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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點心鋪MINATO

《鎌倉點心鋪的死神》 · 谷崎泉 · 2.8萬 字

名勝古蹟衆多的古都鎌倉,一年四季都有絡繹不絕的觀光客造訪。不只是鶴岡八幡宮、長谷寺、大佛座落的高德院等著名神社佛寺,還有沿着海岸行駛的江之電、自江之電車窗看去的湘南海景、江之島等等,觀光景點可謂不勝枚舉,讓鎌倉始終人氣不減。

而在稍微遠離這些喧囂,地勢較高的住宅區內,有一家點心鋪MINATO。稱之爲鎌倉山的這一帶,以前是開發爲別墅建地,現在則以小型高級住宅區聞名。話雖如此,當地距離江之電和湘南單軌列車都很遠,公共交通工具只有公車,這樣的地理條件使生活相當不便。

要身分,還是要方便?如果被問要選哪邊,我毫無疑問會選擇後者。比起在山上眺望美景,當然還是靠近車站、不用走遠就有商店能購物比較好。不過,既然生在世代都居住於此地的家庭中,也只能無奈接受了。

此外,我本身更和「高級」二字幾乎沾不上邊,這一點應該是我對自家所在位置完全無感的主因吧。身穿皺巴巴的舊襯衫、牛仔褲和圍裙,手拿托盤,朝客人喊「歡迎光臨」的我,模樣很顯然不適合從事服務業。

彷彿是把「體格中等,相貌平凡」給圖像化的我,乍看是個隨處可見、毫不起眼的男人。雖然自己這麼說怪怪的,不過很遺憾的,我其實很不討人喜歡,從以前就跟笑臉無緣,學生時期也一直被說「好陰沉」;要求職時,這不討喜的臉和個性更害我喫盡了苦頭。

這樣的我也已經三十三歲了。事到如今還腰繫圍裙從事服務業,是有原因的。

「哥,這拜託你,三號桌的。」

「知道了。」

將裝着栗子巧克力蛋糕和餡蜜(注1:一種傳統日式甜點,由塊狀的寒天凍、蜜紅豆(加砂糖煮過的紅豆)、白湯圓及水果等配料組成,淋上黑糖蜜或蜂蜜食用。)的容器放上我手中托盤的,是舍妹和花。和花跟我簡直南轅北轍,令人不禁懷疑我們是否真有血緣關係。她長得可愛又討人喜歡,頭腦機靈、做事可靠,不管到哪都有人用「真優秀」來形容她,是個無可挑剔的妹妹。

這樣的和花在某一天,突然說要將自家一部分改建成店鋪。高中畢業後,和花就在糕點學校學做甜點,接着到市內的西點店工作,現在竟然決定獨立出來自己開店。

身爲兄長卻因某個理由幾乎等於無業遊民的我,別說反對了,連發表意見的權利也沒有。在我一句「這樣啊」默認後,事情加速進展,一轉眼「點心鋪MINATO」便開張了。

本想說她是在西點店當學徒,應該會專賣蛋糕吧,結果和花給了這樣的理由:

「可是,不管是蛋糕、餡蜜,還是聖代,人家通通想喫嘛!」

也就是說,本身就酷愛甜食的和花,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纔開店。真不愧是我那個當年明明在升學高中裏成績優異,卻只爲了「想做甜點」就舍大學去讀專門學校的老妹。

她這破釜沉舟──雖然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恰當──的精神,讓我十分佩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應在店裏幫忙。反正和花本來就有幫手,我只是在這兩人忙不過來時纔來幫忙。

至於這個幫手嘛……

「柚琉先生,這邊的聖代麻煩你。」

從和花身旁,傳來了彷彿發自腹腔的低沉嗓音。端出點心鋪MINATO招牌點心之一──特製聖代的他,是個身穿和服的高大男子。這個人姓犀川,從和花誕生時就一直在我們家。

犀川先生的事說來話長,請容我在此省略,總之和花爲何會決定自己開店,犀川先生是很大的關鍵。

因爲犀川先生的特技,正是「做冰淇淋」。

在這兩人談話之間,我終於恢復冷靜。那位祖母將視線移回我身上,像用眼神詢問我的意見,我便搖頭說:「我不知道。」那位母親則聳聳肩,依舊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此時,那位女兒終於講完電話,說了句「抱歉」。

「纔不一樣呢!我都不禁懷疑這世上真有這麼滑順、綿密的冰淇淋嗎?味道也恰到好處,雖然很濃郁,餘味卻很清爽!」

「什麼意思?不是幫人治病嗎?」

兩年前,和花跟我商量要把診所改成店面時,我最擔心的是位置。鎌倉是一大觀光勝地,點心鋪很多,可說是名店林立的一級戰區。而且我們家雖然在鎌倉,卻位於不具任何知名景點的鎌倉山,交通也不便,觀光客不會特地造訪此地,光靠本地人光顧有其極限,這一點曾讓我十分擔心。

「冰淇淋不都一樣嗎?」

「雞肉。只要事先這樣做,肉質就會變軟。」

「好像叫延命醫生吧?聽說有位能幫人延長壽命的醫生。」

聽到我已經住在這裏三十三年,那位祖母露出深感意外的表情。「那麼……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歪着頭,丟出讓我嚇一跳的問題。「以前這附近據說有個能幫人延長壽命的醫生。你聽過這件事嗎?」

騙人的吧?看到和花聳了聳肩,一臉困擾地這麼回答,我的理解力完全跟不上,只能拚命搖頭。畢竟那可是犀川先生耶!是那個貌似從昭和時代黑道電影裏跑出來的流氓殺手,眼神兇惡無比的犀川先生耶!絕不是什麼帥哥店員呀!

