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 夢的途中
《鎌倉點心鋪的死神》 · 谷崎泉 · 5.7萬 字
接到船宿的通知後,我跟和花立刻前往腰越。昨天才問過我們聯絡方式的老闆在那裏等我們,還一臉複雜地說他真是問對了。他的表情透出迷惘,不知道該對身爲亡者家屬的我們表達哀悼,還是坦白說出自己的困擾。
他是旅館的經營者,受到波及是不爭的事實,發生必須報警叫救護車的事,對生意的確會造成影響,我跟和花爲此向他頻頻道歉。
根據老闆的說法,父親在船宿只喫早餐,而且每天早上七點一定會起牀下樓。今天早上他沒看到父親出現,覺得奇怪,於是偷偷往房裏一瞧,竟發現躺在棉被裏的父親已經變得冰冷……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父親住的二樓房間只有三坪大,陳設簡樸,浴室和廁所都得跟人共用。雖然有陽臺,但對面有建築物遮擋,視野不好。房間中央鋪着一牀棉被,父親就靜靜躺在那裏面。
老闆發現情況不對,馬上叫了救護車,然而父親已沒有氣息,所以救護人員聯絡警察後就回去了。等我們來旅館確認完父親的遺體,不久便來了兩名警察。
我向他們說明死者是我父親,我們是他的子女,也簡單交代了家中狀況。父親十七年前離家後就音訊全無,直到最近再次出現,我們才知道他住在這裏,昨天也來見過他……我對警察如此解釋,他們面有難色地聽完,表示爲了確認死因,必須進行行政解剖。
我們沒什麼要求,對解剖也沒有意見。在那之後,父親的遺體被搬上警車,先運回當地警察局,再交給負責解剖的醫院。
因爲等解剖結束就能領走遺體,我們趁這段時間收拾父親的遺物帶回家,再跟祖墳所在的菩提寺聯絡。我們不想守夜和舉行葬禮,不知道從醫院領回遺體後該怎麼處理,就跟了解我們家狀況的住持商量,也好在他能接受我們不想辦葬禮的想法。
我們最後決定只要火化遺體和誦經供養,並跟住持介紹的葬儀社人員約在警局見面。等遺體解剖完畢回來時已是晚上十點,再用葬儀社的車運回鎌倉山的家。
至於父親回到久違十七年的家有何感想,我已無從得知了。
「哥,你要不要喝茶?」
我聽到和花的聲音抬起頭,回了句「好啊」,又想到和花應該比較累,便主動表示由我來泡。由於消息來得太突然,無法臨時休店,上午從旅館回來後,我們就手忙腳亂地準備開店。等店裏一打烊,我們又跑去警局,所以和花根本沒時間休息。
我叫和花坐着,準備走到廚房,這時突然有聲音從和室一角傳來。
「我來泡就好。」
「哇!」
我沒想到犀川先生會在那種地方,驚訝地叫了一聲。我按着胸口回頭望去,看到犀川先生從紙門後方起身。
「犀、犀川先生……原來你在那裏啊,嚇了我一跳………」
我這麼說完,他回了句「抱歉」,大步走向廚房。反正這工作也沒什麼好搶的,我便走回呆坐在棺木旁的和花身旁再次坐下。
咚、咚……掛鐘響了兩聲,代表已是凌晨兩點,我叫和花喝完茶要稍作休息。
「我不要緊,哥才累吧。」
「可是,妳不是說要去採訪嗎?」
『他……回家了嗎?』
「剛纔在休息室裏說話的……應該是那位老太太的女兒。她說雖然親人去世了,心情卻反而比較像鬆一口氣,所以眼淚流不太出來。哥,你有聽到那段話嗎?」
喔,是嗎?我在心中無聲地回應,也確實體認到和花在不同的層面上,也跟我一樣受到父親的言語束縛。對父親而言,和花在那時候就已經死了,是不應該存在的人,所以無法把她當成親生女兒疼愛。
「所以,我要出去買東西。」
我一臉正經地回答和花,和花則露出苦笑,把茶杯放回托盤,拿起放在一旁的盒子。那是和花去見父親時帶的盒子,本來裝着餅乾,不過在父親住的旅館裏找到它時,裏面已空無一物。父親是把和花做的餅乾全喫完纔去世的。
我不明白和花爲何突然這麼問,詫異地看着她。跟深町聯絡……是問我有沒有把父親過世的消息告訴深町嗎?我深感莫名其妙,困惑地歪着頭,而和花看我的眼神,彷彿我是個不聽話的孩子。
「我問過和花,她說冰箱裏什麼都沒有,我們去買個壽司吧。」
「……我父親去世了。」
我看事情都按照預定計劃進行,便跟住持說好大約一小時後回去。打完這通電話後,我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該打給深町。
第二天早上,葬儀社的負責人員來把父親的棺木搬上車子,準備載往火葬場。因爲時間太早,我們只通知隔壁的夏目太太,她還特地來送我們出門。我本來希望犀川先生也一起來火葬場,他卻堅持婉拒。
「是啊。其實……他不久前出現了……當時住在腰越的旅館。結果……他就在那裏突然過世……」
「是妳比較累,妳還開店呢。」
「不用,我在這裏待着就好。」
我邊喝茶邊偷瞄身旁的和花,這時她叫了聲「哥」。
這跟深町沒有關係吧?我正要脫口這麼說時,突然想到和花可能會念我,趕緊閉上嘴巴。我若那麼說,可想而知和花一定會叨唸我不懂別人的心情。可是,深町應該很快又會出現,到時再告訴她不就好了?
『怎麼打來啦~?』
在等電話接通的空檔,「可能會打擾她」和「沒必要通知她」之類的想法依然掠過我腦中。而且,該怎麼開口?如果聽到我說父親過世,現在人在火葬場,深町應該會傷腦筋吧?
正當我跟和花互相推辭時,犀川先生手拿托盤介入我們之間。他把裝着茶杯的托盤放在榻榻米後,立刻離開佛堂退到後面房間。就連父親成了遺體,犀川先生還是顧慮着他,選擇隱身於紙門後。
和花直到最後,還是不知道父親真正的想法。我雖然大致瞭解父親在想什麼,卻也不打算告訴她。我俯視自己懷中的白色包裹,低聲附和一句「是啊」。
「……我這麼說妳或許會反駁吧……可是,江崎不也很惦記妳嗎?所以纔會送妳那樣的花……」
「計程車?妳該不會……從東京直接……」
『……』
可是,我們沒有舉行正式的葬禮,應該感謝的住持也回去了,幹嘛還要開齋……她根本只是想借機大喫一頓吧?我深感莫名其妙,深町卻繼續說:
「我也一樣……接到父親的死訊時,我雖然很驚訝……但不管是看到他的遺容……還是跟他道別、撿拾他的遺骨……我都沒有流淚。」
我不知該怎麼解釋清楚,回答得有些焦慮。深町接着問我現在人在哪裏,就在這時,和花也從休息室出來,朝我喊一聲「哥」。
和花長嘆一口氣,屈起雙膝,用雙手捧着盒子端詳。她的側臉看似略有難色,我能從那股氣氛感覺到,此時沒有我能插嘴的餘地。再說,我既然不打算在和花背後推她一把,就不該這麼多嘴。我在心中警惕自己,並喝起已經不熱的茶。
「所以我纔不聯絡他,因爲我不想麻煩他。」
「……」
和花似乎看穿我的想法,露出傻眼的表情繼續說:
「咦!妳還聯絡他了?」
「可是……」
祖父去世時,我曾隨父親一起來過火葬場,不過我當時還年幼,幾乎記不得了。我們兩人目送棺木進入火化爐,之後要在家屬休息室等上一小時。
我隨意脫下木屐,邊喊着「深町」邊走上走廊。這時從和室方向傳來一聲「我在這裏」。我沿着緣廊繞過去,看到她在佛堂跟和花喝茶。她來的時候氣喘吁吁、神情急迫,現在則顯得十分放鬆。
「算是有回家吧,雖然沒留下來……」
我撿着父親的遺骨,依稀想起祖父去世當時,我也跟父親一起做過同樣的事。我以爲自己完全忘了,原來那段在兒時算是深刻的記憶仍留在腦內一角。等辦完所有手續,請火葬場的人幫忙叫計程車後,我抱着父親的遺骨走到室外。一大早就很晴朗的天空,到了中午仍是萬里無雲,看起來好高、好清澈。
「可是……」
住持顧慮到我們的心情,表示之後的供養及納骨等事宜可以改天再商量。我懷着對他的感激之情,跟犀川先生一起送他到停車場。等住持的車開上主要幹道後,我立刻轉身回家。因爲誦完經後還得跟住持寒暄,所以一直沒機會跟深町說到話。
和花皺眉指責我,我則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嘴:
「不管是明天……或什麼時間都行,反正你最好聯絡她一下。」
這跟排擠有什麼關係……我正感到錯愕,深町又嚷着一定要開齋纔行,更讓我聽得一頭霧水。所謂的開齋,原本是指解除服喪期間禁食肉類的限制,改回一般飲食的意思,不過,現在一般是指做完頭七法事後,喪家設宴款待僧侶及協助葬禮進行的相關人士,以表達感謝之意。
我們在矮桌上發現那個盒子後,和花就一直放在身邊,非常珍惜,彷彿空盒中裝着父親的心意。
「那句話還真多餘。」
「對啊。」
「小麥姐會難過喔。」
也許有人會覺得在這時談笑不夠莊重,甚至爲此生氣,但對我們來說,卻有種得救的感覺。多虧有他們在,時間過得很快,等預定的一小時快到了,我走出休息室打電話。既然跟住持說過要請他來家裏誦經,必須跟他約好時間纔行。
「……真不可思議,我既沒有睡意,也不覺得累。那些感覺應該之後都會跑出來吧?」
「津守也要來喔。」
因爲和花留在休息室,既然本人不在,我就拿她當擋箭牌轉嫁責任。
然而,事實上和花的確活着,也的確是他的女兒,因此她始終無法理解這個想法,以爲自己被父親討厭,想知道原因何在。雖然到最後她仍是一無所知,不過父親肯喫她做的餅乾,對她而言就已經是種救贖。
「兩位都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在就好。」
「嗯?」
「現在不是談工作的時候吧?」
深町見到這幅景象,差點叫了出來,幸好她及時忍住。看到犀川先生待在後面房間,她像滑壘一般跪坐到他身旁。我用眼神問她:「妳怎麼來了?」深町用手勢要我向前看,並從皮包裏拿出念珠。
「……那一羣人感覺真歡樂。」
「爸爸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纔會回來呢?」和花喃喃自語,我則用嘶啞的聲音回答:「應該是吧。」
我能瞭解和花爲何說深町會難過──雖然比起難過,她更像會生氣──於是輕呼一口氣,點頭答應。到了明天……等事情辦完後,就打電話給她吧。我在心中這麼決定,也對和花指出同樣的盲點。
父親他……是以父親的身分、以自己的做法,努力在爲我們設想。即使我們是在父親改變形體後才察覺到這一點,但仍不算太遲。畢竟有些事如果不走到這一步,我們一定不會察覺吧。
「你跟小麥姐距離更近啊。」
我想到這裏,發現父親也留下類似的東西。他留給我的……是言語。
「那當然啦,他也不想被排擠在外吧?」
當我這麼說完,準備掛電話時,深町壓低聲音說:『等一下。』阻止我掛斷。
「咦……」
『我現在正要去進行採訪……這個拜託你……嗯,我交代完了。』
我還是覺得自己做了不應該的事。深町看我一直叨唸個不停,便聳聳肩膀,講出更驚人的話。
「行程改了,沒事。」
家屬休息室裏除了我們,也有其他正在等待的家屬。那一羣人氣氛熱絡,跟這場所的調性不太相符。根據他們交談的內容,那位往生者似乎是一位超過九十歲的老太太,沒有經歷久病纏身就壽終正寢,讓他們都深感慶幸。雖然跟他們隔了段距離,不過他們回憶老太太的對話實在有趣又好笑,都是一些很溫馨的片段,使我跟和花不禁側耳聆聽。
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電話接通了,深町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現在是平常日早上,深町正在上班。我問:「現在方便嗎?」深町說只講一下電話應該無妨。
「……」
計程車來了後我們坐上車,抵達家門時已是下午。菩提寺的住持先來一步,跟犀川先生一起出來迎接我們。我們把帶回來的父親遺骨擺上設置在佛堂前的靈堂,由住持爲他誦經。
深町命令我去幫忙提東西,我不敢違逆她,只好跟她一起出門。我從昨天早上就一直忙東忙西,能做料理的食材的確所剩無幾,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出門購物一趟。
明天早上九點葬儀社的人會來把父親運到火葬場,因此點心鋪只好臨時休店。雖然對特地前來的顧客感到抱歉,不過我們經過討論後,決定此時還是不宜營業。
「可是……我們又沒有舉辦葬禮,如果通知她,也會讓她困擾吧。」
「算有吧。」
因爲計程車還沒到,我跟和花並肩等車。這裏是綠樹環繞的殯葬設施,鳥叫聲不絕於耳,那個「KI──KI──」的高亢叫聲到底是哪一種鳥呢?當我正在思考這件事時,和花忽然喃喃開口:「結果我還是沒機會問爸爸……」
和花把餅乾空盒也帶到殯儀館,始終不離身,她看着手上的盒子繼續說道:
「妳的……工作呢……」
我們在旁邊專注聆聽一會兒後,有道拉開拉門的聲響從玄關傳來。不按電鈴直接登堂入室的人很有限,我不禁皺眉跟和花對看一眼。難道是……我錯愕地回頭,看到深町一臉激動地往和室衝來。
「我在火葬場……抱歉,我得走了……總之我只是想通知妳一聲。抱歉在妳正忙時打擾妳,請妳別放在心上。」
的確,在誦經中也不便追問,我只好回頭繼續聆聽誦經,併爲自己不經大腦的行爲後悔。深町在我掛斷電話後,一定馬上就從東京的公司過來。她明明說要去進行採訪的……我真不該聯絡她,早知道晚上再說就好了……當我正深自反省時,誦經結束,我們請住持喝茶,鄭重感謝他的幫忙。
『抱歉……我頭腦很混亂……你說去世的……是你行蹤不明的父親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不過,小麥姐總是惦記着你,你應該要更明白一點。」
「犀川先生也來這裏吧,已經沒必要再顧慮了。」
「!」
「你有跟小麥姐聯絡嗎?」
「在妳正忙的時候打電話打擾,真是抱歉……」
「她怎麼可能那麼想嘛。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是搭計程車來的,本來應該由我買過來就好,不過我當時也在趕時間。」
和花的話讓我想起拿栗子飯去給深町時,她在臨別時對我說的話。我會等的──那句話意外地深入我心,直到現在仍久久不散。
「……妳是指住的地方嗎?」
我雖然沒說出江崎的名字,和花卻立刻意會過來,搖了搖頭。我本來想反駁說她自己也一樣,沒想到我還沒開口,她就先強調這兩者關係不同。
「應該是吧,妳也不年輕了。」
「……」
深町邊跟我說話,邊在電話那頭做出各種指示,感覺非常忙碌。我想這個時機不太對,就說我再找時間重打。
「我知道。」
「而且……我們沒有舉辦葬禮,本來覺得沒必要通知妳……不過……和花叫我要聯絡妳……所以……」
「咦?」
『什麼嘛,這樣反而讓人很在意耶。你可以現在就說嗎?』
「那妳呢?妳有跟那個人……聯絡嗎?」
他沒露臉,只用聲音回應。我跟和花面面相覷,聳了聳肩。和花喝了一口犀川先生泡的茶,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又重覆一次「抱歉」後掛斷電話,收好手機跟和花一起回休息室。火葬場的人來叫我們,表示遺體已經焚化完畢。我們在他的帶領下來到別的房間,那裏已準備好撿骨用的器具,我便按照他的指示,跟和花一起把父親的遺骨放進骨灰罈。
「我本來還想,自己是否跟那位女兒一樣,因爲鬆一口氣纔沒哭,但其實並不是。這份心情與其說是放鬆……倒更像是高興。看到爸爸把餅乾全喫完……讓我實在高興到傷心不起來,纔會流不出眼淚。」
「倒沒有。搭電車還是比較快,我是從車站搭計程車過來。」
我還以爲她真的那麼亂來,不禁臉色鐵青,深町則笑着搖頭否認。來到公車站後,公車剛好來了,我們一起在後方的位子坐下。當車子搖搖晃晃地沿着蜿蜒道路前進時,我往身旁叫了一聲「深町」。
「……謝謝妳。」
如果跟她道歉,她大概會罵我幹嘛道歉,所以我改爲道謝。雖然我仍舊對妨礙深町的工作感到愧疚,不過見到她之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不自覺地繃緊神經,現在才得以喘息。
和花應該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吧,犀川先生就不得而知了。昨晚我們各自懷着對父親的思念,與棺木共度一夜,即使整晚未闔眼,卻完全沒有睡意。這段期間我們彷彿身處夢境,跟現實脫離,是深町把我們拉了回來。
因此,我是真的很感謝深町,只是被她戳中痛處,話纔會接不下去。
「如果和花不說,你就不會打電話給我吧?」
「……」
我在電話裏的藉口,深町記得一清二楚。也罷……反正那不是藉口,而是事實。我老實地低頭承認,深町見狀露出苦笑。
「幸好你有通知我,如果你事後纔不經意地提起,我一定會覺得很落寞。」
落寞……聽到深町這麼形容,我恍然大悟地抬起頭。和花說深町會難過,我則認爲她會生氣,結果落寞纔是正確答案。我很能理解,覺得這答案頗有深町的風格,也爲自己擅自認定她會生氣而反省。
謝謝妳……我在心中再次道謝,輕呼一口氣。當我看向身旁,打算問她要去哪裏買壽司時,深町的手機突然響起。她從皮包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後低聲說:「是津守。」
「……喂,嗯,我要跟湊一起去買些喫的,現在人在公車上……」
深町顧慮四周乘客,壓低聲音對津守說明目前情況,並跟他約好碰面。她跟津守講完電話後,說津守會去超市和我們會合。
「津守說要開車載我們回去。」
「那傢伙……工作沒問題嗎?」
「沒關係啦,如果太勉強,他就不會來了。」
津守的工作要改變行程的確不易。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對他很不好意思。過一會兒,我們在目的地附近的公車站下車。這間超市的顧客以本地人爲主,我也很常來購物,店內不只販售生鮮產品,也兼賣現做的壽司和便當。
我們先去壽司區向廚房詢問,對方表示只要我們願意等,能幫忙做多人份的壽司桶。既然機會難得,我就照深町的意見訂了高級壽司。當我們買完其他東西,正要去拿做好的壽司桶時,剛好津守也出現了。
「你們等很久了嗎?」
「我覺得不會。」
「……謝我……什麼?」
該怎麼做才能說服犀川先生呢?我邊思考邊走回屋內。當我要進廚房時,發現和室裏有人影,就停下腳步,好奇地往裏頭一探,原來是犀川先生跪坐在跟佛堂相連的和室中。
「大新聞喔!津守他──」
犀川先生似乎覺得很唐突,一臉疑惑地注視我。那時,要不是犀川先生把父親的住處告訴我,我就無法像這樣帶他回家,所以我一定要道謝。
「……犀川先生?」
「……這樣啊。」
津守一語不發,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我以爲他不當一回事,往身旁看去,沒想到津守微皺眉頭,表情非常認真。
和花爲父親喫了她做的餅乾而高興的話語迴盪在耳際。雖然用「了無遺憾」形容或許誇張一點,但和花面對父親的過世還能保持愉快的心情,都要歸功於她最後跟父親見的那次面。想到這也是託犀川先生的福,我又再次向他道謝,他則是用右邊的獨眼凝視着我。
「和花呢?」
自從犀川先生開始戴眼罩,已經過了將近一星期,看來是不會自然痊癒。看到我臉色凝重,犀川先生再次強調:「不要緊的。」可是,如果真的不要緊,他爲何不肯拿下眼罩呢……
「……有些事物,時間一久就會改變。」
