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老年
《電子腦葉》 · 野崎惑 · 2.3萬 字
1
我獨自坐在一塵不染的會議室內。
會議室的其中一面牆壁是一大片玻璃,玻璃外只有一片純潔無瑕的藍。這意味着會議室的所在樓層相當高,因此水平望出去只看得到天空。如此高聳的建築物,整個京都只有一座。
京都PIARA,亞爾康企業所擁有的巨大通信塔。
我試着執行了電子葉的效能測試。跟在信息廳的廳舍內比起來,通信速度快了百分之一百八十。
「唰」的一聲輕響,自動門開啓。
「京都首屈一指的通信質量,你還滿意嗎?」
進入會議室的女人以英語說道。這個女人穿着研究人員的白色短版外套,過去我與她曾有過一面之緣。她的個人標註資料也證實了這一點。
「信息廳的效能只有這裏的一半。以工作環境而言,亞爾康比信息廳好得多,布蘭小姐。」我用英語回答。
「像你這種等級五的人才,敝公司可是隨時歡迎。」
米亞·布蘭面帶微笑說道。
她正是數天前與首席執行官一同造訪信息廳的女研究員。亞爾康中央技術研究中心主任,米亞·布蘭。
「日本國內的等級五不到一百人,我們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一旦跳槽,等級五的權限也會被剝奪。」
「等級本身並不重要,御野先生。我們看上的是能夠獲得這個等級的才能。」
她的雙眸流露出了慧黠的目光。我重新審視啓示視界上的個人資料,上面列出了她所寫的數篇論文,依引用次數多寡排列。
「你的專業是……腦科學?」
「那是我當年在大學裏的研究領域。進了亞爾康的研究中心後,什麼研究都做,現在簡直成了萬事通。」
她聳了聳肩,在會議桌的另一頭坐下。我也坐了下來,與她隔了三張長桌。
「還習慣這裏的環境嗎?」她問道。
「棒極了,簡直像酒店的高級套房。尤其是網絡通信質量,真是不能再滿意了。在御所裏完全不能使用電子葉,讓我整個人心浮氣躁。」
米亞滔滔不絕地說着,情緒越來越激動。
我忍不住望向啓示視界另一頭的米亞。
小知與首席執行官之間彼此心照不宣,想必也是基於此。
「或許一切早在道終常一的意料之中。」
「我明白,這三天對我來說簡直像一場奇幻冒險。」
另一個量子葉……
米亞一邊說,一邊在啓示視界上放出了幾張影像存檔。其中一張正是十多年前的老師。
影像中的醫生將切開的皮膚往左右拉開。
「整件事的開端,得從道終常一的構想說起。」
啓示視界內的影像令我目瞪口呆。
「還未趕上?」
我一邊聽着米亞的描述,一邊回想昨晚御苑內發生的事。
「那個人是……」
「量子葉是我們亞爾康企業的重要機密,我們當然要想盡辦法把他找出來。就在前幾天,我們終於藉由網絡掌握了他的行蹤,但那竟是道終常一自殺身亡的消息。由於敝公司與信息廳有着合作關係,我們立即聯絡信息廳,問出了這起自殺案的詳情。最後我們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我們長年尋找的量子葉,就在他所撫養的女孩道終知的腦袋裏。」
「原來如此。」
米亞皺眉回答:「我們公司竟會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實在令我感到愧疚不已。但我並不否認高層可能有那樣的意圖。畢竟量子葉是足以改變世界的先進技術,只要能夠取回,不僅將帶來天文數字的經濟效益,而且也可以確保敝公司三十年之內在業界穩坐龍頭寶座。公司高層可能認爲與龐大的利益相比,犧牲一兩條人命沒什麼大不了……我承認敝公司曾試圖殺害你與知小姐,爲了向兩位謝罪,我們在賠償條件上會盡可能滿足兩位的要求。」
「御野先生,我會一五一十地向你交代清楚。今天我來到這裏,正是爲了這個目的。你想知道我們的動機,想知道我們在打什麼算盤,對吧?事實上這一切,都是爲了明天做準備。」
米亞比了個手勢,我的啓示視界上出現一張圖表。
「這是有主照首席執行官的量子葉效能監測數值圖,這三個月以來的記錄都在這上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運轉百分比的數值。」
「沒錯,到了昨天,首席執行官所預測的未來,才與知小姐預測的未來完全合拍。當時你們正在京都御苑裏跟特殊部隊打得不可開交。有主照問首席執行官完全獲得了量子葉的能力之後,才終於明白知小姐的真正意圖。原來她想要與另一個等級九,也就是首席執行官見面。兩個人的想象力自然地推導出了相同的結果。明天,這兩位等級九的人物將在這座PIARA內相會,這可以說是命運的安排。首席執行官雖然遲了一步,但最後還是理解了這一點。於是就在昨天,他派出直升機前往迎接你們。」
2
「剛完成移植時,首席執行官可是喫足了苦頭。雖然他原本就是等級四,但等級九需要處理的信息量與等級四截然不同。流入大腦的信息量超越了他的負荷能力,剛開始的一個月他幾乎無法踏出看護機構一步。強烈的頭痛、噁心、幻覺、精神錯亂等類似戒毒時的戒斷症狀不斷折磨着他,令他甚至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差別。但他最後克服了這些。歷經一個月的康復訓練後,他在第二個月逐漸開始適應量子葉,並且開始依照自己的習慣對量子葉進行微調。他漸漸地熟悉了量子葉的使用方法,隨後信息處理能力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他的表現幾乎令我們研究團隊大跌眼鏡。因爲我們知道,我們親眼看見的那些驚人現象或許正暗示了人類的未來。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得到了『並非所有人都能適應量子葉』這個結論。就好像許多人想要戒毒卻戒不掉一樣,對絕大部分人而言,量子葉所提供的大量信息只會帶來痛苦。有主照問突破了這個瓶頸,成功掌控了量子葉,那是因爲他擁有萬里挑一的資質。」
「沒錯,我們一直以爲你跟知小姐打算帶着量子葉逃走。」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到昨天爲止,亞爾康企業想盡辦法要奪回量子葉,即使殺了我們也在所不惜,如今爲何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把我們當成了貴賓?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難道奪取小知的電子葉並不是你們真正的企圖?」
「這個……倒也不能算是誤解。」我小心翼翼地選擇自己的用字遣詞,「我們確實企圖逃脫你們的追捕。」
「小知現在在做什麼?」
視窗里正播放着一臺手術的影像。手術接受者的頭部周圍蓋着綠色的手術布,只見手術刀一劃,前頭部的頭皮便分離開來。那是如今世界上最常見的手術,即電子葉移植手術。
「那又怎麼樣……」
「不,事實並非如此。知小姐根本不打算逃走,只是她可能沒有把這個想法告訴你。爲了明天的『約定』,她本來就打算在明天之前進入敝公司。我們的舉動,反而對她造成了妨礙。」
「到了第三個月,他開始展現出等級九的真正本領。在他的操控之下,量子葉展現出了驚人的能力。我們研究團隊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抱着感動與恐懼的心情記錄下所有數值。御野先生,你也曾與等級九相處過,應該很清楚他們的能力有多麼可怕。他們是一種超越了人類的人類,擁有超越了想象力的想象力!」
「……這又是怎麼回事?」
