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半熟公主》 · 榊一郎 · 4246 字
每個人都不禁懷疑,那邊真的可以被稱作森林嗎因爲那不過只是一塊長着稀疏針葉林的土地。
樹林既不深、也不廣。
雖然每棵樹都像是倚靠着彼此一般,聚生在一起,但卻沒有那種茂密森林帶給人的壓迫感,不會大濃密,也不會太稀疏。只是小小的針葉林聚落,卻營造出一種十分獨特的氛圍。
外界的一切都在遙遠的彼方。
沒有人爲這片針葉林畫出一條界線,更沒育一面牆把這片針葉林隔開。只不過數層的常綠會把外部不解風情的噪音擋下。連穿棱於枝丫葉片間的風兒.也不分晝夜四時徐徐吹拂着彷彿像是害怕擾亂了存在於這片森林裏的什麼東西似的,風靜靜地、悄悄地迴繞在其中。
但這絕非全然寂靜。
這裏沒有所謂的寂寞或是隔離的感覺.更沒有任何停滯或滅絕的現象。只有層層的樹海輕柔地承接起俗世的一切,讓極爲自然的安定感滿溢其中。
這就是所謂的靜謐吧。
那並非被強制塑造出來刺激耳膜的無聲只是就結果而言,它是爲存在而存在的無聲。滿溢於這個空間裏的並不是虛無的空白.而是無數微小的雜音交織後造成的恬靜。
這也許可以算是一個奇蹟吧。因爲這並非是誰費盡心機後的結果。而是偶然和必然所創造出的絕妙效果,和任何人爲的意識均無關聯。如同連時間的流逝都可以遺忘一般,這是外人難以入侵的自然安寧。就算是我們再怎麼渴求,都不可能是人類可以創造出來的境界。
對於那些虞誠的教徒而言,這或許會讓他們聯想到某種聖地吧。
接着就某種層面而言,那算是一種正確的印象。
在這樣的地方
在層層的樹海後方。
有個小小的湧泉。
從那小巧的湧泉裏所流出的泉水,永遠是那樣的清涼。滲出至一旁的水沾溼了周圍的土地,滋潤着樹木花草湧泉周圍的綠意遠牲於其他景色。而這小小的湧泉,似乎就是這小小森林的純淨心臟。
在湧泉的一旁
就算是皇家的領地
立着一塊墓碑。
讓人肅然起敬的墓碑,就像融入周遭的風景般矗立着。
不,不需要。
雖然人們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被無知的迷信束縛,盲目地恐懼使用魔導術的人.但魔導師們還是習慣把自己的險藏起來。如果是個年輕女性,那就更不用說了。
但那並非從遠方傳來,而是音量原本就很小。
年輕人掩飾不住臉困惑的表情,低頭望着抱在懷中的小生命。
是貴族嗎?還是皇室的一分子?從葉間流泄而下的陽光映在石碑上,毫無雜質的純黑加上反射着光線的光滑表面,在在顯露着這是一塊花了許多心思所製造的墓碑。只是,墓碑雖精緻,卻出奇的小,而且樣式十分樸素。
也就是
從他瞬間流露出來的深刻情感,不難猜測他的自制力有多麼強。而他的臉上也像戴着面具一般毫無表情。
我已準備好接受您的處罰。
即便王者能在臣民面前因爲治理天下之事而唉聲嘆氣.但他絕對不能把自己真正的心思暴露出來。
他在原地靜止不動。
終於
就像之前脫口而出的話,少女的用意是爲了他好吧。
魔導師不發一語地起身,背對着年輕人。
可是
可是這
年輕人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因此,王者在臣民所見之處不得流淚。
和碑文一起刻印在墓碑上的文章,宣示着長眠於此的人物高貴的身份。
似乎覺察到話說得太過分少女頓時退後一步跪倒在地。
少女回答的語調裏似乎稍有怒氣。
嗯?
