來減少詞彙量的語言運用方式。這同時也是一種通信資料壓縮技術,優點是會減少傳訊量,但缺點是需要接收方使用更復雜的系統。我迅速讀完了顯示在啓示視界上的概略說明,得意揚揚地點了點頭。老師見了我的高傲神情,反而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半個世紀前的人都是利用『手機』這種工具來接收及傳送信息。但跟現在的電子葉比起來,『手機』的功能相當有限,都市的網絡基礎建設也不十分完善。舉例來說,只要使用『手機』的衛星定位系統,就可以知道一個人的所在位置,但是……」老師站了起來,以各種手勢輔助說明,「無法查出這個拿着『手機』的人所面對的方向,以及身體的姿勢。」

「咦?」我愣了一下,問道,「無法得知身體的狀態?」

「衛星定位只能確認『手機』的方向,無法確認手機持有人的身體方向。」

「那使用導航機能的時候,要怎麼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車子無聲無息地滑出了停車場。

剛在座位上坐好,電子葉便自動進行認證,車子隨即啓動。停車場的充電座自車體下方脫離車身,發出宛如皮球泄氣一般的嘶嘶聲。這輛車雖然是我的私人用車,但只要用在通勤上,充電費便可以報銷。所謂的報銷,說明白點就是花人民的血汗錢。但這種事要是太在意的話,恐怕連喝辦公室裏的咖啡也得戰戰兢兢。

「是。」

心中的感情已接近崇拜。

我絞盡腦汁,全速運轉電子葉,拼了命地想。我感覺整個腦袋開始發燙,甚至超越了夏天的氣溫。但任憑溫度再怎麼上升,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不是平面的層頁……是立體的領域。」

就在這時,我發現車窗外異常明亮。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再踏入那間讓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互相切磋較量的宿舍。整個專題研討會期間,我都是一大早就從家裏走到大學內的研究室,並在那裏待到晚上。

「自很久以前便存在,將許多平面層頁重疊組成立體結構的層疊觀念。OSI標準時代的通信協定,正是建立在這樣的概念之上。但是這樣的做法容易造成平面上的聯繫優先於層頁之間的聯繫。既然是以羣組來分類,這是必然的結果。新世代的網絡必須突破這層藩籬。在網絡世界裏,不論長、寬或高都應該擁有相同的價值,唯有距離能成爲限制因素。方向性的不均衡只會造成阻礙而已。」

「京都PIARA」是維持市內通信網路運作的核心通信塔,由大型信息企業「亞爾康」投資興建。除了通信機能外,還包含餐廳以及瞭望臺,如今已成爲京都的熱門觀光景點。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歡這座通信塔,理由是與古都景緻格格不入。然而自從有了這座通信塔之後,京都的通信質量變得非常好,我相信網絡的連線速度遠比「景色」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更加重要得多。

那正是隱藏在老師親手寫下的原始碼背後的真相。

老師在熒幕上放出了一段歷史記錄。某個地方政府想要爲每個民衆設定一組號碼以方便管理,結果引發了抗爭運動。我實在無法體會那些人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走上街頭。

我把車子停在路旁,走過斑馬線。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河岸和堤壩。我所在的地勢較高,賀茂川河岸的景色盡收眼底。

來到室外,剛好是太陽下山的時間。京都幾乎沒有高聳的建築物,唯獨巨大的通信塔「京都PIARA」特別醒目。

「其實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改進。」

當我成爲那些污穢的大人的一分子之後,我才發現我錯了。

信息的階級就是身份的階級。

《信息等級規範法》對人民的信息處理權限有着嚴謹的規定。

我雖然早已具備相關歷史知識,但聽到老師實際描述當時的情況後,還是頗爲喫驚。

「你的領悟力不錯。」老師喜滋滋地笑着說。對我來而言,能夠獲得老師的讚美遠比獲得演算程序設計比賽優勝更加光榮幾千倍。

「早在開發信息素材的時候,我就有電子葉的構想了,只是當時的概念還十分模糊。」

「要讓網絡與大腦相同,只需符合一個條件……」老師說道,「那就是『自由』。」

老師轉頭朝我望來。此時他的眼中只有我,沒有世界。

「必須以立體的觀點來思考。網絡活動區域隨着時間而變化,跟大腦的活動很像,跟宇宙也很像。宇宙誕生前的搖曳狀態,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短短几天之中,我已聽了不下數次。

老師臉上洋溢着幸福感,接着卻說出了一句與表情背道而馳的話:「至於這樣的人生到底幸不幸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個網頁能夠實時觀測京都市的網絡通信流量,畫面上的球體是市內的通信網路示意圖。通信流量較高的地點會顯示紅色,流量降低又會變回黑色。這個隨着時間而發生濃淡顏色變化的現象,跟大腦活動觀測圖非常相似。」

「御野,我希望你能獲得自由。」

「當時還沒有信息素材這種東西。」

「……我不知道。」

我走進信息廳地下停車場,坐上停放了兩天的私人汽車。

那就是「信息等級」的差距。

「大腦?」

一羣觀光客通過斑馬線。此時纔剛入夜,路上行人不少。由於時間還早,我不想直接回家。白天想起老師的事讓我有些感傷。

「然而一旦進入信息化時代,就再也無法回頭了。進步是一種無可避免的趨勢。」年過半百的老師,以緬懷年輕歲月的口吻說道,「生活在高度信息化的社會里,人類必須處理的信息數量、精度及速度都大幅增長,即使到了今天也是一樣。今後我們接觸的信息量會比現在更多,除了不斷增廣見聞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我希望你能待在一個能夠自由擷取及發送信息的位置。隨着電子葉的普及,每個人都必須與信息融爲一體的嶄新時代即將到來。但信息終究會遭到束縛,成爲祕密。常識、道德、經濟、慾望等各種力量都會成爲阻礙信息流通的絆腳石。」

例如在使用道路導航機能的時候,由於都市裏的街道及建築物都是以信息素材製成,我的所在位置、前進方向及速度隨時受到監控,因此導航機能會利用這些信息規劃出最合適的路徑,回報至我的電子葉。我實在無法想象自己必須拿着一臺機器走路,而且必須隨時維持相同的方向,那是多麼麻煩的一件事。我甚至懷疑只能依靠衛星提供定點信息的導航機能,是否真的能發揮導航的效果。

「但這不是監控的問題,而是資料管理上的問題,不是嗎?」

老師說得輕描淡寫,我聽了卻錯愕不已。原來早在老師二十多歲時便想到了這個足以爲後世帶來革命的重大發明。我眼前這個人果然是人類史上最頂尖的天才。

他不是在教導我,而是在教導全世界。

「就像這樣轉動機器……」老師翻轉手腕,假裝手上拿了一支手機,「以最原始的方式統一機器與身體的方向。」

我開過了今出川路,來到鴨川三角洲附近。再繼續往前開,就要開進深山裏了。我在過橋頭拐了彎,從鴨川沿岸轉入與賀茂川平行的巷道里。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就算地球會思考,畢竟時間與空間的規模相差太遠……恐怕不見得能與人類進行交流。」

我將視線移開通信塔,眼前的信號燈剛好變了,半自動駕駛的車子緩緩減速。

住在裏頭的人,都是經濟上處於弱勢的市民。

「御野,你仔細看看這些紅色的部分。你認爲這些活動的區域,能稱之爲層頁嗎?」老師指着畫面,我忍不住將身體往前湊。

這是一套根據《信息等級規範法》所制定的新形態階級制度,隨着電子葉的普及而逐漸融入國民的生活之中。繼信息大國日本出臺這套政策後,世界各個先進國家紛紛考慮推動相同政策,現在它已經成爲新世界的人民分階原則。

「訣竅只有一個……」老師對我淡淡一笑,「那就是公開信息。」

「任何信息都能夠流通至任何角落,沒有輕重、貴賤之分。只要達到這點,網絡活動自然就跟大腦一樣,因爲大腦正是最自由的。」

「自由?」

它的正式名稱爲「基本保障住宅」,裏頭住的都是一些因某種理由而無法工作且沒有積蓄、生活不下去的人。現如今已沒有所謂的「遊民」或「街友」。雖然建築物寒酸簡陋,但每個人都能分配到住處。不僅如此,住在裏頭的絕大部分市民都移植了電子葉。早在十五年前,移植電子葉便已成爲義務,即使是在那之前出生的人,只要提出申請就可以免費進行移植。因此那些人跟我在「硬件」上並無絲毫差異。但他們與我之間,卻有着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老師把手指從我的頭頂拿開,再度指向熒幕。

老師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沒有移植電子葉的正常大腦。

「我問你一個問題。」

原本我的目的只是想要寫出符合題目要求的演算程序,但後來我早已將這個目的忘得一乾二淨。與道終老師聊天,成了我前往大學的唯一目的。按理說老師應該很忙,但不知爲何他總是願意花時間陪我。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每一句話都有十足的震撼力。

「即使如此,信息還是應該維持在自由狀態。」

老師當年教導我的「公開信息」這個理念,在我心中是如此美麗、純潔,那就像是一根貫穿了污穢世界的崇高水晶尖柱,正面挑戰沉溺在金錢與權力中的大人們所組成的社會。在年幼的我眼裏,這個理念是如此尊貴非凡。老師就像是科學的傳教士,願意爲了信念而殉教。跟那些愚昧無知,只知道享樂與賺錢的大人們是完全不同的。老師是我的理想,是我的偶像。

第一,可取得的信息量。

「大腦也是一樣。」

污穢的大人們的利益。

我的胸中充滿了苦澀。或許老師並不指望我能說出答案,但當着老師的面說出如此窩囊的話,讓我感到極度懊惱。

老師的話實在太過天馬行空且沒有脈絡可循。我只能依靠電子葉輔助理解。就好像老師正駕駛着一列銀河列車,而我必須牢牢抓緊了纔不會被甩下車廂。

我看着畫面上的網絡活動觀測圖,回想起從前讀過的一本古典小說。小說裏,網絡有了意識,整個地球成爲一個會思考的物體。我把這個想法告訴老師,他的回答是:

老師創造了信息素材的原始碼,原始碼創造了宛如大腦一般美麗而神聖的網絡。至於那網絡創造了什麼,後來我終於想通了。

老師說得輕聲細語,但那口吻卻彷彿想要宣揚這句話。

「因此作爲基礎網絡,必須有着能夠適應未來趨勢的系統,也就是具備更加立體性、空間性及耐時性等特點。」

老師寫的原始碼實在太完美,我不禁大爲讚歎。回想起來,當年的我對那些原始碼的理解程度或許不到百分之十。如今我自認爲已能理解百分之九十,但是否真是如此,我自己也不敢肯定。道終老師在寫出那些原始碼時才二十多歲,卻能把原始碼寫得如此博大精深。

那段時間裏,道終老師與我交談甚歡。

此時畫面上出現了兩組模式圖。其中一組是將數十張平面圖重疊而成,另外一組則是許多箱體散佈在空間中的3D模式圖。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就是有人無法忍受自己的信息被記錄下來。過去還曾有民衆拒絕接受編號。」

每個人的信息等級,會依其社會貢獻度、公共評價、生活態度及納稅額而有所不同。政府依據信息省人事局所掌握的國民信息進行評覈,將所有國民劃分爲國民基本信息等級第一級至第三級。

孩子終有一天會變成大人。尤其是生活在日本這個幸福的國家,享受着先進且完善的社會保障,孩子即使沒有付出多少努力,也會「自動」變成大人。就好像二氧化硅凝聚在岩層表面,逐漸形成石英一樣。

「信息必須是自由的。」

7

第二,個人信息的保密。

「如今到處都有信息素材進行監控,但以前有很多人討厭這種隨時隨地被監控的感覺。」

「爲什麼?」

老師說得嚴肅且沉重。

吸引了我的目光的光芒,原來是來自一片由塑膠房屋組成的「聚落」。

「真是麻煩……」

「要讓網絡通信狀態與大腦活動完全相等,需要什麼樣的條件?」

這是老師的口頭禪。

我不禁擅自想象,從過去到現在,老師一定爲了那些凡夫俗子喫了不少沒有意義的苦。有些人擺脫不了常識的束縛,有些人抗拒不了金錢的誘惑,還有些人無法理解老師的才能。老師一定是長年來飽受那些人的折磨。

老師的話有時深入專業領域,有時又跳進抽象的世界。我只能依靠自己少得可憐的知識及電子葉的輔助勉強聽懂。

信號燈再度改變,車子沿着丸太町路向東前進,到了河原町路的路口後往左轉,沿着鴨川一直北上。雖然直接回家也沒什麼不好,但我還是想找個地方消磨時間。

老師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上。這微不足道的身體接觸讓我心跳加速。老師所指的位置是前額葉的斜上方,也就是頭皮內側電子葉的所在區域。