合照?我大喫一驚地目瞪口呆,女客人則用小狗般的眼神仰望我,追問:「不行嗎?」

此時聽到玄關傳來熟悉的聲音,我答了聲「在」。只要門沒鎖,對方就會不按電鈴直接登堂入室,所以我也未多加理會。當我正要從蔬果箱拿出洋蔥和姜時,直嚷着肚子餓的深町出現了。

不可能的!就算心中這麼想,我還是敗在對方充滿期待的眼神下,給瞭如此答覆。爲了這難以置信的遭遇而大受衝擊的我要回廚房時,還聽到背後傳來她們「討厭啦,超棒的」、「好緊張喔」的興奮叫嚷。

「請問……今天……穿和服的先生,不在嗎?」

果然不可能。再仔細一看,犀川先生的長相跟年輕女性的喜好實在相差太遠。和花見我困惑不已、眉頭緊皺,就代我向犀川先生說明此事。

身穿江戶小紋(注2:江戶時代流行的花紋,因應幕府對奢華服飾的禁令而生。起初用於武士裝束上,江戶中期後開始在民間流行。特徵爲遠看像素色,近看纔會發現細緻的碎花圖案。)圖案的和服、腰繫角帶(注3:最常用於男性和服上的腰帶款式。)的犀川先生,如果手上不是拿攪拌冰淇淋用的挖杓,而是生魚片刀的話,或許還更適合……當我注視着他陷入沉思之際,犀川先生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來。

「妳說『這副德性』是什麼意思?這跟臉有什麼關係嗎?」

自從兒時失去母親後,家事我都做得很熟練了,烹飪也是,即使不到能拍胸脯自稱高手的地步,也算是有模有樣。因爲今晚想做奶油雞肉咖哩,我便打開冰箱想拿出材料。

見我滿臉疑惑,不知該如何回答,那位母親就代我向婆婆問:「那是什麼?」希望能得到解釋。那位祖母表示,那是她從前聽過的傳言。

犀川先生朝正在確認點菜單的我點了點頭,然後從冰箱拿出琺琅制調理方盤,並用冰淇淋挖杓開始攪拌冰淇淋。爲了隨時提供最佳狀態的冰淇淋,在冷凍庫裏同時放有好幾個方盤和不鏽鋼盆。

「有客人拜託我奇怪的事……」

深町聽我提到店裏,看向時鐘確認時間。她知道週末店裏很忙,我都會去幫忙。深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見我打開冰箱,就從一旁往裏頭物色食物,一點都沒有顧慮到這是別人家的冰箱。

……不……這個……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我本想說不行,但很清楚被她盯上的食物,下場一定是被喫得精光。我半放棄地丟下這一句後,將預先醃在脫水優格里的雞肉拿出來。深町充滿好奇地往不鏽鋼碗裏探頭一看,問我那是什麼。

「可是……」

深町是我從高中參加網球社時就認識的老友,到現在也還會定期到我家露個臉。自高中畢業後,十五年匆匆流逝,如今仍會來訪的深町已形同家人。她把肩上看似沉甸甸的包包重重丟在地上,拉了把餐桌椅坐下,一開口就問我晚餐的菜色。

這不可能吧?我正想開口時,犀川先生突然從和花背後探出頭來。

「請容我拒絕。」

犀川先生是在擔心去收門簾卻遲遲未歸的我,纔出來的嗎?還是……察覺到有人在問「能使壽命延長的醫生」纔出來的?一般來說,從店裏應該不可能聽見店外的對話,但如果是犀川先生,大概就有可能。

「妳說『又來了』……難道之前也發生過嗎?」

「我看看有什麼東西……哦,有竹輪耶。起司也能喫嗎?」

「謝謝光臨,路上請小心。」

原本只是旁聽婆婆跟我交談的母親,插嘴問是否從別處搬來的。我搖頭否認,並解釋我們是將自宅改建成店鋪。她聽完,恍然大悟地點頭說:「說得也是,這地點雖好,地價卻很高,實在不適合開店呢。你們一直住在這裏嗎?」

我朝坐進後座的那位祖母行了禮,目送她們的車駛離停車場。等她們開向前方不遠處的市區道路,連引擎聲都聽不到之後,我嘆了口氣,一回過頭──

「……不,沒什麼事……」

雖然我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像,但女客人臉上倒沒透出任何類似恐懼的感情,反倒像充滿了期待。覺得事有蹊蹺的我回答道:「他人在廚房……」

「發生什麼事?」

點心鋪MINATO的營業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到下午六點半,等六點半一到就會放下門簾。人潮大概在六點前會減少,除非有客人突然登門,不然都是七點過後就收拾關店。