「啊,糟了!還有啤酒!」
「沒有,你來得正好,壽司桶現在才做完。」
「深町小姐和津守先生已經回去了嗎?」
「……」
「美女啊……」
「……我跟我爸有說上幾句話。」
我的語尾含糊,津守這次真的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聳了聳肩,只回說他會記得的。這時,深町雙手提着塑膠袋,從超市的自動門走出來。我本來以爲她只是去買兩三罐啤酒,結果卻看到一升裝的大酒瓶從袋子裏探出頭……
「你喜歡喫鮭魚卵吧?我們買了很多,儘量喫吧。」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叫了他一聲。犀川先生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回頭向我說句「抱歉」。他臉上還是一樣戴着眼罩。
我也很希望他去看醫生啊,可是……我只好回答我會考慮,又向坐進車內的兩人道謝。津守和深町則要我代爲問候和花和犀川先生,接着就開車離去。
「津守怎麼了?」
「咦!」
「那個嘛……」
「嗯,我等一下換完衣服就過去。」
爲配合明年初的發售,我們反覆討論,針對細部進行調整,結果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十二月。在迎接聖誕季的「點心鋪MINATO」裏,和花跟犀川先生推出的特製聖誕聖代頗受好評。溫度一天天下降,客人卻不減反增,於是除了和花跟犀川先生外,連我也過起以點心鋪爲中心的生活,每天忙個不停。
昨天雖然不得不公休,但和花說今天是星期六,還是想營業。因爲這一帶除了我們店以外真的沒什麼店家,就算叫和花別勉強,但一想到專程來光顧的客人,我還是能體會她想開店的心情。
父親的去世對我們的生活其實沒帶來具體影響。如果重新跟他一起生活,應該會出現很多改變,但他都失蹤十七年了,不在家反而是常態,所以生活自然也不會有所改變。
和花笑着回答後,來到佛堂前跪下,雙手合十。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體認到人生已走完一個階段,也隱約感覺有股決心正在成形。
「拖太久不好喔。」
「是啊,和花,妳也很驚訝吧?」
「啊……喔喔,他們回去了。津守被醫院叫回去……就順便載深町一程。」
「說得也是……」
「……所以……或許我這麼說會被你罵太天真……但我還是覺得……如果你也有同樣的機會……就好了。」
我不知道深町是怎麼跟津守說的,但津守倒是沒問什麼。未到夏天前,我在真鶴得知父親還活着後,曾問津守如果必須跟父母一起生活,他會怎麼做。結果,素來跟雙親不和的津守,馬上就冷靜地回答他自有準備。
「犀川先生……若不是你告訴我父親住在那裏……我可能就接不到父親的死訊了。」
「就是女人啊,女人!」
「你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勸犀川先生去就診比較要緊。」
「津守哥在唐人街約會?」
「你是要我再做最後確認,看看我跟他們是否真的無法彼此瞭解,對嗎?」
這時才搞清楚狀況的我叫了一聲,還被深町吐嘈:「反應太慢了!」這也沒辦法,不是我自誇,我真的非常後知後覺。我問深町是怎麼回事,她就拉了椅子坐下,表示是有人親眼目擊。
我並不打算說出具體內容,不過心情上還是想讓津守知道,於是開了口。只是我的想法不夠具體,難以化成言語。我苦思該如何表達,卻總是想不出合適的說法。
我只知道記憶不一樣了。跟父親有關的記憶,都被父親完全改寫。
「請不用操心。」
「或許現在就有事物改變了……」
「可是……一直都沒好不是嗎?」
我剛開始以爲犀川先生一語不發是因爲害羞到講不出話,然而說到一半時,我開始覺得原因不在此。我感覺犀川先生似乎有話想說,也回看他嚴肅的臉孔。
「咦!津守哥有女朋友了嗎?」
那天晚上點心鋪已經打烊,我們三人正圍着餐桌喫飯。聽到玄關有人大呼小叫,我皺起眉頭,和花瞪大眼睛,犀川先生則冷靜地說:「是深町小姐。」我對他點點頭後,對大步衝過走廊進屋的深町斥責:
深町豎着小指,氣急敗壞地重複「女人」一詞。小指的確是指女性,只是我沒立刻聯想到那個意思。至於向來比我更機靈的和花,倒是立刻驚叫出聲。
我向他道歉後,津守一臉嚴肅地問我爲何要道歉。我答不出來,只好回以苦笑,把話題轉回壽司上。
「……該怎麼說呢?我爸還是那副老樣子,直到最後我仍然無法瞭解他……話雖如此,總比一句話都沒說就天人永隔要好。」
「妳除了啤酒……竟然連清酒都買了?」
「啊……喝太多了~今天暫時禁酒吧。」
我不覺得犀川先生會乖乖照辦,不過還是幫津守傳了話,並在他身旁坐下。即使父親躺進棺材,甚至化爲骨灰,犀川先生直到現在仍舊不肯靠近。
不過,我在心境上的變化倒是很大,還明顯反映在工作上。我幫合集寫的稿子原本遇到瓶頸,令我煩惱不已,現在卻彷彿茅塞頓開般寫得出來了。因爲截稿日已迫在眉睫,我原先差點要放棄,能解決真是太好了。
「別在意啦,反正改天他們又會跑來了。」
在十一月快結束時,我把好不容易完成的稿子送去給三國小姐。她不但很高興我能寫出來,也對稿子的內容很滿意,毫不保留地給予讚美。就算是恭維話,我心中也充滿感激。再說,光是確定自己還能寫作,我就很滿足了,無論受到什麼評價都能欣然接受。
於是,我也在和花身邊坐下,跟她一起雙手合十。
「……」
「……那是因爲你……」
「嗯。」
「西村……不,她結婚了,應該要叫『角田』纔對。總之是角田太太在唐人街看到津守帶着女人。」
「對方是個怎樣的人?」
我不禁感到傻眼,她則把袋子遞給我叫我放上車,又催津守快去開車。看來這場以開齋爲名義的宴會,一定會搞到很晚。我坐在津守的車上,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回想我們三人上次一起搭車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我聽了十分傻眼,不厭其煩地要她別隻是今天禁酒,應該要禁酒一陣子,但深町只是聳聳肩。至於津守雖然沒喝酒,但昨晚也聊天到大半夜,睡眠應該不太夠。我不禁擔心,要他開車注意一點,津守則是邊替汽車解鎖邊說:
「是啊,津守很擔心你的眼睛,要你儘快去看醫生……」
我皺眉說完,犀川先生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大大呼出一口氣。
「咦?小麥姐跟津守哥呢?」
「說到小指,一定是指那個啊!」
「那傢伙會去唐人街那種地方嗎?該不會是認錯人吧?」
「津守,不好意思。臨時把你叫出來,真是麻煩你了。」
小指?不只我不懂她的意思,連和花和犀川先生也一頭霧水。深町見狀,劈頭怒斥一聲「太遲鈍了」。
我跟犀川先生話纔講到一半就草草結束,有種事情沒做完的感覺。回答和花後,我站了起來,犀川先生也跟着起身,對和花表示要先去店裏做準備。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感到一頭霧水,突然聽到和花說:「早安。」她看到和室裏只有我跟犀川先生,不見深町和津守人影,疑惑地歪着頭。
「咦!這樣啊?你怎麼不叫我起來?我還想跟他們道謝呢。」
我聽到這個大新聞跟津守有關,忽然擔心起來。畢竟他可是「醫生不養生」的典型範例,該不會是病倒了吧?我一臉嚴肅地追問,她則對我豎起小指。
就在這時候……
「……」
「妳啊,闖進別人家裏就算了,還叫得那麼大聲……」
「謝謝你。」
「哪個?」
「謝啦,剛好肚子也餓了,我們快回去。」
「大新聞喔!」
「這樣啊。」
我邊附和犀川先生邊看着佛堂,又喚了一聲:「犀川先生。」
「讓你們久等了!」
「角田太太當初也是這麼想,所以特地尾隨確認過,應該不會錯。聽說對方大約二十五歲前後,是個大美女呢。」
「那是當然。啤酒、葡萄酒加清酒,幾乎都是妳一個人喝光的吧?」
我們把高級壽司一掃而空後,深町跟津守一副慵懶的模樣賴着不走,最後兩人都留宿在我家。第二天早上,津守接到醫院的呼叫必須回去,就讓他順便載深町一程。
「我說妳啊……」
我也想起津守說過,會束縛人的唯有感情和回憶。津守曾斬釘截鐵地說,他對雙親既沒有感情也無回憶,反觀我卻無法釐清自己究竟是什麼感覺。
「妳可以嗎?」
「這不是看醫生就能治好的。」
「喔,我知道啦……」
「好像還在睡,應該是很累吧。不過和花小姐昨晚說今天想開店營業,差不多該去叫她起牀了。」
雖然我點頭回應,卻沒有自信能說服他,不禁心虛地抓抓頭。津守跟深町看到犀川先生戴眼罩都很驚訝,尤其身爲醫師的津守更苦勸犀川先生快去就醫。只是犀川先生的回答都很模棱兩可,看來沒有認真考慮。
不是人類嗎?難道要去看專門醫治死神的醫生嗎?我腦中冒出荒謬的想像,但犀川先生沒再多說什麼。他之所以會斷言眼睛治不好,想必背後有某種隱情,或許我不該再繼續過問。
「還有葡萄酒喔。反正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可以借住你家吧?」
深町剛走出超市,就嚷說最重要的啤酒不買不行。由於只有她要喝酒,我跟津守就讓她獨自回去補買,兩人先走向停在附近停車場的車子,把買來的東西放進行李箱和後座。
「而且……我能跟父親說上話……還有和花能跟父親見面,全都是託犀川先生的福,謝謝你。」
「沒問題啦,我睡得很飽呢。」
「津守哥曾說過他想結婚,真是太好了。」
光是津守跟美女約會的目擊情報就讓我十分喫驚,和花的無心之言又丟下另一顆震撼彈。津守……竟然說過他想結婚?我跟深町都是初次聽聞,不禁異口同聲質問:「什麼時候!」和花被問得一臉膽怯,便望向犀川先生。
「我說得沒錯吧,犀川先生。」
「他的確說過。上個月中旬的某一天,津守先生早上曾來家裏,柚琉先生卻剛好不在。他當時說過類似的話。」
「什麼!」
深町看似受到打擊地大叫一聲,我的心情跟她差不多。也就是說……津守打算跟唐人街那位女子結婚嗎……?
雖然津守看似跟婚姻無緣,不過我們之前談論類似話題時,他的反應倒沒有特別排斥。那傢伙都快三十五歲,年紀也不小了,認真考慮結婚也是很正常的事。
原來如此。我完全可以理解,不過……
「津守竟然要結婚……」
深町尚未從打擊中恢復,一直搖頭說不可能。看她反應這麼誇張,我不禁懷疑她是否在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偷偷對津守抱持好感。不過,這份懷疑隨即就得到本人澄清。
「竟敢比我早結婚,真是豈有此理!絕不饒他!」
什麼,原來是那樣?女方是什麼人根本不重要嗎?我感到傻眼,改問她要不要喫個晚餐再回去。深町一臉理所當然地用力點頭,從手提包裏拿出啤酒。因爲我們晚餐已經快喫完了,只好用剩下的材料湊合著爲她準備晚餐。我查看冰箱,發現做焗烤的雞腿肉還有剩,決定來煎雞肉。
我加熱平底鍋,放進畫上刀痕、用叉子戳過洞的雞腿肉,以小火慢煎,再利用煎肉的空檔,把涼拌小松菜、煮豆子等事先做好的小菜放進碟子當成配菜。深町一邊喝啤酒,一邊向和花詢問店裏的狀況。
「我有個認識的設計師說週末來喫聖代,不料隊伍排得好長,等了兩小時才喫到。」
「這樣嗎?真是抱歉~我也不想讓客人久等,但座位畢竟有限,不管我們怎麼消化還是……」
「這一陣子的確非常忙。」
犀川先生見和花嘆氣,也一臉嚴肅地幫她解釋。連犀川先生都這麼說,可想而知實際上有多忙。
「我現在都拒絕雜誌採訪,完全不在媒體曝光,可是……」
「也有這種不宣傳反而更紅的例子啊,光是社羣網站的號召力就很驚人。『點心鋪MINATO』在我們業界也是頗受好評。之前妳不是接受我們採訪嗎?過期刊中只有那一期迅速完售呢。」
「我是很高興啦……」
「很好啊。」
父親去世前,我在旅館跟他交談過。即使過程很短,父親也沒明講,我仍舊領悟到自己看事情的角度有問題。雖然父親的確曾反覆強調「這是擁有能力的湊家人應負的責任」,不過他要我移轉他的壽命,並不是出於強烈的責任感。
深町讀過那篇小說後會怎麼想呢?即使我沒拿自己的母親當模特兒,仍有部分設定是重疊的,還是會讓深町有所聯想吧?我想這件事想得出神,不知不覺已走到公車站牌,不久後,公車的大燈照亮馬路。
「要去哪裏才能見到他?可以告訴我嗎?」
父親起先只是想確認這能力是否真的存在,確定之後,又沉溺在拯救他人的自我滿足中……這纔是原因所在。本來還對此抱持懷疑的我,在父親問我爲何在他離家後又實現「客人」的願望時,確定了這就是真相。
「幫我向和花跟犀川先生問好。你一定要好好盯着和花,別讓她太勉強喔。」
「我是很高興啦,只是妳沒問題嗎?不要勉強喔。」
「算吧。」
「……這也許會給犀川先生帶來困擾……」
自從上次幫那位在父親去世前來訪的「客人」實現願望後,再也沒出現旋風了。犀川先生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一如平時低聲宣告:
「我嚇到您了嗎?」
奇怪,怎麼聽起來別有深意?我不解地看向身旁的深町,她一臉竊笑地看着我。
我稍微掀起雞肉,查看皮煎得如何。確定皮煎成金黃色後,我把雞肉翻到背面繼續煎,好讓肉能熟透。
「和花小姐真的很辛苦。」
「謝謝。我下次可能要聖誕節才能來了,到時我會來拿蛋糕的。」
「的確,一年彷彿咻一下就過去了,好可怕。對了,你的稿子怎麼樣?完成了嗎?」
「我去泡茶。」
「啊,小麥姐,聖誕蛋糕我也會做妳的份,記得來拿喔。」
「你有寫出不錯的作品,對吧?」
「真是的,做生意還真難呢。」
「我知道啦。妳這個月也很忙吧,要注意身體。」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何內容會寫到母親。這推翻了先前給三國小姐的大綱,變成完全不同的短篇小說,所以我對她深感抱歉。把稿子送去給她時,本來抱着可能被退稿的覺悟,結果卻幸運地獲得採用,實在太好了。
我還在煩惱該怎麼回答,那位太太就連珠炮似地不停追問。她先生看到我被她的氣勢嚇到,便垮下臉來,警告性地叫了聲「佳純」。那位叫佳純的太太,則用有些不滿的表情看向丈夫。
「拜託……請一定要、一定要……讓我們跟醫生見上一面!求求您!」
最好別再扯上關係,既然打算放手,就沒義務這麼做。我的理智如此警告我。
我雖然決定不再接受「客人」的請求,卻無法阻止他們前來,所以必須等客人登門後,再以一問三不知爲由回絕。反正父親在世時我也是這麼做,只要忍耐一時的內疚就好。我這麼說服自己,決心到此做個切割。
「……」
我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犀川先生。
我邊懊悔自己的口拙,邊穿過樹籬的木門走上小徑,靜待津守現身。過一會兒,格子門另一邊果然出現人影,但那並非津守,而是意想不到的陌生人。
「……」
「不,沒什麼……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聽說他能延長壽命。」
我小心翼翼地問犀川先生,他只是點點頭,接着說停車場快掃完了,由他收尾就好。
我以前總是回一句「這樣啊」,然後開始想像對方是怎麼樣的「客人」,以做好心理準備。不過這次不同,我在父親去世後下定決心,如果下次再颳起旋風,我就要……
「隨着年齡增長,一年似乎越過越快。」
我把盤子放在深町面前,並附上刀叉。
父親留給我的責任和後悔,也許都是我的幻想。如果推論屬實,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算什麼?我只是在無數的迷惘和痛苦中虛度光陰嗎?就在我深受打擊、茫然失措之際,父親再一次拯救了我。
「……你們來這裏……有什麼事?」
「我總覺得……應該是寫你父親……因爲你好像是在他去世後纔開始寫稿子。」
我帶他們從玄關繞過緣廊來到和室。他們纔剛進去,就被跪坐在和室的犀川先生嚇了一跳。犀川先生默默看着我,從他的右眼中,我感覺到他複雜的心情,可是有佳純小姐他們在,我也不方便說些什麼。再說,集長相兇惡、和服打扮及身材高大等可怕要素於一身的犀川先生,原本就已經夠嚇人了,現在加上眼罩後,更成了名副其實的「兇器」。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爲這對受到驚嚇的夫妻做個介紹。
「哦~」
佳純小姐勉強擠出聲音說完,對我低頭鞠躬。我看不到她的臉,卻知道她在哭。佳純小姐的丈夫用極爲哀傷的表情看了妻子一眼,也抱着孩子向我鞠躬。看到這兩人如此拚命哀求,我實在不忍心用「父親已經去世」爲由打發他們回去。
「不會啦,是我自己想做蛋糕給小麥姐,還有自己的……以及夏目太太的。反正我可能也只是拿店裏賣的蛋糕做簡單改造而已。」
「因爲是雞肉吧。」
「柚琉先生。」
「好什麼?」
我雙手環抱在胸前,快步前進。大概是低着頭的關係,我沒看到犀川先生就站在店門前的停車場,還以爲他突然冒出來,嚇得倒抽一口氣。犀川先生見狀,對我說了聲「抱歉」。
「不,柚琉先生,我以前也說過,請您不要勉強自己。我知道您一直把重吾先生……您父親的話放在心上,不過還是請您別勉強自己。」
「聽說這裏的醫生……呃……該怎麼說呢?好像有特殊的治療法……」
「我們想見湊醫生……請問他在嗎?」
即使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我還是在意到忍不住問出口。雖然不至於說完全沒有,但會帶小孩子來的「客人」真的很少。就我的記憶所及,這些「客人」全都抱着殷切的期望,那位盯着我的佳純小姐也多少給人這種感覺。
等聖誕季結束後,再來的一、二月算是淡季,就能輕鬆一下─即使我們都這樣告訴自己,努力想撐過這段時間,但我跟犀川先生還是很擔心和花,一心盼望早點過年放假,讓和花能好好休息。
打從和花在東京的甜點店工作開始,她每年在做自家的聖誕蛋糕時,都習慣順便做深町和鄰居夏目太太的份,以感謝她們平日的幫忙。明明今年已忙到不可開交,和花仍堅持要做,我跟深町都不免擔心,勸她別太勉強。
「聽說預定在二月。」
「這樣啊。」
沒想到最終成品卻彷彿原本就藏在內心某處,很順利地完成了。這種情況偶爾也會發生。我還沒告訴和花我寫了什麼,不知她是否會跟深町一樣喫驚。
「……」
「當然可以。」
那是一對年輕男女,年齡看似較接近和花,大概三十歲前後,感覺像是夫妻。我之所以會覺得像夫妻,是因爲男人抱着一個外表年幼……大概才一歲的小孩。犀川先生的確預告過今天會有「客人」來訪,可是……我茫然注視着這對夫妻,結果女方發現我的存在,向我打個招呼並問:「突然來打擾真是抱歉,請問這裏是湊醫生的家嗎?」
會開車來我們家的人,大概只有津守,我於是加快收拾打掃工具的速度。該問他那個唐人街女子的事嗎?不,以禮貌而言,這種事最好別主動問吧?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該守株待兔,等津守自己開口說呢?