「御野。」

有一天,老師讓我見識了他過去一手打造的偉大業績。那就是爲信息素材內的信息元件網絡建立起基本架構的程序原始碼。現如今這是全世界網絡系統的基礎,卻是屬於不設限的公開信息,任何人都有權瀏覽。

等級就是階級。

老師漾着微笑轉頭望向熒幕,在看似年代已久的鍵盤上敲了一個按鍵,畫面上跳出一面同樣看似年代久遠的網絡瀏覽器。接着老師從書籤列表中挑選了一個網頁。

老師非常認真地聆聽了我那些宛如天方夜譚般的幼稚想法。他不僅是年過半百的天才,更是社會公認的偉人。這樣的大人物卻願意與我這個年僅十四歲且沒有任何背景的孩子站在平等的立場上交談,這讓我既開心又驕傲。

網頁上有個奇妙的3D半透明球型圖案,一部分呈現渲染般的紅色,看起來像是熱感應影像一般。紅色區塊一下出現在球體表面,一下出現在球體內側,濃淡各有不同,就這樣不斷重複出現又消失。

信息等級會影響兩種權限:

我凝神傾聽老師的諄諄教誨。

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當年的我,還只是一些鬆散的二氧化硅。經過長達十四年的結晶現象,如今已成爲一顆礦石。但是在成長過程中,我吸入了太多雜質,無法成爲一顆透明的水晶。然而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透明的水晶。

「因爲他們擔心個人資料外泄。」

「大腦可是人類所知的最優秀的信息演算裝置,不論想要開發任何信息處理技術,只要模仿大腦就對了。手邊有這麼棒的模板,不照抄實在太傻了。」

老師好整以暇的一句話讓我瞬間緊張起來。

一座座以塑膠製成的簡易建築坐落在河岸上,乍看之下宛如一排排置物櫃。那個「社區」的裏生活設施實在太過簡陋,令人不禁聯想到發生大災難後倉促搭建的臨時收容所。這座位於河岸邊的社區,正是市民們口中的「聚落」。

現代都市幾乎全由信息素材打造而成,每個人都隨時受到監控。「不要追蹤我」「不要監控我」這類要求在這年頭是行不通的。只要住在都市裏,個人資料就會被採集,至於誰能看見這些資料,則是管理層面的問題。而信息等級的高低,正與信息的管理息息相關。

等級越高的人,能得到越多信息。

等級越高的人,越多信息能獲得保密。

等級越低的人,能得到的信息越少。

等級越低的人,能獲得保密的信息越少。

簡單來說,信息階級就是「信息自由度」的階級。

大部分的一般國民都是「等級二」,這是最普通的等級。如果經常參與慈善活動,或是從事社會貢獻度較高的企業活動,則有可能提升至「等級三」。相反地,如果因違反交通規則而遭受處罰,則有可能跌落至「等級一」。

等級的差別並不會對生活造成巨大變化,卻會在許多細節上呈現出差異。例如買保險的時候,保險費會因等級而有所不同。此外,等級越高,買電影票或演唱會門票時越容易買到好位置。這是因爲賣方認爲等級越高的人越不會做出偷拍之類的行徑。

有些人認爲這種程度的差距根本沒什麼大不了。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等級一跟等級三並沒有多大差別。

真正的鴻溝,是在等級一之下。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嬉笑聲。我轉頭一看,那裏坐着三個男孩。他們並肩坐在昏暗的堤壩上,前一分鐘還在興奮地哈哈大笑,後一分鐘卻又鬼鬼祟祟地講起悄悄話。我大概猜得到他們在做什麼。他們的舉止,就像第一次偷東西的小孩一樣讓人一目瞭然。

前方的「聚落」裏,大概住着他們心儀的女生吧。

聚落裏的居民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因此適學年齡的孩子也可以像一般孩子一樣去學校上學。教育也是基本保障的環節之一,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由於這些人必須接受政府的救濟,他們的信息等級當然會被降至最低。基本保障只允許及強迫他們移植電子葉,卻沒有仁慈到讓這一羣從不繳稅的人擁有更多權限。

因此他們的信息等級都是「零」。

幾乎得不到任何信息。

個人信息也不受任何保護。

所有住在聚落裏的人,全部都是等級零,其中不乏一些年輕女性。

「等級零」的個人資料幾乎不受保護,因此那些男孩能夠輕易取得聚落裏的女孩的一切信息,當然還能偷窺。

那些簡易住宅都是以信息素材製成。這些信息素材很盡責地不斷擷取房屋內的所有影像信息。單就這一點而言,其實每個人的家都一樣。就算是我所住的公寓,或是信息廳的辦公室,都受到信息素材的實時監控。但在一般情況下,這些信息都受到安全系統的保護,沒有外泄的憂慮。

然而等級零的信息不受保護。這些人的個人隱私就暴露在陽光之下,任何人都能隨便獲得。那三名男孩輕而易舉就能取得聚落裏的女孩子的裸體影像。所謂的等級零,就是這樣的一羣人。任何不想被他人知道的祕密,甚至是性方面的隱私,都會毫無分別地遭到公開。

這些就是我離開了大學,進入社會後學到的東西。我逐漸熟悉了從前一無所知的大人世界,逐漸能夠想象大人們的心情。當然也包含年紀比我大上四十歲的老師的心情。

(無謂的內規、無謂的慣例、無謂的既得利益……)

所謂的信息等級,其實是爲了創造某些人的利益而刻意建立的制度。

老師對我的諄諄教誨……

從前的我對此一無所知,且不曾產生懷疑。我滿心以爲網絡的狀況與信息的階級制度只是剛好互相契合,資源的分配並無任何不當之處。但現在我看出了真相。網絡資源的不平均是老師刻意留下來的瑕疵。明明老師可以製作出更有效率、更均衡的系統,爲什麼沒有那麼做?當我推導出這個疑惑時,答案已呼之欲出。

老師不可能沒有看出這個瑕疵。像老師這樣的天才,不可能看不出連我也能發現的系統缺陷。因此我敢肯定,這個系統缺陷是老師刻意留下的。但如此一來,卻又衍生出了另一個問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麼老師要這麼做?

但也僅此而已。

你應該獲得自由。

對當時還在讀初中的我而言,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啓示」。不是啓示裝置發出的那些假啓示,而是我最尊敬的老師只爲了我而遺留下的啓示。那纔是機械絕對無法模仿的「天啓」。

我往杯裏倒了酒。一口乾了第一杯,旋即又倒了第二杯。

我下了車,搭乘停車場的電梯直抵十五樓。兩天未歸的屋子裏昏昏暗暗,沒有任何人在等着我。按下開關,燈光照亮了空蕩蕩的客廳。三室一廳的房子對單身漢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一點。

專題研討會最後一天的演算程序設計比賽,我棄權了。我什麼也沒做,因此交不出任何成果。說穿了,當時我已經對比賽提不起興致。即使到了最後一天,我還是隻想着跟老師說話。我希望與老師的對話,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晉升爲等級五之後,能做的事情也不過就是比等級四多一些而已,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巨大變化。有的只是「量」的變化,在「質」方面沒有任何不同。好不容易抵達了老師指示的地點,我卻感覺什麼事也沒發生。

老師想必是經過了一番內心掙扎,才決定爲了滿足既得利益者而在網絡裏放入缺陷。如今這套網絡系統依然保留着老師的內心糾葛,宛如人腦般聯繫着全世界。

從那一天起老師就消失了。

騙人的玩意兒。

一種以電子葉的啓示裝置爲作用目標的違法程序。讓啓示裝置製造出違反法律規範的啓示影像及啓示感覺,藉此獲得快感。當然使用電子麻藥是違法行爲,一旦被抓到,將會被革職且背上前科。被革職會掉到等級三,揹負前科會直接掉到等級一。但反過來說,只要不被抓到就什麼事也沒有。

我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啓動了電子麻藥。

那幾個男孩當然也不例外。此時他們已站了起來,一邊嬉鬧一邊離去。他們的偷窺行爲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小小的惡作劇而已。

不久之後,我找到了答案。

道終老師發明的信息素材及電子葉,徹底改變了這個世界。據說他在失蹤之前,正在積極研究量子計算機的高速化理論。平日他往來於京都大學與私人企業研究機構之間,全身心投入到這兩處超級量子計算機的研究上。倘若能實現信息處理的大幅度高速化,世界將發生第三次重大變革。然而老師卻丟下了研究到一半的成果,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件事令整個研究界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有人說道終老師一消失,人類的進步速度將從騎腳踏車退化成徒步。

所謂的小花樣,指的就是蓄意的劣質化。

老師親手創造出了新的天地,親手加入了人爲的偏差,並且把它當成商品賣了出去。正義並非商品的必要成分。不論是政府機關也好,私人企業也好,想要賺大錢的人多如牛毛。這些人看見老師拿在手上的「未來的商品」,肯定是熱情地攤開了雙手。這就像是一種「只要知道內情就能賺錢」的內線交易。一種規模廣及全世界的內線交易。

老師在開發出信息素材之後,許多企業及財團法人希望讓他任職董事。以老師的成就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本身並不足爲奇。但若查看相關組織內的其他董事成員,或是與其有着密切關聯的國會議員姓名,就會發現那些乍看之下毫無瓜葛的一羣人,其實有個共通的特徵。

信息廳的上層職員,職銜爲審議官以上者,可升級爲等級五。

信中寫着這麼幾句話:

簡單來說,就是做白工。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爲一定是我搞錯了。老師絕對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瑕疵。但是不管怎麼看,信息元件與信息素材的基礎系統確實存在着相當嚴重的空轉瑕疵。這個瑕疵會導致網絡信息傳遞速度出現局部性的偏差、延遲並降低精確度。我試着修正這些瑕疵,寫出新的程序碼,並進行了模擬測試。沒想到我這個凡夫俗子寫出來的系統,比老師留下的現行系統在網絡質量上竟然提升了百分之八。雖然只是個位數,卻是相當可怕的差距,對全世界的總生產效率不知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以老師的才能,要設計出更有效率、更單純、更平整的網絡系統絕對不是難事。但過於平整的地面無法創造「價值」。股票價格有漲有跌,所以產生了市場;土地價格有高有低,所以產生了利益。

這樣的社會現狀當然引發了部分人士的非議。今天在我收到的電子郵件中,有一封就是要我參加一場關於等級歧視的道德議題檢討會。但說句老實話,對現狀不滿的人真的只是「部分人士」而已。這十年來隨着時代的進步,社會思維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官商勾結。

Useless rule、Useless style、Useless interest……

我所下載的資料,就是「麻藥」。

我順利獲得保送名額,進入了信息學研究領域的世界最高學府,也就是京都大學信息學部。這裏畢業的學生將來進入信息廳工作的比例爲全國之冠。到目前爲止,我是完全按照計劃一步步地過着自己的人生。但是就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

信息等級也跟着提升,成爲等級五。

但是就在最後一天,當我走進研究室時,發現老師並不在裏面。我問研究室裏的學生們,他們也說不知道老師去了哪裏,只交給我了一封老師親手寫的信。

老師獻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換來了地位、榮耀與財富。

因爲對方的身份是等級零。

初中時的我,與他們沒有什麼不同。在相同的社會環境中長大,擁有相同的價值觀。對等級零的裸體不屑一顧,對等級三的裸體卻是瘋狂追求。直到長大成人之後,我才漸漸對這個價值觀產生懷疑。

各領域的研究者都有一種無所適從的彷徨感。

階級政策是人爲操弄下的產物。其背後不是個人的意志,而是一大羣人的慾望。

宛如過着赤身裸體的生活。

也能夠自由瀏覽許多過去無法進入的網絡空間。不管是專業研究的數據庫,或是企業的非公開信息頁面,有了等級五的通行證之後,全都可以來去無阻。在總人口多達一億的日本,只有不到一百人擁有等級五的身份。任何與信息操控有關的事情,只要是在日本做得到,我幾乎都做得到。

信息元件網絡的空轉,其實是在模擬大腦系統時不可避免的失衡現象。就好比是建立網絡系統時隨之產生的「習慣」。既然是模擬大腦的系統,自然會有速度快的部分及慢的部分、精密度高的部分及低的部分,而這會降低整體系統的質量。