「是客人說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這名連珠炮般講得口沫橫飛的婦人貌似常客,賣力地推薦衆人喫喫看。她的同伴們邊說:「真的嗎?」邊半信半疑地喫了一口。當我要走回廚房時,從背後傳來她們「真好喫!」的齊聲歡呼。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我慌慌張張地衝進廚房,朝面前的和花喊了聲「喂」。

店面和住家僅有一門之隔。現在被當成店面使用的空間,是原本名爲「湊醫院」的診所。湊醫院一直開到家父那一代,是頗有歷史的診所,只是基於一些理由,十六年前歇業了。如果我跟和花其中一人是醫生,診所或許還有可能重新開張,但因爲我們都不是,之後應該也不會再有機會用到那些醫療設備,就進行了改建。

在廚房裏,犀川先生正以帶着殺氣的嚴肅神情,攪動着讓那羣婦人讚譽有加的美味冰淇淋。面對這每次看都覺得落差太大的景象,我在深感佩服之餘放下了托盤,確認起點菜單。

「她們說想跟犀川先生……合照。」

「回家再打不就好了嗎?」

「哎呀,好詭異的事喔。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你怎麼回答?」

「嗯,好幾次了吧。」

「……」

「大概是兩年前吧。」

「……」

所謂穿和服的先生,應該是指犀川先生吧。這兩位可能比和花還年輕的女客人,爲什麼會在意犀川先生在不在呢?雖然依犀川先生那副尊容,照理說應該儘量待在廚房,但他偶爾也會來到座位區。會不會是她們曾偶然碰見犀川先生,想再次確認那時所感到的恐懼?

「這個,就是這個,這冰淇淋非常好喫喔!」

我一把聖代送到四號桌,引頸期盼已久的女客人就大聲嚷道:「終於送來啦!」

「那麼,那位先生是?」

犀川先生的外貌,比起常擺臭臉的我更不適合服務業,一言以蔽之就是「可怕」。首先,他的身高異於常人,大約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跟嬌小的和花並肩站在一起,其身高差距好比大人和小孩。

「……是來幫忙的。」

店門口有一片以往用來當診所停車場的空地,大約能停三輛車。此時要回去的三人組看起來像祖母、母親和女兒,應該是一家人。她們的車是一輛豆沙色的轎車。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特製聖代。」

犀川先生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不見一絲猶豫。和花見犀川先生表現出滿不在乎得像在說「搞什麼啊」的態度,自顧自地回去工作,便露出苦笑,表示就由她代爲拒絕客人。反正由我這個態度冷淡的人去,可能會處理得不夠圓融,我說了聲抱歉,交給她去應付。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壽命就這樣延長了。」

我向確認我如何回應的犀川先生輕輕搖頭,如此回答他。犀川先生那看似生氣的一號表情還是沒變,只回了句:「是嗎?」

「又來了?」

另外,他的長相很可怕。雖然五官算端正,但輪廓獨特,有種昆蟲的感覺,重要的是眼神兇惡。那細長的雙眼光是一瞥,就像在瞪人一樣,魄力十足。再加上他總是穿着和服,更加引人側目。

見我皺起眉頭這麼說,深町逃也似地坐回椅子上,從地上的包包裏拿出啤酒。深町名叫「麥」,不知是否因爲如此,她很愛喝啤酒。由於我們家都不喝酒,她每次都會自備啤酒。

「不,老闆是女的那一位……」

「隨便喫吧。」

我趕緊搖頭,拿起收據和茶壺走到座位區。就在我四處爲客人補充茶水時,兩名同行的年輕女客人向我搭話。

我收起門簾回到店裏。雖然座位區有三分之一還坐着客人,我卻朝家裏走去。之後由和花和犀川先生來收拾就夠了,我還得負責做晚餐。我脫下店內用的圍裙掛在牆上,穿過通往廚房的走廊,想着晚餐的烹調步驟。

「什麼事?」

「湊~~你在嗎~~?」

「能不能拜託他等一下跟我們合照?」

「咖哩。」

「……」

犀川先生談不上是員工,卻也不是來打工的,我不知該怎麼說纔對,只好含糊以對。沒想到女客人接下來竟問起超乎想像的問題:

不過,結果證明我是杞人憂天。點心鋪MINATO不但順利上軌道,現在更成爲一到週末就大排長龍、頗受歡迎的店家。不僅和花做的每樣甜點都廣受好評,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也得到非常高的評價。

我確認時間已超過六點半,就向廚房裏的和花說一聲。從開店後一直到四點,等待入座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要等到五點後人潮纔會趨緩。當我正要去拿下門口的門簾時,剛好有一組三人的客人起身要買單。我在櫃檯幫她們結完帳後,跟在要打道回府的她們後面一起走出店外。

「那位先生是老闆嗎?」

「……」

「嗚!」

「……路上請小心。」

犀川先生對冰淇淋之講究,已到了異常的地步。對我這甜點白癡來說,只要冰冰甜甜的,不管什麼都好喫,不過只要是內行人,就會知道他的冰淇淋好在哪裏。

「呃,是四號桌對吧。」

「差不多該把門簾收起來了。」

「我說不知道。」

「奇怪的事?」

因爲剛纔說了是奇怪的事,爲了避免被犀川先生聽見,我趕緊壓低嗓門。本以爲和花聽了一定也很驚訝,卻得到出乎預料的反應。

「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我下次會再來的。」

「要喫啥?」

「……對方問我,是否聽過這附近有個能延長壽命的醫生……」

「是的,三號桌也快好了。」

「……我去問問看。」

被問到是否從小就住在這裏,我回答:「是的。」不管是念大學時,或是那幾年還在工作時,就算覺得不方便,我也不曾離家。

我透過門簾的縫隙,窺伺着走到座位區的和花。拜託合照的那兩位小姐表情看似非常失望。真是的,我完全不懂。有太多事搞不清楚的我嘆了口氣,把犀川先生告知已完成的聖代端到座位區去。