「回到原本的話題。敝公司奪取量子葉的手段越來越激烈,聽說甚至還動用了隸屬於信息廳的神祕單位……但其實我們雙方之間有個誤會。不,應該說是敝公司單方面的誤解。」
米亞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那麼……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挺直了上半身,對着米亞詰問。
「御野先生,你在逗寵物時,應該不會拼命思考任何事情,對吧?這是當然的事。與動物說話根本稱不上是對話,當然也不必動任何腦子。」
那正是我數天前在信息廳見過一面的,有主照問。
我不留情面地瞪着坐在遠處的米亞。我的表情極爲嚴肅,米亞卻是笑得樂不可支。
「我們憑着自己的能力,製造出了另一個量子葉。」
「誤解?」
我鬆了口氣,放下心中大石。至少目前小知的處境並不危險。他們沒有在電子葉的使用上設限,應該也代表着他們並不打算靠武力限制我們的行動。
沒錯,就是明天。明天就是第四天了。當初小知預告的「四天後」。
「那個目的到底是什麼?」我開門見山地問道,「小知跟他……那兩個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米亞的神情稍微緩和了些,臉上再度漾起笑容。唯有外國人才能像這樣理性而快速地切換心情,若是京都人肯定做不到。
「既然知道了下落,只要搶過來就行了?」我譏諷道。
我一看,圖上的數字都相當低。
「他真的是個天才,先開發出了信息素材,並加以實用化,接着又建立起了電子葉理論。這都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但是就在十四年前,他帶走了敝公司試做的量子葉,刪除所有研究資料後銷聲匿跡。」
「可以這麼說。」
米亞回答得一臉認真。我哼了一聲,揮手催促道:「算了……賠償的事以後再談。你還沒有把來龍去脈交代完,請你繼續說下去。」
啓示視界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的安排吧。
照片裏是一間房間。潔白無瑕的地板及牆壁上有着淡淡的格紋,除此之外房間內什麼都沒有。如此煞風景的空間令我想起了警察局裏的審訊室。由於沒有能夠對照的物體,難以判斷空間大小,但感覺起來這房間應該不大。
「沒錯,你明白這代表的意義嗎?不管我們安排多難的演算題目,量子葉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演算出結果,而且只發揮了一丁點的實力。爲什麼演算速度可以這麼快?我們親手製造出了那副量子葉,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們不明白過去我們使用的大型超級量子計算機,與道終常一設計的小型量子葉到底有着什麼樣的決定性差異……總而言之,首席執行官腦中的量子葉幾乎隨時處於『休眠狀態』,我相信知小姐的量子葉應該也一樣吧。」米亞嘆了口氣,接着說道,「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那兩人眼裏,我們的一切想法都是兒戲。不,豈止是兒戲,他們或許是抱着與貓狗對話的心情面對我們這種凡人的也說不定。」
「隨着對量子葉逐漸適應,他能預知到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到了這個階段,在我們這種低等級生物的眼裏,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魔法一樣。」
「這座通信塔內有着亞爾康企業最先進的技術。」米亞露出自豪的微笑,「如今內部所使用的信息素材,也是採用了即將投入市場的最新技術。這裏的通信質量不僅是京都第一,也是世界第一。」
「沒錯,有主照問也是等級九。」
答案在心中隱隱浮現。
「爲了讓小知明天在這裏跟『約定的人物』見面。」
我話剛說到一半,忽然醒悟她想表達的意思。
量子葉……
「這是位於京都PIARA頂樓的『特別通信室』。」米亞向我說明,「亞爾康企業的所有最新信息素材技術,全凝聚在這個房間裏。爲了便於擷取來自周邊地區的各種信息數據,我們把它建設在通信塔的頂樓。我們不惜耗費龐大成本,投入了許多稀有金屬,纔打造出這獨一無二的空間。我可以向你保證,這間通信室有着全世界最完美的信息質量,就連我們現在所待的這間會議室也是遠遠不及。」
「他們想要真正的對話。他們都在追求着能夠『認真說話』的對象。他們想要知道這樣的對話能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他們的目的其實相當單純。」
米亞一臉沉痛地低下了頭。那是身爲一個研究者對失去偉大才能感到惋惜的表情。但她旋即重新振作精神,抬起了頭。啓示視界上的照片也隨之消失。
她與「某個人」約好了要見面的日子。
真是單純的答案。
3
我忍不住點頭同意。這三天來,我親眼看見了什麼叫真正的「神機妙算」。小知所擁有的超級信息處理能力,已可與「預知未來」畫上等號。
我望向自己的啓示視界。正如她所言,我早已查出小知就在同一棟建築物內的其他樓層。健康狀況沒有任何問題,通信連線也沒有受到任何限制。至少就目前而言,她是處於安全無虞的狀態。
「這麼說來,小知與有主照問有着相同的目的?」
根據影像提供的信息可以得知,這是一場三個月前的手術。
當我跟小知來到門前時,我明明不是等級九,卻也深信那扇門一定會打開。就連打開了門的御廚,也無法準確解釋爲何要這麼做。
啓示視界上出現了另一個視窗。
「沒錯,她簡直就是集各種奇蹟於一身的女孩。擁有世界最強演算處理能力卻又體積超小的『量子葉』,再配上能夠加以自由操控的等級九。」米亞一臉陶醉地凝視着半空中,「每當檢查結果出爐,我跟同事們就會驚聲尖叫。如果可以的話,好想讓這個調查永遠持續下去。調查她一天的收穫,足以匹敵亞爾康研究中心數百天的研究成果。能夠親眼看見人類知識的進步,是身爲研究者無上的喜悅……啊,對不起,恕我失言。總之請你放心,她現在過着VIP待遇的生活。」
「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二?」我問。
影像中的醫師正將電子葉埋入腦中。但那電子葉的形狀有些古怪,並非常見的電子葉。
「道終常一幾乎在同一時間,將敝公司所有並行服務器內的研究資料幾乎都刪除了,而且清得一乾二淨。神乎其技的手法讓人敬佩。但是,幾乎不代表完全,我們還是找到了極少量的殘存資料。」
「三個月前,他成功將量子葉置入了腦中。」
「御野先生,這裏就是她的目的地。她的最終目標就是進入亞爾康企業內部。」
她點了點頭。
這時我驀然想起一件事。
「你們打造這房間的用意是?」
「御野先生,你應該能想象當年的狀況。」米亞聳肩說道,「當時我還沒有進亞爾康,但讀了殘存資料後,我不得不說就算我當時在場,同樣是無能爲力。我們的頭腦與道終常一相差太多,他的過世真是全人類的損失……」
米亞提出了自己的論點。
「我只能說你完全不需要操心。憑你的搜尋能力,應該也能確認她平安無事,不是嗎?」
「首先在接到道終常一的死訊之前,首席執行官便已預測到了道終常一正在培育一名等級九的人物。前幾天首席執行官帶着我去信息廳見你,正是因爲首席執行官計算出你掌握着與道終常一取得聯繫的線索。但實際上,你與道終常一發生接觸卻是在我們見面後的一天,換句話說,首席執行官的預測過早了,產生了一天的誤差。又過不久,我們查到了知小姐這號人物,於是首席執行官便下令搶奪她的量子葉。在這個時期,首席執行官的預測能力還未趕上知小姐的預測能力。」