去年,我晉升爲信息審議官。

期盼着在老師指定的地點看見某種神奇的事物。

憑老師的能力應該有辦法排除這個問題纔對。

既然要做,我當然不會露出馬腳。只要在資料的存取及歷史記錄上加以小心,就不用擔心會被抓到。畢竟我可是等級五,日本國內能在這方面的技術上贏得過我的人寥寥無幾。何況我所使用的電子麻藥是由我自己所寫,僅供我自己使用,而且從不曾帶出這個房間,根本不可能被外人抓住把柄。

「公開信息」的信念……

而階級政策最有效地運用了這個差距。

系統的劣質化創造了信息地位上的優劣差距。

我小啜了一口酒,以動作指令向電子葉下達命令。電子葉喚醒了客廳裏處於休眠狀態的終端計算機,將計算機內的特定資料下載至電子葉內。接着我將電子葉的安全層級提升了一級,利用等級五的權限創造出一個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祕密房間」。

這股籠罩着全世界的悲傷氣氛,令我心中的「獨一無二感」愈加強烈。

當學生有不少空閒時間,而我熱衷於分析老師留下的系統程序,幾乎到了狂熱的地步。我夜以繼日地研究信息元件的控制機制,試圖將整個網絡系統的架構摸得一清二楚。我一直認爲這就是接近老師的捷徑。

老師故意留在系統裏的失衡現象,造就了網絡上的速度差異及精準度差異。政府認爲這個差異是系統上無可避免的特徵,因此制定了一項條例以作爲資源分配上的初期依據。而這項條例就是《信息等級規範法》的前身。

你應該追求等級五的身份。

當時還在讀大學的我,在得到這個結論的一瞬間,不禁回想起了在那純真年代曾聽老師說過的那句話。

曾經讓我深深着迷的那根貫穿了污穢世界的崇高水晶尖柱,原來有着這樣的本質。

現實感已完全消失,電子麻藥所帶來的快感已佔據了我的大腦。

讀書本來就是我的強項。初中畢業後,我進入了日本國內屈指可數的明星學校,心無旁騖地踏上成爲社會精英的典型人生道路。高中期間除了讀書之外,我更深入學習信息處理相關知識。尤其是與網絡系統有關的程序語言,以及關於老師所寫的信息元件系統原始碼,我在高中時已擁有不遜於專家的理解。我想要掌握老師曾經學過的所有知識,由此拉近與老師的距離。老師就是我人生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信息廳高階官員這個響亮的頭銜,讓我擁有高於一般人的收入。這間公寓我只住了不到一年,但已經有些厭煩了,最近正在尋找新的房子。我喜歡搬家,一來可以轉換心情,二來可以跟那陣子認識的女孩子徹底斷絕往來。

新世代網絡系統的研發一旦成功,將帶來世界規模的新市場。這套系統能夠改變世界,而只要在系統裏玩一些小花樣,就可以在新的世界裏創造出龐大的利益。

不管是組織也好,個人也好,都與《信息等級規範法》脫不了關係。

自從發現這件事後,我更是如發了狂般研究原始碼,想要徹底掌握整個網絡系統中的奧祕。耗費數月,我終於找出了空轉問題的原因。

車子輕輕地滑進了公寓停車場。進入停車場後,我開啓了自動駕駛,拿起一袋回程路上買的下酒菜。車子在我承租的停車格上停妥,充電座旋即升起。

這是一出大得令人咋舌的戲碼。但是我所查到的那些組織及相關人士,卻握有足以演好這出戏的權力。政治、官僚、企業及老師的研究成果沆瀣一氣,除了良心的譴責之外恐怕世上已找不到任何絆腳石。

因爲道終老師最後留給我的那幾句話。

四到六的高階等級,與一般國民零到三的等級有着明顯的不同。唯有鑽研於專業領域,並且在政府核心機構任職的人,才能獲得這些權限。老師給我的信中,正是要我以此爲目標。

你應該待在能夠自由取得信息的位置。

像老師這樣的稀世天才,竟然特地爲我留下了幾句話。

距離那年夏天與老師的邂逅,已過了好久好久。

8

現實中的軀體感覺逐漸變得遲鈍,啓示感覺慢慢掌握了主導權。此時我的臉上揚起了令我感到意外的笑容。那是一種自嘲的微笑。

我取來玻璃杯、冰塊,以及一瓶威士忌。這是相當高級的威士忌,但不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我家裏的酒有三分之一都是別人送的。對於那些想跟信息廳拉關係的私人企業來說,這就跟糕點之類的伴手禮沒什麼兩樣,就算送了之後沒有效果,也是不痛不癢。

從那一天起,我才得知原來還有超越等級三的信息等級。事實上這是任何人都查得到的信息,並不是漫畫裏的那種神祕的隱藏等級。只不過對一般人來說,那是太遙遠的世界。

想要在腦中體驗什麼樣的快樂,都可以用程序塑造出來。只要願意花時間仔細設計,即使想讓自己置身在酒池肉林之中也不是難事。但那並非我所追求的快樂。想要跟女孩子尋歡作樂,現實中就做得到。

等級零的裸體並沒有任何神祕感。

他們若是看到其他女孩的裸體,想必會更加興奮。例如同樣爲等級二,個人隱私受到保護的女孩,一定會令他們更感興趣。等級零的個人隱私是公開的信息,就跟一絲不掛走在街上一樣。因爲沒有任何價值,所以沒有任何意義。這已成爲相當普遍的價值觀。

老師得到了能夠繼續進行後續電子葉研發的地位、榮耀,以及預算。

事實上早在升上等級五之前,我便已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當然沒有天真到以爲獲得等級五地位後就能看穿人心,或是擁有超能力。想要以電子葉對大腦的監測來解析出個人的思考內容,在技術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頂多只能偵測出情緒處於亢奮或冷靜狀態,卻無法將內心想法轉化爲文字。所謂的讀心術,那是隻存在於幻想世界的魔法。

換句話說,那羣男孩的偷窺行爲並不違法。雖然有道德爭議,但沒有任何法律可以加以處罰。

等級較低者,使用網絡質量較低的部分。

任職於信息處理相關領域,且擁有專業執照者,可升級爲等級四。

付出的代價,則是打着「系統特徵」爲口號的階級制度。

從那一天起,我便踏上了老師所指示的道路。我的目標是信息廳上層官員才能獲得的「等級五」。

我終於獲得了老師所說的等級五地位。等級五的電子葉就像是一張夢幻般的通行證,能夠讓我做到許多過去做不到的事。就算是一些違法的行爲,也能以「執行勤務所需」爲由而做得肆無忌憚。包含取得大量個人隱私信息、公共層頁的限制封鎖及僞造或變更公共信息等等,全都不受限制。

老師的失蹤,沒有任何徵兆。當時老師才五十三歲,還是活躍於信息領域最前線的研究員。除了京都大學之外,他還爲政府及企業承接研究項目,同時進行着數種最先進的研究。沒想到他突然拋下一切,就這麼從世界上消失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想通了一切。所有碎片拼湊出了一幅令我不願多看一眼的圖畫。

內閣總理大臣及各省大臣,可升級爲等級六。

電子麻藥。

信息元件所建構出的網絡世界是如此美麗。那是一種模擬了人腦的多工並行型信息網路,採用的是多元領域的重疊理論。但是在系統的深處,卻暗藏了一個祕密。

但找到了答案之後,我心中的疑惑反而增加了。

那就是空轉。

在由孩童轉變爲大人的過程中,我徹底玷污了自己。整天利用等級五的權限偷窺個人隱私來騙女孩子跟我上牀,要不然就是在等級五的保護下偷偷吸食毒品。工作敷衍了事,終日遊手好閒,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只是過着追求剎那快感的每一天。我不討厭這種生活,但也不特別鍾愛。我過着這種生活,是因爲我的腦袋什麼也沒想。自從得知等級五也沒什麼了不起之後,我便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我並不打算繼續追求等級六,因爲我知道等級六能做的事,多半在等級五的延伸範疇內。

——任何信息都能夠流通至任何角落,沒有輕重、貴賤之分。

那只是一根爲了維持完美風貌而將混濁的水晶溶解重製而成的假貨。

因此我即使收到了這類禮物,也不會做出任何回報的舉動。大部分的情況下,我依然擺出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這種毫無意義的利益輸送,正是大人世界的運作法則。孩子們永遠不會知道,只有進入大人的世界才能得知的祕密。

事實上,我當年也是這樣。

但在分析的過程中,我察覺到了不對勁。

等級較高者,使用網絡質量較高的部分。

即使如此,我的內心深處或許還隱隱期盼着看見魔法。

在啓示世界裏,我總是回到孩提時代。

十四歲的身體,十四歲的感覺,十四歲的視線高度。我回到了剛與老師邂逅的那段日子。

遺忘已久的感覺,喚醒了同樣遺忘已久的感情。

一種名爲「期待」的感情。

在得知現實的醜陋之前,我曾擁有過。在聆聽老師那些充滿魅力的詞句時,我曾感受過。在幻想等級五能看見什麼樣的世界時,我曾憧憬過。我利用麻藥重現這些感情,陶醉在快樂之中。

原來老師不過是個污穢的大人。但即使只是一瞬間也好,我想要忘記這個事實。我想要永遠對老師保持憧憬。我想要永遠天真地相信老師跟那些污穢的大人完全不同。

啓示裝置創造出了虛擬的搖籃。我在夢裏做着夢,在夢裏抱着滿心的期待,想象着與現實完全不同的未來。

Useless time.

(無謂的時間)

9

今天難得沒有遲到。因爲我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甚至還有時間晨跑。我幾乎想不出任何不健康的要素,除了昨晚吸毒之外。

因爲太過健康,我在上午便把一整天的工作都做完了。趁有閒情逸致的時候多多在三縞副審議官面前展現優秀的一面,倒也不是壞事。不過話說回來,我的工作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到頭來我還是閒得發慌,只好上網瀏覽新聞和購物網站。最近出了新型的終端計算機,我一時衝動就買下了。一般人根本不需要最新機型的那些性能,大概只有像我這種處理器瘋狂愛好者纔會掏錢買這種東西。要是連我也不買,難保製造商不會倒閉。

聽說八十年前的人,會在家裏放置一種名爲「PC」(個人計算機)的機器。但是隨着攜帶型技術的發達,隨身帶着走的機器已逐漸能滿足絕大多數人的需求,後來只有極少數的發燒友纔會購買速度較快的桌上機種放在家裏。如今的狀況也大同小異,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利用電子葉上網,只有極少數纔會購買終端計算機放在家裏。雖然已過了半世紀以上,這一點卻沒有絲毫改變。

「審議官,你有存錢的習慣嗎?」

三縞一邊問,一邊將咖啡放在我的桌上。

「沒有。」

「要是太愛亂花錢,被革職時可就喫不了兜着走了。」

「我從不做會讓自己被革職的事。」這兩天我至少幹了十件違法的事,此時我卻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何況我這可不是亂花錢。購買新型的終端計算機對工作也有幫助,比把錢花在買車或旅行上要有意義得多。三縞,你呢?你的興趣是什麼?」

「茶道跟花道。」

原來不是空手道。或許這年頭的花道也有踢腿的動作吧。值得一提的是,三縞是京都名門世家的大小姐,不僅長得美、家世好,工作能力也是相當優秀。年僅二十五歲就獲得等級四的殊榮,即使是在信息官房裏也是唯一的特例。就算我被革職,只要她還在,信息廳就能繼續運作下去。

就在這時,啓示鈴聲響起,一封電子郵件出現在啓示視界。寄信人爲次長。

亞爾康企業跨足信息業各相關領域,尤其在硬件方面的市場佔有率有着難以撼動的地位。與政府合作的案子也不少,例如鋪設信息素材以提升區域通信網路質量,以及電子葉的受託研發等。附近那座京都PIARA,其事業主體企業也是亞爾康。

亞爾康企業首席執行官,有主照問。

「但找人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吧?」我納悶地問道。

「服務器裏的一部分資料被刪除了。」米亞接着解釋,「當時公司的新技術研發機構正在進行某項研究,被刪除的就是關於那項研究的所有相關記錄。我們認爲歹徒正是進行該研究的研究員之一。」

10

一個是外國女人,有着白色肌膚及一頭剪得整整齊齊的漂亮金色短髮。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一對淺色的瞳孔也正朝我望來。

「難得看你心情不好。」

「請問兩位今天來訪的目的是?」我切入了正題。

首席執行官叫了我的名字,把我的茫然思緒拉回了現實。

但在看個人標註資料前,我就已經認出了那個男人的臉。

他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頓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那個冷酷無情的首席執行官問了我一大堆關於我跟老師的問題,不給我留任何情面。我迫於無奈,只好對他坦白當年那段往事。我在參加專題研討會時遇上老師……老師教了我很多事……那個夏天的整整一個星期,我每天都跟老師聊天……在我講述這些事時,那個男人一直觀察着我的表情。臉上帶着虛僞的笑容,一對眼睛卻不停上下打量着我。