「現在開始做?」

「拜託你。」

「哦,看你這副德性,沒想到心思還挺細膩的。」

「是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嗎?」

當女兒要坐進駕駛座時,正好手機響起,她就請母親和祖母稍等一下。母親皺着眉頭催促女兒快一點,而她身邊的祖母則對我說:「點心都很美味呢。我來過這附近的蕎麥麪店,卻不知道這裏還有這麼可愛的甜點店。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店的?」

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自己背後,讓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原本應該在廚房的犀川先生,不知何時竟來到外面。即使見到我因渾然無所覺而嚇到雙眼圓睜,他依然面無表情,劈頭就問:「被問了什麼?」

畢竟,犀川先生可是……

「我纔剛從店裏回來。」

「今天有工作嗎?」

「嗯,我跟住在真鶴的設計師討論下次要出的書。」

深町是出版社的編輯,主要負責雜誌,但也會參與書籍的編輯工作。雖然週末也賣力工作的她的確令人佩服,但她的女人味似乎正逐漸消失。難道是我多心了嗎?

深町明明稱得上是美女,卻始終沒有男人緣。不,別說男人緣,看深町從冰箱擅自拿走竹輪,撕破外包裝直接叼着配啤酒的模樣,幾乎就是個男人。我叫她至少用個盤子,不過深町根本當作沒聽見。

「對了!」她突然提高嗓門說。「我有事要拜託和花跟犀川先生。」

「和花跟犀川先生?」

既然是這二人組的話,想必是跟店有關的事,只是我不懂她說「拜託」是什麼意思。我一頭霧水地問她有什麼事,深町先是咕嚕咕嚕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接着說出令人困擾的事。

「我們總編對和花的店有興趣,說會給我頁面,要我來採訪她。」

「……這個……應該算值得高興的事吧……但爲什麼還包括犀川先生呢?」

犀川先生只是和花的助手,並非生意合夥人,而且決定接受採訪的權力也在和花手上,並沒有犀川先生置喙的餘地。既然深町都知道他堅持待在幕後,爲何特別提到他的名字?這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的預料果然沒錯,她解釋這是因爲犀川先生本身就很有話題性。

「雖然和花做的點心都很好喫,廣受好評,但聖代裏放的冰淇淋更是公認的極品。另外,有次我們編輯部的人去和花的店時,恰巧是犀川先生送聖代來……他那副長相把我同事嚇了好一大跳呢。」

「這也難怪。」

「我一說那是認識的人開的店,就被追問那個人是誰……」

「那妳怎麼說?」

我有點好奇,停下正在將洋蔥切丁的手,回頭看向深町。她一臉困擾地聳了聳肩。

「說是從以前就待在湊家的人。」

「……原來如此。」

「說幫傭嘛……好像也不太對……」

我瞭解深町爲何煩惱,點了點頭又繼續切丁。從以前就在的人──深町這個答案算是簡單扼要吧。

「意思是我會上雜誌嗎?」

「深町。」

深町心中似乎還殘留着初次見面時造成的創傷,即使到現在,只要在犀川先生面前,她都會變得謹言慎行。而且她剛纔趁着本人不在時,一直說什麼可怕得可愛之類的,也難怪會這麼驚慌失措。犀川先生對深町的慌亂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告訴我,他已經收好衣服和清掃完浴室。

「……」

「那我來收就好了,順便洗個澡。」

「啊,還沒。」

「還有在寫嗎?」

「不會,很美味。」

什麼跟什麼啊?我愣了一下,往飄出香味的平底鍋丟進洋蔥丁。將洋蔥仔細炒過後,再把水煮番茄罐頭、醃好的雞肉連同優格一起放入鍋中。在過程中我完全不加水,只靠番茄汁來燉煮。

「我不會寫出給犀川先生添麻煩的報導……」

「可是,犀川先生做的冰淇淋很受歡迎啊。」

「……」

「這個月的文章我看了,就是去撿石花菜那篇。」

深町回答後,身體微微發抖地點了點頭,然後跟坐在一旁的和花低聲耳語,應該是想把跟犀川先生交涉採訪事宜的任務交給和花。和花縱使滿臉困惑,還是念在跟深町的老交情上無法拒絕,只好出聲叫住犀川先生。

「還有三分鐘。」

「當咖哩配菜的南瓜沙拉也好好喫喔!」深町邊說邊狼吞虎嚥,還開了第三罐啤酒。受她誇獎固然高興,但總覺得我們的立場好像顛倒了。深町每次來都要喫飯(甚至還謠傳說她是專門爲了喫飯而來),我卻從沒喫過她親手做的菜。