「我想趁晚上打掃一下,不然早上都忙着備料。」
「……」
「嗯。」
你打算怎麼做──我這麼問自己,結果只能對那對夫妻說「請進」。
先生看似半信半疑,語氣很含糊,一旁的佳純小姐則一臉認真地如此補充。這果然是他們的來意。我看向他們的小孩,那孩子也用圓滾滾的眼睛注視我。一股凝重的氣氛包圍這對夫妻和孩子,不用問也知道他們想延長誰的壽命。
「母親……?」
從深町一頭霧水的反應來看,在她的想像中似乎另有其人。我問她原本以爲是誰,她猶豫片刻纔回答:
深町說完,坐上公車離開。我看着她從車窗內向我揮手,直到她遠離視線之外,才沿着原路折返。在一開始給三國小姐的大綱中,我本來打算把身邊所有人都當成「重要的人」寫進短篇小說裏,可是,我越是修改大綱就越迷失方向,無論如何串連文字、再三推敲,成果都不盡理想。
「這我來做就好了……」
「這樣真的好嗎?」
「……」
「這是我們家的幫傭。」
犀川先生替一臉愁容的和花講出她的真心話,我也點頭認同。和花很感謝客人願意光顧這麼偏僻的店,所以在備料上都儘量備足,以免東西在打烊前就賣完,但這也意味她的工作量增加,備料時間跟着越拖越長。
「我們來這裏是想見一位醫生。他在鎌倉山經營一間名爲『湊醫院』的診所。我們聽說這裏以前是湊醫院……而且門牌上的姓氏也是湊,所以想說醫生可能住在這裏……」
聽到我的回答後,犀川先生用手上的掃把繼續打掃。當他用規律的動作仔細掃着停車場時,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掃完爲止。
從犀川先生的話,我聽得出他沒有反對,但對身爲死神的他而言……又會造成什麼影響呢?我不免感到擔心。
「明天再請您幫忙打掃庭院,可以嗎?」
那位先生看似困擾地眨眨眼,向我解釋:
只要聽到「湊醫生」一詞,就能確定對方是「客人」。我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不知該怎麼回答,那對夫妻則一臉不安地看着我。他們的眼神讓我頓時回神,連忙跑到門邊。
這全都是我的錯,錯不在你──父親留下的這句話,就像和花的餅乾一樣拯救了我。
「……不,這個……」
「我決定……以後不再幫『客人』實現願望。」
的確是「客人」沒錯。既然他們要找的是父親,最恰當的答案就是醫生已經去世。反正這也是事實,只要用這句話打消他們的念頭,再用自己不清楚此事爲由裝傻到底就好。我明明是這麼打算……
客人不來傷腦筋,客人太多也傷腦筋,根本不能剛剛好。和花也在我背後喃喃應了聲「對啊」。
當我把門打開時,種種情緒在心中激烈翻攪。我已經決定放手,無論「客人」提出什麼要求都一概佯裝不知、予以回絕。原本一直這樣告訴自己的我,在看到那對夫妻懷中的小孩後,腦子卻陷入一片空白。難道……
之後我們繼續東聊西聊,直到深町說要準時搭公車回家,我才陪她一起走出家門。室外很冷,刺骨寒風簡直快把人凍僵,很有年關將近的感覺。我仰望夜空的星光,喃喃感嘆了句「好快喔」。
「犀川先生……」
深町似乎是透過我的反應來判斷,但我只是普通地回答,沒特別說什麼,也沒表現出得意的態度。我正百思不解時,深町繼續問書何時上市。
「呃……啊……是喔,原來是這樣……」
「妳很意外嗎?」
「雖說是母親,但不是真的寫我母親……畢竟我幾乎沒有對母親的記憶,也無法想像如果母親還活着是什麼感覺。」
深町試探地問道。我先強調沒有特定的參考對象,然後回答:「真要說的話是母親吧。」深町似乎對這答案頗感意外,驚訝地睜大眼睛。
「看起來好好喫喔!感覺像提早過聖誕節呢。」
第二天喫完早餐後,和花跟犀川先生立刻到店裏備料,我則忙着處理各項家事。因爲我下午也要在店裏幫忙,所以打掃、洗衣和晚餐的備料都得在中午前完成。
犀川先生不只做冰淇淋,還擔任和花的助手。既然那些事我做不來,其他工作就由我代勞吧。當我正想這麼說時……
「……」
「……明天有『客人』要來。」
深町看我的稿子始終沒有進展,一直頗爲擔心,也知道我是在父親死後纔開始動筆,所以她會那麼想不無道理。我於是苦笑一下,搖了搖頭。
一陣風突然呼嘯吹過,帶給我不好的預感。我看向犀川先生,只見他的腳邊出現旋風。我忍住想嘆氣的衝動,直直注視着犀川先生。
「還要等那麼久啊?你說過題目是『重要的人』……我能問你寫了誰嗎?」
我利用這空檔,把配菜馬鈴薯泥盛上盤子,放上芽菜和迷你番茄配色。等肉煎得差不多,用特製的大蒜醬油加黃砂糖做成照燒口味,便大功告成。
所以,我已經……
做完家事後,我照犀川先生的交代打掃庭院。等我好不容易掃到一個段落,時間已超過十點,差不多也該構思午餐的菜色。就在我收拾打掃用的掃把和竹簍時,突然看到一輛車開進停車場裏。
犀川先生簡短說完,起身走向廚房。我看矮桌旁已放好坐墊,便請他們坐下,並問需不需要幫小孩準備什麼。
「不用麻煩,我有帶毯子來,可以讓我鋪在地上嗎?」
「請自便。」
佳純小姐從手上的大托特包裏拿出毯子,鋪在榻榻米上給孩子坐,又拿出玩具和放在專用容器裏的飲料。就在她爲孩子做各種準備時,她丈夫則爲他們的失禮向我致歉,順便報上名字。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敝姓光岡……她們是內人佳純,以及小女小杏。想求診的就是我女兒。請問醫生他……」
「……你們問的醫生是家父。他目前因病療養中,有事就由我代爲轉達。」
我說了跟以前一樣的說詞後,不禁想起父親的容顏──不是多年前跟我們一起生活的他,而是去世前的年邁父親。當我邊解釋邊想着父親時,犀川先生端着托盤現身。等他把茶都放好後,我看向對面的光岡先生問道:
「我們家的事,你是從哪裏聽來的呢?」
我所謂「我們家的事」就是指延長壽命一事,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光岡先生察覺到話中含意,立刻繃緊臉部表情,瞥了佳純小姐一眼,然後滿臉歉意地回答:
「對方拜託我們……不要說出去,因爲那個人在事情結束後,曾保證過不會泄漏給任何人。他是看我們爲此煩惱,於心不忍才說出來的……所以,請原諒我不能透露。」
光岡先生說完低頭致歉,我請他抬起頭來。畢竟曾有過約定,也難怪那個人會覺得心虛。我表示我不打算追究,改問光岡夫婦所爲何來。
「那麼……你們是希望怎麼做?」
「小杏罹患罕見的先天性遺傳疾病……沒有治療的方法……剛出生就被醫生宣告可能活不久。雖然在反覆進出醫院接受治療下,她還是撐到兩歲的生日……可是她接下來能再活多久……能不能迎接三歲生日……都是未知數……」
聽到小孩已經兩歲,我不免有些驚訝,只是沒表現在臉上。小杏恐怕是因病導致生長遲緩,纔會讓人以爲她才一歲。她手拿小象娃娃被佳純小姐逗弄的模樣,實在非常可愛。
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盼望小杏活久一點的父母心,我雖然很能理解,可惜現實無法改變。他們一路走到現在,想必也經歷過無數心酸,我又該怎麼面對他們纔好?我邊煩惱邊聆聽光岡先生的話。
「……如果這裏的醫生……真能幫人延長壽命……我想請他幫忙。那位好心人沒說需要多少謝禮,不過我們會盡量想辦法……」
「我們不收謝禮。」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
光岡先生一臉疑惑,我直直注視他輕吸一口氣。即使害怕聽到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的回答,我還是必須把延長壽命的實情交代清楚。
「首先你們必須瞭解一點,雖然兩位認爲是治療,但事實上不能把病治好。就如字面上所言,只是把壽命……把死亡前的時間延長而已。」
我能爲這對親子做些什麼嗎?是不是什麼都不該做呢?雖然心中千頭萬緒、苦惱不已,我還是開了口。
「不是這樣?」
到底是在哪裏、又是哪些人會這麼稱呼呢?我雖有滿腹疑問,但比起這件事,犀川先生突然開口提這件事,反而讓我更在意,因爲他平常不會主動發言。在我的記憶中,這還是犀川先生頭一次使用「死神」一詞。
「是的,經過仔細討論後……我跟佳純都想要能安心跟小杏度過的時光。現在……應該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即使今天很健康,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我們總是害怕她會突然病況惡化住院,甚至得做好最壞的打算……至今我們都像走鋼索一般,過着提心吊膽的日子……」
「這不是病……而是懲罰。」
「犀川先生……」
「這等於是要別人殺了妳……妳明白嗎?」
我在跟佳純小姐講這番話時,腦子裏想的都是和花、母親,還有父親。那時候如果母親能選擇的話,她會怎麼做?會希望把自己的壽命全部移轉給和花嗎?至於父親……又會怎麼做呢?
在那之前,我多次問過犀川先生父親是否還活着、目前人在何方,因爲我覺得他似乎全都知情,然而,犀川先生從未給過答案。因此,當他把父親住的旅館告訴我時,我既感到意外,也覺得是意料之中。我心想犀川先生果然知情,只是他刻意不說罷了。
犀川先生剛喚我一聲,一陣冷風忽然吹來,四周樹木跟着沙沙作響。剛纔明明沒有颳風,這陣突兀的風讓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等我再次睜開眼看向犀川先生時,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時代?」
光岡先生一臉擔心地看着低頭不語的妻子,把手放上她的肩膀。小杏看到爸爸的舉動,發出一聲「達達」把大象玩偶遞給他。光岡先生笑着收下玩偶,對小杏說了句「謝謝」。
「既然這樣,那就拿我的……我的壽命吧!把我全部的壽命移轉給小杏!」
「就是壽命……會變長嗎……?」
「你是說我……不適合當死神嗎?」
「抱歉……我只是希望……妳能好好想一下。如果妳這麼做,一家人真的能幸福嗎?妳的丈夫和女兒要如何活在沒有妳的世界裏?還有,當妳女兒知道真相後,她又會怎麼想呢……?」
「還有……移轉只能一次。兩年過後,就算你們想再延長一些,也無法再次照辦,之後小杏就只能靠自己的壽命而活。請你們切記這一點。」
「……」
「那麼……不管移轉誰的壽命都可以嗎?」
「所以,我一直覺得您不適合。」
「……」
「要是能像一般人一樣……事先擬好明天、下星期……甚至下個月的預定……要是能訂出帶小杏出遊的計劃……那該有多好……哪怕時間有限……我們還是希望能做到這一點。」
然而,我已經插手到這個地步,也不能只爲了自己的不安,就拒絕光岡夫婦的請求。果然一開始就不應該過問,直接把人打發回去纔對。當我抱着悔不當初的心情陷入沉思之際,犀川先生朝我喚了聲:「柚琉先生。」
我暫停對話,看他把茶杯放在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面前,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如果能忠實扮演爲「客人」實現願望的角色,別在意結果如何……這樣一來,我只要點頭和握手就好。但我就是做不到,才更認定自己該放下這個責任。
「……」
所謂的預兆的確存在。有些不像犀川先生身旁的旋風那樣明顯,只是類似第六感的直覺。父親爲何回家,我爲何想對父親說話,不只是因爲父親年事已高,更因爲我們都感應到他將不久於人世。
那陣風吹落犀川先生的眼罩,將藏在底下的左眼暴露出來。他宣稱左眼長針眼,卻遲遲未見好轉,導致他眼罩不離身。從他表示這去醫院也治不好後,我就感覺到事情不單純,一直靜觀其變到現在……
「……」
我要是不刻意去想待辦事項,大概又會胡思亂想。光岡夫婦會再來嗎?他們會做出什麼結論呢?犀川先生的那隻眼睛難道就這樣沒了嗎?
「彰文先生曾說純粹相信及崇拜死神之力的習俗已經沒落,我也跟他看法一致。」
佳純小姐低頭拜託我的表情看似有所覺悟,但她的決心在我看來,卻猶如隨時會倒塌的沙堡。就在我爲此猶豫不決、遲遲無法回答時,犀川先生端了茶過來。
「柚琉先生,您沒必要覺得內疚。」
「……」
佳純小姐用顫抖的聲音道歉後,我才恍然回神,有些尷尬地緩緩搖頭,爲我方纔的嚴厲語氣道歉。
然而,今天這種母親和幼子的組合,讓我看了實在難受。我早料到像這樣夫妻的願望跟孩子有關的情況,最讓我感到害怕。不,就因爲早有預料,我纔會忍不住想問吧。
「懲罰……?」
「……您是擔心我們……到時會不會更痛苦嗎?」
「……」
我輕輕吐氣閉上眼睛。我不能總往壞處想,會變得更痛苦又怎樣?唯有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不願放棄的意志,纔是我最該重視的。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心一橫開了口。
「佳純……」
「……」
我實在不該說這種話,畢竟佳純小姐是基於母親的本能,纔會脫口說出那種要求。但即使這麼想,我仍然無法置信。如果真是這樣,我母親當時不就是死而無憾嗎?
「……如果移轉全部的壽命,妳就會死喔。」
原來如此……我聽了不禁點頭。這樣想的確比較輕鬆,真令人羨慕。將「客人」的要求原封不動地照辦,或許纔是正確的做法。以「死神」的立場而言,要對方好好考慮、勸對方打消念頭,其實才是錯誤的嗎?
「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壽命,還剩下多久我們無從得知。無論是光岡先生或佳純小姐,你們都可能長命百歲,也可能英年早逝。我希望妳能好好考慮這一點,因爲小杏是無法獨自活下去的。」
「我本來認爲柚琉先生……是因爲重吾先生的緣故才無法接受這種想法……不過這跟時代應該也有關係。」
那是因爲……他知道告訴我以後,就會受到懲罰嗎……?
「我們……也這麼想過。可是……小杏從以前到現在,每次出門都是去醫院……我們都沒帶給她什麼快樂的回憶。即使在身體狀況不錯的時候,我們也怕她接下來會惡化,什麼事也不敢做。小杏還小,或許沒有感覺到,可是我們有好多地方想帶她去、好多事物想讓她看……就當是滿足我們的私心也好……我們還是想要一家人的共同回憶。」
犀川先生早上本來去店裏備料,但察覺到光岡一家來訪後,他先一步到和室待命。等我們進到和室,他就去廚房泡茶。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跟之前一樣攤開毛毯,做好安置小杏的準備後,兩人並肩坐在我對面。
「……對。」
「所以,與其說是延長壽命,不如說是移轉壽命比較正確。移轉一星期就是多一星期,移轉一個月就是多一個月,接受的人壽命會延長。」
她真的接受自己爲和花而死嗎?