魔導師不,那少女的聲音是如此清澈透明。
其實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名二十出頭的青年。肌肉緊實、臉龐端正。但他並不單單只是一個剛強的男人,他的舉一動尤其是眼神,探深地讓人感受到他遠遠超越一般人的洗練與知性。
這個嘛
有一個被白布包裹起來的小嬰兒。
不會吧
他已經完全呆住了就連這個自制力過人的年輕人,都無法剋制自己內心的驚愕,柔緩的聲音越過了樹幹的彼端。
您若是如此悲傷,就請您讓眼淚流下沒有任何人會責怪您。
年輕人跪在墓碑前。
帽緣後低垂着頭的少女繼續說道。
我也沒有歲數相差很多的弟妹。
而被抱在陌生人懷中的小嬰兒既不哭也不叫,只是用她那紫色的大眼睛回看着年輕人。最後,甚至伸出她小小的手輕輕拍着年輕人的雙頰。
瑪雅加?
那就是她自己的希望吧。
他早該從聽見聲音時就猜想到,或者至少試着尋找或靠近音源。只是親眼目睹的驚訝遠比想像中強大。
年輕人驚訝地皺起眉頭,轉過頭去看着身旁的魔導師。
我越來越覺得她真的不是一個適合成爲阿比亞靳國王王妃的女人
看起來這個小嬰兒好像並不怕生。
是的,陛下。
我知道,我只是問問看。
隨着噠噠馬蹄聲一同出現的是朝着湧泉前進的兩名騎士。
年輕人說話的口吻中帶着沉穩練達是那種會不覺地潛入聽衆心靈的聲音。缺乏人生歷練和思慮膚淺的人,是絕對無法做到的。他雖年輕卻似乎巳擁有一般人一生才能經歷過的風霜。而這聲音就是他人生歷練的證據。
兩名騎士在墓碑前停下。
就在那時?!
而那道聲響便是從樹幹的彼端傳來。
沒有感情的人便無法理解他人的感情。不論是喜悅、悲哀,抑或是憤怒。雖然這些情緒也許會讓人暫時失去理智判斷的能力,但對許多人而言,這卻是點綴於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所以您若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
這就是身爲一個王者應有的格局與風範。
少女回應的聲音似乎摻雜着些許動搖她八成也猜想到那道聲響是來自什麼了吧。只是這名年輕人驚訝的聲音,讓她的猜測成爲事實。
她說這句話時也不帶任何明確的感情,只是如實以告。或許是因爲她知道,刻意迂迴的同情和憐憫,反而會傷害到對方吧。
正是少女想像中的東西。
我
不你說得對。
兩個人回頭互看了對方一眼。
不,應該說,是他凍結在原地。
這裏並不是城堡。
鄉愁、悲嘆、寂寥。
但王者不算是人。當一個人擁有萬人之上的權力時他就不該算是一個人了。超越一切的王者不該被世俗的道理和見識所束縛。更不該允許自己放縱感情。如果一個王者這麼容易被個人的情感左右,那麼他就無法懂得如何去領導一個國家。
他的表情瞬間稍稍緩和下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還是把自己強戴上的面具暫時取下。在超齡的冷靜外表下年輕人內心那份尚未千涸的感情逐漸流露出來。
他壓抑着。或許是他強韌的意志力,掩蓋了不該顯露出來的感情。但就算如此強韌,些許情感的碎片,還是承受不住意志力的控制,使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動搖。
埋葬在這墓碑下的人,對他來說到底代表着什麼樣的意義似乎並不難判斷。
只是
,這是?