深町見我邊在奶油融化了的平底鍋裏炒着大蒜和姜,邊反覆念着「可怕得可愛啊」,覺得莫名其妙地問道:「怎麼啦?」我便告訴她有人希望跟犀川先生合照,害我嚇一跳的事。聞言,她呼吸急促激動地說:「我就說吧!犀川先生在視覺上絕對是個引爆點!」

「我什麼也沒說喔。」

深町看到跟着和花進來的犀川先生,很有禮貌地打了聲招呼。犀川先生也鄭重地回了句「您好」,還行了個禮。

其實我有好一段時間沒寫什麼像樣的東西,但做爲唯一收入來源的某雜誌散文專欄倒是從沒間斷過。所以,我該回答「有」嗎?可是,這樣回答深町的問題似乎不太恰當。

深町負責的雜誌,以關心自然的女性爲主要客羣,內容大多是針對生活各層面的報導,比如有機產品、長壽飲食法等等。雖然文中充滿我無法理解的獨特世界觀,但我知道他們都是秉持認真的態度面對採訪對象,才能寫出那樣的內容。

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犀川先生總是面無表情。見他用那張既兇惡又沒表情的臉直率地回答後,深町也說不出與之抗衡的話,只好打退堂鼓地說:「我知道了。」

「『就料理』是什麼意思?我指的是那個『就』!」

虧我還特地做了奶油雞肉咖哩,真希望他能嘗一嘗起司的濃郁和番茄的酸味……不過我絕不能將這些感嘆說出口。

和花苦笑着說道。正如她所言,犀川先生的味覺太極端。幸好在甜食方面,他的味覺跟和花一樣纖細、敏感,這也是他能在點心鋪幫忙的必要條件。

「至於準備晚餐……」

「我有加杏仁碎片。」

我感覺到自己背後的氣氛開始變得奇怪,刻意提高嗓門宣告咖哩的完成。然後,我拜託犀川先生去盛飯,和花去拿湯匙,還有叫深町把散落在桌上的竹輪和起司包裝紙拿去丟。三個人馬上手忙腳亂地開始行動。真是的,妳們也差不多該知道犀川先生就是「危險勿觸」了吧……我不由得在心中嘆一口氣。

南瓜沙拉是我去店裏幫忙前就事先做好的。把南瓜中間含籽的部分挖乾淨、削皮,然後迅速泡進水裏,放入耐熱容器,以微波爐加熱,再利用這段空檔把杏仁搗碎、起司撕碎。起司用硬度較高的加工起司會比較好。

因此,我跟和花都不會讓犀川先生做飯。要是讓他負責,我們就永遠沒飯可喫了。由我們來做飯,犀川先生再進行其獨特的加工,是最好的做法。

「原來如此,難怪味道很香。」

深町一時無心的發言,讓我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她頓時察覺事態不對,趕緊說了句「對不起」。其實該道歉的,應該是狀況糟到總讓老友操心的我纔對。我也自知本身修養還不夠,輕嘆一聲,站到深町前面拉開玄關的門。

「……」

「就算如此,這也全都是託和花小姐的福。如果您要寫報導的話,請多寫一些關於和花小姐的點心有多美味的內容吧。」

見深町充滿惋惜的樣子,和花便說了句「抱歉喔」。犀川先生一聽,就問道:「爲什麼?怎麼是和花小姐在道歉?」

「引爆什麼?」

「……是嗎?」

「要……」

犀川先生就跟拒絕照相時一樣,毫不猶豫地立刻拒絕,看來不用我操心了。我於是放心地查看爐子上的平底鍋,確認煮得差不多了,就把切好的咖哩塊、奶油和自行調配的咖哩粉加進去,準備收尾。而在我背後,深町此時正鼓起勇氣遊說犀川先生。

「因爲……」

犀川先生說完,走出廚房。家裏不管大小事,犀川先生都做得很完美,唯獨做飯這件事不能交給他。如果讓某個地方很有問題的犀川先生掌廚,我們一定會後悔。

「有什麼事?」

犀川先生無所不能,不論是洗衣、打掃、縫紉、園藝,每樣家事都很拿手,唯一不擅長的就是做料理。不過,爲了犀川先生的名譽着想,我要補充一句,他不是不會,而是我們不要他做。

「這實在有點……怎麼說呢,犀川先生應該會排斥吧。」

來到市區道路後,我們一前一後朝着駛往鎌倉車站方向的公車站牌前進。這裏雖然是雙線車道的市區道路,但路面很狹窄,行人常常會和公車擦身而過;就算不少地方都設有人行道,我們家這一帶卻偏偏沒有,所以行人必須走在馬路旁,邊注意後方來車邊前進纔行。

不行不行,妳得更像個女人家一點……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又被我吞回去,因爲可以想見她一定會替自己找藉口。在喫完這頓由奶油雞肉咖哩和南瓜沙拉構成的晚餐後,我爲了送深町回去,便將善後工作交給犀川先生跟和花,自己跟着深町一起走出家門。

「不用啦,反正在這裏就喫得到了。」

「……」

「點心鋪MINATO是和花小姐的店,我只是幫她一些忙而已。」

不過,她竟然說犀川先生可怕得可愛……我蓋上平底鍋的蓋子,回想深町第一次見到犀川先生的事。當時好像是高一暑假,深町第一次到我們家,結果在出來迎接客人的犀川先生面前渾身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我們認識開始,深町就是個口無遮攔得令人傻眼的女孩。看到她居然也會有這般反應,真讓我大開眼界。