「沒錯,這個人已經失蹤了十四年,資料遭到刪除也是十四年前的事。我們找了他整整十四年,卻完全找不到他的下落。畢竟這個人號稱擁有『人類最聰明的頭腦』,當然不是省油的燈……」

若以一般世俗的眼光來看,我跟老師確實只相處了一個星期。換算成實際的相處時間,恐怕也就不到四十個小時。單看這點,確實能以「這種程度」來形容。我跟老師就只是這樣的關係。

但是那個首席執行官在問完了所有問題後,卻說了這麼一句話:

想到剛剛的事,一股怒氣再度竄上胸口。

我伸手與眼前的大人物交握。

並行服務器的基本用途就是存放重要資料,因此擁有極高的資料保存能力,這是毋庸置疑的。在設計上有些服務器會被故意放置在遙遠的地方,有些服務器則是在特定時間纔會連上網絡,而且每臺服務器的同步化排程都不同,因此就算有數臺的資料遭到毀損,也一定找得到保存着完整資料的服務器。何況企業內部網絡,也不是毫無防護措施。雖然會比從外部入侵要簡單得多,但要在八納秒之內竄改全部共一百九十二臺並行服務器,這幾乎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情。

緊接着男人也朝我伸出手。

「做不到……至少我做不到。」

「十四年?」

「八納秒3。」

啓示視界上出現了兩人的個人標註資料。若是遇到沒有移植電子葉的談話對象,只能以影像信息在網絡上進行搜尋;而若是互相都已移植了電子葉,則啓示視界上會立即彈出公開的個人信息。

但願別真的是革職通知。

「原來如此……我們聽說你是道終老師的最後一位高徒,本來以爲你應該知道一些關於他爲何失蹤的線索,沒想到你跟他的關係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啊……這段時間承蒙你的照顧,請保重。」三縞一臉同情地對我低頭鞠躬。

我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將終端計算機從休眠狀態中喚醒。由於恢復待機的速度太慢,與電子葉的處理作業起了衝突,造成了指令的延誤。我不禁心想,上次買來放在家裏的新機型,應該再買一臺放在辦公室纔對。於是我立即在啓示視界裏開啓網絡購物頁面,但仔細一瞧,新機型竟然已銷售一空了。我只好皺着眉頭關閉了視窗。就在視窗消失的同時,玻璃牆的拉門滑了開來,三縞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朝我走近。她將咖啡放在我面前,說道:「真是難得。」

「聽說你是道終老師指導過的最後一位高徒。」首席執行官接着說道。

我聽得瞠目結舌。

「我們當然也找警察談過了……」米亞露出無奈的微笑,「但我們認爲警察沒辦法找到這個人。畢竟警察已經找了他十四年,卻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一百九十二臺,在幾乎同一時間……請問『幾乎』的意思是?」

另一個則是相貌精悍、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光看他身上的西裝,就知道他一定是個有錢人。

「這麼年輕就晉升爲等級五!真是太了不起了。」有主照問一臉喫驚地說。

午休結束後,我起身走向次長室。

「我們想把他找出來。」首席執行官說道,「我們想知道他到底帶走了什麼樣的資料。因此這件事不能只交給警察處理,我們必須想盡各種辦法追查線索。這十四年來,即使是多麼微不足道的線索,我們都徹查過了。然而就在最近,我們又得知了一個小小的線索。御野連審議官,我們今天前來拜訪,正是爲了這件事。」

信息業界的日本國內龍頭企業,亞爾康企業的首席執行官。

「沒錯,應該就是當時我們所邀請的客座研究員。資料遭刪除後,這名研究員也跟着下落不明……我們認爲他將資料刪除後,帶着這些重要的研究資料逃走了。」

「怎麼了?」三縞察覺我在瀏覽啓示視界。

「好年輕的審議官。」

「這得從很久以前的一件案子說起……」米亞·布蘭頓了一下,接着說道,「我們公司的資料存放服務器曾經遭人竄改內容。」

那眼神令我相當不舒服。

修長的雙眸,彷彿可以看穿我的內心。相較之下,我卻完全看不出對方心裏打的什麼算盤。黯淡無光的瞳孔,訴說着內心深處不爲人知的祕密。那是一種沒有絲毫人性的眼神,是一種正在等待獵物上鉤的眼神。

「我並沒有心情不好。」

他竟然說……這種程度……

原來是老師。

米亞點了點頭,回答:「我們想要找出這名失蹤的研究員,並且取回他偷走的資料。雖然我們同時進行着服務器的資料修復作業,但他的刪除手法實在太完美……我們認爲比起修復資料,或許直接把本人找出來可行性更高,所以今日特地來貴廳拜訪。」

「但是……」我略一思索,問道,「兩位爲什麼找上我們信息廳?」

「竄改內容?被外人嗎?」

原本亞爾康企業的規模大小在國內只排第三名,但有主照問憑着其高明的經營手腕,在短短十年之內就讓企業規模擴大至世界第二。雖然他才四十一歲,卻已成爲企業的首席執行官。即使不看啓示視界上的信息,也不可能不認得這個世界級的名人。

「全靠次長的提拔。」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他,凝視着我說道:「奪走重要研究資料的人,就是道終常一。」

道終常一老師。

「假的。」

「他就是審議官御野連。」

「御野,這種事有可能做得到嗎?」次長問道。

三縞說得沒錯,我現在可說是一肚子火。原因當然是那個男人……

「幸會,我是米亞·布蘭。」

我一愣,抬頭問道:「你們已經掌握歹徒身份了?」

「是真的。」

首席執行官與米亞·布蘭對望了一眼。

何況「奪走研究資料」根本是種本末倒置的不實指控。當然我並不認爲老師是個絕對不會偷東西的聖人,但我相信世界上如果有某種資料重要到讓老師都想要加以刪除,製作出這些資料的人想必就是老師自己。換句話說,那原本就是老師的心血結晶,那男人卻把研究資料說得好像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樣,實在是大錯特錯。

信息廳是全國網絡信息的集中地,確實在找人這件事上能夠提供協助。但我們能做的,也就只是蒐集信息而已。就算真的找到了,我們也沒辦法逮捕。與其來我們這裏,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到警察廳尋求幫助。各省廳之間會互相合作,我們只要接到警察廳的請求,當然也會提供必要的支援。

原本亞爾康爲半民營企業,自從政府推動信息自由化政策之後便改爲純民營,但如今依然與政府之間互通聲息。因爲這個緣故,亞爾康企業的職員造訪信息廳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首席執行官親自來訪還真是頭一次。

「難得什麼?」

羣守次長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將我介紹給兩人。我向他們鞠躬致意,他們也各自起身。女人先朝我伸出了手,說道:

「幸會,我是御野。」我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次長的對面坐着兩名我沒見過的人物。

敲敲門,走進次長室。

有主照問在二十多歲時還是個計算機工學的研究員,後來轉換方向,開始學習經濟。獲得企業管理的碩士學歷後,有主照問進入亞爾康企業工作,成功讓亞爾康企業的規模急速成長,並晉升爲首席執行官。如今有主照問已成爲世界知名的日本人,名氣不小於道終常一。

「真的?」

這種程度……

但重點根本不在相處時間的長短。那個賊頭賊腦的中年大叔根本不瞭解,我跟老師相處的時光是如此深刻而有意義。他不知道老師教了我多少寶貴的知識。一個缺乏想象力、什麼也不懂的人,竟然敢說我跟老師相處的時間就只是「這種程度」。這是對我的最大輕蔑。像他這種對老師的思想一無所知的商人,想必連老師所寫的那些完美的原始碼的百分之一也理解不了,根本沒有資格對我說出這種話。

11

我一邊沿着走廊前進,一邊全力運轉電子葉,檢查私人區域內的安全防護及歷史記錄狀況。雖說我乾的那些壞事絕對不可能被抓到把柄,但凡事謹慎小心一點總不會有錯。當然,若有等級六的人強行窺探我的個人隱私,我只能束手就縛。但我想內閣總理大臣應該沒空做這種事纔對。

片刻後,我以飛快的速度進行思考。電子葉有如無頭蒼蠅一般在網絡上胡亂搜索,我被強烈的不安所淹沒。

「我是有主照問。」

「次長叫我下午一點去找他……不知道有什麼事。」

我越想越是怒不可遏,不知觸發了什麼信號刺激,啓示視界上竟彈出了有主照問的個人信息。那正是我此時最不想看到的東西,我憤怒的情緒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外國女人的日語說得非常流利。我一邊與她握手,一邊查看她的標註資料。米亞·布蘭,醫學及理學博士,專業領域爲神經生理學。

有主照問首席執行官此時抬起了頭。

「他相當優秀,而且別看他這樣,他的信息等級可是五。」羣守次長捧了我一下。

「看得出來。」

有主照問。

米亞知道我難以相信,主動再次強調。我大爲驚愕。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男人體格高大,身材極爲勻稱,臉上帶着友善的笑容。表情雖然友善,目光卻頗爲犀利。光是那陰寒如冰的笑容,就足以讓周遭溫度下降數度。

我謙虛地說道。就算他是亞爾康企業的首席執行官,平時見到等級五的機會應該也不多吧。等級四隻要考試合格就能取得,擁有這個身份的人在民間多得數不清。我一看有主照問的個人資料,他自己也是等級四。然而等級五以上卻是唯有政府官員才能獲得的階級,這無關能力,而是制度上的問題。

光是想到這句話,我臉上的肌肉便微微抽搐。

「一百九十二臺並行服務器的相同記憶位置,在幾乎同一時間遭到竄改。歹徒應該是透過內部網絡或是接近內部網絡的平臺動了手腳。」

首席執行官露出慈和的微笑,以一對修長的雙眸凝視着我。表情雖然帶着笑意,但是眼神卻極度理性且冰冷。像這樣的人,大多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不過他既然能幹到首席執行官,就算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老師當時是客座研究員,僱用老師的一方當然擁有權利,這點毋庸置疑。但他們不過是一羣提供了研究場所及器材的無能之輩,卻試圖把老師的研究成果完全據爲己有,未免太過分了。老師的頭腦是所有人類的珍寶,卻被他們形容成了「奪走私有物的歹徒」,這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我感覺到背脊一陣發麻。

沒錯,我參加專題研討會的那個時期,正是十四年前的夏天。我遇上了老師,他幫我上了一星期的課,然後就失蹤了。

回到辦公室內的私人空間後,我立即將玻璃牆切換爲不透明。平常我會使用逐漸轉白的切換效果,但今天我手指一滑,竟不小心讓玻璃牆在一瞬間完全變成白色。外頭的同事們或許都嚇了一跳也不一定。

信息廳次長羣守調坐在待客用的沙發上,轉頭朝我望來。他跟我一樣都是等級五,但他是過了三十歲才移植的電子葉,在使用電子葉的熟練度上跟我完全不能比。憑他的本事,絕對不可能抓住我的把柄。他的看家本領不是專業能力,而是政治手腕。

「請坐。」次長說道。有主照首席執行官與米亞·布蘭並肩而坐,我則與次長並肩而坐,兩兩互相對望。

雖然不甘心,但這是事實。若要我做出一模一樣的事情,我肯定做不到。我無法想象歹徒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法,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一定是個極高明的網絡黑客。

話說回來,我不得不佩服他們竟能循線找上我。事情已過了十四年,何況我跟老師只相處了一星期,他們竟然能爲此找到信息廳來,調查能力實在令我咋舌不已。而且他們判斷出我是老師指導過的最後一名學生,這點也值得讚賞。等級五的個人隱私受到嚴密保護,他們竟然能把我的經歷掌握得如此精準,實在令我歎服不已。

我看完這些記錄後,氣呼呼地揮動手指,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將啓示視界裏的所有視窗全部關閉。似乎其中有些是工作上的聯絡事項,但我管不了那麼多。

「由我來處理吧。」三縞以她的權限接手了我所關閉的工作。

「看來你今天是沒辦法工作了。」她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出去。我想盡量擠出和顏悅色的表情,但最後還是隻冷冷地對她說了一句「謝謝」。

阻擋了一切信息的辦公空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啜了一口三縞衝的咖啡,溫度高於體溫的液體滲透進五臟六腑。

心情逐漸恢復冷靜……

就算再怎麼氣,也無濟於事。滿腦子想着那個愚昧無知的公司經營者,把自己搞得心浮氣躁,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反正我跟那個人大概不會再見面了。他十分清楚我提供不了任何關於老師的線索。雖說信息廳與亞爾康企業關係匪淺,信息廳很樂意提供協助,但畢竟這十四年來,沒有發現老師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我們也不知道上哪裏去找他。我想警察廳那邊的狀況大概也是半斤八兩吧。

說實在的,我認爲任何人都找不到老師。

畢竟老師是自願銷聲匿跡的,憑我們的這點能耐絕對沒辦法把他找出來。亞爾康企業花了十四年才找到我這條線索,想要查出老師的下落恐怕還得花上數十年的時間,說不定到時候老師早就過世了。倘若老師現在還活着,年紀已近七旬了吧。

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能做的事畢竟有限。

我們只能儘量最有效地運用老師留下的成果。只能致力於印證老師發現的真理。老師總是走在道路的最前端,而我們只能以極緩慢的速度在後頭追趕。

想到這裏,我不禁嘆了口氣。電子葉也終於逐漸開始降溫。

我一揮手指,啓示視界上彈出了一面視窗。

看着世界上最令我熟悉的文字列,心情頓時平復不少。打從十四歲起,我就沉浸在這些文字之中。這正是老師遺留給我們的寶物。無比複雜、無比完美的信息素材原始碼。

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完全掌握這些文字列。

原始碼的內容多達數百萬行,我反覆讀了數百遍,卻還是沒辦法通盤理解信息素材的信息元件網絡系統。每一次細讀,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領悟。

與這些原始碼對話,就是與老師對話。

所以說,那個首席執行官的認知並不正確。長年以來,我一直在與老師的分身說話。我跟老師相處的時間絕非僅僅一星期。自十四年前的那個夏天起,我就不斷與老師的思想對話。我跟老師的關係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緊密。

不論何時何地,我都能與老師交談。

對我而言,填滿了整個啓示視界的文字列就是老師。

老師是天才。

這不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嗎?