我一邊聽着,一邊想象當時的情況。亞爾康企業應該僱用了不少研究人員,但除了老師之外,恐怕沒有人真正理解量子葉的機制。因此一旦研究資料被刪除,研究人員根本沒有辦法從頭來過。並非這些研究人員的學術素養太差,而是老師的能力遠非凡人所能及。
「貓狗……」
「於是敝公司利用這些支離破碎的殘存資料,嘗試還原出完整的數據。當然若使用一般的技術,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爲絕大部分資料都已消失,即使利用類推技術進行復原,需要計算的數據量也多得驚人。但我們亞爾康企業擁有世界最頂尖的量子計算機,因此可以做到這一點。唯一必須克服的障礙就是時間。於是我們將量子計算機的絕大部分處理能力都花在資料的復原上,年復一年地持續執行計算。終於在十四年後,我們成功復原了資料。」
「我們將製造出的量子葉移植進了人腦之中。這個人選打從一開始就已確定了。那就是全亞爾康企業最優秀、最聰明的人,亦是站在亞爾康企業所有職員頂點的人。那個人就是現任首席執行官,有主照問。」
全世界唯二的等級九,想要尋找「地位對等」的說話對象。
米亞的藍色瞳孔閃爍着興奮的神采。
「這我相信。在這裏搜尋資料真是如魚得水,不過……」我凝視着坐在遠處的米亞的瞳孔,問道,「小知還好嗎?」
「明天?」
「跟你一樣,我們先讓她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然後請她接受各種檢查,她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們對她的檢查項目涵蓋醫學、生物學、工學及數學等各種領域。或許這麼說有些不恰當,但這樣的研究對象實在讓身爲研究者的我興奮不已……你也是京都大學畢業的,應該能體會我的心情吧。」
「謝謝你的體諒。」
「所有的一切,都會在明天結束。」
視窗中的影像切換了角度,我看到了手術布底下的臉。
米亞對着我點頭說道:「他們想要『對話』。」
「對話是最單純,同時也是最複雜的溝通方式。我們拿『將棋』這個棋盤遊戲舉例好了。下將棋有一定的規矩,必須等對方下完後,仔細思考每一步的可能性,並選擇其中一步回擊對手。這也是一種溝通的形式。據說如果是職業的棋手,必須能夠在一瞬間想清楚數萬種可能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對我們凡人而言,連下將棋也是如此困難。將棋的棋子數量不多,能夠移動的方式也受到嚴格的限制,這就好像是一種經過省略、簡化,且受限於各種規則條件的溝通形式。但就連這麼簡單的下將棋所需要演算的信息量也遠超越人腦能夠負荷的上限。
然而那兩位等級九所追求的,卻是真正的『對話』。
沒有任何限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只要是自己知道的事,都可以拿來當作話題。對方聽了自己的話,也會跟着思考所有可能的結果。任何派得上用場的信息,都可以從世界各地任意取得。在PIARA通信室這個最完美的通信空間裏,兩位等級九可以一邊蒐集全世界的信息,一邊進行無窮無盡的思考,說出全世界最正確的回答。這就是他們追求的東西。唯有全世界擁有最強想象力的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才能讓他們將等級九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的想象力雖然完全比不上等級九,卻也不禁想象那是什麼樣的情況。
擁有全世界最強想象力的兩名等級九。他們的對話,肯定超越了人類的理解極限。
「他們對話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不管是會發生什麼事、造成什麼結果,或是得到什麼結論,都遠遠超越了我們的想象。但若要依我個人的武斷推測,這件事有可能會以悲劇收場。首席執行官光是把量子葉放進腦袋裏,就承受了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更何況要與另一位等級九對話。要是大腦無法負荷,有可能會出現精神崩潰、發狂的症狀,最壞有可能導致死亡。」
「你說什麼?」
小知會發狂?
會死?
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擔心有主照首席執行官的安危。但我沒辦法阻止他,因爲從他們的對話中,肯定可以看見我們凡人所看不見的未來。既然他們自己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就輪不到我們插話。他們是爲了對話纔來到這裏,甚至可以說是爲了對話才活在世上。我沒有權力阻止他們。而且……其實你也並不打算阻止,對吧?」
我一聽,忍不住抬起了頭。
米亞·布蘭的臉上帶着既悲傷又興奮的複雜表情。
「至少我不打算阻止。我想看看……我好想看看他們的對話會帶來什麼。」米亞的五官扭曲,嘴角卻帶着笑意,「我好想知道。」
4
開門時,門發出了「咻」的一聲輕響,那是一扇氣密門。
我被帶進了監控室內。前方有三個研究人員專用的座位,周圍環繞了一圈淡灰色且沒有任何花紋的桌面。這種極簡的空間設計,是爲了不對啓示視界的視覺效果造成妨礙。
公共層頁已開始接收實時影像。視窗內出現一間雪白的房間,那正是剛剛米亞讓我看過的特別通信室。
「特別通信室就在這間監控室的隔壁,那三道門的另一頭。」米亞指着房間角落的門說道,「明天他們兩位在隔壁對話時,我們就會在這裏進行觀察及監測。爲了讓他們處於被信息素材全方位監控的環境,特別通信室內沒有窗戶。但透過攝影鏡頭及信息素材,我們還是可以掌握內部一切狀況。當然爲了防止任何差錯,醫療團隊隨時處於待命狀態。」
「防止任何差錯……」
「會是哪一邊?」
我頓時手足無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最不願被發現的感情被看穿,令我羞慚得無地自容。我甚至無法辯解。因爲即使我再怎麼無知也明白,面對一個能看透我心的人辯解沒有任何意義。
這次出現的是大腦的計算機模擬圖。有着3D結構的大腦藉由感覺神經與外界進行聯繫,再由神經將信息傳入腦中。
我關掉了公共層頁的視窗,在夜色中凝視小知的面龐。
「伴手禮?」
小知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再度讓我大喫一驚。
「就算再怎麼容易接近,憑藉人類的血肉之軀肯定難逃一死……」
小知是等級九。天底下沒有任何一件我知道,而她不知道的事情。接下來的一切,只能交給等級九跟等級九自行解決。即使我再怎麼捶胸頓足,也沒有任何實質意義。
「不過什麼?」我趕緊追問。
米亞皺眉說道:「經過今天一天的檢查,我們取得了關於知小姐的量子葉的一些數據資料。她的量子葉製造於十四年前,我們立即將其數據資料與有主照首席執行官的量子葉進行了比較。我必須先提醒你,以下我所做出的結論,只是單純的數值比較結果……」
「……約會?」
小知這番話與老師不久前的教導大同小異。
沒錯。
5
「你打算跟有主照首席執行官說些什麼?」
話說回來,既然小知已使用量子葉十四年,跟三個月比起來確實已是老前輩了。
「這麼說也對,首席執行官移植量子葉只有短短三個月……你應該已經用了好幾年吧?」