因爲沒辦法預測公車還要多久纔來,我感到無計可施而輕輕嘆了口氣。站在我身旁的深町看了自己的手錶,告訴我:「現在是九點十分喔。」

犀川先生一離開,深町就開門見山地對和花提起採訪的事。和花向來是這本雜誌的忠實讀者,自然一口答應。可是,當深町要求她跟犀川先生一起接受訪問時,和花面露難色。

我想到這裏,回頭望向深町,她似乎也看穿我的想法,露出難爲情的樣子。

「柚琉先生,衣服收了嗎?」

「打擾了~犀川先生,你好。」

雖說是外人,卻已認識超過十五年,所以對彼此內心的想法都能瞭解到某種程度。當深町激動地猛噴鼻息指着我的臉時,從她背後突然傳來犀川先生喊「柚琉先生」的聲音,把她嚇得連人帶椅彈起來。

「我們絕不會寫出負面的報導。再說就視覺上而言,犀川先生可怕得可愛,應該很符合時下女性的喜好吧。」

「嗚!」

「……」

「啊,是小麥姐呀!歡迎!」

「拒絕的人是我,不是和花小姐。如果您認爲我的拒絕給深町小姐添了麻煩所以才道歉的話,該道歉的人也應該是我纔對。非常抱歉,深町小姐。」

接着,將變軟的南瓜搗爛,加入美乃滋,放進杏仁、起司、葡萄乾一起攪拌,就大功告成了。因爲不用花太多功夫,我推薦深町也試着做做看,她卻放下原本在喝的啤酒罐,用力地揮揮手。

位於我們家南方的市區道路上,有能坐到鎌倉車站的公車。爲了要坐那班車回家的深町,我往市區道路的方向默默前進,邊聽着她跟在後頭的腳步聲,邊在心裏替「還有在寫嗎?」這問題找答案。

「請容我拒絕。」

「可怕得可愛?」

「好,完成了!」

「都寫在你臉上了啦。」

到了公車站後,深町依舊一言不發,彼此之間氣氛尷尬。我還是一樣想不通自己究竟錯在哪裏,無奈之下只好假裝在看公車時刻表。末班公車的時間我早就背起來了,卻不巧手錶和手機都沒帶,無法得知目前的時間。

「就是潮流啊!潮流!」

可是,這世間可不是好混的。光靠得過幾個大獎,也不保證你就能永遠當作家。我的第二部作品不暢銷,第三部作品結果也不佳,於是漸漸地稿約就不來了,到現在我幾乎已等於是失業。

深町脫口而出的詞語不合文法,卻讓人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雖然我實在無法理解「可怕得可愛」是什麼意思,不過今天希望合照的女客人,大概就是基於這種心理吧。

深町住在坐公車約需十五分鐘的御成町,距離算近,只是公車班次少了點,而且週末只到九點就沒車了。我想讓她趕上末班公車卻不知是否來得及,正爲此擔心時,深町用聽似自言自語的語氣,從我身後搭話。

「唉~明天是星期一啊~得要一大早就出門纔行。」

「那我去準備餐具。深町小姐也要用餐嗎?」

「不,沒什麼事,什麼事都沒有!」

「……您怎麼了?深町小姐。」

至於原因嘛……

沒錯,犀川先生是個味覺異常的人。不,說「異常」可能有語病,畢竟味覺也有個性,應該要尊重個別差異纔對。總之,我想表達的是,如果讓犀川先生做飯,食物會變得很辣,我們無法喫下肚。

「沒辦法嘛,我那時還是個剛上高中的清純少女耶,看到有着一張說是連續殺人魔也不奇怪的臉,還穿着和服的高大男人突然出現,一般來說都會僵在原地吧?」

「嗯?這南瓜沙拉放了葡萄乾……還有堅果?」

「我過得悠哉是事實啊,妳沒必要道歉吧。」

「自營業的人還真是悠哉呢。」

所以,我很清楚深町會說出格格不入這種話,絕不是出於一時興起……不過,如果要把犀川先生寫進文章是有問題的。當我正想着該如何讓深町知難而退時,和花的聲音從通往店內的走廊上傳來。

犀川先生從和花誕生時就在我們家,還幫忙家裏的事。因此……依世人眼光看來,他的確是擔任類似幫傭的角色,不過事實上當然並非如此。犀川先生爲何待在我們家的真正理由,現在只有我知道,和花並不知情。以前被深町追問犀川先生的真實身分時,我也是打馬虎眼,推說不知道。

我本來想先道歉來展現君子風度,但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不滿的情緒,令我有些在意,回過頭髮現深町皺起眉頭往反方向看去,完全不想和我對上視線。我不明白深町爲何心情變差,又回頭繼續往公車站牌前進。

深町像在打探般問道,但我沒有回答,而是率先邁開步伐,走過玄關來到大門間的石版路上,打開老舊的格子門。這條橫過家門前的小路,寬度盡容一輛汽車勉強通行。我們家對面沒有住家,是條死巷子。沿着分隔庭院和小路的樹籬往下走,就能來到跟市區道路相連的馬路。