收拾完畢後,他們抱着小杏走向玄關。這次換佳純小姐負責抱小孩,光岡先生則跟在後面。他們一走出門外,就對出來送客的我和犀川先生深深一鞠躬,接着走到停在停車場的車子旁,把小杏放到後座的兒童座椅上。
犀川先生說得沒錯。我輕嘆一口氣點了點頭。不管是拒絕或接受,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光岡夫婦會給出什麼樣的答覆呢?我就是不想再爲此苦惱,才決定放棄的啊。
「……」
我用機械式的動作,把掃把和畚箕放回屋檐下的置物櫃。這時,我感覺好像誰在看我,好奇地環顧庭院一圈,看到櫻花樹的殘幹上坐着一隻貓……就是那隻只有左腳穿着白襪子的黑貓。
犀川先生知道父親大限將至,爲了我跟和花纔會抱着不惜受罰的覺悟告訴我。就算不是我主動詢問,我也不能置身事外。犀川先生看着心中充滿罪惡感的我,再次強調:
牠的外表特徵明顯,加上我已經見過三次,因此很肯定就是牠。沒想到會在我們家看到同一只貓三次。我皺眉看牠,牠也定睛看我,過一會兒,牠縱身一躍消失蹤影。風吹過庭院,落葉飛散,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盤據在心中。
風只是偶然吹走眼罩嗎?犀川先生似乎有事想說。那又是……
「……」
淚水忽然溢出雙眼,滑下臉頰。我沒想到自己會哭,驚訝地用手背拭淚。爲什麼會流淚?我百思不解,犀川先生則用獨眼注視着我。
「你當初爲什麼不馬上去醫院?本來不該惡化成這樣,就算現在去──」
原本低着頭的我把頭抬起來,跟犀川先生的視線對上。他用沒被眼罩遮住的右眼注視我,緩緩點了頭。我雖然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能感覺到他要我別擔心。
「請喝。」
「柚琉先生不用爲這件事道歉。」
「我從來沒看過像柚琉先生這樣溫柔的死神。」
「是的。我認識的那些人……包含菜櫻夫人在內,都是公事公辦的性格。他們大部分都認爲自己的能力很特別,所以擁有特別能力的自己也是特別的,幾乎沒人會像柚琉先生一樣爲此苦惱。在他們的認知裏,只要實現了對方的願望,對方應該就會滿足,至於結果如何就不管了。」
犀川先生所提到的祖父的話,我也有印象。祖父曾用相同的理由,叫我不必再使用這個能力。他也說過就算是做好事,亦不能讓我受苦。
我話還沒說出口,犀川先生就看出我已經察覺到實情。他默默搖頭,表示那是他自作主張的行爲。
一星期太短,一個月不夠,所以選擇一年。我瞭解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得出這個結論,卻仍有些掛心。兩年後小杏會長大、會講話,會比現在更懂事,也對父母更有感情。
「……我要再提醒你們一次,沒人知道壽命會何時結束。光岡先生,你們夫妻都認爲自己身體很健康,壽命應該還很長,所以才選擇一年。不過,萬一剩下不到一年,你們可能會在移轉壽命給小杏的過程中喪命。這一點請你們務必瞭解。」
佳純小姐用不安的語氣問我,我點點頭,接着表示這需要其他人的壽命。
「請把我……跟佳純的壽命,各移轉一年給小杏。」
「請您別怪罪自己。這是您的缺點,總把一切攬在身上,當成自己的責任,有時甚至還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難不成……」
「可是……」
夫妻倆用懇切的語氣描述完心境後,講出他們的請求。
當時雖然無法具體說明,但事後再回想,那種感覺就是我「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的預兆,而盤據在心中的不安,則是「離別」即將到來的警訊。
到底是爲何懲罰?懲罰犀川先生的人又是誰?而且以奪走眼睛做爲懲罰,也太匪夷所思。當我聽得一頭霧水,皺起眉頭時,有個想法忽然閃過腦海。犀川先生以長針眼爲由開始戴眼罩……是在我去腰越的旅館見父親的隔天。
他們表情僵硬,神色緊張。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決定?我也受到那份緊張感染,開口問道:「那麼,你們已經決定好怎麼做了嗎?」
「不是這樣。」
很顯然,他們到時一定更加無法放手。我很快就想像出那幅景象,表情也跟着變得凝重。佳純小姐見狀,輕嘆一口氣後問道:
「可以。」
光岡夫婦帶着小杏再度拜訪,是在聖誕節前一週的某個溫暖日子。那天寒流減緩,雲層相對增多,頭上總是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因爲時間點一樣,我剛好也在打掃庭院,就從庭院出來迎接,請他們進入屋內。
「……抱歉……我……」
我終於瞭解犀川先生爲何說治不好了。號稱是長針眼的左眼竟然凹成一個洞,彷彿眼球整個消失。犀川先生看到我一臉驚愕,立刻轉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眼罩。見他默默將眼罩重新戴好,我忍不住追問:
聽到我這番話,佳純小姐的頭沒有抬起來,而是點了一下。光岡先生見狀,就問我是否能讓他們回去商量。我回答當然可以後,他們把爲小杏準備的飲料和玩具放回托特包,再把毯子摺疊起來。
警告聽起來嚴厲,卻是必要的說明。兩人看我一臉嚴肅,也認真地點點頭。
我邊用昏沉的腦袋思考邊走回家裏。當我穿過大門時,背後突然傳來犀川先生的聲音。
「說得也是……」
「……我本來想拒絕,但看到有小孩就……抱歉。」
我把手放在跪坐的大腿上,用力握拳。我感覺到拳頭逐漸變冷,凝視着佳純小姐。看到她臉色大變,我立刻明白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難看。
「……我說得有些太過分了,抱歉。」
「……奇怪……了……?」
犀川先生的聲音雖然低沉,我卻聽得很清楚。令人錯愕的內容,讓我不禁皺眉回過頭。他說溫柔的死神……可是,死神不是犀川先生嗎?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麼形容我,於是問道:「什麼意思?死神應該是你吧?」
「犀川……先生!」
「我當然也是。對所有能移轉壽命的存在,我們都如此稱呼。」
「柚琉先生……」
光岡先生把車子開上主要幹道後,我回頭望向背後的犀川先生,發現他正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面帶苦笑向他解釋:
在我點頭的同時,佳純小姐發出悲痛的喊叫。從我第一眼見到她,就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走投無路的人特有的氣息,所以聽到她提出如此請求,我一點都不意外。以前我亦曾遇過這種不惜一死也要移轉全部壽命的人,即使總是倍感困擾,我還是儘可能冷靜以對,要對方好好考慮。
當時,若不是犀川先生告知父親的住處,我就無法跟父親說上話,和花也無法見到父親最後一面,親子三人就此天人永隔。
犀川先生說得太直白,令我感到錯愕,他見狀便向我道歉,並表示要回店裏。我也謝謝他爲我放下準備工作跑出來,然後目送他的背影進到屋裏。雖然我庭院還沒掃完,不過就時間上來看應該先做午餐,所以我就去庭院收拾掃地用具。
儘管我慎選用詞,這內容對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而言依舊殘酷。佳純小姐深深倒抽一口氣,光岡先生則用關心的眼神看她。兩人用眼神交談片刻後一起看向我。
「就算如此……我們還是要拜託您。能麻煩您請醫生他……幫幫小杏嗎?」
光岡先生和佳純小姐又重覆一次「拜託了」,向我低頭行禮。我看着他們,做了個深呼吸,接着起身走向鋪在矮桌旁的毯子。這時小杏正在毯子上玩耍。
我不太習慣接觸小孩,有些不知無措,幸好小杏不會認生,不但不怕我接近她,還笑咪咪地要把手上的大象玩偶遞給我。我面帶微笑地接下玩偶,再握住她那隻好小、好小的手。
「……」
我突然想起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幼兒的小手。當時剛出生的和花有着更小的手,而當時還是孩子的我,本身手也很小。這明明不是同一隻手,卻在我眼中重疊在一起……
「小杏,跟哥哥說『你好』。」
佳純小姐走到我跟小杏身旁對她說話。我呼出一口氣,要她把手借我一下。佳純小姐即使有些錯愕還是伸出了手,我握住她的手,透過自己把她跟小杏連結起來。
「……」
由於一年很長,所以我不用數數,改成想像季節。這方法我以前也用過。現在開始溫度下降,進入冰天雪地的嚴冬;接着氣溫逐漸升高,百花綻放、春天降臨;之後是細雨綿綿,迎來炎熱的夏日;等酷暑過後,就換成結實累累的秋季,直到寒意再次來臨……
完成一年的循環後,我放開雙方的手,睜開眼睛,佳純小姐則雙眼圓睜,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
大部分的人就算手被握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會露出懷疑的表情,然而佳純小姐不一樣。光從她的表情,我就能看出她知道我做了什麼。她本身應該是個很敏銳且直覺很準的人吧。
佳純小姐喃喃說道:「剛纔那是……」我只是回以微笑,請她背後的光岡先生也把手借給我。光岡先生一臉疑惑地看向佳純小姐,結果還是在妻子無言的催促下伸出手。
我握住光岡先生的手後,再次握起小杏的手,做了跟剛纔一樣的事。當我睜開眼,這次映入眼簾的是光岡先生狐疑的表情。我看他似乎不明就裏便苦笑一下,把放在大腿上的大象玩偶還給小杏。
「謝謝。」
我向小杏道謝,她收下玩偶點了點頭,這一定是模仿父母的動作學來的。我看着她可愛的模樣,心中不禁莞爾,佳純小姐則開口問道:
「……您……不是醫生本人吧……?」
「……」
我以點頭回答佳純小姐的問題後,起身走回剛纔坐的地方,對一直盯着我看的她提出每次要求「客人」遵守的條件。
「是啊,很多客人都是爲聖誕節特製聖代和蛋糕特地跑來。託他們的福,我們店裏每天都門庭若市,大排長龍。」
「可惜不是中國菜呢。」
「柚琉先生,我還要整理宅配送來的貨品,所以想從停車場直接回店裏。津守先生,那我們等會兒見……」
我這麼說當然是在暗示那個唐人街女子,但津守似乎不懂我的意思,也沒有要閃躲的意思,只是用不置可否的微妙表情點頭。
「……犀川先生……」
光岡先生說準備好後,佳純小姐留下一句「請代我們謝謝令妹」,坐進副駕駛座。我目送他們的車緩緩駛出停車場,並在心中祈禱他們從此能過平靜的生活。
「嗚……和花!」
津守一聲怒喝,讓手足無措的我終於回神,連忙起身拿無線電話。我的手指不停發抖,連電話號碼都按不好,浪費了不少時間。終於來了……我一直害怕的這一天終於來了……這樣的話語在腦內迴盪,把我逼進絕望之中。
「請問……真的不用謝禮嗎?」
犀川先生的確沒空奉陪我跟津守無謂的鬥嘴。我望着犀川先生迅速離去的背影,津守則一臉悠哉地問:「你們最近很忙嗎?」
我馬上就認出那是誰的腳,因爲腳上穿着和花的襪子。可是,爲什麼和花的腳會那樣擺着……?一股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驅使我快步穿過走廊大喊:「和花?」由於和花的腳是出現在流理臺前,我便隔着桌子往前窺探,然後頓時大叫。
和花靠母親移轉給她的壽命而活,所以活了超過實際年齡的歲數。當年母親是二十八歲,沒人知道她還剩下多少壽命。假設她原本能活到七十歲,就會剩四十二年,等於和花還能活到四十二歲……
「柚琉先生。」
和花先慌張地看向我,用眼神道歉,再對光岡夫婦微微低頭,爲她的闖入致歉,最後沿着原路走回去。
「你們要不要相信都是你們的自由,但希望你們別告訴任何人……也別再來這裏了。」
「……和花……」
「這是我們店裏賣的聖誕節水果蛋糕,裏面沒加酒,小孩子也能喫,希望你們會喜歡。」
津守確定和花完全恢復意識後,拿起我扔下的電話,繼續請對方派救護車過來。既然身爲醫生的津守都一臉嚴肅地下達指示,和花也只好乖乖點頭,不再勉強起身。
我旁觀着光岡夫妻把小杏放進停車場的車裏時,佳純小姐又向我確認:
我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完,催津守進屋。反正已經快到中午,我本來就打算要做午餐,而且我也清楚這是津守來訪的目的。昨天的晚餐是炸豬排,我有多炸一些,準備今天來做豬排蓋飯。我這麼告訴津守後,他高聲歡呼:
我大喫一驚,回頭看向犀川先生。他正要起身去阻止和花靠近,卻沒想到小杏忽然「啊」地大叫一聲。我們家是座落於山間的獨棟房屋,非常安靜,讓孩子的尖叫聲顯得異常響亮。
算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津守鎖好車子走過來後,我皺起眉頭,如往常般對他說教。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既然餓成這樣,不要勉強跑來這裏──」
和花側着頭趴倒在廚房地板上,我趕緊跪在她身旁,把她拉起來。看到她面色如土,我不禁顫抖一下。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坐救護車,發現它比想像的更吵也更搖晃,不過,我連覺得「這發現真有趣」的心情都沒有,滿腦子想的都是和花的事。至於已完全恢復健康的和花,似乎爲她明明沒事卻躺上救護車而感到尷尬,一臉困窘地頻頻偷瞄我和救護人員。
我看到犀川先生站在津守背後,就低頭對他說:「麻煩你了。」他的態度已不見剛纔的慌亂,那張兇惡的臉孔跟平常一樣令人難以看透。等和花躺上擔架後,我跟在她後面按照津守的吩咐一起搭上救護車。
犀川先生難得失去冷靜,他應該是用死神的能力察覺事態有異才會趕過來。和花沒看過犀川先生如此慌張的樣子,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當她說完抱歉,準備要起身時,遭到津守嚴厲制止。
「我還要開店……去醫院要花很多時間吧……?」
「和花……」
「……」
能在最後看到佳純小姐的笑容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我也能放心。蛋糕雖然是和花爲小孩子準備的,但我相信不只是小杏,佳純小姐和光岡先生喫了也一定能得到心靈上的滿足,因爲和花的蛋糕帶有給人幸福的力量。
「……」
「……我知道了。」
佳純小姐說過,對移轉的壽命用盡後的未來,她已經有所覺悟,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想擁有跟孩子共度的回憶。但是,等過完這幸福的兩年後,她還會這麼想嗎?畢竟這世上根本沒有真正的滿足,只要是人類,不管過得多幸福……還是會追求更多。
「……」
佳純小姐聽到裏面是蛋糕,露出笑容收下紙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心裏不禁鬆了一口氣。她會笑一定不光是因爲喜歡甜食,也是因爲小杏的事終於告一段落,讓她能暫時得到喘息。
「是的。她對此完全不知情……拜託你們了。」
然而,如果母親壽命不長,活不到六十歲,情況就不同。我一直以爲自己已做好充分的覺悟,足以面對和花隨時會喪命的事實,但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毫無心理準備。
我雖然又重複一次,心裏的不安卻逐漸膨脹。明知道想這些無濟於事,長期壓抑的不安仍潰堤而出。這次只是剛好有津守在,她才能得救吧?這應該就是和花壽命將盡……死期快到的徵兆吧?
「快去!湊!」
和花已經……悲觀的念頭完全佔據我腦內。過一段時間後,和花完成檢查,一臉若無其事地回來。
接下來兩年……光岡一家人一定能如願過着充實的生活。雖然我沒明說,不過他們移轉多少壽命給小杏,小杏就能健康多久,所以這兩年她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只不過……
「我真的很餓,餓到頭昏眼花,感覺快死了。你的意思是我死了也沒關係嗎?你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冷血的傢伙?」
我搖頭表示不用,並重申希望他們遵守約定,佳純小姐就向我再次道謝。這時犀川先生拿着紙袋回來,說這是和花要他轉交的,並拿給佳純小姐。
我們穿過通往大門的小徑,打開格子門正要出去時,突然聽到和花叫犀川先生。我們回過頭,看到和花在玄關招手,犀川先生便說了句「失陪」轉身折返。
「要喫豬排蓋飯嗎!太棒了,快點做啦!」
我望着車子離去的方向發呆時,犀川先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兇惡的臉孔看似有些擔心,這應該不是我多心。我露出苦笑說了聲抱歉,表示自己現在更確定要放棄了。
津守催促我,我則眯眼瞪他,順便來個旁敲側擊。
在我感到絕望,眼前一片發黑之際,忽然聽到津守帶着喜悅的喊叫。這一聲讓我從原本陷入恐慌、六神無主的狀態中猛然回神,渾身一抖。當我發現和花已經睜開眼睛,趕緊丟下電話,跪在地上。
「我認識的人剛好在急診室值班,願意收和花,在我們醫院也比較好辦事。我要開車去,你跟和花一起搭救護車。」
「可是……津守哥,我覺得沒什麼大礙啊,送醫院太誇張了……」
「和花,妳剛纔心跳停了,最好接受一下檢查。妳還記得自己爲什麼會昏倒嗎?」
「我、我知道了……」
「我知道啦……唉,真是丟臉……」
「就算對方又帶小孩來……也一樣嗎?」
不久,我們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津守跟犀川先生出去引導救護人員,和花則跟我一起留在現場。她長嘆一聲,不安地問我該怎麼辦。
「纔沒有,我們真的很感謝客人如此捧場。」
「妳有出現胸痛或呼吸困難的症狀嗎?」
不是「好久不見」也不是「近來可好」,竟然是「肚子餓了」,真是豈有此理!但話說回來,津守每次來我們家,通常第一件事就是喊肚子餓,也許「肚子餓了」這句話在他的心中,已經進化成足以跟「你好」媲美的問候語。
和花歪着頭說不知道,還露出困擾的表情。
那輛發出低沉引擎聲的車子,是津守駕駛的高級外國車。津守已經很久沒出現了,而我到現在也還沒確認唐人街女子的身分。畢竟大家到了十二月都很忙,深町在那之後也沒再來報告進一步的消息。
「……我拿蛋糕盒給犀川先生後……本來想回店裏,這時突然感到不舒服,想去喝個水……接下來的事就不太記得了。」
津守說要幫和花做全身檢查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我就到急診室的候診區等待。送來急診室的大多是車禍傷患或重症病患,因此等待通知的家屬個個表情凝重。我現在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吧。我不經意地這麼想,任由無盡的不安折磨內心。
說話總是甜膩膩的津守,這時口氣變得十分嚴厲。和花一聽,就像做錯事的孩子般說了聲「對不起」。我本來就想念一念她,叫她現在先別管店裏的事,所以我很感謝津守替我罵了她。
「……嗯?」
「犀川先生說要留下來處理店裏的事。」
當龐大的不安快讓我崩潰時,許多腳步聲傳來。津守跟拿着擔架的救護人員一起回來,表示他已經談好了,要把和花送到他工作的醫院。
「……」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太感謝呢。」
「中國菜啊……感覺也不錯,不過現在還是先喫豬排蓋飯要緊。」
「……咳嗯……哥……?津守哥……怎麼了……」
「……」
「哥,抱歉讓你久等了。」
佳純小姐慎重地點頭,光岡先生似乎也從我們的對話中聽出端倪,連忙低頭道謝。這時,我聽到和花喊「哥」的聲音。
「沒關係,客人會等妳的。」
「和花小姐!」
「和花!」
恢復意識的和花一頭霧水地看着我和津守。這時她突然雙腳發軟,大大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久後走廊上傳來匆促的腳步聲,接着犀川先生也出現了。
和花似乎對自己深感焦慮,懊惱地咬住嘴脣,用手遮臉。我感覺她在哭,心情也變得鬱悶。我別過視線,刻意不看她的眼淚,並輕摸她的頭。
「妳在說什麼啊?身體健康比開店更重要吧。」
「……那、那個,救護車!請派救護車來!地址是……鎌倉山海晴臺……我姓湊。我妹妹……陷入昏迷……」
「我不能臨時休店啊……這樣太對不起客人了……」
津守追過來發現情況不對,立刻把我趕到一旁,確認和花的狀況。我內心一片混亂,一直叫着和花的名字,津守則命令我快去叫救護車。
「沒關係的……」
大概是這一聲給予和花提示,讓她略過犀川先生前往的室內方向,改從緣廊過來。她看到小杏後,原本一臉欣喜地想靠近,卻又立刻止步,應該是透過現場氣氛察覺到光岡一家是「客人」。
「和花。」
「謝謝你們,收到這個真高興。」
「……你退後。」
「我果然無法勝任呢。下一次,我就──」
「我無所謂,妳還好嗎?」
「肚子餓了。」
既然津守難得露臉,我該趁機確認他是否有女友嗎?我還在思考這件事時,車門打開了。津守從車上下來後,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
那個保證不透露給任何人的約定,對和花也一樣適用。我這樣拜託他們,他們也默默點頭。把爲小杏準備的毯子等用品收拾完後,我們離開和室走向玄關。出去找和花的犀川先生已先一步擺好鞋子等我,我們就一起去停車場送人。
「我很好啊,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呢。」
津守這傢伙真的有女友嗎?我抱着懷疑的心情,在玄關水泥地上脫下木屐。津守嚷着豬排蓋飯一定要配蘿蔔乾,走向廚房的我則隨口敷衍他。滑蛋豬排做起來是很快,但我有煮飯嗎?我正想着這件事時,突然在走廊上看到奇怪的東西,不禁停下腳步。
津守不知用什麼方法超前救護車,當我們抵達他工作的大學附設醫院時,他已經先一步在那裏等我們。津守縱使個性有些問題,還是個優秀的醫生。和花看到有她信賴的津守在,也顯得安心不少。
「和花!」
「你啊,對一個好久不見的人,不該一開口就說肚子餓吧?」
那是一雙腳,能看到腳踝以下的部分。
我來不及說出自己不會再接受「客人」的請求,犀川先生就投以尖銳的質問。這問題聽起來不太友善,讓我微皺起眉頭。犀川先生爲什麼……說出這種話呢?我即使感到錯愕,還是決定回答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拒絕。不過我話還沒說出口,就有車子從主要幹道彎進來,駛向我們。
「……那位是令妹嗎?」
我邊結結巴巴地回應對方例行性的詢問,邊茫然看着津守賣力施行心肺復甦術。和花她……和花的壽命……從母親移轉來的壽命……已經要用完了嗎?