完全不害怕。
少女淡淡地否定了他的話。
他繞到樹幹的後方
但若從聲音來推測的話,應該是位年輕少女吧。
我沒事。
但若兩個人同時聽到,就絕不可能僅是一個人的耳鳴或幻聽。
從她掛在馬鞍上的長杖來研判,應演是個精通魔導術之人。長杖的表面刻着精緻的幾何圖形,曲折的尖端則裝飾好幾個金屬環,看起來完全就是魔法師纔會使用到的東西。
年輕人大概是太過震驚了吧。
就算有可能再也無法聽到那聲音,他們倆仍然在寂靜的森林中豎直耳朵。
這並不代表您必須將感情連根拔起、完全抹殺。
不一會兒大概走了二十多步後,年輕人停住了。
但是這對於一個充滿豐富感性的年輕人而言,卻是一項殘酷的規定。
我說得太過火了陛下。
年輕人把一個白色的東西抱在胸前,快步回到墓碑前。
瑪雅加。
年輕人沿着湧泉前進。
那是因爲她向來不喜歡誇張的事物和吵鬧的地方啊。
年輕人的聲音又回覆到先前的平穩。
你有過育兒的經驗嗎,
我尚未結婚。
尤其是一切的辛酸和悲哀。
從黑色馬匹上躍下的騎士,聲音裏透出了一絲驚訝。此人穿着一件飄長且印有獨特花紋的無袖斗篷,完全無法得知他身體的曲線。再加上他所配戴遮蓋過眼的帽子.更讓外人無法判斷他的性別。
但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
年輕人的身邊,長着一棵比湧泉旁矮林更大的樹木。樹幹粗實。長得稍微細瘦的人,能夠躲在樹後而不被發現。
只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但兩人還是同時聽到了一道聲音。
接着
連回答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從遙遠的彼方傳來似的。
言語裏完全不帶任何情感。
然而將這一切感情融合之後展現出的竟是一朵暖昧的微笑。
另一名騎士從棕色的馬上躍下的巨大身影,用平坦且低沉的聲音說着。
王者不應受到感情擺佈的確.就如您所說的。但
聲音乘着緩慢的微風,確確實實地吹進了兩人的耳朵裏。
年輕且富有朝氣的聲音,來自於這個年輕人。
彷彿覺得先前的回答還不夠完整似的,少女又補充一句。
不。
若是您希望我閉上雙眼,闔上雙耳.我絕不忤逆請您
年輕人是位王者,是位君臨天下的人。
若您不明白這些感情,那您又如何能揹負人民的信賴。
突然間年輕人的聲音裏透露出了一絲感慨。
不知年輕人是否察覺到,少女的聲音裏夾帶着某種苛責和微渺的悲嘆。只見少女緊握着長杖的手指,就像喪失血氣般蒼白。這大概是她唯一允許自己發泄胸中激情的方式吧。
站在一旁的魔導師輕輕喚了一聲。
年輕人一臉詫異地起身,刻意屏住氣息。倘若真想聽見那一絲絲聲音的話,就連呼吸聲都算是種雜音因爲那道聲響是如此微小。
陛下。
可是被遺棄的小孩也
少女邊說着邊從旁看着小嬰兒的臉。
然後她沉默不語。
瑪雅加?
陛下。
過了一會兒少女從帽緣後所發出的音調.不知是否因爲喫驚或動搖而顯得不安。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全然是因爲年輕人突然間找到了一個被遺棄的小嬰兒。然而她的聲調中,卻可以聽出些許的戰慄不安。
這個小嬰兒是
話都說到這地步少女才抬起頭看着年輕人。
連她自己都注意到了,這名年輕人絕不可能沒察覺到。
若是如此
嗯。
年輕人稍稍凝視着懷中的小嬰兒,用力地點點頭。
我們回城堡去吧。
他邊說着邊邁出步伐。
或許是察覺到年輕人的心思少女立即匆忙地跟上年輕人的腳步。她手中長杖上的金屬環因爲晃動而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陛陛下!請您稍候!陛下!您該不會是想
少女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用急切的語調焦慮不安地說道。
但是
不好意思,你幫我抱着一下。
走到馬匹前的年輕人停下了腳步把手上的小嬰兒塞到少女懷裏。少女像是無意識般地自動接手這名小嬰兒,並大聲說道:
啊啊啊啊果然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女兒了。
看着這一幕魔導師少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沒有那麼笨。
從葉間流泄而下的陽光灑落在年輕人和小嬰兒身上,就像是爲了要祝福這一幕似的。
陛下!陛下!這個小嬰兒是
我知道這會有點麻煩。
少女的頭無力地垂下,就連在帽緣外都可以清楚看到她的反應。
年輕人伸手把小嬰兒高舉過頭。
小嬰兒高興地笑得開懷。
少女放心似的嘆了口氣。
年輕人一腳蹬上馬鐙,以利落的動作一躍上馬。
馬上的年輕人看着馬下的少女和她懷中的小嬰兒,像是爲了要再次確認似的,再次大大地點了頭。
那是在這小小森林深處幾乎沒有任何人知曉其存在的,小而美的湧泉畔所發生的個小小故事。
但她也知道再多說什麼都沒育用了少女對年輕人的想法不再提出任何諫言.只是在年輕人伸出健壯雙手時將小嬰兒交還給他。
啊這樣我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