「那個,小麥姐她……說想採訪我們的店,寫成文章刊載……不過,她也想順便採訪犀川先生……」

「嗯。」

「對喔,要星期一了。」

「很有意思呢。接下來要不要試着寫跟食物有關的文章呢?反正你很會做菜嘛。要是你能寫的話,我們雜誌就可以……」

「……」

「……總之,犀川先生就視覺上而言,跟點心鋪的本質可說格格不入,不覺得這樣的對比很有趣嗎?所以除了店本身,我也想順便採訪和花跟犀川先生。畢竟我們雜誌的原則是重視故事性嘛。」

「我快煮好了。」

「湊,這咖哩真好喫。你啊,就料理還算厲害。」

「不、不是啦,那個……」

我知道她這麼說都是爲了我,可是我就是沒這麼通達事理,纔會落到這般田地。嘴上說要寫小說,卻待在家裏一事無成,只有勉強在妹妹的點心鋪裏幫忙,就這樣虛度每一天。

坐在我對面的犀川先生,正拿着銀色圓筒狀容器往自己的咖哩猛倒。從容器中落下的紅色粉末,很快就把茶色的咖哩給染紅。那其實是用辣椒中特別辣的哈瓦那辣椒、印度鬼椒等做成的刺激性粉末,辣度強到普通人只要舔上一口,就會馬上氣絕倒地。

即使我沒把不知道時間這件事說出口,一點小動作仍讓我露了餡。我有些難爲情,口齒不清地說出減完的時間。

「犀川先生只喫甜的和辣的東西呢。」

「還真是每一次都灑得這麼多呢……犀川先生不覺得辣嗎?」

「就是這樣纔要道歉,因爲我知道事情並不像表面這樣簡單。」

二十五歲時,我獲得某文學獎的新人獎,出道成爲作家。而且,由於那部作品得到的還是國內屈指可數的著名文學獎,我因此瞬間爆紅。本來是上班族的我便辭去當時遇上瓶頸的工作,成爲專職作家。

我用夾雜嘆息的聲音喚了她的名字,深町聽了倒抽一口氣,沒再繼續講下去。我感覺到她似乎又要道歉,趕緊搶先開口:「謝謝。讓妳這樣顧慮我,真是不好意思。」

「深町。」

「什麼事?」

「妳在生氣嗎?」

本想順便問她「爲什麼生氣」,但我知道加了這句會火上加油。面對我意有所指的問題,深町她大大──大到讓人覺得她像在遷怒我──地嘆了口氣,回答道:「沒有啊。」

不,這不像是「沒有啊」的態度吧?如果她能明白說出自己在氣什麼,我就能做出適當的回應;可是如果不知道原因,那就一籌莫展了。如果要討好深町,讓她心情恢復,找些符合她喜好的話題來聊也是可以,但不巧的是,這不符合我的個性。

嗯,總之還有三分鐘……不,大概剩兩分鐘了吧。在這段時間都必須忍耐嗎?反正才三分鐘,馬上就過了,不然看看星星。當我抬頭望向天空時,深町突然開口。

「還記得西村嗎?」

「……記得。」

在兩人共通的朋友中,姓西村的只有一個。我想起這個高中時同樣加入網球社的女孩臉孔,向深町確認是否是那個西村,她點了點頭。

「她要結婚了。」

「哦~」

「她希望二次會時你也能來。」

「……」

纔剛想這是喜事一樁,結果一下子又變成麻煩的邀約,讓我沒辦法接話。跟我並肩站立的深町瞥了我一眼,見我陷入沉默,就繼續說西村要邀請我的事。

「她結婚的對象是角田喔。他們兩個人都想……把你列入賓客名單中。」

「妳說的角田……是那個角田嗎?」

「是啊。」

角田跟西村一樣是網球社成員,跟我也很熟。角田個子不高,但身材魁梧,臉孔輪廓感覺像猴子。我記得他人很好、很親切,頗受社團學弟妹景仰。

不過,就算熟識……也都是高中時代的事了。我們上的大學不一樣,從此沒再見過面,更不清楚對方目前在做什麼。至於西村……我只記得幾年前看過她跟深町走在一塊而已。

這兩人只是以前的社團夥伴,跟現在的我完全沒有交集。除此之外,我還有不想見到昔日熟人的隱情,所以實在不想參加。我深吸一口氣,叫了深町一聲。

接着,我在平底鍋抹油,先煎豬肉、炒蔬菜,再把爲了好炒而事先燙過的烏龍麪丟進去。調味料是我特製的大蒜醬油。這種醬料只是在醬油里加進大蒜和梅乾就能輕鬆完成,不過風味絕佳。

「犀川先生。」

「啊……是……好的,我知道了。」

大概是狗身上殘存的野性本能,讓牠們感覺到某種不對勁。

話說回來,結婚典禮是要在何時舉行?因爲跟這種場合完全無緣,所以我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大部分都是在春天舉行。這樣的話,就是明年了嗎……一想到在那之前都得緊盯津守的一舉一動,我不禁鬱悶起來。