「單就演算處理的能力而言,首席執行官的量子葉比知小姐的量子葉優秀得多。兩者製造年份不同,技術上自然也有差異。」
小知的臉上浮現一抹紅暈。果然她只是在戲弄我而已。
星辰比自地面仰望時清晰得多,不難想象此時我所在的位置有多麼高。三百六十度水平環視,視線所及之處只有夜空及山巒。
「兩者都有。」小知驀然說道。
我喫驚地望向小知。
爲了求活而求知。
我跟她一同眺望星辰。若是如此悠閒自在的約會,我倒是樂於奉陪。
就在這一瞬間,在這一片夜色之中……
兩具量子葉的效能差距爲「百分之一千二百零一」。
「這麼說是沒錯,但是……」小知眉飛色舞地說道,「就算再怎麼危險,還是會想要去瞧瞧。假如真的有辦法進入那個連光線也進不了的世界,不惜一死也要嘗試看看,這就是人性。明知道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還是會忍不住往裏頭跳。」
「沒那回事,連大哥。」
小知就站在空蕩蕩的樓頂廣場正中央。
「我是第一次跟人約會。」
「『生存』是『物質的自我組織化』,而『求知』則是『信息的自我組織化』,這兩者都是人類的基本慾望。不僅想活下去,而且想知道更多事情,這就是人類的天性。」
小知回答得泰然自若,似乎毫不介意我這微不足道的煩惱。
那是等級九的世界。包含我在內,任何人都難以干涉的世界。那是超越了凡人理解極限的領域,是凡人不得進入的伊甸園。
「實在很難想象那巨大的重力。」
「首先會談我的伴手禮吧。」
那是如此冰冷無情的畫面,與這間空無一物的監控室在氛圍上有幾分相似。宛若不帶絲毫情感地宣判了死刑。
我無法判斷小知話中的深意,只能粗聲粗氣地這麼反問。
「不惜一死也要嘗試?」
夜色逐漸籠罩整個京都街道。
「爲了活下去,自願跨越史瓦西半徑……」
「但是質量越大,半徑與奇異點(Gravitational singularity)之間的距離就越遠,事件視界(Event horizon)附近的潮汐力也會跟着減弱。跟小質量的黑洞相比,或許更容易接近事件視界。」
我仔細審視兩張圖表。
「我準備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知識。例如在神護寺看見的曼荼羅、向大僧正請教的『悟』的真諦、在御所讀的史書,以及關於從前的神的典故等。這些都很適合在明天當開場白。」
小知與我四目相對,露出一如往昔的微笑。我無法判斷她是認真的,還是在戲弄我。
接着啓示視界上又出現了關於黑洞的一些數值信息。四百一十萬倍太陽質量,史瓦西半徑爲零點八AU1。
小知再度仰望夜空。
我只是個無知的凡人,無法提供她任何協助。
「你又擅自偷看了我的內心?」
「常有人將生命比喻爲漩渦。就像是汪洋中一團紊亂的水流,不斷吸收周圍的物質並加以代謝,藉以建立自己的組織。依照物理法則,物質有着讓熵(Entropy)值增大的趨勢,而漩渦將這個趨勢納入生命法則之中,藉以建立一套新的秩序,就成了生命。所謂的『活着』,就是一種物質與能量的自我組織化過程。」
「在銀河的中心有個超大質量的黑洞。」
「『求知』跟『生存』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生存的慾望?你的意思是說,人跨過事件視界的目的是爲了活下去?」想要活下去的慾望,跟自願往黑洞裏跳的慾望,怎麼想都是背道而馳。
「不過他也擁有我不知道的知識。」小知呢喃道,「所以我也會從他身上得到很多信息。到此都只算是前置作業。首先交換雙方手邊信息,等到蒐集了足夠的材料之後,就開始合力編織一件作品。這就是我們明天要做的事。」小知淡淡地說道。
對六歲以下的孩童移植電子葉,屬於重大違法行爲。如今醫學界尚未證實電子葉帶來的刺激會對新生兒的大腦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當然也沒有任何臨牀試驗。小知的電子葉不僅規格違法,就連移植的時間也觸犯了法律。
「在這方面,我算是他的前輩。」小知故意裝出了得意的口吻。
這意味着差錯早在他們的預期之中。
黑洞是一種擁有極高密度、極高質量及極高重力的星體,其強大的重力甚至連光線也能吸入,因此總是呈現一片漆黑。一旦越過史瓦西半徑(Schwarzschild radius),就會進入一個隔絕於萬物之外的孤寂世界。
那視線傳遞了某種信息。
公共層頁又彈出了新的視窗。
小知以過去這段日子從不曾流露過的眼神凝視着我。
「很可能會因麪條化(Spaghettification)現象而慘死。但就像我剛剛說的,若是超大質量的黑洞,由於事件視界附近的潮汐力較弱,人類或許能夠維持着人形跨越過去。」小知說道。
小知在公共層頁上播放了一段影片。
「這個嘛……」我思索了一下這個毫無意義的假設,說道,「或許……會吧。」
我甚至無知到無法判斷心中的慾望到底是來自肉體還是精神。
「下次我們在房間裏約會吧。」我回答。
早上,小知睜開雙眼,發了一會兒愣後坐起上半身。她發現我已經來了,頓時露出不滿的表情,趕緊以棉被遮住身體。接着,她鑽進了棉被裏,在裏頭蠕動了好一會兒後鑽出來,穿好了衣服。
「我想請你教我一件事……」
「原來如此,這是你的伴手禮……就算是等級九的首席執行官,也不可能知道這些。畢竟這可是同樣身爲等級九的你辛辛苦苦蒐集來的知識。」
「嗯……」
我知道自己無權進入。
但她身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此時的她並非是老師的複製品,而是由老師撫養長大的一名初中生,道終知。
「真期待明天的對話。」
「所謂的『知道』,指的其實是『信息的自我組織化』。站在物理的角度來看,大腦這個器官會不斷攝取信息,建立自我組織,形成信息主體的秩序。這麼做是爲了阻止信息熵值的持續增加。大腦的介觀迴路不斷建立中間階層,爲信息進行高度的秩序化。每一個介觀迴路都包含更小的介觀迴路,同時也是更大的介觀迴路的一部分,共享所有的信息。神經細胞的數量雖然有限,介觀迴路的組合卻可以呈幾何倍數增加。換句話說,大腦是一種『信息的壓縮器官』。」
米亞說到這裏,我的啓示視界上彈出了兩張圖表,分別爲兩具量子葉的效能測試數值。
「什麼意思?」
爲了求知而求活。
年僅十四歲的少女淡淡地闡述着「生命觀」。一邊是想活下去的慾望,一邊是想吸收知識的慾望。將這些一般人的感受推演至極致,就成了等級九的生命觀。
小知露出了戲謔的微笑。
「這是求知的慾望,也是生存的慾望。」
我驚覺自己的口氣中帶了一絲不悅。但我告訴自己,這也是人類的基本慾望之一。小知擁有足夠的信息力量能夠誘發這個慾望。我立刻以倫理信息掩蓋了這個物理慾望,才勉強讓心情維持平靜。
這是一個距離地表七百米遠的碎形(Fractal)塑膠材質空間。在這個邊長約三十米的正方形廣場上,沒有任何機械設備,出入口的立方體有如放錯了位置的點陣方格一般突兀。這裏比專爲觀光客設計的展望臺樓層更高,一般人不能自由進出。我能夠通行無阻地進入這個區域,是因爲早一步來到這裏的那個人擅自解開了門鎖。
畫面裏是一團大海中央的漩渦,大自然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我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那幾天我差點死在敵人的「念力」之下,還差點被打成馬蜂窩,完全感覺不出那是一場快樂的約會。
「伊甸園有兩名守衛。」她忽然對着我說道。
「如果明天真的出了差錯……」我凝視着米亞。