我可以肯定,世界上絕不可能有人能解出這個暗號。這無關天資聰穎或是駑鈍,而是解題的方式本身實在太不合理。題目本身包含着一廂情願且錯綜複雜的規則,卻沒有提供解謎者任何可循的線索。除非解謎者握有與出題者相同的隨機數表密碼,否則絕不可能解開謎底。

我所認識的道終老師,絕不可能犯下任何疏失。

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裏。我找到了矛盾之處。

我走在今出川路上,眺望着位於右手邊的京都大學的校園景色。一切是如此熟悉。當初就讀京都大學時,這條路不知走過了多少次。就在走到北部校區與本部校區的交界處時,我停下了腳步。前方有一間咖啡廳。建築物以色澤明亮的磚塊砌成,散發着20世紀的風格,看起來古色古香。

我挑了個座位坐下,瞧也沒瞧飲品菜單,直接向走來的服務生點了一杯咖啡歐蕾。打從在學期間,這就是我的最愛。

這些疏失表現出的是人性的不完美,反而讓我感到愛不釋手,這種心情就好像是與情人說着悄悄話一般。

二十四處同義碼。

四十九處替代指令。

「怎麼了?」

我沒有心思回答三縞的問題,自顧自地陷入了沉思。到底是什麼讓我感到如此難以釋懷?

在我心中,有着一位我自己想象出來的老師,那就像是隻屬於我的老師。

「是啊。」

我粗略看完之後,修改了幾個地方,將方案退回給三縞,順便讓她再泡一杯咖啡給我。隨後電子葉送出了這麼一排關於古典女權運動的小知識:「要求女職員泡茶爲性別歧視。」包含這段信息在內,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都是垃圾。真正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就跟DNA一樣。

北門,進進堂,十點。

我抬頭望向吧檯後方的牆壁。牆上掛着看起來已有百年曆史的圓形時鐘,如今依然正常轉動着。九點四十四分。我一邊等着飲料,一邊揉着徹夜未眠的雙眼。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因遇上了某種不尋常的疑竇而停止運作。但電子葉沒有任何異常。換句話說,停止運作的是我自己的腦。

一百零八處多重繼承。

從這方面的禮節就能看出她確實是個有教養的大小姐。雖然這跟她平常動不動就抬腳的形象頗有出入,但或許這就是她的魅力吧。

「比你還少?」

「你的意思是必須將水分的移動納入計算之中?」

創業於昭和五年,擁有一百五十年曆史的老字號咖啡廳。每天早上八點開始營業,店裏總是擠滿了前來喫早餐的學生。即使到了下午或傍晚,店內還是相當熱鬧。除了忙着寫報告的學生之外,亦有不少是來這裏稍事休息的教職員。在京大的師生之間,這家店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將模擬方案瀏覽了一遍。不愧是三縞,若以一般眼光來看,這個方案几乎沒有缺點。但與老師的原始碼相比,就顯得拙劣許多。不過拿她跟老師比,對她有些太苛刻了。

別人的做法我不清楚,但我在查看原始碼的時候習慣同時使用左、右腦及電子葉。在理解上有時憑藉理論,有時憑藉圖像,同時輔以電子葉進行搜尋及運算。換句話說,我慣於使用整個大腦來做這件事,這種專注的狀態能帶給我難以言喻的快感。

「是嗎?」

我輕啜一口已冷的咖啡。三縞泡的咖啡即使已經涼了,還是相當美味。或許不是味道問題,而是附加價值的問題。我再次將視線移回啓示視窗上。

我推門走了進去。

下巴冒出了無數胡楂。

Kitamon shinshindo 10:00

我無暇關上公共層頁,迅速收拾了東西,快步走出辦公空間。三縞不斷在身後大吼大叫,一直到我走出廳舍爲止,啓示視界及啓示聽覺一再出現對我的辱罵,但我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我跳進自己的車子,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住處。

「沒什麼……」

就在這時,辦公室玻璃牆外傳來敲打聲。我一解除收信限制,立刻收到了來自三縞的信息。內容是文化廳所委託的舊建築信息素材化模擬施工方案。我身爲上司,需要確認內容並蓋上電子印章。

「沒那回事,老師也是凡人。」

然而這麼做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當理論與圖像之間出現無法合拍的落差時,集中力就會瞬間瓦解。我看着眼前令我難以釋懷的一串指令,不禁再次苦笑。

爲什麼我直到今天才想通?爲什麼我一直把原始碼內的缺陷當成老師的疏失?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心裏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爲什麼像我這樣的人,還是對老師產生了這麼大的誤解?

「真是可惡。」

老師不可能做不到。

「/redo_o」這串指令讓我回過了神。

「老師……你指的是道終常一?」三縞皺起了眉頭,「這根本是強人所難。」

「嗯,我原本也……」

陰暗的房間裏,唯有終端計算機隱隱發出震動。與計算機進行連線中的電子葉在啓示視界上放出了數不盡的視窗,我一邊以視線及頭部的轉動來切換層頁,一邊交叉使用鍵盤及手部動作,對數百萬行的原始碼進行了數百萬次的掃描。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將我自己認爲「老師應該不會這樣寫」的字符串全部挑出來。這是相當愚蠢的行爲。光是「應該」這兩個字,就會讓所有人捧腹大笑。就連我自己也抱着這樣的想法。若有人問我如何定義「老師應該不會這樣寫」的字符串,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爲這完全只是一種感覺。

進進堂,京都大學北門店。

於是我依照指示,來到了進進堂。

(北門 進進堂 10:00)

「我先走了。」

「審議官?」

但我在挑出這些字符串時,內心是非常篤定的。就好像搜尋指令一樣,只有符合條件的字符串纔會雀屏中選。

大小姐即使是在辱罵上司的時候,依然擺着大小姐的表情。不過我們的信息等級不同,所以這倒也不全是她的問題。

我從公共層頁上的原始碼中挑出剛剛注意到的部分,向她說明那是因爲老師嫌麻煩而留下的一條較不適當的指令。

「抱歉,其他事就交給你處理了。」

那些看起來像是懶得修改的不適當指令,以及那些無意義的空白區域,會不會其實都帶着某種意義?倘若老師是個從不犯錯的人,這個假設將推導出什麼結論?只有像我這種將信息素材原始碼審視過數百遍的人,才能感受到這個存在於心中的微妙矛盾,而這個矛盾又意味着什麼?

老師所寫的數百萬行原始碼之中,偶爾會出現不同於一般正常寫法的代碼。這些誤差並不會對整個系統的運作帶來重大影響,只是撰寫者的個人習慣。簡單來說,只是一些因老師懶得修改而留下的無意義的痕跡。

幸好三縞是個不拘泥於化石思維的新時代女性,她再度爲我泡了杯美味的咖啡。這次她端了兩隻杯子進來,看來她想接受我的指導。於是我讓她在我身旁坐下,藉由公共層頁給她上起了課。面對老師的原始碼時,我是個學生,但除此之外,我已有能力教導他人。這讓我不禁感慨光陰似箭,就算什麼也不做,年紀也會逐年增加。

老師是不論我再努力多少年也追趕不上的天才。

我在店內左右張望。此時已過了喫早餐的高峯時間,店內客人並不算多。一名中年男人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讀着啓示視界上的信息,兩名女學生天南地北閒聊着。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客人。

12

我埋首於原始碼中,把感到不太對勁的字符串全都挑了出來。信息與信息互相聯繫,慢慢拼湊成形,逐步更新我的檢視方式。那就像是一些神祕、隱晦的暗語,藏身在完美無瑕的原始碼之中。世上最醜陋的詞句,卻隱藏在世上最美的文章裏。

我能做到的事……

「你想到什麼了嗎?」

「我一直以爲天才跟凡人不同,不會犯這種情緒造成的非理性疏失。」

「10:00」這串數字就是個過於模糊不清的信息。我甚至無法肯定這指的是時間。就算真的是時間,也無法判斷是早上還是晚上,亦不清楚這指的是何年何月何日。我以爲自己可能遺漏了一些字碼,所以最後又花了三個小時進行確認。我反覆審視原始碼,想要找出藏有年份或日期信息的字符串。但最後我什麼也沒找到。就只有那二十四個字,能夠符合我心中的判斷標準。若要挑出更多的字碼,除非顛覆我心中奉爲圭臬的思維模式。

「咦?」

「我得怎麼做才能超越你?」

「不,很少。在我們廳裏,你是最少出錯的人。」

「木造建築的信息素材化,必須以生物學的角度進行模擬,否則會影響精確度。即使木材被砍下來,它仍然保有樹木的本質。」

「這些是老師所寫的原始碼,你只要能寫出一樣的東西,就超越我了。」

老師可能比較習慣使用redo這個指令吧。但使用redo會多一行,因此當老師發現自己使用了redo時,大多會將它改掉。然而有時雖然發現自己使用了redo,卻因爲寫得太順暢而懶得改,讓這道指令就這麼遺留了下來。事實上,redo指令對程序運作沒有絲毫影響,因此老師交出原始碼後,這些redo指令並沒有被改掉。或許只有最鑽牛角尖的程序設計師,纔會把這個當成一種疏失吧。世界雖大,或許只有我這麼想。當然這也許只是我過於自我膨脹的想法。

事實上,在老師所寫的這數百萬行原始碼之中,相同的疏失大約有二十多處。我幾乎把全部內容都記在心裏了,甚至可以如數家珍般地一一羅列出來。

天空逐漸泛起了魚肚白。

「不,沒那麼單純。最好把這些木材都當成依然紮根在土裏的樹木。」

越是深思熟慮,我的結論便越接近一般常識。

當然直到這一刻,我依然認爲自己在幹傻事。我完全想不出自己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其實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指令疏失。原本該用「/feel_o」的地方,變成了「/redo_o」。這兩個指令在執行上沒有太大差異,若要勉強區分,只不過是後者的原始碼會多一行。

我一一查看,想要找出老師留在信息素材原始碼內的「人性」。

我知道自己正在幹一件蠢事。

13

一看啓示視界上的時間,竟然已過了兩個小時。我不禁苦笑。與老師對話的時候,經常發生這種狀況。太過專注於分析原始碼,導致接收不到一切外在信息。

沒錯,就是這裏。

我找出了一些生物模擬方案的論文,貼在啓示視界上。三縞一臉嚴肅地讀完後,恭恭敬敬地對我鞠了個躬,說道:「謝謝你的指導。」

一到三十六字節的空白區域。

「請別拿我跟那個超越常識的天才相提並論。」

店內四面全是灰泥木牆,整間店看起來就像是一棟古蹟建築。木頭地板上排列着木製長桌及長椅,看起來不像是咖啡廳,反倒像是學校教室。

「我是特例。」

這種感覺……是矛盾。信息與信息之間產生了矛盾,兩種信息南轅北轍。

「我的方案漏洞百出嗎?」

在審視原始碼的過程中,我的腦海中持續浮現出老師的身影,他不斷告訴我「我會這麼寫」「我不會這麼寫」「這裏只是偶然」及「這裏是故意的」等等。我需要做的事,只是按照老師的指示行動。由於原始碼實在太龐大,耗費了不少時間,但行爲本身卻是相當單純。由此推導出的二十四個字碼,組成了一句帶有意義的句子。

三縞用一副好奇的表情看着原始碼。經我如此一說,她應該也能看得出那行指令確實不適當。但要從數百萬行原始碼中挑出這個疏失,大概只有我這個瘋狂崇拜者才做得到。

我一句話說到一半,整個人傻住了。

「原來道終常一也會犯這樣的錯。」

如果這真的是一句隱藏在原始碼中的暗號,老師真正想要傳達這個信息的對象又是誰?