「和花,妳躺着別起來。救護車快到了,我們去醫院再說。」
和花對自己很健康卻來醫院一事感到尷尬,不過照津守所言接受檢查,感覺還是比較踏實。只是我有預感和花昏倒不是因爲生病,所以對檢查報告也是平常心看待。後來急診室的醫生來通知檢查結果時,果然如我預料的沒有異常。
「我們爲了調查心跳停止的原因做了整體檢查,雖然沒發現任何異狀……不過……根據患者本人的說法,有可能是累積過多疲勞……」
「她最近很忙……所以都在勉強自己……」
「我沒有勉強啊……」
「可能是沒有自覺到的過勞吧。總之請妳先好好休養,再觀察情況。如果身體出現任何異狀,請務必儘快就醫。」
既然沒有異狀,醫生也不再多說,我們向他道謝後離開診間。
當和花拿着收據,爲自己沒檢查出病症而表示慶幸時,剛纔好一會兒沒見到人的津守再次出現,身上還穿着醫師白袍。
「和花,湊。」
「啊,津守哥,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纔沒有麻煩呢。我剛剛聽了檢查報告……目前雖然沒什麼異狀,但還是得小心爲上,如果有什麼問題就馬上聯絡我。不然妳要是出了什麼事,這傢伙會變得更奇怪。」
「你說更奇怪是什麼意思?」
即使津守沒禮貌的發言讓我有些發火,我還是懷着感激,當面對他說謝謝。津守沒料到我會老實道謝,表情有些喫驚,隨口回了個「喔」。接着他再次看向和花,一本正經地提出忠告。
「我知道店很重要,但爲了健康着想,妳最好還是休息一陣子。就算沒顯現在數值上,但可以確定妳已經累到足以昏倒的地步。」
「說得也是……」
和花雖然點頭,卻沒有意思要聽進津守的建議。她對每個人都很溫柔,態度也很隨和,乍看是個好好小姐,其實脾氣不但硬得很,還十分頑固,對自己的信念或想法會堅持到底。但也因爲是這種個性,她才能年紀輕輕就獨立開店。
津守也看透和花的心思,一臉煩惱地皺起眉頭。不過他本身亦常超時工作,沒什麼資格對人說教,只好把叮嚀的對象從和花換成我。
「你要好好配合啊。」
「我知道啦。」
我現在就已經全力在配合她了……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他所謂的配合,應該是指配合他一起說服和花休息吧。我認真地點了頭後問道:
「對了,你不是工作做完了纔會來我們家嗎?」
該怎麼對和花說明呢?能爲和花做什麼呢?我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話變得比平常少,反而讓和花露出擔心的樣子。
我嘆一口氣,在廚房的椅子坐下。原本在走廊旁聽我們對話的犀川先生進到廚房,默默站在瓦斯爐前燒開水。他準備好茶壺和茶杯,用滾水幫我泡了茶,然後把裝着茶的杯子放到我面前問:「您還好嗎?」
犀川先生問,和花點點頭,面帶微笑地說了句「謝謝」,並要他進屋去。我們把犀川先生做的牌子──那是把「臨時公休」四字分別寫在四張半紙(注6)上,再貼到木板上做成的──放在現場,然後繞過店外,從自家家門進屋。
「便會直接死去。」
「……」
我們喊一聲「我回來了」後,從玄關走進屋裏。家裏安靜無聲,幾小時前救護人員忙進忙出的景象彷彿一場夢。沒人在的屋內感覺比平常更冷,我快步走到廚房打開暖爐,並命令和花回房間休息。
「他在外面嗎?」
「……」
「……妳一個人開店……果然還是太勉強。我跟犀川先生能幫的忙有限……」
不過,她畢竟纔剛因爲昏倒而坐了救護車,深知我可能會反對,所以擺出像在備戰的嚴肅表情。看到和花這模樣,我下意識說出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話。
聽到和花後面這句話,我沒有回答「就是說啊」。我想和花並非生病,而是壽命將盡……這比生病還嚴重多了。
和花微微一笑,再次強調她很健康,我跟津守眯起眼睛無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就彼此道別。我囑咐津守要喫好睡飽,他也點頭回應。
「因爲我打草驚蛇啊。」
「嗯……我會去躺着……」
「可以啦,我就跟平常一樣……真搞不懂我怎麼會昏倒。對不起,哥,不但讓你擔心,還讓你陪我到這麼遠的地方。」
和花的熱情說服了我,我於是用之後要休長假爲條件答應了她。反正我知道她其實沒有生病,而且只要她的死期將近,犀川先生一定會採取行動。看犀川先生在一旁聆聽時都沒有反應,就知道和花到聖誕節前應該沒問題。
我們離開醫院時已經快三點。在回家前,我們先打電話回家,鈴聲響了很久,卻等不到犀川先生來接電話。我們猜他大概在店裏,又重打一次,結果店裏也沒人接電話。
「真可惜~都特地來了,竟然臨時公休。」
「我知道。我本來想送你們回去……」
「就算檢查結果正常,妳過勞還是不爭的事實。反正今天不開店,妳快去躺一下。」
「……您身體已經好了嗎?」
也就是說,這像是一場賭博。用樂觀的角度想,如果讓和花拿回原有的壽命,她或許能活得更久,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會發生最壞的結果。這不是能馬上得到答案的抉擇。我一邊苦惱,一邊問犀川先生別的問題。
「……犀川先生……到時你會怎樣?」
我覺得奇怪,想了一下原因後恍然大悟。如果我的能力消失……犀川先生會怎麼樣呢?他是爲了監視我纔會在這裏……不,不只是我,聽說只要具有能力的人誕生在湊家,他就會現身監視,以防止能力遭到濫用。可是,萬一這能力消失了呢……
「……」
「沒錯,事實上能力卻是顯現在柚琉先生身上……」
我沒有要責備和花的意思,只是希望她能顧及其他更重要的事,不是總把店裏的事擺第一,可是無法清楚說明的焦慮,讓我變得更加口拙。
犀川先生說不該出生……是什麼意思?我聽得更加迷糊。犀川先生看我一臉困惑地歪着頭,繼續說道:
「其實……和花小姐是不該出生的。」
「……妳要不要休息一陣子,做些喜歡的事呢?」
「這樣很好啊,反正我也不想要這個能力……只要沒有能力,就不用再做那些事吧?這樣一來……只要和花的壽命夠長,結果便皆大歡喜。」
即使把後悔說出口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每次都是在想起後又藏迴心裏。我那時年紀還小,別無選擇,如果什麼都不做,現在和花就不會存在。我以前向來是這樣想以獲得一些救贖,可是,步步逼近的死亡又讓我的心瀕臨崩潰。
「不,麻不麻煩倒是其次啦……」
因爲沿線上有遊樂園,到處能看到像觀光客的乘客。我們看位子都坐滿了,就站在出入口附近。我擔心和花的身體狀況,問她能否久站,她苦笑着點頭。
「津守哥的問題比較大吧。」
我默默點頭,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遮臉。一閉上眼睛,和花倒在廚房地板上失去意識的樣子再次浮現。我難受地吐出一口氣,把手放下,發現犀川先生就坐在我面前。
「就是湊家的子孫從今以後都不會再有這種能力,而且,柚琉先生本身的能力也會隨之消失。」
他解釋自己爲何要站在停車場前舉牌通知後,我跟和花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點頭。既然這樣……犀川先生把手上的牌子插在門口不就好了嗎?
犀川先生面無表情地回答完後,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在和花和犀川先生之間二選一。艱難的抉擇讓我心生動搖,不慎打翻茶杯。已經涼掉的茶水在桌面上流動,速度格外緩慢。
「而且檢查結果也沒異常啊。」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自從犀川先生從庭院的幽暗中誕生,已陪伴我將近三十年。到時犀川先生會……
「或許在打掃庭院吧?」
我這麼一說,和花就對我鼓起臉頰。我對她幼稚的表情笑了笑說「回家吧」,拿起收據邁開步伐。
「……」
我們坐電車到鎌倉站後,換搭公車回家。在我們從公車站走回家的路上,有個女性二人組迎面走來。我很快知道那兩名陌生女子是店裏的客人,也感覺到和花歉疚地嘆了氣。
津守要她休息一陣子時,和花只給了模棱兩可的回答。她連坐救護車都覺得尷尬,因爲她不認爲自己哪裏有問題,再加上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也難怪她不想休息。剛纔客人擦身而過時的對話,已經令她相當在意,而且明天是星期六,客人比平常更多,一旦店鋪休息,敗興而歸的客人勢必會增加。
就算我問和花的死期是否快到了,犀川先生仍不願回答,只是像個人偶般看着我。我會叫和花去做她喜歡的事……叫她去見江崎,是因爲我知道她的大限將至。如果是生病,至少心裏有個底;如果出意外,那也沒什麼好怕的;唯有像這樣一步步確實地接近死亡,才最令人難耐。我就是清楚這一點,纔會花那麼長的時間做心理建設。
再說,這能力就此絕跡也不失爲一樁好事。這樣一來,再也不會有人像我一樣爲此喫盡苦頭。我本來就排斥移轉壽命的能力,所以,這個條件不但沒讓我難過,甚至可說是好消息,我不禁大大地點了點頭。
「……當時,和花小姐與生具來的壽命遭到沒收,柚琉先生則移轉澄子夫人的壽命給和花小姐……因此,如果能拿回被沒收的壽命,和花小姐就能活到她原本的歲數。只不過這並非直接加上去,而是跟她靠澄子夫人的壽命活到的歲數互相抵銷。所以……」
我本來以爲會是更嚴苛的條件,比如需要很多人的壽命之類的,結果竟然意外容易。而且,對於快被這個能力逼瘋的我來說,根本求之不得。如果能力消失……我就樂得輕鬆了。
「你才應該要好好休息。」
犀川先生既然負責看家,應該不會隨便出門。我做出他大概在屋外的結論後,跟和花一起走向從醫院能直通的橫濱海岸線車站,坐上電車。由於和花是坐救護車來的,我本來還擔心她回程不能搭電車,不過和花說沒問題,外表也跟平常一樣,看來沒有逞強。
「的確是呢。那個人難道要一直那樣道歉嗎?」
犀川先生雙手高舉寫着「臨時公休」四個大字的簡易牌子。因爲字體非常大,遠遠就能看見。我跟和花匆匆趕到犀川先生身旁,他則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對我們說:「歡迎回來。」
「明天……我想開店。」
「當具有能力的人誕生在湊家時,那一代只能有一個孩子。彰文先生因爲有兄弟,很明顯能知道他那一代不會有人擁有這個能力。然而,重吾先生偏偏沒有兄弟姐妹,讓他深信自己具有能力。由於他聽說能力是隔代遺傳,本身又是獨生子,得知澄子夫人懷了第二胎後,更加確信自己將會得到家傳的能力。」
我下意識把手握緊,低頭注視發白的拳頭,耳邊傳來犀川先生的聲音。
「……可是……」
「……咦……?」
「咦……?」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說出江崎的名字。我明明無法接受和花的前男友江崎,爲何還勸和花去見他?連我自己都感到困惑,不知該怎麼回答,和花則一臉莫名其妙地搖頭。
「……」
「我也會消失。」
我抱着樂觀的態度回答,並看向直直注視我的犀川先生,不料背脊一陣發涼。雖然犀川先生的臉跟平常一樣兇惡,看起來像面具般沒有表情,我卻從中感受到一股哀愁……
聽到我的推測,和花點點頭,以小跑步衝上坡道,我也追在她身後。當店前的停車場映入眼簾時,兩人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氣。雖然犀川先生正如我們所料是在停車場前平常放招牌的地方,不過,他手上拿的東西倒是出乎我們意料。
「我想讓來這裏的客人都能一目瞭然……這樣開車來的客人便能馬上掉頭,坐公車來的客人也能少走幾步路。我本來想在公車路線的轉角處放告示牌,但那裏畢竟在自家範圍外,隨便這麼做似乎會給人添麻煩。」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和花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雖然我感覺到她有話想說,但我聽了可能也無計可施,只好裝作渾然不知。和花聽到我命令她回房休息,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比如去巴黎……見見江崎之類的。」
「……如果那時……我……不做那種事的話……」
「……這本來是不該做的事,當然有條件。」
隔天,和花一起牀就一臉認真地拜託我。
雖然這用法似乎有誤,不過我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打草會驚蛇,代表他一旦出現在人手經常性不足的自家醫院,就玩完了……因爲,一定會有同事來堵他並哀求他幫忙。
要延長一個人的壽命,必須拿走另一個人的壽命。同理可證,若要恢復和花原本的壽命,應該也要付出某種代價。面對我的問題,犀川先生點了點頭。
「要恢復和花小姐原有的壽命……只有一個辦法。」
然而,心理建設根本派不上用場。我長嘆一聲,想起早上回去的光岡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小杏。佳純小姐乍看之下是做好了準備,但如果時候到了,她真的能忍受嗎?更何況,如果死亡是在無預警下突然降臨,那股失落感又會有多強烈?
和花如果過世……我光是這麼想,指尖就開始顫抖。
「那麼……她要怎麼拿回原本的壽命?有什麼必要的條件嗎……」
「……所以……你纔會說和花不該誕生嗎?」
犀川先生看着我,比之前更面無表情,感覺反而像在忍耐什麼。他一定知道吧?知道和花什麼時候……和花的壽命什麼時候會結束。
「……如果……和花本來壽命就不長的話……」
話接不下去的我陷入沉默,和花則看了我好一會兒,投降般嘆一口氣。她丟下一句「我先去躺一會兒」走上二樓,不管是爬樓梯的腳步聲或是紙門的開闔聲,在我耳裏聽來都很遙遠。
「……條件是……」
「沒關係啦,我真的沒事。」
我用嘶啞的聲音發問,犀川先生用力點頭。所以……和花會一出生就差點沒命,是因爲她本來就是不該出生的孩子……
從津守的醫院轉搭電車和公車回家,花了我們一個小時。我們首先坐到海岸線起點新杉田站,換搭JR到大船站再往鎌倉。雖然海岸線顧名思義是行駛在海岸地帶,不過從津守的醫院到新杉田之間是穿過市區,景色很普通。
因爲妳……妳的壽命就要……
「這也沒辦法啊,人家是突然病倒的。而且看到那麼鄭重的道歉,就算想抱怨也說不出來了。」
「哥,求求你,今天還是讓我開店吧。我身體狀況不錯,也絕對不會勉強自己。而且,我保證只開店到聖誕節,接下來就會休比較長的假。唯獨到聖誕節的這段期間,我不想讓客人失望。」
「犀川先生,你在做什麼?」
「犀川……先生……」
「那一定是指……犀川先生吧?」
「那傢伙可還沒倒下喔,所以妳沒資格說人家。」
恢復壽命的方法……?我不懂犀川先生的意思,皺眉抬起頭。那是指……把母親移轉給和花的壽命再還給母親的意思嗎?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人世。而且這麼做的話,和花不是會立刻喪命嗎?
「哥,你在說什麼啊?」
「我想對特地前來的客人們當面致歉。」
「這倒是……我真的給哥和犀川先生添了很多麻煩……」
「犀川先生……」
「我現在根本沒心情思考和江崎見面的事……畢竟下星期就是聖誕節了,客人也都很期待……」
彼此擦身而過時,我被她們的對話嚇了一跳,跟和花面面相覷。我一邊默默加快腳步,一邊對低聲問我有沒有聽見的和花點頭。
這時,忽然傳來有人喊「醫生」的聲音。我們三人一起往走廊看去,前方站着一名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子。她跟我們對上視線後輕輕點頭。津守先回了她一句「現在就過去」,再叮嚀和花要保重身體。等津守走向那名護士後,和花看着他邊忙着跟對方交談邊逐漸走遠的背影,忽然輕嘆一口氣。
「已經……快到了嗎?」
我錯愕地看着犀川先生,他則說出我現在才初次聽聞的驚人內容。
只不過,和花的時間所剩不多也是事實,犀川先生一定是因此纔會把我不知道的和花祕密以及拯救她的方法都告訴我。想到這一切端看我的抉擇,我就覺得好沉重,有種想要逃避的心情。
可是,現實中的我也無法鬱鬱寡歡地細細思量。大概是天氣很好的關係,整個週末點心鋪的來客絡繹不絕,等待入座的人龍從沒斷過。我爲了多幫和花跟犀川先生一點忙,凡是能做的都儘量去做。
星期天晚上打烊後,和花跟犀川先生繼續留在店裏的廚房備料,我打掃完座位區後,煮雞肉丸火鍋留給他們當晚餐,並表示要出門。
「我做了火鍋,等你們忙完後熱來喫吧。」
「謝謝,可是都這個時間了,哥要去哪裏?」
「我有東西要拿給深町。她十二月都很忙,應該沒空來我們家。」
和花聽到我要去找深町就點頭同意。她大概也不覺得我晚上會去其他地方吧。她跟犀川先生對我說「路上小心」,目送我走出店外,朝公車站前進。十二月已經過了一半,晚上變冷許多,沒穿外套實在很難熬,看來我穿羽絨外套出門是對的。
我在站牌等了一會兒後坐上公車,幸好公車裏暖氣滿強的。我握緊口袋中的手機。從我在公車站等車時,就在煩惱要不要先打電話給深町。
雖然跟和花說有東西要給深町,但我其實沒什麼要緊事找她,只是想找個人聽我說話……而我唯一想到的人選是深町。我知道她聖誕節會來拿蛋糕,換作是平常,一定會等她來家裏,可是,我現在沒時間了。
只不過深町這個時期也很忙,不在家的可能性很高,我知道自己應該先打電話確認她在不在家,但偏偏不想打開手機。就這樣矛盾了好一會兒後,車內廣播通知下一站便是目的地,我按了下車鈴。不久後公車停下來,我下車往深町的公寓走去,要是她不在,頂多是打道回府而已。我明明是特地來找她,一旦站在她家門前,卻又開始希望她別在家。
若她問我來意,我根本想不出該說什麼藉口,掙扎了一會兒,想說就這樣無功而返也不好,我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按下門鈴。
「……」
從外面能聽見「叮咚」的電鈴聲。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一秒秒過去,仍不見門內有任何動靜。確認她不在家又覺得有點可惜,我抱着複雜的心情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去。
『……來了。』
深町的聲音突然從對講機的喇叭裏傳出來,讓剛纔以爲她不在的我一時亂了陣腳,用有些走調的聲音回答:「是、是我。」
『……湊?』
「是啊。」
我回答完,對講機先「喀」的一聲發出掛斷電話的聲音,接着門馬上打開。探出頭的深町紮起頭髮,穿着整套棉質運動服,手拿紅筆,一看就知道她正在工作。
「怎麼來了?」
「抱歉突然來打擾……妳很忙嗎?」
「和花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保證甜點店只營業到聖誕節,接下來會休比較長的假。雖然昨天跟今天的客人很多,不過我跟犀川先生都盡全力幫她,總算平安度過了。就算到下週末前應該都很忙,我們應該還是能克服。」
深町用嘆息似的聲音說完,放下手中的叉子喝了一口酒,又喃喃說道:「真令人擔心……」我一聽,下意識說了句「抱歉」,馬上招來她的白眼。
「津守也叫我要好好勸她。」
「你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快到公車收班的時間,每班車的間隔也跟着變長,難怪深町爲此鬆一口氣,我也應了句「對啊」。在我出門時已經很低的氣溫,現在似乎更爲下降,不過大概是喝醉的關係,我倒不覺得冷。
「看起來很好喫呢。」
我踉蹌地前進幾步後,深町從後面跟了上來。
「今年的聖誕夜是星期日,本來還想早上去你家,順便辦個派對,可是我忙到連下週的行程都訂不出來……」
深町帶我去的店家是一間小酒吧,位於跟深町公寓隔兩棟樓的大廈一樓。店裏只有吧檯座位,而且幾乎都坐滿了,一對看似夫妻的年輕男女正在招呼客人。深町似乎是這裏的常客,跟他們熟稔地聊了幾句後,很幸運地剛好出現空位。
「既然這樣……」
深町把杯中的酒喝完後,又點了杯紅酒,這次端來的配菜是義式番茄燉牛肚。深町向我推薦:「這很好喫喔。」我點頭拿起叉子。深町基於工作需要,也算得上是美食家,既然是她推薦的準沒錯,而且這道菜在家裏做不太出來,我於是心懷感激地好好品嚐。
深町邊感嘆邊囫圇喫進通心粉,再配着紅酒吞下。深町不管遇到多麼急迫的狀況,酒量和食慾都不會減少,讓我看了也不自覺跟着喫飽喝足。等走出酒吧時,我已經完全醉了。
「真好喝。」
「等我一下,不可以回去喔!」