「我從剛出生不久就移植了量子葉,所以是從零歲開始,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
「我們不是去了神護寺跟京都御所約會嗎?」
我遞了一杯剛泡好的咖啡。她接過杯子,只啜了一口。此時她已恢復了平常的神態,不再有半點靦腆與羞澀,這讓我感到有些惋惜。
人生就是不斷阻止熵值的增加。「知」與「活」在生命中擁有相同的價值。
「就算真的能活着跨過去,卻再也回不來了。」
「好有趣。」小知呢喃道。
「你指的是哪件事?」
我們無法得知明天房間內會發生什麼事。只能在內心默默祈禱,並且對不樂觀的狀況做好萬全準備。但我們無法未雨綢繆,因爲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我來到了京都PIARA的樓頂廣場。
米亞一聽到我這個問題,瞳孔微微晃動了一下。她沉吟半晌後說道:「站在研究人員的立場,最適當的答案或許是『不知道』。他們兩位成爲等級九的過程各不相同,因此都是獨一無二的個案。而且他們在性別、年齡等各種條件上皆大相徑庭,無法單純地區分出優劣高低。因此我剛剛說的『無法負荷』的狀況,難以判斷到底會發生在哪一邊。或許兩邊都會發生,也或許都不會發生。不過……」
小知突然改變了話題。電子葉偵測到這個關鍵字,在啓示視界上列出了關於黑洞的基礎知識。
她穿着那套學生制服,抱着膝蓋坐在地上,仰望着頭頂上無垠的宇宙。我走了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周遭不時傳來颼颼的風聲,卻不感到寒冷。白天殘留在盆地內的熱氣,讓夜晚的京都保有一絲暖意。
「連大哥,如果有一艘能夠在事件視界的兩側來去自如的宇宙飛船,你會坐上去嗎?」
那信息帶着某種熱氣。
「一個是基路伯,另一個是誰來着?」
電子葉立即藉由通信塔內的高質量連線環境回報了正確答案。
爲了守護生命樹,神設置了兩個守衛。
一個是智天使基路伯。
一個是「四面轉動釋放火焰的劍」。
「『基路伯』是希伯來語,原意是『知識』。基路伯正如其名,是『知識』的天使。」
「知識的天使?我總覺得最近好像聽過類似的典故……」
我想起來了,當時是在御所裏。小知告訴我,伊邪那美是知識之神。
「黃泉國的伊邪那美及伊甸園的基路伯暗指同一件事,那就是『邊界上存在着知識之門』。」
「知識之門?」
我想問個清楚,小知卻笑而不答。她將咖啡杯放在桌上,從牀邊站起,走向房間的落地窗。晨曦自窗外透入,小知的身體因逆光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今天我打算思考好多事情。」
小知對着太陽呢喃低語。
今天就是「約定的日子」。與另一名等級九的有主照問對話的日子終於到來。
「我想要將量子葉及大腦的能力發揮到極限,儘可能思考所有事情。」
小知說到這裏,忽然轉頭問我:「連大哥,你知不知道大腦的活動在何時最爲活躍?」
逆着晨光,小知成爲一團只看得清輪廓的黑色影子。
「大腦活動最活躍的時候?」
我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只好靠電子葉上網尋找相關的信息。是情緒激動的時候嗎?還是分泌腦內啡的時候?啓示視界上堆滿了關於血清素及腦內啡的知識,卻沒有一點能夠恰好解答小知的問題。
「大腦活動最活躍的時候……」
「道終常一失蹤之後,我依然不肯放棄希望。我設法復原他的研究資料,花了十四年的時間終於製作出了量子葉。我以爲我達到了目的。我以爲我實現了夢想。但成爲等級九之後,我才發現我知道的事情並不多。即使是等級九,也不能預測所有未來將發生的事。」有主照問眯起了雙眼,接着說道,「每個人都活在看不見未來的黑暗之中,想盡辦法讓想象力延伸得更遠。不管是量子葉也好,等級九也罷,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小知微微眯起了雙眼,凝視着有主照問。
三名監控員一邊檢查儀器,一邊以口頭方式進行確認。
「こう?那是什麼意思?」米亞問道。
6
小知走了進來,身上並未穿着監測用的服裝。
原本空蕩蕩的監控室景象,此刻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啓示信息。光是公開在公共層頁上的信息便已令人眼花繚亂,監控員們的啓示視界想必更是亂成了一團。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觀測數值驟然飆升。房間的總通信量一口氣攀升到了流量上限的百分之八十。有主照問的量子葉運作率也開始上揚。「信息分佈觀測影像」由黃色轉變爲橙色。同時有主照問的大腦活性也開始提高,腦部神經活動影像的各部位出現了橙色的斑點。
小知再度開口。
那確實是包含我在內,任何人都能預測的未來。
不一會,進入了屏蔽測試階段,實時影像切換爲其他顯示畫面。房內影像先轉變爲色相畫面,接着又依序轉爲黑白影像、斷層影像、3D繪圖影像、信息分佈觀測影像(Infographi)、正電子掃描影像(PE)、磁共振影像(MR)等持續觀測中的畫面。我一看信息分佈觀測影像,色相幾乎沒有變化,多半是因爲負責測試的工作人員並沒有使用電子葉。
「這代表什麼意思?」
「是。」
爲了理解兩人的對話內容,我開始以電子葉蒐集信息。站在一旁的米亞也一樣。啓示視界上出現了大量網絡信息及連結點,電子葉全速運轉,將剛剛這兩個詞的相關信息依優先級排列。米亞低聲說道:「『eon』是宗教用語,有很多不同的意思,如『高次元的靈』『上層的世界』『漫長的時間』『特定的時間長度』等等。」
「畢竟有着硬件性能上的差異……」
「你說小知會發生意外?」我單刀直入地問道。
「通信量已達到了流量上限的一半,量子葉的運轉率開始上升,大腦的神經活性也在逐漸增加。」米亞看着啓示視界上的龐大數值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明明連一句話也沒說……」
身爲另一個等級九的有主照問,朝着米亞說道:「今天就拜託你了。」
儀器設備檢查完畢,測試人員打開特別通信室與監控室之間的三道門,進入監控室後並沒有停步,接着又走出了監控室。就在這時,米亞·布蘭剛好走了進來。
有主照問沒有答話。
「但他們已經開始互相傳遞信息了。」
有主照首席執行官的回答也相當快。我跟米亞已漸漸放棄探討兩人的話中真意。他們的發言實在太過天馬行空,憑我跟米亞的想象力根本無法理清其關聯性。雖然每一句都包含無限可能,但唯有一個是他們認定的「正確答案」。靠我們的舊式電子葉絕對無法將正確答案找出來。這正是量子葉的並行處理能力最能發揮優勢的領域。
隔壁的米亞已改變方針,專心觀察着啓示視界。她不再在意兩人的對話內容,轉爲把心思放在測定的數值上。我也決定模仿她的做法。那兩人是等級九,而我們卻是一般人,要理解他們唯有透過這些偵測數據。
「難道他們正在靠通信的方式進行對話,所以沒有開口?」米亞問道。
我的口氣宛如是在責難對方,那是因爲我實在太過擔心小知的安危。
有主照問說出了答案。
「該不會睡過頭了吧?」米亞笑着說。
「這我相信,不過會不會因爲太期待,昨晚興奮得睡不着?」
「知小姐的量子葉運轉率較高,速度已接近極限,但首席執行官的量子葉還遊刃有餘。」米亞看着數值說道。
「她說的是代表極長時間的『劫』?」米亞問。
有主照問朝我走來,給了我一個沉穩的微笑,就跟數天前在信息廳內見面時如出一轍。唯有抱持着某種信念的人,纔有可能露出那樣的笑容。那股自信是否來自量子葉?他是否跟小知一樣擁有驚人的想象力,能夠看見我們凡人看不見的「未來」?