但是……假如這些痕跡都帶有意義呢?

我拼了命在原始碼的大海里摸索,臉上卻帶着笑容。

經過反覆篩選之後,我得到了二十四個字碼。

我想象着老師撰寫原始碼時的樣子。

「哇……」

而我卻找到了老師的數個疏失,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了三縞。

花了一整晚的時間,我終於解開了隱藏在原始碼內的「暗號」。不,那種東西根本不符合暗號的定義。暗號必須擁有一套嚴謹的解密程序。只要解密程序帶有一絲一毫的不確定性,答案就會跟着受到影響,如此一來便不能稱爲暗號。由此看來,我所解開的那個東西根本不是暗號,因爲解密的唯一依據是我個人的主觀判斷。

這個結論就是「根本不存在所謂的題目,昨晚解出的暗號只是我憑空想象的產物,能夠排列成讀得通的詞句也純屬巧合,沒有任何意義」。

過於艱澀隱晦的解密方式。不知想要傳達給誰的暗號。只有時間而沒有年份日期的信息。這一切的一切,或許都只是一場荒謬的白日夢。對老師太過崇拜,加上過度使用電子麻藥,讓我產生了這些荒誕不經的想法。沒錯,一定是這樣。

但我還是沒放棄最後一絲希望,走進了這家店。

因爲老師曾經在京大任教。因爲我曾是京大的學生。

說到「北門的進進堂」,就只有這家咖啡廳。

服務生送上了咖啡歐蕾。杯子在桌上冒着騰騰熱氣,杯碟裏放着攪拌勺及兩顆方糖。我不禁心生感慨。畢業之後,已有數年沒喝過這裏的咖啡了。

「抱歉,我想請問一下……」

我叫住了正要離去的服務生。

「請說。」

「……每天早上大約十點鐘,有沒有一位年紀約七十歲的老人……」

一句話還沒說完,店門忽然開了,我反射性地望向走進店內的人。

下一瞬間,我瞪大了雙眼,驚愕地站了起來。

對方看見我,也微微有些喫驚。

但他旋即漾起笑容。

擁有最聰明頭腦的人類,爲世界奠定了網絡基礎,卻從此消失了十四年的天才。

我人生的……

我的……

「老師……」

「很高興見到你。」

道終常一老師就站在我面前。

我有如連珠炮般說出了心中的質疑。

車子自今出川路轉進西大路,到了丸太町路又向西行。啓示視界上的道路信息顯示爲「花園、太秦地區」。

二零六八年九月 位於京都市右京區嵯峨小倉山的學前教育機構「柿木園」的營運申請獲得批准。

「要去哪裏?」

我終於說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個嘛……」車子停下來等紅燈,老師放開了方向盤,說道,「有樣東西想讓你瞧一瞧。爲了這個東西,我花了十四年的時間。」

我心跳微微加速。心靈彷彿脫離了肉體,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等級六沒有任何意義,那只是爲了隱藏真相而特地設定的等級。」老師泰然自若地說道,「那是負責對各種信息賦予人爲價值,也就是建立『市場價格』的一羣人。就單以能做到的事來說,等級五就足夠了。如果你無論如何想追求等級六,我也不會阻止你。但我必須提醒你,你的付出與收穫將不成比例。」

這是一輛相當老舊的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種必須自己打方向燈的車了。藉由電子葉的搜尋,我確認了這輛車的出廠年份。這是一輛年紀超過三十歲的古董車。

「那麼做或許能在車籍資料上矇混過去,然而一旦開在路上,懂車的人一看就知道這輛車不是車籍資料裏登記的那輛車。就這點而言,車的僞裝比人的僞裝要困難得多。畢竟愛車的人很多,對別人的長相有興趣的人卻很少。多虧了這個點,我才能躲藏十四年。」老師呵呵地笑了。

「不瞭解什麼?」

「…………」

周圍圍着白色鐵條排成的柵欄,園內頗爲寬廣,除了兩三棟平房建築之外,中央還有一片操場。老師將車子停進了操場前的停車位。除了老師的車子之外,旁邊還停着一輛大型巴士。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凝視着老師。

「因爲我必須失蹤。我做了一些事,非躲起來不可。」

「幼兒園?」

「我還有很多想教你的事。」老師說道。

太多的疑問,令我的思緒亂成了一團。

「要藏一樣東西,就要藏在許多類似的東西里頭。車子要選出廠數目最多的車型,人也是一樣。該選擇的不是剛好在中間的『中位數』,而是數量最多的『衆數』。只要站在『搜尋』的立場來思考,就很好理解了。這是一種將特定事物從衆多事物中挑選出來的行爲,因此想要加以妨礙,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篩選的條件變得模糊。」

「電子葉?沒有。」老師回答得輕描淡寫,「所以我得靠這玩意。」

老師點了點頭。

「首席執行官親自來了。他們似乎與警察廳聯手,到處尋找老師的下落。老師,現在才問這句話,或許有些太遲了……你來到這個地方,不會泄漏行蹤嗎?」

「但是在那之前……」老師轉頭望着我,「我們先來上一課吧。」

「老師,你爲什麼突然失蹤了?」

但老師依然是老師。下巴的鬍鬚、凹陷的雙頰及微帶色彩的眼鏡,都與當年毫無不同。我看着他,內心既懷念又緊張,彷彿回到了那年夏天與他初次相遇的那一刻。

「他們還說正在對遭到刪除的資料進行修復……」

老師已六十七歲了。十四年的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明顯的歲月痕跡。不管是刻畫在皮膚上的年輪,還是每個動作的速度,都昭示着老師已是一位龍鍾老人。

「上課?」

老師點了點頭。我不禁大爲喫驚。他自京都失蹤,竟然就躲在距離京都車站只要三十分鐘車程的嵐山,而且一躲就是十四年。就算佩戴了僞裝裝置,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做得到嗎?

老師露出了戲謔的表情。即使再怎麼感到匪夷所思,我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御野,『求知』是人性最根本的慾望。」老師以一對深藏在淡色鏡片後的雙眸注視着我,「你若有時間,就陪我去個地方吧。」

「老師……我不瞭解老師你……」

我有些感動,不自覺地吁了一口氣。自己所具備的知識,與老師的認知剛好合拍,這段對話令我心曠神怡。我不禁露出了笑容。沒錯,我正在跟老師說話。一股真實感迅速在體內擴散,滲透至每個角落。

老師臉上帶着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你升上了等級五?」

老師輕描淡寫地讚美了我。雖然只是隨口一句話,已足以讓我感到無比欣喜。

「除了僞裝型之外,還有防止自己的一切軀體特徵遭擷取的阻隔型,但阻隔型的缺點是會與肉眼所見產生差異,因此要讓自己不被發現,僞裝型是最佳工具。」

「老師,我想知道答案,請你回答我。」

時鐘正指着九點五十五分。

「訴訟?聽起來像是一場兒戲。」老師露出戲謔的笑容。

老師接着說道。他也看着我。

老師駕駛着車子,自京都市的東側往西橫越了市區。

電子葉不斷回報我所在的位置。車子經過嵐山車站,繼續往山上行駛,兩旁的住宅逐漸減少。不一會兒,老師打了方向燈,將車子開進了一道柵欄內。

「讓老師耗費十四年的東西……」

根據從網絡上搜索來的信息,這裏確實如我所見,是一家以照顧孩子爲宗旨的社會福利機構。

「我們前往老師府上的目的是……」

「跟我一樣?」

「『求知』是人性最根本的慾望。」老師咕噥着說道,「你問的這些問題,有的我能回答,有的不行。我只能告訴你,我想做的事情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首先建立假說,接着尋求驗證方法,最後加以實踐。Methods and Practice……就跟你一樣。」

看起來似乎是一家幼兒園。

老師一邊看着手腕一邊呢喃道。我試着用電子葉確認周邊狀況。根據信息素材蒐集到的店內資訊,此時坐在這裏的是擁有等級五身份且個人資料受到保護的我,以及五十八歲的自營業者「菲澤厚」。看來僞裝裝置正在發揮作用。即使是在市區內的咖啡廳裏與老師閒談,也不會驚動警察。

現實中的老師,與記憶中的老師重疊在一起。十四年前的那個夏天,老師對我暢談世界信息化潮流,向我說明了公開信息的理念。在我的記憶裏,老師是最純真的科學家。

老師推了推眼鏡。

「這就是『藏樹於林』的道理?」

「爲什麼不在車上也設置僞裝系統?」

「這跟竄改亞爾康企業的研究資料有關嗎?」

「我無法理解的事情,還不止這個。老師,你成功讓信息素材及電子葉進入實用階段,在學術界擁有難以撼動的崇高地位。像你這樣的世界級啓蒙導師,接下來要做什麼樣的研究應該都不成問題纔對。但你卻選擇銷聲匿跡。爲什麼?獲得這一切,不正是你的目的嗎?好不容易得到了資金、地位及研究環境,爲什麼你卻一走了之?難道是信息素材及電子葉的成功,已讓你獲得了滿足,不想再繼續做研究了?倘若真是如此,你從亞爾康企業內部刪除掉的那些資料又是什麼?這十四年來,你到底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事?」

老師笑着說道。此時老師的表情,彷彿回到了十四年前。

14

「嵐山,我的住處。」

在老師面前,我只是個學生。當年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直率地向老師說出了最真切的心情。

「老師,你爲什麼在信息素材的網絡系統裏遺留下了『失衡』的問題?現在我們使用的網絡,基於信息元件的基本架構,有着無可避免的速度差異,而這個差異衍生出了信息階級的問題。如今法律上規定的『信息等級』,也是由此而來。老師,憑你的技術,當初應該有辦法排除這個問題,不是嗎?」

「能回答的問題,我會盡量回答你。」

老師一邊說一邊邁步前進。我跟在後頭,依着老師的指示蒐集信息。

「想找出答案。」

「亞爾康的人對你說了些什麼?」老師問。

「個人資料僞裝裝置?」

「有關……他們找上信息廳了?」

「他們說老師奪走了他們公司的研究成果後逃逸無蹤。把你抓回來之後,將提起企業訴訟。」

「請問爲什麼是等級五,而不是等級六?」我的第一個問題,是衆多令我百思不解的疑惑之一。

「嗯……去年終於升了。」

「嵐山……老師一直住在那裏?」

我心裏有些不安,忍不住在店內左顧右盼。雖然是百年老店,但店面本身依循現行建築法規,已完成了信息素材化施工。分佈於建材表面及內部的信息元件正不斷對店內進行着監控。我擁有等級五的權限,能夠操弄信息以防止自己的行蹤外泄,但老師做不到這一點。

二零六九年一月 主建築及兒童養護樓完工。

「這裏是『柿木園』。至於其他信息,你應該能查到。」

老師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我很想換車,但畢竟我過的是躲躲藏藏的日子,不能開太好的車。」老師呢喃說道。

「嗯……」十四歲的我點了點頭。

專題研討會的那個星期,老師曾帶我去過一次進進堂。當時我點了咖啡歐蕾,而老師點了英式鬆餅套餐。如今相隔十四年,我與老師再度重逢,兩人還是點了相同的東西。

「還有……那個信息素材原始碼裏的暗號又是怎麼回事?你想把那個信息傳達給誰?你到底想要叫誰在這個時間,來到這裏跟你見面?老師……老師你……」

「老師,後來你是否移植了……」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點了點頭。老師絕對不缺錢。不管是信息素材或是電子葉,老師都握有多項專利。或許這些錢還不足以讓老師進行大規模的研究,但拿來過奢侈的生活卻是綽綽有餘。