我總之先確認,深町一臉困惑地說:「算吧。」聽她說正在處理帶回家的工作,我再次說聲「抱歉」,表示下次再來。既然深町忙到連星期日晚上都要蓬頭亂髮地加班趕工,我更不能打擾她。
「你根本就喝醉了嘛。」
「湊,你要點什麼?」
「和花不會這麼快就離開你。」
我回答都可以。等深町關好門後,我們一起走向電梯。當她按電梯時,我說了聲「抱歉」,她則露出無奈的笑容說:「應該說謝謝纔對吧?」
「……話說回來……我從沒聽過和花的心臟有什麼問題……該不會只是我們一直沒發現……」
「你就是等不到下星期纔來的,不是嗎?」
「怎麼回事!應該要休息纔對吧!萬一發生什麼憾事,那可怎麼辦!」
「不管和花說什麼,你都要阻止她啊……」
我明知自己喝一杯就會醉,但料理和酒都很美味,讓我忍不住點頭。這時深町已經喝到第三杯。即使她面不改色,但想到她還有工作,我忍不住爲她擔心。
深町突然拉了我的手臂,把一時失去平衡的我抱緊。她的手臂繞過我的脖子,像要抱住我般把臉埋進我的肩膀,在我耳邊低聲說:「笨蛋。」
「……」
明天我可能會陷入久違的宿醉吧,都怪我在店內氣氛和深町的影響下喝過頭了。當我開始感到後悔時,站在身旁的深町小聲說道:「別擔心。」
「別擔心。」
「妳不是還有工作沒做完嗎?」
「你應該道歉的,是沒有馬上打電話給我吧?如果你打個電話──」
深町不當一回事地聳聳肩,我有些詫異,但還是點了一樣的酒。反正我不是不能喝,都來到酒吧還不喝酒,感覺也有些失禮。不久,店主端來一個木製托盤,上面擺着兩杯冰透的白酒,還搭配數種下酒菜。
「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妳聖誕節會來拿蛋糕吧,那時候再說……」
深町舉起酒杯,我也配合她舉起杯子,啜飲一口久違的白酒。冰涼的酒非常順口,充滿水果香氣,連我這個門外漢都喝得出它的美味。
我不用看旁邊也知道深町從位子上直接彈起來。差點把口中的肉醬派噴出去的她連忙掩住嘴,瞪大眼睛抓住我的肩膀。
「一、兩杯酒不會醉啦。」
「我家裏實在不能見人,而且我肚子也餓了,一起去喫點東西吧。你晚餐喫了沒?」
「等一下,湊,你不要緊吧?」
「我來……」
我用傻眼的表情說完,又問她要忙到什麼時候。她說還會再忙上一陣子,不過聖誕夜當天絕對會去拿蛋糕。
爲什麼深町會哭?想哭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難道深町也醉了嗎?我腦中千頭萬緒,一動也不動。這時,司機用困擾的語氣朝我喊:「這位客人。」把我嚇了一跳。
「這裏的料理跟酒都很棒喔,總之先來乾杯吧。」
發生憾事……聽到深町這麼說,我輕嘆一口氣,拿起酒杯喝了口冷酒,遲疑半晌纔回答:「說得也是。」深町聞言,皺眉看着我。
那位女性問我們要喝些什麼,深町點了白酒後看向我。
「我這副德性能去的店也有限,這附近的店可以嗎?」
「我不知道……聽說檢查時也沒發現心臟有異狀。」
我看着白酒喃喃讚歎,深町則追問我的來意。我於是放下杯子,看着正用叉子戳鄉村肉醬派的深町,說起前天的事。
「或許只是沒檢查出來吧?」
「……妳要做什麼?」
「是想確認……妳就在這裏。」
「……」
深町熟悉的聲音非常溫柔,令我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前些日子我也曾下意識地流了淚。我不想讓深町看到我的淚水而抬頭向上看,回一句「說得也是」。
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雖然我也想講和花昏倒的事,不過,我更想要的是當面見到她……確定她就在這裏。即使我失去一切……她也還會在這裏。
我想不到合理的藉口,還在煩惱該怎麼辦,但其實來跟她報告和花昏倒這件事,本身就是正當的理由。反正深町也氣我沒有立刻通知她,所以只要當我是爲了告訴她這件事而來就好……
「!」
沒錯,這全都要怪我們喝醉了。
要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選擇?這份不安我無法對任何人傾訴,對深町當然也一樣。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待在她身邊,我就覺得自己似乎能對她坦白。
「……」
我這麼一說,深町就激動大喊:「什麼!」她之前已經很吵,現在又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果不其然引來周圍的注目。深町見狀連忙向兩旁的客人鞠躬致歉,再壓低聲音問道:
我低頭探個究竟,發現是站在左邊的深町正緊握我的左手。原來那觸感是深町的手帶來的。我再次驚訝地望向深町,看到她也跟剛纔的我一樣仰望天空。
「和、和花人呢?還在醫院嗎!」
講話沒有鼻音吧?她應該沒發現我快哭了吧?我憂心忡忡地看向天空,發現幾顆星星在夜空中閃耀。那些在寒冬夜空中形成星座、格外耀眼的星星是……爲了止住眼淚,我開始思考無關緊要的事。這時,突然有個冰冷的觸感襲上我的手,讓我大喫一驚地渾身一顫。
我沒想到深町會罵我笨蛋,不過聽到她發抖的聲音,我也氣不起來了。而且,即使沒看到深町的臉,我還是感覺到她在哭,不禁心跳加速。
我跟深町認識很久,卻從沒像這樣牽過彼此的手。換作是平常的我,一定會慌張地立刻放開,可是喝醉的我沒有這麼做。深町大概也醉了,纔會主動握住我的手。
深町雖然用含恨的語氣抱怨,但看來沒有真的生氣。她也知道在這個大家都在趕工的時期,津守比她還要忙碌。我本來想連津守的份一起道歉,不過想到這樣八成又會捱罵,便把話吞回肚子裏。
當我把想法化成言語說出口後,才終於明白自己爲何這麼做,不禁長嘆一口氣。看到公車減速停下,我從口袋拿出儲值票卡,看向深町道了聲「再見」。就在我要走進打開的車門時……
「……咦?」
「不是。她現在大概和犀川先生一起在備料吧?」
從犀川先生的反應來看,和花在那之前……應該都會活着,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恢復和花的壽命以後,犀川先生就會消失,而且萬一……和花原本的壽命太短,我便會同時失去他們。
「……因爲讓妳擔心了……」
「妳說什麼啊……」
深町的聲音讓我猛然回神,她的手也同時放開我。明亮的燈光從馬路的另一頭逐漸靠近,隨之而來的是嘈雜的引擎聲。等公車的外觀在黑暗中清楚浮現後,我爲自己的突然造訪向深町說了句「抱歉」。
「你到底要不要上車?」
我準備要回去,但深町牢牢抓住我的手臂,皺起眉頭挽留:「等一下。」接着,她一針見血地說中我的痛處。
「車子來了。」
「時間真是剛好。如果錯過這一班,就得再等三十分鐘。」
「送你去公車站。」
她當我的面這麼說,我也不好反駁,只好扭扭捏捏地說了句「抱歉」,跟深町一起並肩而行。來到公車站所在的馬路旁後,她查了時刻表,跟我說公車大約再過五分鐘就會來。
然而,我無法欺騙自己……因爲我來並不是爲了跟她談和花的事。不,這件事我當然也會提,畢竟這是我來找她的動機。只不過,我想要的其實是……
因爲醉了,我纔會在這裏──我先是這麼想,又馬上否定。我來找深町時並沒有喝醉,還在公車上拚命思考藉口。如果不是深町來我們家,而是我去找她的話,就一定要有正當的理由纔行。
「……不要緊。」
「……」
「妳當自己是考生啊?」
「你在說什麼啊?我又不在意……」
「……」
深町應該有察覺到我在看她,不過她沒有回看我,只是又重覆一次「別擔心」。她沒有放開冰涼的手,繼續緊緊握着我的手。我沒有用力回握,而是帶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再次望向天空。
「妳這樣可以嗎?工作呢?」
「沒關係,我先睡一下再爬起來做。」
「這個星期五……和花昏倒了,不但失去意識……心跳還停止。幸虧當時津守剛好來家裏,即時爲她急救……幫了個大忙。」
司機大概是看我們抱在一起,纔會用如此傻眼的語氣開口吧。深町也回過神來連忙放開手,並轉身背對我。
「那她是在家裏睡覺休息囉?」
「沒有啦,因爲找不到任何異常,而且她清醒後看起來也沒事……所以我們馬上就從醫院回家。」
「後來她坐救護車到津守的醫院……做了全身檢查,不過沒發現任何異狀。」
「……還沒。」
「要,我要搭!抱歉……」
「和花馬上就恢復了,而且妳很忙……」
「……」
接着送來的胡桃白醬通心麪同樣非常美味。這道菜在家裏應該就做得出來了。我邊想邊喫,不知不覺就把白酒喝光。店主看到我酒杯空了,問我要不要跟深町一樣來杯紅酒。
「……」
「津守也真是的,那傢伙……竟然沒通知我……」
「心、心跳停止!」
深町用強硬的語氣下令後,再次回到屋內。大概是怕我會偷跑掉,她披了件外套、隨手拿了錢包和手機就出來。
我剛走出店外,就差點被地面小小的高低差給絆倒,讓深町看得一臉擔心。我很清楚自己醉了,只是外表仍在逞強,爲的是不讓深町看到自己的醜態。走回公寓前面後,我對深町說:「下次見。」
「……咦?」
我向司機道歉後,拿着儲值票卡走上階梯、進入車內。車門在我上車後隨即關閉,車子開始前進。我靠在車窗旁看向深町,發現她依然背對着不肯看我。
「……」
隨着公車加速,深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外。我搖搖晃晃地走到空位坐下,一呼出氣就被自己的酒味薰到。不管是我還是深町……都只是喝醉了。我這麼想着,感覺左手彷彿仍握着深町冰涼的手。
深町那句「笨蛋」總縈繞在耳際,讓我始終擺脫不了鬱悶的心情。我不認爲她在罵我頭腦不好。雖然以前被她罵過無數次「你是笨蛋嗎」,但這次跟以前似乎不太一樣。
深町爲什麼罵我笨蛋?我原本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不過,隔天傍晚發生了一件足以把煩惱趕跑的大事。
這天雖然是星期一,客人依舊川流不息,讓我們疲於應付。後來,我看打烊時間差不多快到了,便開始收拾座位區的餐具。
「歡迎光臨……」
這時,有新客人進來了,我正要請對方填寫排隊登記表,發現竟是熟面孔,不禁驚訝地倒抽一口氣。那個正對我低頭行禮的意外訪客是……
「您好,好久不見。」
「咦?江崎……?」
江崎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巴黎嗎?我難掩心中動搖,回答「請等一下」就直奔廚房,慌慌張張朝裏面喊了一聲「喂」。和花看到我來,就要我幫忙把蛋糕端給客人。
「這是二號桌點的蛋糕。犀川先生的聖代也好了,可以一起端出去嗎?」
「我、我知道了。先別說這個,和花……不得了啦。」
「怎麼了?」
「江崎……江崎他來了。」
我用完全走調的聲音一說,原本背對我的和花迅速轉身,低聲嚷道:「騙人!」
「我沒騙人,他現在……」
就在店裏……我還沒把話說完,和花就丟下手中的刀子衝出廚房。我跟犀川先生互看一眼後,也跟在和花後面,並透過門簾縫隙往外窺探。江崎就站在店門口附近,他一看到和花從廚房出來,便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江崎……」
「和花……太好了……」
竟然說我又不是一般人,也不必用傻眼的表情如此否定我吧……我心懷不滿,卻無法反駁,只好繼續做早餐。
我低頭向他道謝。這樣一來,江崎在聖誕節之前都會一直待在這裏。我想起去年江崎幫和花做結婚蛋糕時,和花也曾爲了製作過程太耗時,要求我讓江崎在家裏借宿一晚。當時我十分動搖,不過他們因爲熬夜做蛋糕,即使名義上是借宿,其實也只是待了一晚而已。
「津守?」
「小一點的蛋糕……他訂這個做什麼?」
我對他這麼說完,穿起放在脫鞋石上的庭院用木屐,往院子裏走去。天空一片白茫茫,不但太陽沒露臉,氣溫也很低,衣服應該很難幹。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把衣服晾起來。
「!」
「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
犀川先生的天氣預報一向很準。我對新聞說會下雪的預測半信半疑,想跟犀川先生確認,卻沒有得到回答。因爲毛巾剛好把他擋住,我就歪着身從旁窺看。
再說……有江崎在身邊,對和花而言彷彿打了劑強心針,我實在沒理由反對,所以只剩下住宿的問題。當我還在思考時,犀川先生開了口。
喫完晚餐後,飯後點心是犀川先生特製的香草冰淇淋。當我們喫到一半時,我隨口問江崎住哪裏,他竟回答現在纔要找旅館。他原本住的公寓在去法國前就已經退租,所以這次回國打算去住飯店。
「你不是總說『我做的一定好喫』嗎?」
「不……你願意幫和花的忙,是我們該感謝你纔對……那就萬事拜託了。」
江崎看起來會這麼開心,應該不只是因爲見到了和花。他八成是得知和花昏倒的消息,基於擔心才趕回日本。可是,他是聽誰說的?我不認爲和花會爲此跟江崎聯絡,怎麼也想不通,就問犀川先生:「是和花通知他的嗎?」
「江崎呢?」
行李箱輪子的轉動聲引起和花注意,一臉疑惑地探頭察看。我說這是江崎的行李後,她立刻瞪大雙眼。
我在走廊上推動行李箱,輪子發出的聲響讓江崎很快就一臉驚慌地跑出廚房。
「你說幫忙……是指店裏的事嗎?」
「我想幫和花的忙,因此希望能住在鎌倉站附近。還是有其他更近的旅館呢?」
此時能明顯看出來,就算和花這麼想,但江崎可不這麼認爲。我抱著有點複雜的心情盯着他們,直到和花要江崎進廚房,兩人一起走來時,我跟犀川先生才連忙退回廚房裏,裝作若無其事地看着和花帶江崎回家裏。
「……大概會吧。今天是星期天……就算她去工作,應該也會早點完成回來。」
江崎沒具體說明他想談什麼,我也沒多問,只回了句「這樣啊」。由於江崎表示要負責晚餐,我便把廚房的事交給他,自己走出緣廊收衣服。在一片昏暗的庭院中收完衣服後,我再帶馬卡龍去散步。
「……犀川先生。」
「住在我們家不就好了?」
「有地方需要幫忙再告訴我。」
「奇怪,我沒跟你說嗎?津守哥有打電話來……除了問我的狀況如何以外,還順便訂了蛋糕,說星期日要來拿。」
看到妹妹的前男友江崎──不,既然已經複合,應該是現任男友──住在家裏,雖然讓我心情複雜,不過他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去年聖誕節期間客人就已經增加,讓我們窮於應付,到今年我們即使沒有宣傳,但在口耳相傳之下,增加的來客量還是超乎預期地多。如果沒有江崎在,我們這星期應該很難撐過去。
「抱歉,擅自用了你們很多東西,不知道合不合各位的胃口。」
「好厲害喔,這簡直能開派對了。」
和花聽了沒有反駁,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我已拿下門簾,店裏也都收拾乾淨,我對和花說要把行李箱順便拿回家裏,和花點點頭,輕聲說了句「抱歉」。
「啊,和花的哥哥,真是抱歉!我來拿就好了。」
「我來曬衣服吧。」
和花點頭,臉上透出一絲後悔。我問她是否聯絡了江崎,和花輕嘆一口氣,點點頭但什麼也沒說。我回一句「這樣啊」,把行李箱拿回家裏。
「幸好妳還有精神取笑我。」
「我都說了我沒有問他,是用推理的。線索是唐人街的目擊情報還有聖誕蛋糕,一般人都會想到那是要跟女友一起喫的嘛。」
相較於去年,這次江崎要連續待上好多天,但我內心的動搖卻大幅減少。這是因爲我已經接受他們的關係嗎?還是……我剋制自己胡思亂想,跟犀川先生一起從壁櫥裏拿出客人用的棉被,再用紙門隔出和室做爲臨時客房,而江崎也把他的行李箱拿進客房。從這一晚開始,他成爲我們家期間限定的食客。
「……」
我點燃瓦斯爐,放上平底鍋準備煎荷包蛋。
「唐人街是指那個嗎?就是津守帶女人被撞見的事吧?津守真的有交往的對象?妳怎麼知道的?是什麼時候問的?」
正如江崎所言,我從下午就在店裏幫忙。能不用準備晚餐已經夠幸運了,而且還能喫到活躍於巴黎餐廳的明日之星所做的料理,我一方面覺得感激,另一方面卻有些擔心。
「……我知道。」
「我已經快掃好了。」
難道……不,根本不用懷疑,江崎從巴黎回來後,就是從機場直奔這裏。我皺眉沉吟,拿下門簾,把行李箱搬到屋內,一路推進廚房。
感覺像是去歐洲地區長期旅行時會帶的行李箱……我想到這裏猛然回神。爲了證實自己的猜測,我靠近箱子確認,發現把手的吊牌上寫着江崎的名字。
不過,有個意外的問題也在此時浮上臺面……
江崎說完朝我走來,我便把行李箱交給他。這時,我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難道……
「……你現在……纔要找旅館?」
和花簡短回答後,我也沒再多問,繼續工作。反正距離打烊只剩一小時,而且江崎就在家裏,之後再問清楚就好。我於是拿出幹勁,把端蛋糕和聖代、收餐具、擦桌子、接待客人等分內工作做好。
我用「今天好冷」向他搭話,犀川先生就轉身點頭。
「這樣也能省去通車的麻煩。」
津守對食物來者不拒,卻沒有特別喜歡甜食。這是他第一次向和花訂蛋糕,但他不可能像深町那樣拿回老家跟家人分享。
「……」
「他可能從巴黎回來後……就直接來我們家了。」
「我都說了是一般人啊,你又不是一般人。」
「你忘了唐人街的事嗎?」
我即使在意,問這個還是太不識趣,只好作罷。跟江崎同桌用餐,感覺氣氛比平常熱絡,尤其是和花的表情特別開心,讓我很慶幸江崎能來。
「津守哥應該也有各種考量吧……」
「請別這麼說。我很高興和花願意聯絡我……而且我有很多話想跟她談……」
「……」
「我嚇了一跳。因爲和花總是很有精神……感覺跟病痛沾不上邊……」
如果只是想喫蛋糕,在我們家喫就好了。他會特地外帶蛋糕的原因是……
「不,不用了。犀川先生你纔是,不用去店裏準備嗎?」
除了我以外一致贊成,家裏也有很多空房間,就這兩點考量,我實在投不下反對票,只好默默點頭。和花見狀摸了摸自己胸口,看似鬆一口氣地說:「太好了。」原來她對江崎的推辭只是表面話嗎?我不禁錯愕地看向和花,江崎則向我道謝。
「真的會變成白色聖誕夜嗎?」
「不用啦,江崎,你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忙吧,不用擔心我……」
我抱着洗衣籃走出緣廊,看到犀川先生正在庭院打掃。有段時間爲了讓犀川先生專心協助和花,連打掃庭院也是我一手包辦,不過現在有江崎在了。
沒想到津守竟然有一起喫聖誕蛋糕的對象了。我知道這時應該通知深町,但仍猶豫不決,無法採取行動。反正晚上她就會來家裏,到時再說吧。
和花笑着說完,江崎就以聳肩回應。自從江崎去年到巴黎後,他雖然會寄信送花,卻沒聽過他回國的消息。照理說他們已經滿久沒見面,感覺卻完全沒有隔閡,應該是因爲彼此有頻繁聯絡吧。現代就算分隔兩地,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聯絡。
「是啊,到聖誕節前,店裏應該很忙吧。我就是爲了不讓和花太勉強自己,纔會回來的。」
……不,這只是藉口。我是因爲對道別時發生的事一直很在意,纔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
和花拿燒水壺往馬克杯裏倒熱水,坐上椅子,以意有所指的語氣說道。我有些錯愕地問:「妳是不是知道什麼?」和花聳聳肩說:
「犀川先生……」
「我不清楚。不過,她以前說過不想給江崎先生添麻煩。」
「……你在幫我們做飯嗎?」
和花不經意提到津守要來,我一聽就關掉瓦斯爐的火,皺起眉頭。和花昏倒後,我只有打了一次電話去道謝,他並沒有聯絡我說要來。
我正在廚房煮味噌湯,被剛起牀的和花這麼一問,頓時停下動作。自從那次之後,我就沒再跟深町聯絡。正在煩惱該怎麼做時,沒想到江崎就來了,店裏也變得更忙,讓我根本無暇顧及此事。
「說得也是。津守哥好像也要來,真希望大家能一起喫個飯。」
「我倒不會這麼想,畢竟沒有確認。」
「稍微推理一下就知道了……不過哥應該辦不到啦……」
只要撐到聖誕節……等聖誕節一過,就能結束這場兵荒馬亂。我這樣替自己打氣,努力依照和花、江崎和犀川先生的指示工作。在這樣的埋頭苦幹中,不知不覺到了聖誕夜當天。從前一天的天皇誕辰開始,冷氣團就侵襲關東地區,使氣溫驟降,晨間新聞還大膽預測今晚可能會是白色聖誕夜。
我緊皺眉頭陷入沉思,和花於是給了我提示。說起唐人街……我突然恍然大悟地大叫:「該不會是!」然後抱着動搖的心情,向和花確認:
「這真是幫了我大忙,謝謝你們。」
「這件事我也聽她提過。即使暫時鬆一口氣……但想到和花竟然會主動聯絡,還是不免在意……我很擔心,很想見和花……所以就提早放聖誕假期回國。」
我雖然在意他們,不過店裏還有客人,我把和花要我送的蛋糕和聖代端給客人,順便收拾餐具。才過一會兒,和花就回到廚房來。
「推理……」
「……」
犀川先生的話的確有道理,可是……種種顧慮一瞬間閃過腦海,讓我沒能立刻回應。和花跟江崎則以打探的眼神看着我……這表示我是決定的關鍵嗎?