同樣的慾望,在小知身上也看得到。
「我也不知道。日文裏以這兩個音起頭的單詞不少,如『高』『公』『工』『幸』……」
電子葉立即搜尋詞彙意義並顯示在視界上。劫:印度教用語。表示極爲漫長的時間單位。1.36×1017秒。約等於四十三億兩千萬年。
如今我終於明白了,那個祕密就是「慾望」。那是一種心中想要的東西非得手不可的堅定意志,是一種不論多麼高遠的夢想都會盡全力追求的決心。
「不……前陣子我曾親眼見識小知與神護寺住持的對話模式。一般情況下,絕大部分的意識及記憶都會被隱藏起來,處於『沒有被想起』的狀態。小知必須先說出一些關鍵字,誘使對方的神經細胞開始運作,『喚醒』那些想要得到的資料,小知纔有辦法加以讀取。單以大腦的活性狀態來看,他們的意識應該還沒有正式開始活動。」
「還沒有,不過別擔心,她應該會準時抵達。」
我回想起了昨天米亞說過的那句話。兩具量子葉的製造年代完全不同,十四年的技術差距帶來的是約百分之一千二百的性能差距。
他凝視着空白區域上的影像,凝視着自己馬上要進入的白色房間,也凝視着即將降臨的未來。
「絕對不可能,她很期待今天的對談。」
有主照問凝視着自己的雙手,接着說道:「我的成就沒辦法與道終常一那樣的天才比肩。於是我決定轉換跑道,成爲一名經營者。我不斷地努力賺錢,儘量讓自己能夠掌控更多的事物。當上了亞爾康企業的首席執行官之後,我擴張企業內部的研究部門,並且招聘道終常一爲研究員。我相信他能夠實現我的心願。或者應該說,他的研究正是我的心願。」
爲了獲取全世界的知識,即使與神爲敵也無所畏懼的「求知慾」。
「首席執行官馬上就來了,知小姐還沒有到嗎?」米亞看着實時影像問道。
我故作鎮定地說道。米亞嗤嗤一笑,回答:「也對。」
「こう(KOU)。」
我忍不住凝視首席執行官的雙眸。當初在信息廳內第一次相見時,我便察覺這個人的眼神似乎藏着某種祕密。
「我不知道即將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你跟小知的對話會帶來什麼後果。」我不由得加重了口氣,「但你是等級九,應該看得見未來,不是嗎?這場對話到底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收場?」
「那就是『死』。」
「知識。」
同時那也是現在的我最不願意面對的未來。
我與米亞的啓示聽覺接收到了自麥克風傳來的聲音。
「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每個人都將經歷這件事,沒有人能夠例外。」
7
有主照問忽然又轉頭面向我。
「宗教用語……時間……難道小知說的是『劫』(KOU)?」
「首席執行官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eon。」
小知開始呢喃,看來她設定的回答時間已經結束了。
「我從小就非常喜歡計算機。」有主照問突然談起了自己的事,「計算機能夠幫助我取得各式各樣的信息。我經常在網絡上東找西看,只要是能查到的知識,我都想找來瞧一瞧。在我讀高中的時候,電子葉進入實用階段。自從移植了電子葉之後,我的人生就被完全顛覆了。我不再需要仰賴那些麻煩的界面,而且能夠取得的信息比以前更多了。但即使如此,我的求知慾望還是沒辦法獲得滿足。我曾一度想當個研究人員,但我後來發現我在這條路上沒辦法獲得太大的成就。」
米亞說到這裏,偶然朝空白區域上的圖表瞥了一眼。
一個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未來。
「如果這個狀況持續下去,兩人的信息處理速度會出現落差。如果落差太大,恐怕會有危險……」
「小知的負荷較沉重?」
「火花。」
「覺?」
「內側。」
我一聽到這句話,立即轉頭望向有主照問。他似乎早已算準了我的反應,同樣轉頭望着我。
小知的大腦活性區域正以驚人的速度持續變化。
我聽出米亞的口氣不太對勁,轉頭朝她望去,發現她正驚愕得瞪大了雙眼。我將她正在看的觀測資料顯示在啓示視界上,是大腦神經活動影像。我一看那畫面,同樣嚇得目瞪口呆。
這兩個音,可以代表無數字,難以判斷小知所指的到底是哪一個。但有主照問卻必須從無數的選擇中挑出一個,並且做出回應。這就像是小知給有主照問的一個考題。你會選擇哪一個字,並且做出什麼樣的回應?
「就是『火焰劍開始轉圈』的時候……」
「我也不敢肯定。只能根據首席執行官的回答來推測,沒辦法百分之百斷定小知的意思真的是『劫』。但小知正爲了回應首席執行官所選的答案而進行思考着,可見得他們的心中有着我們無法理解的『正確答案』。」
她穿着一如往昔的制服,臉上帶着一如往昔的微笑。
「那跟這兩人有何不同?」米亞再度觀察起了數值。就在這時,兩人之間互相傳遞的通信量開始減少,同時自通信室外傳入的信息奔流也有逐漸緩和的趨勢。大約十秒之後,房間內的通信量已降低至沒有人的狀態。所有數值曲線全部化爲水平線,整個房間宛如一滴靜止的水銀。
咻的一聲輕響,自動門開啓。
影像屏蔽再度切換,變更爲神經活動影像(Neural activity imaging)。這個屏蔽可以偵測出腦神經的活動狀態並轉化爲視覺影像。就跟信息分佈觀測影像一樣,活性最低的部位爲黑色,隨着活性增高會由綠色轉變爲橙色,最高爲紅色。此時測試人員的腦部狀態爲綠色,屬於活性極低的平靜狀態。
兩人的數值不再輪流攀升,而轉變爲持續居高不下。他們接着又交談了兩三句,NAI神經活動影像有如不斷綻放紅色的花朵,量子葉的通信量也持續增加,整間通信室的信息分佈觀測影像已染成了一片鮮紅。
「兩人之間有着極大量的通信往來。」
寬大的空白區域內,播放着特別通信室的實時影像。在房間的中央,身穿制服的小知與身穿監測服的有主照問相對而坐。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但監控室所接收到的各種數值卻已開始攀升。
「一種日本的妖怪,據說可以看穿人心。」
「唯有一件未來將發生的事,不論等級零或等級九都能預測得到。」
小知說出了第一句話。
「這我不清楚……她應該睡得很早吧。」
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凡人,也聽出了他指的是什麼事。
「如果發生意外狀況,就按照排練好的方式去做……我想那個人應該不會是我。」
「好奇怪,腦神經活動的速度不可能這麼快。」
她背對着灼熱耀眼的太陽,輕輕說出了答案。
就在這時,信息開始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流。總通信量更加提升,但換成了小知的量子葉運作率及大腦活性有飆升的趨勢。腦部活動影像上不斷冒出紅色區塊,宛如遭機關槍掃射而噴出的鮮血。
米亞一臉嚴肅地回答。從她那堅毅的眼神,不難看出這兩人關係匪淺。雖然無法判斷他們是否爲情侶,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主照問這個人在米亞心中非常重要。
「這麼說來,首席執行官也正在送給知小姐一些知識?他們在進行開口說話前的準備工作?」
我也在自己的啓示視界上開啓了相同的數值圖表。
「或許只是在熱身吧。小知跟我說過,她帶了一些有主照問首席執行官不知道的知識,打算當作伴手禮。」
亞爾康企業首席執行官有主照問走了進來。
有主照的身上穿着監測用的服裝。這是一套黑色的西裝,卻連手指及腳尖也包覆在內。而且軀幹部分有着數塊塑膠及金屬零件,頭部也有六顆儀器圍繞着大腦排列,多半同樣具有監測機能。通信室本身便是由高密度信息素材組成的空間,即使不在身上加裝任何配件,要偵測各種數據都不是難事,但裝了之後能提升數據的精確度。
我靜靜聽着小知的解答。
米亞一邊這麼說,一邊對我投以若有深意的眼神。
特別通信室旁的監控室內,負責人員們正在進行「對話」前的最後調整。通信室內的實時影像覆蓋於監控室牆面的廣大空白區域上。在那片有着格紋的白色空間中央,放了兩張椅子,其中一張坐着一名負責測試的工作人員。
有主照問面對我強硬的態度,臉上神情卻相當慈和。
監控室的自動門開了。
「簡直像『覺』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我與米亞一同注視着小知的大腦神經活動影像。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腦部活性狀態。從橙色轉變至紅色的活動區域以不同於一般正常情況的形狀快速移動着。
「不對,我明白了!」我將影像轉移至公共層頁上,使米亞也能看見。我一邊指着活動區域一邊說道,「不是速度太快,而是活動區域的變化具有規則性,所以看起來速度增加了。一個活性化的區域會立即讓鄰近的區域也活性化,產生規則性的連鎖反應,就好像在移動一樣。」
米亞此時開啓了有主照問的大腦神經活動影像。他的大腦雖然也有許多泛着紅光的活性化區域,但相互之間的關聯性並不高。有時紅光會流往鄰近的區塊,但大多會在途中消失,緊接着又在毫不相關的位置泛起紅光。簡言之,有主照問的大腦活動變化給人的感覺是隨機且紊亂的。