「這確實是有可能做得到的事。亞爾康企業擁有速度相當快的量子計算機……不過恐怕得花上相當長的時間。」

「是啊,好久沒上了。」

個人資料僞裝裝置是一種能夠產生虛假個人資料的違法裝置。擁有電子葉的人可以利用這種裝置爲自己建立虛假的標註資料,像老師這樣沒有電子葉的人也可以化身爲一個擁有電子葉的人。由於生活周遭無時無刻都有信息素材監控着一切,即使是沒有電子葉的人,信息素材也能依其軀體特徵進行精確的身份辨識,因此老師唯有依靠這樣的違法裝置才能確保自己不被抓到。

「現在的信息等級社會,跟老師所追求的公開信息理念背道而馳。信息全由上層的經濟強權獨佔,位居下層的人全成了信息的弱勢族羣。這根本稱不上自由,只是個單純的功利主義社會。難道……是爲了錢嗎?爲了持續進行科研,需要龐大的資金?老師,難道你已向現實屈服,拋棄了自己的信念與理想嗎?」

老師捲起了一邊的袖子。仔細一看,老師的手腕上有一枚用膠帶固定着的正方形塑膠片,邊長約兩釐米。

下了車之後,我抬頭望向建築物。藉由眼睛所取得的視覺信息,以及現在的所在位置,通過電子葉確認這座設施的各項信息。

15

老師真的是個讓我捉摸不透的人。

「我實在不瞭解……」

「看你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話想問我。」

「柿木園」

這麼說倒也沒錯。現在這個年代,每個人都對標註信息深信不疑。畢竟在日常生活中遇上僞裝裝置的機會少之又少,因此根本沒有必要對信息疑神疑鬼。

「你的文學造詣比我高得多。」

「這就是『藏樹於林』的道理,對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拼命思考着該對老師說些什麼。想說的話很多,想問的問題更多。

種種往事不斷搔動着我的心頭。

想問的問題如湧泉般不斷湧出。我就像個幼稚的孩童,對着成年人不斷詰問。

信號燈轉變爲綠色,車子再度開始前進。

二零七一年二月 短期居留樓及學習樓完工。

二零七八年九月 自立訓練樓增建完工。

園長一名、辦事員一名、幼教老師三名、營養師一名

在籍兒童 十四名(男八名、女六名)

我迅速讀完了啓示視界上的簡易資料。這是一家小規模的幼兒園,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孩童。創建年份爲十三年前,剛好是老師失蹤的隔年。

我利用等級五的權限設法取得更詳盡的信息。除了官方網站上的公開信息之外,網絡之海里還有不少關於這座設施的小道消息。「柿木園」獲得周邊居民相當高的評價,與區公所也維持着良好關係。園長是菲澤厚,正是老師設定在個人資料僞裝裝置內的假名。

「老師……你開了一家幼兒園?」我走到老師身旁問道。

「是啊。」

「自從失蹤之後,你就一直經營着這家幼兒園?」

「孩子們都叫我園長老師。」

我驚愕地瞪大了雙眼。一位爲世界帶來變革的啓蒙導師,一位擁有最聰明頭腦的天才,竟然在京都的郊區與一羣孩子膩在一起十四年。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

「請問……爲什麼老師要做這種事?」

老師笑而不答。

我們走進了裝潢頗爲別緻的平房建築內。一踏進門,我更是思緒大亂。十幾名孩童聚集在門口的鞋櫃附近,亂哄哄的相當嘈雜。年紀小的只有兩三歲,大的則看起來像初中生,有男有女,各自嬉笑、逗鬧着。一名看起來像幼教老師的年輕男人正在催促孩子們穿鞋。老師向那個男人喊了一聲,男人回應道:「啊,園長老師!我們正要出發呢。」

「麻煩你多費心了。」

「沒問題,今天我會跟對方好好說清楚。好了,大家聽話,快坐上巴士。園長老師,我先走了。」

幼教老師低頭鞠躬後,將孩子們帶出了門外。幾名孩童朝着巴士奔過去,一名看起來像是初中生的女孩子急忙喊道:「危險,別跑!」

我刻意將視線自那女孩子身上移開,問道:「他們要去遠足嗎?」

「不是……孩子們不在,我們剛好可以靜下心來說話,平常要找到這麼安靜的時間可不容易。」

「原來如此……」

這個人……真是太可怕了……

一股寒意自後頸傳入背脊,宛如被人灌入了冰水一般。半晌之後,大腦才恢復思考。

「這麼說……也有道理。」

「沒錯,我留下的正是那樣的暗號。」

經老師這麼一提,我旋即想到了一些自己的習慣動作。例如當我在打字時,如果偶然停下動作,手指會不由自主地輕敲F鍵及D鍵。

老師說着,又畫了一個圓。接着是第三個,與前兩個圓重疊。就這樣大小不等的圓圈越畫越多,而且複雜地糾結在一起。

「這麼說也對,不過……」

「信息的公開是很重要的事。御野,拋開上課這件事,我想先回答你剛剛的問題。」

室內中央擺着一張單人書桌,我就坐在桌邊,簡直像個小學生。老師站在我的正前方,身旁有張過去遺留下來的白板。我看着那面白板,往事不禁浮上心頭。老師沒有移植電子葉,所以上課時總使用這種「最原始的啓示裝置」。

「這麼說來……」我以顫抖的聲音問道,「那是寫給我的暗號?」

「現在你明白了吧?」

「是啊,單以資訊取得這一點來看,等級零能做的事最少,幾乎無法取得有用的信息,電子葉及信息素材能提供的幫助也微乎其微。但反過來說,等級零有着信息最公開透明的特性,任何人都能取得,這是等級零的優點。」

老師微微睜大雙眼,注視着我的臉。室內的燈光讓老師的瞳孔熠熠發亮。

「銷聲匿跡前的最後一次更新,我偷偷將暗號藏進了原始碼裏。我記得……大約是在那年夏天的專題研討會結束的前兩天吧。」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反過來說,只要隱藏得夠完美,不讓任何人發現,暗號就能保存下來。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持續存在於原始碼內。但如此一來,暗號將沒有被解開的一天。沒有人察覺暗號的存在,當然也不會有人試着解開暗號。即使暗號一直留着,也沒有任何意義。」

內心驟然襲來一陣寂寞。

「老師這個人的……總結?」

我心裏明白,這是毋庸置疑的事。他們都是幼兒園收養的孩子。有些失去了雙親,有些則是因故無法留在雙親身邊。孩子們的遭遇各有不同,卻有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必須依靠社會援助過活,他們屬於經濟上的弱勢族羣。

「一組介觀迴路可能是其他介觀迴路的一部分,大的介觀迴路裏可能包含許多小的介觀迴路。

「好了,我們開始上課吧。」

「總之我想表達的一點,是介觀迴路實在太過複雜,而且是一種會隨着時間變化的系統,沒有辦法靠簡單的方式加以解析。要處理這種三次元結構中呈現幾何倍數增加的資料,一般的計算機是做不到的。不管是建立模型或是進行模擬,都得使用量子計算機,而且必須是目前性能最強的超級量子計算機。」

「御野,真虧你能解開那個暗號。」

這些介觀迴路層層交疊,建立起機能性的聯繫關係,而且所有迴路都持續進行着多點並行式的活動。光是我現在畫的二次元模式圖,看起來就相當複雜,更何況是建立起三次元關係的大腦,複雜的程度更是呈幾何倍數增加。大腦內部所囤積的信息,恐怕遠比你所想的還多得多,而且會隨着時間不斷變化。御野,你能想象那是什麼狀況嗎?」

16

「這些一點也不重要。」

在我看來有害無益的事情,老師卻斬釘截鐵地稱之爲優點。

「你的解讀相當正確。」

這堂課一直持續到了下午。他不需要休息,我當然也不需要。我只想一直與老師對談下去,直到耗盡體內負責搬運能量的三磷酸腺苷。

老師的回答印證了我的想法。剛剛擦身而過時,所有孩子們的個人信息宛如泉水般湧現在我的啓示視界上。這十四名孩童全都是等級零。

「這些瑣碎的習慣性動作,正是來自長年累積而變得極度複雜的介觀迴路。所謂的個性,我們可以將它當成一種腦部神經的介觀性錯亂所呈現出來的外在表徵。就好比我在白板上畫的這些亂成一團的圓形圖案,這也是一種個性。」

霎時間,我心裏一緊,感到毛骨悚然。

我與老師交談了超過五小時。老師轉頭望向窗外說道:「應該快回來了。」

「『介觀迴路』是一種由大腦神經細胞所組成的迴路,每組迴路都是大腦信息處理機制的基本單位。由於它介於神經細胞層級的微觀機制及腦葉或整個腦的宏觀機制之間,因此稱爲介觀迴路。介觀的英文是mesoscopic,意思就是『中間的』。大腦會在成長過程中建構介觀迴路,並在存活期間裏不斷更新迴路的內容。」

我笑了起來。除了笑之外,我實在不知道此時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有誰能預料到這樣的真相?我感覺自己跟老師之間,彷彿有着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這與有無電子葉無關。我與老師似乎在大腦結構上就有着明顯的差異。

「優點?」

暗號?我一聽到這個字眼,頓時皺起了眉頭。

既然只能獲得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當然也只能得到相應的信息等級。就像住在賀茂川旁的「聚落」裏的孩子們一樣,這家幼兒園的孩子們的個人資料也只受到最低限度的保護。換句話說,他們的個人資料是幾乎完全公開的信息,那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也一樣。

「還有一點,你可能有些誤會。」老師轉頭望着我說道,「等級零其實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糟。」

「介觀迴路。」

老師眉飛色舞地說道:「看穿人心只是小意思。」

我望着那羣逐漸遠去的孩子,問道:「老師,這些孩子們都是……」

「十四年未免太長了點……我不認爲這是一套實用的技術。」

「雖然這樣的解讀方式很正確,但介觀迴路的機制和機能要複雜得多。」

「我很高興它發揮了作用。」

老師以宛如做着白日夢的眼神,說着宛如白日夢的話。

「假設一個圓代表一組介觀迴路。」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好想再上一次老師的課,好想再次與老師說話。我下意識地對老師投以無助的眼神,老師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卻露出殘酷的微笑,說道:「現在我要告訴你最後一件事。這是今天這堂課的總結,同時也是我這個人的總結。」

「什麼意思?」

「只要有一臺速度夠快的機器,以及一套高效率的大腦量子運算法則,解析大腦就不再是天方夜譚。」

「老師,這就是你失蹤前所做的研究?」我忍不住追問,「你想要製造出一臺能夠解析大腦的量子計算機?」

玻璃拉門外的操場逐漸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不知不覺太陽即將下山。

老師說着,在白板寫下了這個名詞。

「有沒有辦法給它一個更具體的定義?」

我頓時有種被老師將了一軍的感覺。既然多了電子葉這個工具,確實可以自「腦外」思考大腦的問題。當然若要我實際做做看,我只能舉手投降。

「你剛剛這麼問我……現在的信息階級社會,與信息自由的理想背道而馳,這不是違反我的信念嗎?」

「你不是解開了嗎?」

「一組成功的暗號,必須取得平衡。」老師伸出雙手,象徵天秤的兩端,「一方面必須解得出來,一方面卻又不能被輕易解出來。這兩者的平衡相當重要。當我在信息素材的原始碼裏留下暗號時,如果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簡單暗號,馬上就會被刪去。因爲對系統而言,那是不必要的字符串。」

老師從容不迫地侃侃說道:「我在二十多歲時,設計出了信息素材的網絡系統。利用散佈於整體都市結構的信息元件,構建出一個大規模的自立型信息網路。其基礎概念是在同時並行且無內部差異的前提下建構起三次元領域的網絡系統,說得更簡單點,就是模擬人類的大腦。」

我全神貫注地聽着老師的話。

「咦?」

老師說到這裏,忽然加重了語氣。

「要作出具體的想象,恐怕有着本質上的瓶頸……」我露出了求饒的窩囊表情,「以大腦來思考大腦的結構,這已是哲學的範疇。」

老師笑着肯定了我的推測。對於老師所教給我的知識,我自認爲有一定的理解,而聽了我的一句話,老師也理解了我想表達的意思。這種「心領神會」的感覺促進了內啡肽的分泌,帶給我最原始的歡愉。

我再度點頭。老師藏在原始碼內的暗號正是這種狀況。沒有人發現,自然也沒有人解開。

「這意味着機器能看穿人心?」

幼兒園的大教室裏,老師正在給我「上課」。

「我所追求的信息自由,並不是一種套用在社會上的觀念。例如現在是信息階級社會,而將來會成爲信息自由社會,這些社會局勢的變化都只是附帶結果之一。我們甚至可以說,以長遠的眼光來看,現在的階級歧視反而是件好事。這是達成我所追求的信息自由的捷徑,更是唯一的選擇。」