「啊,對,真抱歉,是我自作主張。反正我沒事可做……而且您也在忙店裏的事……」
犀川先生拿着掃把佇立原地,出神地望向庭院另一頭。那乍看不像犀川先生會做的事,不過自從那一次……也就是他告訴我如何恢復和花原有的壽命後,我已經看過他這副模樣好幾次……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給你添麻煩。」
「……她檢查時的確沒發現任何異狀。」
我這麼一問,江崎就微微一笑,說他在飛機上睡過了。隔了這麼久,我又再次體會到江崎人有多好。我接着問他有沒有接到和花的聯絡。雖然我跟和花做過確認,但還不知道詳情。江崎一聽就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點頭。
到了六點半打烊時,我去店門外收門簾,看到店門前放了一個行李箱。雖然常有順道來光顧的觀光客會帶行李箱,不過大部分是小型登機箱,會帶這種大型行李箱的很少見。
「妳說蛋糕……是聖誕蛋糕嗎?」
「妳在說什麼啊?這樣我回來不就沒意義了?」
等我們散步完回到家時,和花跟犀川先生已經從店裏回來,桌上則擺滿不像用我們家的食材做出來的料理。不愧是餐廳主廚,我再怎麼努力也是望塵莫及。
「!」
菜色有白蘿蔔鑲肉、醃漬甜椒、精心特製的焗烤白醬馬鈴薯,連擺盤都非常完美,乍看之下根本不像一般家庭的餐桌。
雖然和花一臉愧疚地推辭,但我很感謝江崎願意幫忙。江崎在去年就已經證明他有多能幹。即使和花昏倒並非因爲身體出毛病,但她忙成這樣也確實累積了不少疲勞,讓我還是很擔心。
「可是,你不是剛從巴黎回來嗎?應該很累吧?」
「我要他在家裏等我。」
「今晚會很冷呢~啊,哥,小麥姐有說今晚會來嗎?」
「嗯,他說要小一點的蛋糕。」
我叫了他第二次,他才渾身一震地猛然回神,轉身看向我,說了句「抱歉」。我想問他在想什麼,可是我自己都還沒得到答案,所以也無話可說。
「……會不會下雪呢……?」
「……會下雪。」
犀川先生給予肯定的回答。我隨口回:「是嗎?」繼續曬衣服。手指光是碰到溼衣服就快凍僵,看來開店前還是把衣服移到緣廊比較保險。我邊想着這件事,邊聆聽犀川先生用掃把掃落葉的聲音。
比平常延後打烊的聖誕夜營業時間終於順利結束。過了七點後,在我收起門簾送走最後的客人時,深町出現了。
「湊!犀川先生!」
「……喔喔。」
我跟犀川先生正合力收起路旁的招牌,深町走上坡道,朝我們喊了一聲。我原本有些遲疑,不過想到身旁有犀川先生在,深町的態度也跟平常沒兩樣,讓我馬上又恢復鎮定。
「深町小姐,您好,工作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犀川先生。現在纔打烊?不會太晚嗎?」
「因爲是聖誕夜,所以延長營業時間。妳呢?今天也有工作嗎?」
「是啊,我剛好趁這機會,去東京的百貨公司地下街採買很多東西。你們應該忙到沒時間做飯吧?」
深町咧嘴一笑,遞出兩手上的大紙袋。我跟犀川先生分別把袋子接過去,順便指出她預測失準的部分。她說的沒錯,我們的確忙到沒時間做飯,不過……
「我們家可是有祕密武器喔。」
「你在說什麼?」
深町一頭霧水地跟着我們走進店裏,和花聽到她的聲音也從廚房出來。當深町看到江崎跟在和花身後出來,喫驚地提高嗓門說道:「江崎!你怎麼會在……」
「好久不見。」
「他利用休假回國……來幫我們的忙。」
「難怪你會說有祕密武器。」
深町這麼說,又一臉惋惜地嘆道東西都白買了。不過對江崎而言,因爲深町買來當下酒菜的起司、義大利香腸和火腿,都能當成料理的材料,所以他倒是很高興,表示要去準備晚餐就先一步回家。犀川先生跟和花要留在店裏收拾善後,我跟深町於是也跟在江崎後面走回家裏。
「唐人街!」
「你也不年輕了,必須注意身體纔行,要記得好好喫飯、找時間睡覺。」
「……你這樣好嗎?」
「沒想到這班車竟然比預定時間早一點到,幸好沒錯過!」
「我知道啦,你也要發揮你那莫名其妙的雞婆個性,管好自己,別給和花添麻煩啊。」
我無計可施,只好把裝蛋糕的紙袋放在他面前,開口問道。津守邊啃着三明治邊反問我:「什麼意思?」
深町本來要繼續追問和花跟江崎的關係,我卻突然想起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不禁大喊:「對了!」大概是我的聲音大得出乎預料,深町一臉狐疑地看着我問:「怎麼了?」
「蛋糕?」
「那傢伙……沒有否定呢。」
深町直接了當地追問後,津守注視她一會兒,便移開視線繼續啃三明治,既沒肯定也沒否定。深町發現自己被當成空氣,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津守。這時犀川先生跟和花剛好從店裏回來。
「唐人街啦!」
我光是這麼回答,深町就臉色大變,一看就知道她跟和花一樣做了「推理」,我真不懂大家爲何都能這麼迅速做出連結。
「他畢竟是最強的幫手嘛。可是他在日本沒有房子吧,都住旅館嗎?」
深町從店裏進屋後,從緣廊繞去玄關放鞋。我本來要直接去廚房幫忙江崎,深町卻爲了問我一些事,硬要我跟她一起走。在陰暗的走廊上,她壓低聲音發問,我只好回答。
「是啊,喫完這個就回去了。」
「那是因爲……他要來拿跟和花訂的蛋糕。」
沒想到,江崎竟然主動回來了。我本來還心想和花已經不用去巴黎,結果現在是和花自己想去巴黎……
「就是……」
「唐人街怎麼了?」
「他回來後一直在這裏幫忙嗎?」
「你不是應該……拿蛋糕回去嗎?」
坐在津守身旁的深町,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感覺,於是對我使了眼色……不,與其說是使眼色,更像是用視線命令我問。我最不會察言觀色了,應該是妳比較適合吧──我用眼神如此反駁深町,她就改以下巴指使我。
深町說完,往公車站牌跑去。
和花將說服犀川先生的事交給我後,又鄭重地叫了我一聲。我感覺到她應該是有事想跟我商量,纔會以帶馬卡龍散步爲藉口,跟我一起出門,至於內容爲何,我也大概猜想得到。
「拜託你囉……哥。」
江崎準備的菜色非常豪華,很有聖誕夜的感覺,也讓大家意外感受到猶如聖誕派對的氣氛。如果沒有江崎在,我們可能會因爲太忙,只好煮跟聖誕夜完全沾不上邊的火鍋來喫吧。深町一定也是預想到這一點,纔會買來各種有節慶味的配菜。
「如果積雪就麻煩了。」
「還好,託你的福。而且有江崎幫忙,讓我輕鬆很多。」
「我們從事的餐飲業也一樣……」
「那就不叫聖誕節了吧?現在這樣就好。反正妳過年還不是喝到爛醉。」
我一直吞吞吐吐,讓深町實在看不下去,乾脆自己起了頭。津守聞言,皺眉望向身旁的深町,看似一頭霧水地歪着頭。
我知道犀川先生的眼睛問題不是出於疾病,看起來沒精神大概也不是因爲身體不適,而是在爲我跟和花擔心,可是我無法對和花明說,只好回答:
不過,當我不經意望向身旁,深町的側臉一映入眼簾,前些日子的記憶就在腦中甦醒。我不禁心悸一下,連忙別開視線。深町察覺我在看她,就問道:「怎麼了?」我假咳兩聲做爲掩飾,說天氣很冷,要她趕快進屋裏。
「謝謝妳喔,和花,抱歉勉強妳接受我的訂單。反正只要是妳做的一定都好喫啦。對了,身體還好吧?」
「哦,好難得喔。那傢伙十二月通常都跟住在醫院沒兩樣,我還以爲要到過年才能再見到他呢。」
我搖頭否認,表示他都住在我們家。深町聞言先是瞪大雙眼,等我補充說他沒有跟和花同房,而是住在和室隔出的客房時,她又皺起眉頭。
「津守,二號喔。」
我們走完馬卡龍的散步路線後,邊聊天邊走路回家。點心鋪今年只營業到明天的聖誕節。去年因爲一直營業到快除夕,大掃除掃得很倉促,今年應該有時間好好清掃。我正這麼想時,走在身旁的和花喃喃說道:「最近犀川先生很沒有精神呢。」
「津守,你在幹嘛?」
「……我……想去巴黎……」
「聖誕蛋糕。」
應該是關於過年後開店的事。自從昏倒後,和花有所反省,決定今年只營業到聖誕節,也在店門前張貼布告,不過上面並未寫說過完年後何時要再開始營業。
「津守他……」
「妳是在懷疑哪個地方?」
「一起喫飯?跟誰?」
正如我所料,深町已在腦中建構起聖誕節蛋糕=有一起喫蛋糕的對象=女友=唐人街的公式,纔會用比我還大的音量如此喊道。然而,就在此時……
「就是……」
「是啊。」
「我以爲他感冒了,可是問他又說不是。他的眼睛也一直沒好,果然還是叫他去醫院一趟看看醫生比較好吧?哥,你覺得呢?」
「那句『已經不年輕』是多餘的吧,我們不是同年嗎?」
「呃……」
「……星期一吧。」
「津守怎麼了?」
津守的聲音忽然傳來,把我跟深町嚇得跳起來。原來我們邊走邊講話,不知不覺就走到玄關,而津守剛好在玄關。我跟深町只顧着說話,沒注意到前方,所以一看到津守立刻嚇呆了。
「我要來拿跟和花訂的蛋糕。和花人呢?」
我刻意不明說是跟誰一起喫飯,只間接暗示。畢竟他來拿蛋糕,不就是要當成跟「女友」喫飯後的甜點嗎?我帶着這個意思問他,可是……
好辛苦啊……深町跟和花互相安慰對方,我邊斜眼看着她們邊確認時間。看到末班公車的時間快到了,我就提醒深町,要她準備回去。平常都是由我送深町去公車站,但今晚因爲犀川先生和江崎主動負責善後,和花於是也以帶馬卡龍散步爲由,跟着我們一起出門。
「嗯,我好期待!能在聖誕夜喫到江崎主廚的料理,還真是奢侈呢!」
早上的天氣預報就說過可能會降雪,現在室外果然很冷,連穿羽絨外套都會冷到發抖。我們邊慶幸沒有下雪,邊走向公車站。
「可是,我想盡情嚐遍那些聖誕節纔有的菜色啊。唉,爲什麼我的工作都得趕在聖誕節前完成呢……」
「妳剛纔也說過唐人街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是要跟那個女人一起喫蛋糕,對吧?」
津守說完,「哈、哈、哈」朗笑三聲,把剩下的三明治塞進嘴裏,起身對和花、犀川先生跟江崎鞠躬道謝,然後拿起裝蛋糕的紙袋走向玄關。
聽到和花說要休個較長的假,對未來抱着不安的我不但表示贊成,也完全不提年後的事。不過,既然今年只營業到明天,也差不多該討論明年要何時再開店。我看向身旁,想問和花有什麼想法,卻迎向和花意外嚴肅的眼神,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好……等過完年事情都忙完後,我會再跟他談。」
「那妳呢?」
我去叫她來──我說完跑過走廊,來到店裏,對正在整理廚房的和花說津守來了。從她手上接過裝了蛋糕的紙袋後,我提着紙袋匆匆走向玄關,卻在途中看到津守正在廚房裏喫着法國麪包三明治。
「你不……一起喫飯嗎?」
「就是有人說在唐人街看到你跟女人走在一起啦!」
「……」
「改天見。」
「……」
「江崎什麼時候回來的?」
「路上小心啊。」
深町臉上綻放開心的微笑,踩着雀躍的腳步回到屋內。我看她的背影沒有透出無謂的緊張,鬆了一口氣,以幾步之差追在她身後進屋。
深町應該也想着跟我一樣的事。只見她眯眼望着車子離去的方向,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凝重地喃喃自語。津守和女人……或許正如和花所言,津守真的有結婚的打算。這樣的想法忽然掠過腦海,讓我不禁想問深町是怎麼想的。
「晚餐是江崎做的喔。」
「和花,謝謝妳的蛋糕!也幫我謝謝江崎和犀川先生喔!」
「比起白色聖誕,我更在意電車的行駛狀況,畢竟明天一大早還要出門。」
深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對津守比了個V字(那應該不是英文字母V,而是數字二的意思),津守盯着深町好一會兒,點頭回了聲「喔」。雖然一月二日是例行的歌牌大會日,但我一看就知道她的目的不在歌牌,因爲她臉上寫着:「現在是因爲時間不夠才暫時放過你,一月二日當天你要老實招來喔。」
深町如此回嘴,我則聳聳肩。這時和花指着馬路對面問:「車是不是來了?」
我跟深町則緊跟在後,一起送他到停車場。以前只要深町也在,他總會拖拖拉拉地賴着不走,這次卻這麼快就要回去,到底是單純因爲忙碌呢?還是有人在等他一起喫蛋糕?不管是哪個理由,反正津守在這個時期的確是超級大忙人。
慶幸自己不用在寒風中等車的深町,用最快速度向我們道謝後搭上公車。我、和花還有馬卡龍一起目送公車離去,直到車尾燈消失在黑暗中才離開公車站。
「是啊。今年忙到天昏地暗,跟去年完全不能比,有他在實在太好了。」
「妳也要注意身體啊。都已經不年輕了,別太勉強自己。」
「他應該會來。」
「那很好啊,感情好是好事。」
「!」
之前勸和花去巴黎的人是我。當時我感覺到和花壽命將近,纔會希望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當然開店也是和花喜歡而且想做的事,不過在憾事發生之前,我還希望她能去見江崎一面。
「她正在店裏收拾,你等一下。」
「我?拜託,今天是星期天耶。」
「津守?你怎麼來了?你工作不是很忙嗎?」
「是這樣嗎?」
這頓出乎預料的晚餐不只讓深町、和花和犀川先生很高興(雖然犀川先生我不太確定),連我也很樂在其中。幫這頓奢侈晚餐畫下完美句點的,當然是和花那同樣美味無比的蛋糕。
「有人說?」
「……我肚子餓了,江崎就做了一個給我喫。」
「啊,津守哥,太好了,你確認過蛋糕了嗎?」
原來是津守聽深町說江崎在這裏,就趁這機會跑進廚房,結果江崎應他的要求,利用深町帶來的食材,當場做了法國麪包三明治。三明治裏夾了千層麪和起司,看起來的確很美味,可是我看着津守大快朵頤的樣子,心中卻產生一股懷疑。
「……」
怎麼偏偏挑這時候出現……我難掩內心的動搖,暗自埋怨時機也太不巧,反觀深町則是迅速恢復鎮定,假裝不知道津守要來,故意露出喫驚的樣子。
「不是……」
津守應該也懂她的意思纔對……不過,他點頭就代表他到時會說嗎?這麼說來,唐人街女子是真有其人囉?當我還在想像時,津守已經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如果聖誕節不是在年底就好了……」深町依依不捨地看着喫完的空盤,發出根本是本末倒置的抱怨。「至少放在新年後嘛……這樣就能喝香檳喝到天亮~」
「去年,江崎要我跟他一起去巴黎……我因爲放不下甜點店而作罷……那次昏倒後我才發現……自己給哥哥和犀川先生帶來了負擔……不過,光靠我一個人實在辦不到,雖然曾經想找人幫忙……最後還是覺得跟江崎一起做最好。」
「……」
負擔嗎……我完全沒這個意思,但和花會這麼解釋也是無可厚非,所以我無法否認。現在我們是以「正值旺季」爲由,好說服自己撐下去,可是這樣真是長久之計嗎?不管怎樣,最後還是得改變形態纔行。
和花或許是考慮到這一點,纔會聯絡江崎,確認他是否還願意接受自己……
「江崎說……他想跟我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所以……我想去巴黎。」
和花拚命向我傳達她的心情,我卻感到情緒瀕臨崩潰。我很想贊成,因爲我真心相信她跟江崎一起走下去會比較好,她跟江崎在一起一定能幸福。
可是……和花所剩的時間……恐怕已經……
「對不起,哥,要我放下你離開……我實在不放心……不過哥還有小麥姐和犀川先生在……」
「……」
「哥……」
聽到和花充滿擔心的呼喚,我大大呼出一口氣。我很想說不是這樣,可是說不出口。爲了至少讓她知道我並沒有反對,我搖了搖頭凝視着她。
「……」
注視我的和花,跟母親生前的模樣重疊在一起。在失去母親後,我現在又要失去她留下的和花嗎?我越想越難受,不禁閉上眼睛,這時耳邊傳來呼喚「和花」的聲音。
我們同時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江崎出來店外,正在停車場揮手叫她。我從和花手上拿走馬卡龍的狗繩,推肩示意她快去江崎那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
和花默默點頭,邁開步伐,腳步從慢變快,朝着江崎奔去。她跟江崎說了幾句話後,江崎就朝我微微鞠躬,跟和花一起回店裏爲明天做準備。
我佇立原地良久,直到感覺馬卡龍彷彿氣餒地坐在地上,才露出苦笑對枯等我的牠說聲抱歉,再次邁開腳步。等和花去巴黎後,馬卡龍應該會感到寂寞吧。
如果不是去巴黎……而是去了更遙遠的地方……
「……」
我嘆一口氣,從店門前通過,走進自家家門。因爲時間也晚了,我讓馬卡龍一起進屋,順便幫牠擦腳。我想和花他們應該會直接從店裏進屋,乾脆把門鎖上,走到廚房。
「……在我消失的同時,也會從大家的記憶消失,唯有柚琉先生的記憶會留下。我很想幫您消除掉,但您比較特別,要這麼做並不容易,抱歉。」
我只抓到犀川先生的殘影,手上沒留下任何觸感。我看着他的身影逐漸跟暗夜化爲一體……就像當初自黑暗中現身在我面前一般,又緩緩消失在黑暗中。
「而且津守先生也在,您並不是孤單的。」
「犀川先生……」
「……妳不用上班嗎?」
「……能陪在柚琉先生跟和花小姐身邊,我真的很幸福。長久以來,我一直不明白幸福爲何物,直到現在才瞭解,那些曾跟你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對我來說就是幸福。」
這實在……太悲哀了,我明明還記得這麼清楚。
深町站在緣廊上,憂心忡忡地問:「怎麼了?」
「抱歉,我之前沒告訴您……其實當時沒收和花小姐壽命的人,就是我。」
犀川先生用篤定的口吻說完,視線從我身上移向空中,我也跟着一起仰望。無數白色碎片自一片漆黑中不斷落下,令我想起以前看過的某部深海影片。這時犀川先生再次開口:
「你在這裏睡覺會感冒喔。」
我對她講出犀川先生的名字。
犀川先生他……
等雪的顆粒越來越大,就有可能會積雪。考量到積雪對交通造成的影響,與其過白色聖誕,不如別下雪比較好──我回想起深町這個實際的願望,不禁露出苦笑。
「……犀川先生?」
「你沒想到和花這麼快就走了,纔會受到打擊吧?不過你還是得祝福她啊。」
所謂的當時,指的應該是和花剛誕生的時候吧。犀川先生說過和花原本不該出生,所以壽命遭到沒收,不過他沒提到是「誰」沒收了和花的壽命。
「我不是說我新年假期休到後天嗎?你忘了嗎?」
他直直看向我,表情感覺比以前更可怕。不,那表情與其說是可怕,更像是痛下決心。他是怎麼了?我不禁擔心起來,犀川先生低聲說道:
「犀川先生……」
「……喔喔……是雪嗎?」
我就是孤獨一人了。和花原本的壽命也許比現在剩餘的還短,我們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所以即使選擇和花,也可能會馬上失去她。一想到這裏,我就不敢付諸行動。
當難以想像的寂寞襲上心頭時,犀川先生用像在說教的語氣對我說道。的確,深町或許會願意陪在我身旁,可是……
我不知道她的「這裏」是指哪裏,試着起身查看,發現自己是以下半身縮在暖桌裏的姿勢躺在地上。咦……真奇怪……我明明在庭院……跟犀川先生一起……
「對……對啊……」
「從江崎在聖誕節跟和花求婚到年底的這段期間,你都忙着到處張羅。大概是昨天和花出發去巴黎,你心情一放鬆,疲勞感就湧現出來了吧。」
「你在說什麼?我還在休假啊。」
我回頭查看廚房牆上的日曆,日期的確是一月四日,時間是下午兩點。也就是說……我從聖誕夜當晚穿越到一月四日下午。
「!」
「唔!」
「……犀川先生……」
「我之前說過,我從沒看過像柚琉先生這樣溫柔的死神。其實不只是您,包括和花小姐、深町小姐和津守先生……大家都對我很好。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真的很感謝各位。」
我以爲犀川先生會在廚房卻不見他的人影,難道他也在店裏準備嗎?我邊這麼想邊走向浴室準備洗澡,走到一半時,發現面向走廊的紙門半開着,不禁感到在意,就往門內窺探。和室裏一片漆黑,唯獨面向緣廊的玻璃窗似乎在發光。
犀川先生爲何要用過去式來形容?他熟悉的兇惡臉孔依然面無表情,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可是有股討厭的預感正在心中不斷膨脹,心跳也跟着加快。
是啊……我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但犀川先生或許沒聽到,因爲這聲音小到連細雪紛紛飄落的聲音都能蓋過。我雖然也害怕這件事就在自己的猶豫不決中結束,卻仍然不敢正視這個問題。