相較之下,小知的大腦活動卻有着非常明顯的規則性。誕生於右腦側頭葉的活動區域會先將其活性範圍轉移至右腦頭頂葉右側,再繞至右腦前頭葉外側,接着依序經過左腦前頭葉外側、左腦頭頂葉左側、左腦側頭葉外側、後頭葉背側,最後又回到右腦側頭葉。簡單來說,就是活動區域自大腦右側誕生後,便以逆時針的方式繞行大腦一圈,最後又回到原點。
「我想看看其他斷層影像及3D立體影像。」
米亞依照我的指示開啓了這些影像。在大腦的其他斷層影像中,可以觀察到活動區域自左側頭葉以完全相反的順時針方向繞行大腦一圈。不僅如此,有些活動區域甚至是從頭頂葉上側開始,繞經前頭葉前側、側頭葉中側、後頭葉,最後回到頭頂葉,也就是以垂直方式繞行大腦一圈。仔細看斷層圖像就能發現,這樣的循環不僅出現在大腦的外緣部位,在大腦的內側也有着半徑較小的循環。換句話說,就好像是以大腦的基底核爲圓心,在其同心球體上有着無數的環狀軌道。若改看3D立體影像,會發現整個大腦彷彿是由無數的環所構成。
「她的大腦與有主照問首席執行官完全不同……不,應該說是與人腦完全不同……神經細胞的聯繫狀態完全不一樣。」米亞結結巴巴地說道。
「難道是爲了提升思考效率,刻意追求更嚴謹的系統及秩序?」
話沒說完,我豁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當初老師說的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量子葉……不,應該說所有的電子葉,根本不是協助大腦處理信息的裝置。」我忍不住說出了真相。
「什麼意思?」
「電子葉是一種訓練大腦的裝置。將大量信息灌進發育前的大腦裏,使大腦產生更具效率的聯繫機制。這樣的大腦並非事先經過計算與設計就能培育出來。量子葉只是將數不清的信息以來者不拒的原則灌入腦中而已。大腦長期接收如此龐大的信息刺激,自然而然會建立起一套更有效率的聯繫機制,才能夠及時處理這些信息。」
當初老師在提及自己爲何不移植電子葉時,曾說了一句「現在移植已經太遲了」。
如今我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長大之後才移植的電子葉,就只是單純的「輔助工具」而已。不管是電子葉還是量子葉,都必須在大腦開始發育前移植才能發揮其真正功效。
「一般人六歲才移植電子葉,已經太遲了。而且電子葉本身的運算處理效能太差。如今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這套神經系統,是從『零歲』就裝上了『量子葉』的小知才能達到的境界。在長期的沉重負擔下不斷磨鍊的大腦,發揮出了其內在的潛藏能力。」
我與米亞只能癡癡地望着快速活動的大腦神經影像。這幅景象代表着人類的大腦基於其本質所擁有的真正實力。由紅、橙兩色組成的活性範圍在腦中繞着圓圈,就好像是神經細胞出現了自燃的連鎖反應,形成一道道不停旋轉的火焰。
那就是「知識的守衛」。
「不斷轉動的火焰之劍」。
「魂。」
我明白了。
「御野先生?」
米亞故意不把話說完,但我很清楚她想說的是什麼。無論如何必須在出事前阻止兩人繼續對話纔行。但我不知道該在什麼時機衝進去阻止。我明白小知想要將大腦的能力發揮至極致,但我也相信她不希望自己的大腦受傷。
我開始歸納出最後的結論。
有主照問的一句話,讓小知的腦神經活動速度攀上了另一個高峯。小知的腦神經活動影像早已化成一團有如太陽的鮮紅火球。那就像是能夠燒盡所有一切的熾熱火焰。我不由得臉色大變,奔向通往特別通信室的三道門。但就在握住門把的那一瞬間,我僵住了。
我無法給予信息一個嚴謹的定義。信息到底遵循什麼樣的法則,有着什麼樣的性質?我不知道信息是什麼,所以我只好憑藉自己的想象來定義信息。爲了理解這個我不明白的事物,我必須將其他我所知道的事物組合起來幫助自己想象。我不知道什麼是信息,所以我先從信息以外的事物下手。這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不是信息,那就是物質。
「小知!」
雖然最後有主照問憑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爬上了橋,但兩人之間已出現了一道難以攀越的高牆。
她的下一句話,是對着我說的。
這場對話將以這個方式畫下句號。
如果小知成功的話,或許她現在已經死了。就在她體驗到最完美的大腦狀態的下一秒,她將失去生命。她的人生將在此落幕。在臨死的前一刻,她將知道非常非常多事情。沒錯,非常多的事情,但不是全部。
小知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輕點頭。
大僧正曾說過,所謂的「悟」就是預測未來。但死亡是人類唯一的終點。一旦死了,一切知識也將消失。後來我們又在京都御所的地底下發現了一些記錄神代傳說的古籍。在日本神話中,伊邪那岐神曾前往黃泉之國,而知識之神伊邪那美正在那裏等着祂。
「小知的心願是獲得一切知識。」
反觀有主照問,則是瞪大了眼睛,一副苦苦思索的神情。
我終於完全摸清了她的想法。
「不,我指的是前一句。」我仔細反芻着那句話。
「集約。」
「御野先生,你怎麼了?」
「細胞本身的負擔太沉重?」
「記憶。」
我打開了第二扇門。
「實在太危險了……」米亞再次對我強調,「人腦可不是走馬燈,這樣下去不僅會留下後遺症,最壞的情況……」
我抬起頭,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我放開了門把,因爲我沒資格打開那三扇門。我沒有這麼做的正當理由,也沒有這麼做的「覺悟」。我無法想象小知這麼做之後會有什麼下場,所以我無法覺悟小知的死。
「是啊,但是……」米亞皺眉說道,「若是這麼下去,知小姐比首席執行官更加危險。」
我緊緊咬着牙齒,仔細觀察着腦部神經活動影像的變化。米亞知道我在尋找進去阻止的時機點,也跟着我一起目不轉睛地看着啓示視界。
通信室內確實正發生着米亞所描述的情況。有主照問必須絞盡腦汁才能擠出一句話,而小知卻總是回答得氣定神閒,彷彿早已猜到有主照會說什麼。兩人之間已出現了明顯的差距。小知遙遙領先,首席執行官光是要跟上其步伐便已精疲力竭。在場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兩人的對話已接近尾聲。
米亞凝視着兩人的數值,滿臉沉痛之色。表情的背後,是一種五味雜陳的複雜心情。站在研究人員的立場,這樣的結果令她相當沮喪,但如果對話就這麼結束,首席執行官將可以全身而退,這又令她心中暗喜。兩種矛盾的心情,生動的表現在她此刻的臉上。
我的想象力在我心中描繪出了「真正的小知」。
「你剛剛說什麼?」
當大腦的活性達到巔峯,信息密度突破了極限,每個人都會被囚禁在那坍塌的空間之中,再也無法離開。我很清楚應該怎麼稱呼這個現象。
「她不滿意?」米亞臉上的五官幾乎皺在一起,「憑首席執行官的能力,沒辦法讓她的大腦獲得滿足?首席執行官以及我們所製造的量子葉,無法達到等級九的境界?」
所謂的死,就是信息的「黑洞化」。
信息是否擁有與物質相同的特性?
所有的信息自然地拼湊在一起。我依序回想着與小知相處的這四天,我們所遇到的每一件事,以及她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相較之下,小知的大腦活性卻開始降低。
如果信息擁有與物質相同的特性……這或許意味着龐大的信息經過高密度壓縮之後會開始坍塌。一旦信息開始坍塌,或許會產生一種任何信息都無法逃脫的空間。
通信室內不再傳出說話聲。
「不……不對……」
我驟然轉頭望向米亞。
我對着實時影像大喊。但小知渾然不覺。監控室的聲音沒辦法傳入特別通信室內。
有主照問的話語有如潮水般不斷湧出,沒有人能阻止。包含我在內,所有人都做不到。因爲那是隻屬於小知及有主照問的世界。這個想法束縛了我,令我垂下了頭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大約十秒之後,我察覺到了異常。
走進特別通信室,有主照問露出了一臉錯愕的表情。我不疾不徐地通過他的身旁,朝着小知走去。小知帶着滿臉的微笑抬頭望着我。如今她的大腦歷經了與有主照問的對話,想必已儲存了接近極限的信息。
想到這裏,我不禁抬起了頭,望向特別通信室的實時影像。有主照問簡直像受到操控的人偶一般,對着小知說出了下一句話。
我不禁轉頭與米亞面面相覷。接着我們不約而同地望向室內實時影像。一直到剛剛爲止,兩人都是以輪流說一句話的方式進行對話。有主照問已經說完了,接下來應該輪到小知纔對。
小知的腦部神經活動影像在任何位置都有紅色圓圈在旋轉着。我愣愣地看着那詭異的畫面。明明是生理現象,我卻有種正在注視機械燈光的錯覺。
倘若「死」真的是信息的黑洞,事件視界的另一側應該是個扭曲變形的世界。但在其深處,還隱藏着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以數學角度所定義的黑洞本質。愛因斯坦—羅森橋(Einstein—Rosen bridge),即通往另一個時空的「蟲洞」。
小知當時所說的「火焰劍開始轉圈之時」,指的就是臨死前的大腦狀態。她從一開始就打算自殺。選擇這裏作爲人生的終點,是因爲透過與有主照問首席執行官的對話,能夠引出大腦的最佳狀態,讓她看見凡人絕對無法預知的未來景象!