「咦?」

嚴格說來,這裏是娛樂室。內部裝潢以明亮的色彩爲主,風琴立在牆邊,地上鋪着宛如學校一般的油氈地板,很明顯這裏是設計給孩子們使用的空間。面對操場的方向,是一整片的玻璃拉門。來時見到的那輛大型巴士,已載着孩子們不知去了哪裏。

「等級零……並不糟?」

「不會花你太多時間,希望你仔細聽。」

我狐疑地抬起了頭,發現老師正凝視着我。

我點了點頭。老師接着說道:「現在的社會確實有着信息階級的歧視問題,信息的分配狀況並不平均。但這只是暫時性的失衡現象,將來會慢慢消失。到了五十年、一百年後,人類將進入一個有全新價值觀的時代,信息階級將成爲過去式,分配不均的問題也會完全消失。但是,御野……」

我一邊聽,一邊輕點視線,表示同意。這是我原本就知道的事。信息素材所形成的網絡活動與大腦極爲相似,而且老師刻意在系統中留下了無法消除的失衡要素,因此嚴格說來這並不是一套完美的系統。

我看了一眼公共層頁上的資料,年紀最大的女孩今年十四歲。明知無能爲力,心中卻免不了有幾分同情。

此時,老師突然開口說道:「我只要支付一些費用,就可以把那些孩子們的等級從零提升至二,但我不能這麼做。住在幼兒園的孩童若具有等級二身份,肯定會引起注意,這會造成我的困擾。」

正是那組暗號,讓我成功與老師重逢。但那暗號實在太過隱晦,除了像我這種崇拜道終老師的狂熱分子之外,不知還有誰解得開。

「如果世界上有個人能夠在一瞬間想通你花了十四年纔想通的事情,對那個人而言,這就是一套有用的系統。」

「嗯?是啊……他們都是等級零。」老師也轉頭望向孩子們。

「習慣嗎?」

「是。」

「那算是暗號嗎?有誰解得開那種東西?」我忍不住說道。

「這是『介觀神經迴路』的簡稱。」老師接着說道。

「記住這套暗號的設計手法,或許有一天你會用到它。」老師說得渾若無事,「這利用了個人的習慣與偏好,具有極強的隱匿性,缺點是譯碼需要花較長的時間。」

老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哲學是最先進的科學。」老師喜滋滋地說道,「若依照你提出的概念,就意味着我無法想象那個狀況,但你可以。因爲你除了大腦之外,還擁有電子葉。」

「咦?」

我突然想起那羣搭巴士外出的孩子。沒錯,這裏是一家幼兒園。一旦那些吵吵鬧鬧的孩子們歸來,我與老師的「這堂課」也將宣告結束。

「或許我們在條件的設定上應該給予一些模糊空間。例如介觀迴路是由幾個神經細胞組成,或是介觀迴路屬於哪個腦域等,都是不正確的定義。介觀迴路是一種只能藉由機能來定義的概念,因此規模有小有大,如果要勉強加以規範,將會偏離概念的本質。介觀迴路存在於腦域、小回路網、超微細結構等各種層級,而且互相會造成影響。要分析介觀迴路的機能,往往不能只監測一組迴路,而是必須對數組迴路同時進行監測。只有秉持貝斯三次元重建理論及多峯分佈理論,才能看清介觀迴路的全貌。」

老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圈。

「你指的是雲端概念?」

我用力點了點頭。既然是這麼重要的事,當然要認真聽。

「天底下大概只有我解得開。」我心裏感到既厭惡又有幾分驕傲,「只有像我這種整天想着老師的人,才能發現原始碼裏的蹊蹺。若不是對老師的習慣與信念有着全盤理解,絕對不會察覺到那些疏失是故意留下的線索。」

我點頭同意。那些原始碼是全世界網絡系統的基礎,一旦被人發現裏頭藏有私人信息,一定會遭到刪除。

「我要的就是這樣的暗號。沒有人能發現,除了某個十四年來不曾將我遺忘的狂熱學生之外。」

「是,我明白。」

我突然拋出了這樣的問題。這就是我與老師的對話方式。

「有點跑題了,現在我們回到正題。」老師轉頭面向白板,接着說道,「人的大腦從一出生就開始建構介觀迴路,而且結構會越來越複雜。由於大腦並不是一種以追求最正確答案爲目的的裝置,因此有時候也會建構出緩慢或毫無意義的介觀迴路。這一類迴路不斷累積,便造就出了每個人不同的個性。御野,我相信你也有一些個人的習慣吧?」

我細細咀嚼老師這句話,應了一聲「是啊」。

「就跟人類的大腦一樣,網絡在誕生之後,便會持續自行成長。網絡之中的每個環節都會產生我今天教過你的介觀迴路,而且這大量的介觀迴路會互相影響。信息素材的網絡誕生至今已超過四十年,若從初期網絡的誕生來計算,更是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如今的信息網絡可說是已有着相當嚴重的介觀性錯亂現象。」

「老師,你的意思是整個網絡形成了一個大腦?」

「不,網絡與大腦的差別,在於網絡並非擠在一個有限的空間之中。網絡活動雖然與大腦相似,卻不會因此而產生意識。然而隨着介觀性錯亂的惡化,會逐漸出現一些非人爲的『失衡』狀況。說得更明白點,就是會開始出現『個性』,你能想象嗎?」

老師的這番解釋,與我當初的推測如出一轍。

全世界的網絡系統都有着一些自然產生的「習慣」。以家裏的終端計算機爲例,經過長期使用之後,自然會出現特別偏重於某些領域的狀況。若將範圍擴大至整個網絡,將可找到數也數不清的類似例子。

「御野,若我們想排除這些網絡上的『習慣』,你認爲該怎麼做?」

「除非放棄模擬大腦結構。」我說出了心裏早已有的答案,「但這得在開始構建系統之前……如今全世界的信息素材網絡已有四十年曆史,若想要從頭來過,勢必得將所有建築物及道路全部拆除,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對這個結論相當有自信。老師口中所說的「習慣」,是網絡系統在模擬大腦活動時一定會產生的堆積物。這些「習慣」源自系統本身錯綜複雜的相互影響,若要加以排除,唯一的辦法是放棄這整套網絡系統。

「沒錯,我們無法單獨排除這些『習慣』,而且甚至沒辦法找出哪個部分是『習慣』。就像你所解開的暗號一樣。正因有了長達十四年的經驗累積,你才能夠辨別我的習慣。網絡上也存在着相同性質的『習慣』,但是其數量及困難程度卻與你所解開的暗號有着天壤之別。因此沒有人能分辨,沒有人能解析。不過……」老師凝視着我的眼睛,緩緩說道,「但如果有人能解得開,對這個人而言,這些『習慣』就會成爲一條條『密道』。你解開了我的暗號,就意味着通過了『密道』,從而成功找到了我。同樣的道理,能夠解析網絡『習慣』的人,就能夠利用『密道』通往任何地方,這就是網絡本身存在的弱點。」

「弱點?」

「而且沒有人能夠消除這些弱點。就像你自己說的,這些『習慣』是無可避免的堆積物,想要加以移除,除非捨棄整個網絡。御野,現在你領悟了嗎?網絡上這些所謂的『習慣』,其實就是……」老師頓了一下,接着眼含笑意地說道,「絕對無法排除的安全性漏洞。」

「安全性漏洞?」

我下意識地開始思考這句話的深意。我的直覺在告訴我,老師此番發言別有用心。我絞盡腦汁,試圖摸清老師內心的想法。老師建立的網絡系統中的「習慣」,真的會成爲沒有人能加以排除的安全性漏洞嗎?

不,等等……

「老師,就像你自己說的,沒有人能夠精確地解析出這些『習慣』。既然如此,當然也不存在所謂安全性漏洞的問題。因爲沒有人解得開,就沒有人能利用它。既然我花了十四年的時間才解開你專門爲我而設計的暗號,更何況是那些自然產生的介觀性錯亂。就算花上數十年、數百年,甚至是數千年也解不開吧。老師所說的安全性漏洞,確實是網絡系統上的缺陷,但世界上沒有人有辦法利用這些缺陷……」

「我的結論跟你一樣。」

「咦?」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沙沙聲。一輛出租車駛進了操場的碎石地面。車子停穩後,一名女孩下了車。

我認出了她的衣服。她是幼兒園收留的孩子之一。是上午與其他孩童一同搭巴士離開的那個女初中生。此時她朝着這棟建築物的方向走來,她繞往大門的方向,通過窗戶已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在四十多歲時研發出了電子葉。」

九?

「若要以你們政府機關制定的信息階級來定義,或許可以將她視爲……」

簡直像是……

「卸下這個擔子?」

「爸爸……」

「接下來的事?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少女的這句話嚇了我一跳。

剛剛下車的那名初中少女,就站在門外。

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說完,老師從懷裏掏出一塊黑色物體。在我察覺到那是一把手槍前,老師已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說了一句「我先走了」,隨即扣下了扳機。

「電子葉提升了人腦的信息蒐集能力與處理能力。以現實面來看,人類的信息處理能力確實有着顯著提升。而且接下來還會繼續提升下去。但是當時的我,看得比這更遠一些。」

我努力地思考答案,使盡渾身解數。

白板和油氈地板被鮮血染成了紅色。我愣愣地看着這一幕,一動也不能動。

老師露出了一臉終於卸下重任的安心神情,說道:「她的大腦裏移植了『量子葉』……也就是以量子計算機制成的電子葉。她擁有全世界最強的資料處理能力。唯有她,能夠隨心所欲地利用網絡上的所有安全性漏洞。」

「等級九。」

一個有辦法取得全世界任何信息的人類。

從第一次邂逅起,一直到現在這一刻,我從來不曾真正追趕上老師的步伐。

淚水自她的眼角滑落。

面對如此殘酷的景象,她卻沒有表現出激動的情緒,只是靜靜地站着。原本掛在臉頰上的淚珠也已經幹了。她彷彿是打從心底接納了眼前的慘劇。

她走向老師,依偎在老師懷裏,輕輕地摟住了老師的胸膛。

「啊……是。」

2 飛米:極小的長度單位詞。1飛米(fm)0.000001納米(nm)。——譯者注

「答案是『知道一切』。」

道終知。

少女有着一頭黑色長髮,身上穿着學生制服,裙襬頗長。表情和舉止看起來有些僵硬。她宛若一具昂貴的人偶,踏着高雅的步伐進入了室內。

我的思緒就像一團亂麻。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沒有所謂的等級九。這名少女的等級是零。但是……倘若真如老師所言,這名少女能夠進入全世界網絡系統的任何角落,能夠隨心所欲地取得世界上任何信息,或許稱之爲等級九也不爲過……

一個擁有全世界最強資料處理能力的人類。

但我回答不出來。

老師抓住少女的肩膀,將她輕輕拉開。

「最後我開設了這家幼兒園,經營了長達十四年的時間。如今我終於可以卸下這個擔子了。」

老師突然對我拋出了問題。

註釋————————————

老師輕撫着少女的頭。

就在這時,我的電子葉擷取到了大量信息。等級零的少女,個人資料幾乎不受保護,電子葉毫不留情地將其信息一一顯示在啓示視界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噠、噠、噠……

早已知道了一切。

「你指的是……比電子葉的影響更加深遠?」

「在藏匿行蹤之前,我利用兩臺量子計算機進行着某種研究。一臺在京都大學,另一臺則在亞爾康企業的研發機構。我利用大學那臺建立理論基礎,並利用亞爾康企業那臺進行硬件測試。就在試用版完成之後,我帶走了研究成果,從此躲了起來。」

等級九?!

「老師的……職責?」

老師的聲音令我愕然回神。

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你不是看見那些孩子們搭巴士離開了嗎?我把他們都轉到其他幼兒園去了。『柿木園』將從今天起結束運營,我已經履行了我的職責。」

「爸爸……」

十四歲。

「科學所追求的是什麼?」

教室的拉門開了。

老師……老師……

「藏樹於林。」

「御野,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3 一納秒即十億分之一秒。——譯者注

我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1 修學旅行:指由學校舉辦的旅行,日本的學校從小學到高中都有類似的慣例。舉辦日期根據學校有所不同,但大致集中在九十月份。——譯者注

「咦?」

「御野。」

「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我就是爲了這個,才把你找來這裏。」

老師對着少女露出溫柔的笑容,接着轉頭朝我望來。

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逐漸在我心中拼湊成形。那聲音正對我循循善誘,試圖把我的思緒引導至正確的結論上。

「這孩子就是我的目的。」

九……

那名陌生的少女——道終知,就站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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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電子腦葉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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