「長久以來,我所做的事一直爲柚琉先生帶來痛苦,還請您務必原諒。我這麼做是不得已的。」
原本只顧着看雪的我,這才發現犀川先生站在庭院裏。他的身影彷彿跟黑暗同化,讓我大喫一驚,倒抽一口冷氣。
「犀川先生……犀川先生人呢?」
我在感到可惜的同時,也恍然想起一件事──那件對自己最爲重要,卻現在才察覺的事。既然和花去巴黎……代表和花還活着。她順利取回自己原有的壽命,沒有演變成我一直害怕的結果。
犀川先生他……原本還在這裏……現在卻消失了。他真的……真的消失了嗎?我茫然佇立原地,直到背後有人叫了一聲「湊」。
「他不是說他不辦結婚典禮,只想要像角田和西村那時的婚宴嗎?」
「等、等一下!」
「柚琉先生,您還有深町小姐。」
「……」
外頭這麼暗又在下雪,他在寒冷的屋外做什麼?我穿上庭院用木屐,來到庭院走近犀川先生,用錯愕的語氣追問。犀川先生緩緩轉向我,叫了一聲「柚琉先生」。
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也想向你道謝。不,不只是我,和花一定也……很想跟你道謝纔對,我們都不想就這樣跟你分離啊。我悲痛地大喊:「等一下!」朝犀川先生伸出手。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些……」
「!」
「等一下,湊,你是怎麼了?睡傻了嗎?」
「我的確感覺到和花和江崎已經複合,卻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匆促成婚~對和花來說,看到江崎因爲她昏倒而放下工作回來,就是她決定的關鍵吧。」
深町皺眉回答,我卻被「新年」這個詞嚇一大跳,瞪大眼睛追問今天是幾號。深町看我這樣,用更詫異的表情回答:
「不是四號嗎?怎麼了,湊?你怎麼怪怪的?」
「結……婚……」
「沒、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和花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
「對了……和花她怎麼了?」
「謝謝。」
深町覺得我舉止詭異,我也覺得自己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爲了爭取時間釐清目前狀況,我提議我們回屋裏喝茶,並搶在深町之前走上緣廊,穿過和室來到廚房。用燒水壺煮開水時,我用杯子裝了冷水喝一大口。
「如果犀川先生跟和花……你們都不在的話……」
「……」
「我跟澄子夫人不一樣。」
「等、等一下……」
「……津守……?」
既然接受了犀川先生已經不在的事實,我接下來就必須從深町口中,套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所發生的那些事。我用煮開的水泡了茶,等深町從庭院回來坐上椅子後,在她面前放上茶杯。
呼喚從遠方傳來,我正要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時,又傳來更嚴厲的一聲:「湊!」等我好不容易清醒並睜開眼睛,就看到深町的臉貼近眼前,臉上還掛着傻眼的表情。
和花去巴黎就算了,竟然連「結婚」兩字都冒出來,我不免又大喫一驚。這麼說來……和花是跟江崎結婚後纔去巴黎的嗎?我暗自倒抽一口氣,深町繼續說:
我這麼一想就放心多了,不禁鬆一口氣。深町似乎沒發覺我的心情,繼續回顧戲劇性的事態發展。
「……」
「犀川先生、犀川先生,請你等一下……」
我最後看到的犀川先生,是一張兇惡中透着微笑的臉。前一刻還在的他,下一刻已消失無蹤,我到現在仍無法置信,只感覺腦袋一片空白。這時,突然傳來一聲貓叫聲。
知道……知道什麼?該不會深町還記得犀川先生吧?我抱着些許期待抬起頭,結果從深町口中說出的,是跟預期完全不同的衝擊性事實。
什麼──我忍住想如此大喊的衝動,只有瞪大雙眼。爲了不讓深町察覺異狀,我及時別過臉去,在腦中整理這個衝擊性的事實。
「!」
我覺得不可思議,打開紙門進到和室裏。等我穿過冷到吐氣都變白的和室,來到緣廊上之後,才知道是什麼在發光。
「!」
和花走了……?這是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後,才發現有些地方不對勁。我最後的記憶停在犀川先生從下雪的庭院消失的聖誕夜……如果現在是聖誕夜隔天,深町出現在這裏就很奇怪,畢竟她爲了第二天早上要上班的事,回去時還一臉憂鬱。
深町看我低頭抱膝,也穿了庭院用木屐擔心地跑來,蹲在樣子不對勁的我身旁。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喃喃說道:「我知道啦。」
「……」
「應該已經到巴黎了吧。」
深町皺眉看我,我則假咳兩聲,告誡自己要注意用詞,並努力打馬虎眼。
「西川先生?誰啊?」
「怎麼了?我纔要問你怎麼了呢?」
我猛然起身,也不管深町一臉膽怯地看着我,迅速朝庭院方向前進。快步穿過和室後,我一把拉開通往緣廊的紙門,再打開緣廊上的玻璃拉門,衝到屋外。
在犀川先生消失前……和花說過她打算跟江崎去巴黎。即使心情複雜,我還是覺得讓和花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比較好,沒有反對。雖然和花去巴黎我是能接受,但一想到沒有跟她告別……
在隔開緣廊跟庭院的玻璃窗對面,有白色物體飛舞着──是雪。我本來以爲不會下雪了,看來犀川先生的天氣預報果然很準。我把窗子解鎖拉開,不是透過玻璃而是用肉眼直接觀察。雪的顆粒很小,看來是剛下不久的細雪。
即使感到難以置信,但現實就擺在眼前。看到犀川先生愛用的辣椒粉罐已從廚房的櫃子裏消失,我忍不住輕嘆一口氣。不僅是關於犀川先生的記憶,連跟他有關的物品也都跟着一起消失。大概是受到這個影響,我纔會失去這些天的記憶吧……
我原本以爲是更難以明狀、彷彿世界的定律或神明一般……無法與之抗衡的存在,沒想到竟然就是犀川先生……而且,他現在還對我坦白承認……
「怎、怎麼了?」
「再這樣下去,就算到了最後,柚琉先生也還是做不出決定吧。」
等一下,和花結婚因爲有前兆,我還勉強能理解……可是津守結婚就……不,要說毫無前兆也不對,只是我沒想到會進展得這麼快。那麼,津守的結婚對象……毫無疑問是……
「可是……」我用略帶哽咽的聲音反駁:「和花她……她到時會怎樣……我們也不知道啊……」
我的想法彷彿被他看穿,讓我嚇了一跳。澄子是母親的名字,難道犀川先生察覺到我是害怕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嗎?
然而,如果選擇和花,我就會失去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你在做什麼?」
「……是唐人街……?」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就看到那隻黑貓──只有左腳穿白襪的黑貓。爲什麼牠會……當我這麼想的瞬間,頓時昏了過去。
「不過忙完了和花的事,接下來就換津守。還真是喜事連連呢~」
「……咦……」
我纔不要一個人……在這個家生活……
「湊……湊……」
終點正一步步逼近,可是我無法做出抉擇。我會因爲優柔寡斷而失去和花嗎?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失去對未來寄予期望的和花嗎?
「!」
深町一頭霧水地問我,看來不像在開玩笑。我見狀嘆息似地發出一聲「啊啊……」在原地蹲下。犀川先生說過他會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難道真的除了我以外……都沒人記得犀川先生嗎?
「還在?」
我試探性地問深町,深町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提醒:
「不要再叫人家唐人街啦。津守都向我們介紹過了,要叫操子小姐啊。」
介紹過了……?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緊盯着深町,但她沒察覺到我的想法,自顧自地拿起茶杯喝茶。
「津守帶她來的時候,我還想說像她那樣年輕漂亮的女孩,怎麼會跟津守那種怪人交往,不過人家是護士,既堅強又能幹,我也就放心了。而且她不但酒量不錯,玩歌牌也很厲害,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喔。」
「護士啊……」
原來如此……我不禁點頭,想起和花昏倒時,在津守工作的醫院看到的那名女子。想必就是她吧?我對這個推測很有信心,拿起茶啜飲一口。說到歌牌……應該是指一月二日大家照慣例一起玩歌牌的事。
詠唱者……不是犀川先生吧?我原本想跟深町確認,不過一想到又要再次面對犀川先生已經不在的事實,我就心生抗拒,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大概是我一語不發的樣子看起來很落寞,深町便爲我打氣。
「和花走了以後,你變成孤單一人,應該很寂寞吧?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好。雖然這麼說對和花有些抱歉,可是,自從店裏變得越來越忙後,你爲了幫她也是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時間寫稿子。」
「……是啊。」
「今年對你來說也是飛躍性的一年,這樣一來你就能專心寫稿,實在太好了。」
「飛躍性……?」
這是什麼意思?我詫異地再次問道,深町就說:「收錄你那則短篇小說的合集不是要發售了嗎?」那本合集的發售日的確是在下個月,可是它都還沒上市,不知道讀者到時候評價如何,談飛躍也太早。
「妳說得太誇張了吧?」
大概是我的困惑傳達給深町,她就勉勵我要有自信。
「那是一篇好作品啊,一定會有很多人看的。」
「……」
雖然深町稱讚是「好作品」,我卻不記得曾拿原稿給她看。難道又是在我不記得的這段期間做的事嗎?即使內心充滿疑惑,我還是決定配合她的說法,邊喝茶邊點頭。
這時,和室內的掛鐘發出「咚」一聲,通知半點的聲音響徹房內。現在雖然還沒有實感,等深町回去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後,寂寞就會湧上心頭吧,畢竟我一直都很怕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對不起。」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件事時,忽然聽到深町的聲音。她說對不起……是什麼意思?我奇怪地看向深町,她就一臉嚴肅地向我道歉,說她做了不該做的事。
犀川先生還在時,庭院裏經常出現各式各樣的貓,令人不禁好奇牠們到底都打哪來的。自從犀川先生消失後,貓也都跟着消聲匿跡。
我強忍淚水對犀川先生開口,他一臉尷尬地點點頭。雖然我沒料到他會以貓的模樣出現,但也隱隱約約有種預感。如果沒有超自然的力量在維持,這座庭院早已陷入荒煙蔓草中。當知道這是靠犀川先生的幫忙,纔會維持得如此井井有條後,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對你說了謊。」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奇怪的呢?大約在一月底、二月初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至於是哪裏不對勁……
羽衣社的三國小姐來家裏討論完要回去時,在通往門口的小徑上看到庭院,發出佩服的讚歎。我則是曖昧地點點頭,目送她到門外,併爲自己微妙的謊言感到心虛。
三國小姐臨別前再次跟我確認截稿時間,然後開向有公車行駛的縣道。等她的車子消失在視線之外,我轉身穿過大門。樹籬另一邊的庭院令我有點在意,我便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我要到晚上才能變成人,所以能幫忙的也只有打掃庭院而已。」
隔天早上,我到庭院曬衣服時,發現刻意灑落的花瓣消失得一乾二淨。如果是被風吹走的,應該會移動到某處,可是我在庭院裏到處都找不到花瓣。這隻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晚上發生了某件事。
「……」
我選在能隔着緣廊一覽庭院全貌的和室裏,以半開的紙門做爲掩護,從深夜開始監視。我把廚房跟自己房間的電燈全部關掉,僞裝成我已經入睡,就這樣持續監視了兩個多小時。
深町點點頭。我想起犀川先生最後那句「柚琉先生,您還有深町小姐」。犀川先生消失了,和花去了巴黎,最後只剩下我。我雖然沒遇上最害怕的……也就是永遠失去和花的情況,卻還是跟她分隔兩地,結果可說是大同小異。
哪裏有打擾啊?我只是因爲庭院乾淨得不可思議,纔會躲起來監視。我深深一鞠躬,向犀川先生說了聲謝謝。想說的話好多,多到反而說不出口。
「嗯?」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其實自己在無意識中,已經跟犀川先生有過許多交流。所謂的家人一定就是這樣吧,因爲對我而言,犀川先生曾經是重要的「家人」。
「我本來只想偷偷做,不要打擾到您……」
和花每天都透過網路跟我聯絡。我是幾天前才聽她說要跟江崎共同開店。如果是跟江崎一起經營就不用擔心,那家店一定很快能成爲名店,所以,我只是不厭其煩地再次叮嚀她要注意身體。
不過,我至少沒有感到絕望。即使寂寞在所難免,但正如犀川先生所說,我還有深町在我身邊……
愛使喚人的深町對我下達命令,我點點頭,幫茶壺換新茶葉。
在犀川先生離去後,我曾努力想接手整理,可是每次我忙於寫稿時,光是做飯就快沒空了,很容易就忽略庭院。庭院裏不久後應該就會變得一片荒蕪吧……我本來一直擔心會這樣,然而……
都這種時候了還學貓叫?我傻眼地又喚了一次「犀川先生」。貓靜止一會兒後,跟剛纔一樣原地跳起,變成人形。他戴眼罩、穿和服的模樣,跟我們在下雪之日分離那時的他一模一樣,令我眼淚都快奪眶而出。
深町一定是擔心我因爲和花離家獨立而變得孤單,纔會來看我。我對她道謝後,深町露出驚慌的表情,難掩困惑地說:
雖然在言談間讓三國小姐誤以爲家裏有請園藝師,但我其實沒有聘請任何人。這裏以前都是犀川先生在打理,由於面積不小、樹木茂密,犀川先生每天都要花上數小時來整理。
「……」
「這樣啊。」
「謝謝妳。」
「怎麼了?平常不是都會念我要按電鈴,還有不要隨便闖進來嗎?」
「犀川先生……真的是你……」
「!」
注6:半紙 裁切成長二十五公分、寬三十五公分大小的日本和紙。
正當我覺得荒謬時,更荒謬的景象馬上映入眼簾,讓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只見那隻停下腳步的貓原地一跳,瞬間變身成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而且,那個人竟然是……
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時,犀川先生就問他可不可以打掃庭院。我回答當然可以後,就回到緣廊上坐好,以免妨礙到他。犀川先生於是在夜色中忙着打掃。以後犀川先生會以貓的姿態陪在我身邊嗎?只要他能一直陪伴我,即使這樣也無妨。我一邊許下這個願望,一邊眺望着犀川先生被月光照耀的身影。
「如果……您不介意我是貓的外形,我會在白天上門打擾,到時您可以慢慢說給我聽。」
「……好啊……可是……爲什麼……是貓呢?」
「……」
正當我興致盎然地觀察這隻久違的貓時,突然有個想法掠過腦海,令我猛然醒悟。難道……不可能吧……但是……我會如此苦惱,是因爲我想到庭院很可能是貓打掃的。
「自從令妹到巴黎後,店裏就一直關着嗎?」
「你一直在觀察我嗎?用貓的樣子?」
「別忘了橘子和零嘴喔!」
「老師,您府上的庭院總是這麼氣派呢,應該有請園藝師吧?」
「是啊,她的結婚對象是廚師,兩人打算在那裏一起開店,所以這家店應該就只能繼續歇業。」
跟犀川先生一起生活時,我們其實不太常講話。我跟他都是木訥寡言的人,因此和花不在時的餐桌總是安靜無聲。不過,我從中感覺到的並非沉默,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安心。
犀川先生見我說不出話,又喊了一聲「柚琉先生」。
是嗎?這樣說來……難道還有其他跟犀川先生一樣,其實不是貓的貓嗎?難道聚集在我們家的那些貓都是……
「說謊?」
「那是身爲大人應有的禮貌,跟這是兩碼子事。」
可是……這也太荒謬了吧。那只是貓耶,貓怎麼可能打掃庭院……
我沒有能力裝設時下流行的監視攝影機,只好採用傳統的方式,也就是利用夜色進行監視。
我向犀川先生追問,他就坦白地解釋:
即使冬去春來,庭院依然跟犀川先生還在時一樣井然有序。既然漂亮到讓三國小姐忍不住稱讚,每天的整理必然不會少……可是,我這個住戶幾乎什麼都沒做。我本來不太去思考這個謎團背後的原因,不過看來還是得解決纔行。因此,我做了一個實驗。
我忍不住大叫,從紙門後方衝出去。犀川先生嚇了一跳,又跳起來變回貓。看到他打算逃走,我大聲阻止:「請等一下,犀川先生!」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爲了確認,我當晚採取了行動。
「我之前……還說和花不會這麼快離開你,真是不負責任的說法。」
「……抱歉我擅自這麼做。因爲我看柚琉先生……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你每晚都來嗎?」
我還記得這件事,便苦笑搖頭。去見深町的那一天,我懷着可能同時失去犀川先生跟和花的恐懼,對步步逼近的現實害怕不已。深町感受到我的不安,纔會那樣安慰我。
「……犀川先生。」
「深町。」
結果,我的預感成真。
「根本是一樣的吧……啊!連續劇重播的時間到了,那齣劇我元旦時漏看了,我要坐在暖桌裏看,湊,你重泡一壺茶來吧。」
當時間超過半夜兩點時,庭院裏出現一隻貓。
此外,像以前那樣寫不出稿子的情形也逐漸變少。即使還稱不上一帆風順,但至少能靠寫作維生了。這時正值春天,有個從過年就一直讓我掛心的疑問,至此總算獲得解答。
一個人生活一定會寂寞,不過倒也不是無法忍受。和花很關心我,時常跟我聯絡,深町來訪的次數也比以往頻繁。後來,我在二月發售的合集上刊載的小說,正如深町預言的一樣受到好評,讓我陸續接到新的邀稿。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沒有。江崎是在那之後來的……我想和花應該是見到江崎後才下定決心。她跟我說想去巴黎,是聖誕夜當晚的事。」
「犀川先生!」
「果然……很奇怪……」
「呃……啊……這……算有吧。」
「……爲什麼……」
「說得也是,這裏的樹木這麼多,一定要頻繁修剪纔行。」
我故意在庭院中央鋪有草皮的空曠處,灑了一些凋落的木蘭花花瓣。如果這些花瓣到明天早上就不見的話……我一方面覺得很玄,另一方面卻有種花瓣一定會不見的預感。
面對深町孩子氣的要求,我只是聳聳肩,把重泡好的茶放上托盤,送到已喜孜孜地鑽進暖桌、在電視前佔好位子的深町面前。
「那時……和花跟妳提過她會去巴黎的事嗎?」
那是一隻身材肥嘟嘟……體形龐大的貓。牠以穩重的步伐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腳步。即使透過夜色看不太清楚,但牠的毛色沒黑到融入黑暗,也沒白到十分顯眼,所以大概是灰色的,而且模樣很陌生。
* * *
化爲貓的犀川先生聽到我悲痛的吶喊,看似無奈地停下動作,轉身面向打赤腳跑來的我。這隻灰貓近看實在大到不像貓,而且左眼沒了。沒錯,這隻貓的確是犀川先生。我用充滿信心的眼神注視着貓,貓則「喵」地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