「旋轉。」
「信息。」
「她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故意讓腦神經的運作達到極限,把自己害死!目的是爲了讓大腦達到最大的活性狀態,如此一來,就能在臨死之前看見走馬燈!」
追求知識是小知的最大目標。她想要知道一切,想成爲「全知」之人。因此她利用各種方式蒐集信息,並將所有信息儲存於大腦這個「信息壓縮器官」內。她的腦部介觀迴路不斷自我組織化,建立嚴謹的秩序,藉以儲存更多信息。
我看着兩人的互動,頓時恍然大悟。米亞應該也已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們完全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內容,但室內的氣氛已說明了一切。
這個說不上來的疙瘩,逐漸轉化爲毫無根據卻令我深信不疑的真相。
我握住門把,打開了第一扇門。
有主照問竟打破慣例,又說了一句話。
「事件視界。」
但所謂的「信息」到底是什麼,直到現在我依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內心深處的中樞意志不斷吶喊着「好像不太對勁」,彷彿想要告訴我這不是真相。我無暇理會米亞的呼喚,陷入了沉思之中。
「理解。」
爲了我自以爲是的自我滿足,難道我要親手毀了她賭上性命想要實現的畢生心願?
「只要世上還有小知不知道的事情,她一定不會想要結束生命。」
有主照問沒有說出正確答案。
我打開了最後一扇門。
「死。」
「密度?」
我轉頭望向通往通信室的三道門,跨出了步伐。米亞在背後呼喊着我,但我沒有理會她。
「天堂。」
所有的線索串聯成了一個真相。
死。
米亞喊住了我。我緊握着門把,愣愣地站着不動。我闖進去到底打算做什麼?我如此問着自己。進去阻止小知?進去救小知的命?明知道這是她的心願,我還要阻止她嗎?
小知慢條斯理地說出了回應。但有主照問再度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他的臉上出現了焦躁之色。直到剛剛爲止,他都能找出正確答案,但如今他開始迷惘。
米亞這句話令我不禁面帶憂色。事實上我心裏也有相同的不安。米亞指着公共層頁上的小知大腦活動影像,說道:「以生理學的角度來看,知小姐的腦部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態。神經活性範圍的移動速度看起來很快,並非單純只是因爲移動路徑有着嚴謹的秩序。事實上處於活性狀態的區域比一般正常情況多,單以興奮神經的數量而言,甚至比首席執行官還多得多。」
伊甸園的守護神,是智天使基路伯,以及「旋轉的火焰之劍」。
「球。」
因爲我的心中浮現出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想法,而這個想法源於存在我心中的一個疙瘩。
他搞錯了。兩人的對話之橋有如針一般細,有主照問就像是從橋上掉了下去,沒有說出獨一無二的正確答案。因此小知靜靜地等着有主照回到橋上。
「就算聯繫機制與一般人不同,只要基本結構爲神經細胞,就一定會有生理上的極限。要是像這樣有如噴火一般持續活性化下去……」
小知竭盡所能地將信息塞進了腦袋裏。她憑藉着等級九的能力,蒐集全世界所有信息,爲其建立嚴謹的秩序,將其儲存在大腦之中。龐大的信息存在於大腦這個小小的空間裏。如今她的大腦有着全世界最大的「信息密度」。
原本像太陽一樣火紅的區域,逐漸轉變爲橙色。不停旋轉的活性區域也稍微降低了速度。就好像失去了動能的活塞,大腦的信息傳遞活動出現了些許的停滯現象。
「御野先生……」
我聽見了米亞的呼喚,但我沒有辦法做出回應。
然而小知卻是面無表情地閉上了雙眼。
有主照問沒有辦法達到小知的期望。他移植量子葉的時期太晚,只是個半吊子的等級九,無法提供小知充足的知識。因此小知沒辦法達到最完美的大腦活性狀態,沒辦法讓大腦進入瀕臨死亡的境界。
「前一句……人腦可不是走馬燈?」米亞瞪大了眼睛說道。
小知依然閉着雙眼沒有開口回應。有主照問想了又想,半晌後終於再度開口說道:
「你說什麼?」
我點頭同意。小知的大腦中的紅色區域確實明顯比有主照問多。
「兩人的腦部活動已拉開了距離。」
小知一聽,臉上漾起微笑。她緩緩將視線從有主照問身上移開,望向特別通信室內的攝影鏡頭。彷彿實時影像內的小知正凝視着我。
「小知在尋死!」
那是個世上沒有任何人親眼見過的信息時空。但我們凡人早已給了它許多名稱。
米亞指了指公共層頁。兩人的大腦神經影像又出現了變化。有主照問的腦部活性持續攀升,斑點狀的紅色活性區塊遍佈大腦每個角落,量子葉的運轉率也幾乎達到上限。可見得他的大腦正承受極度的壓力。
米亞輕輕搖了搖頭,將視線自空白區域抬起,凝視着我說道:「這樣一來,知小姐也能平安無事。」
走馬燈……旋轉的火焰……不斷轉動的火焰之劍……腦內神經細胞持續噴火的循環狀態……大腦活動最活躍的時候……噴火的信息元素在所有的神經細胞之間來回遊走數圈,潛藏於介觀迴路縫隙內的所有信息同時浮現的瞬間……將一生中累積的所有信息同時向外噴發的瞬間……任何人都必須經歷的「覺悟的瞬間」……
走馬燈。
兩人依然持續進行着對話。若單看室內的影像,小知及有主照問都沒有絲毫變化。但是小知的腦部活性範圍持續擴大,如今幾乎整個大腦都閃爍着紅色及橙色的光芒。有主照問的腦部活性雖然也有增加的趨勢,但幾乎毫無秩序可言,彷彿只是不顧一切地拼了命想要追趕上遙遙領先的小知。
「可能會留下後遺症……要是腦神經受損,恐怕會相當嚴重……」
「整個大腦都處於興奮狀態,神經產生活動電位的時間當然也相對變長了。這意味着神經細胞不斷重複進行着極化與去極化。」
「御野先生。」
小知的聲音傳入了我的啓示視覺。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海有如潰堤一般,所有的信息都在腦中串聯了起來,原本模模糊糊的輪廓變得清晰可辨。
她的臉上同時流露出失望與安心。沒錯,只要等級九的對話在這種狀況下結束,小知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思考逐漸接近尾聲。
「地獄。」
「黃泉。」
「伊甸園。」
「死後的世界。」
小知並非想借由死亡來結束一切。死亡對她而言,只是箇中繼點而已。爲了實現「全知」,她想要得到死後世界的知識。如果待在現在的世界,這個心願永遠無法實現。
我輕輕觸摸小知的肩膀。
我的內心微微感到寂寞。
今天是「約定的日子」,她要去見「那個人」。
「幫我向老師問好。」我回答。
「嗯……我出發了。」
說完這句話後,小知就死了。
註釋————————————
1 天文單位Astronomical Unit,簡寫爲AU,是一個長度的單位,約等於地球到太陽的平均距離。——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