不過,這時讓我喫驚的並非「津守」這個名字,而是「總召是津守」這件事。

「……」

我看犀川先生正拿着掃把打掃庭院,就說那我來用吸塵器吸室內地板,結果他卻回說地板也吸完了。

「只剩柚琉先生的房間沒掃,那就拜託您。」

「嗚……」

母親生下和花後旋即去世。當她的葬禮進行到一半,犀川先生出現在我面前。那時剛守完靈,天快要亮了,我正坐在緣廊眺望着庭院,犀川先生卻突然出現在眼前,彷彿他是從夜晚的黑暗中誕生。

馬卡龍白天都在玄關前的狗屋度過,晚上纔會進到家裏。等散完步回到家,我在玄關幫牠擦腳後,馬卡龍會到走廊上牠睡覺用的牀上,將身體縮成一團。我拿起放在狗狗牀邊的水盆想幫牠換水時,一轉身就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走廊的陰影處。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後,犀川先生迅速踩上緣廊,往店的方向走去,留下我一個人杵在原地。即使我過着形同賦閒在家的生活,麻煩事還是一樣很麻煩。我深深嘆了口氣,手撐着臉頰眺望庭院。再次飄落的枯葉,在庭院地上交織出新的圖樣。

「所以說~去問他二次會的事啊~」

雖然從五歲就開始跟犀川先生一起生活,但每次遇到這種情形,我還是會嚇一跳。在黑夜的幽暗中,犀川先生更有壓迫感,那彷彿跟黑暗融爲一體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向我走近,然後面無表情地打了招呼。

「早安。」

「你纔是,至少按個電鈴吧。」

「你不是在嗎?至少出個聲吧。」

津守跟深町都是我在高中網球社認識的。畢業後,我們雖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卻依舊保持來往,一直到現在。即使不到犀川先生的程度,但津守的個子也很高,再加上那張以意志堅強的濃眉爲最大特徵的深邃臉孔,可說是個傳統風格的帥哥。

犀川先生一臉莫名其妙地問我,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走過通往家裏的轉角。我的壞習慣是如果太專心思考,就會沒注意周遭情況。我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折回犀川先生的方向。

「我先去休息。」

我大叫,深町則隔着車窗笑咪咪地向我揮手。等公車開動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可惡!這樣一來,不就等於被趕鴨子上架了嗎?是這樣沒錯吧?我也找不到人確認這一點,只好跺腳泄憤。

那就是犀川先生雖有人類的外表,卻不是人類的事實。

「就是那個津守啦,不可能還有其他津守吧?」

要別人應聲之前,應該先反省自己的行爲吧。就算看到我皺起眉頭,臉皮跟水族館水槽的壓克力板一樣厚的津守也只是聳肩以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由於衝擊太大,我確認的聲音都走調。深町見我如此動搖,聳了聳肩回說:「好像是他自己說要當的。」

那是……

把犀川先生稱爲「死神」的是祖父。祖父會叫他「死神」,是因爲他以前也見過相同的人物。祖父的母親……相當於我的曾祖母,好像也一樣受過「監視」。據說祖父當年詢問爲何不是家人的人卻一直待在家裏時,曾祖母回答:「那是死神。」

即使在洗澡,我腦中仍是被深町硬推給我的麻煩所佔據。反正我不出席二次會,大可當作跟自己無關,直接忽視。不過,光想像自己一旦採取這種態度後會造成的後果,腦中浮現的都是可怕的事。

犀川先生牽的是我們家養的狗,名叫馬卡龍。雖然一提到馬卡龍,便會聯想到五顏六色、造型可愛的法國點心,不過這隻狗是日本犬,品種大概是柴犬,年齡則大概是五歲。

不然就去打掃好了──我抱着這個打算來到緣廊,看到犀川先生人在庭院裏。

「嗚!」

「等、等一下,深町,西村跟角田應該都知道吧?是津守耶!津守喔!津守當總召這種事……不,抱歉,是我誤會了吧?是別的津守嗎?」

我抱着自我厭惡的心情,把吸塵器拿回自己房間大致清掃,接着打開放在日式矮桌上的電腦,專心寫着沒人委託的小說,寫着寫着,不知不覺就到了要做午餐的時間。

當公車停下、車門打開,我一喊「深町」她就自顧自地說:「請多指教。」接着迅速坐上公車。即使我再三重申:「我真的不管啦!」但深町很顯然沒在聽。

犀川先生趁我去遛馬卡龍時洗了澡,身上穿着用來當睡衣的浴衣。他睡覺時也不會穿睡衣。不過,他會堅持穿和服並非個人作風使然,而是別無選擇。

「我本來想說回來後要帶牠去散步的。那我走囉。」

爲何都用「大概」,是因爲馬卡龍當初是被人遺棄在公園,後來才被我們收養的,所以我們也不知道牠確切的出生日期。

我越想越煩躁,抓了抓頭,強忍想吼叫的衝動邁開步伐。怎麼辦?就算深町把問題推給我,我也不打算接受。如果以「跟我無關」爲由切割關係,徹底無視的話……

犀川先生走向自己的房間,我目送他身穿紺色浴衣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那高到快撞到門楣的身軀,給人彷彿要消失在黑暗中的錯覺,讓我回想起犀川先生第一次出現的情景。

「庭院打掃完了,我要去店裏幫忙和花小姐。」

我在洗手檯洗了臉,然後把和花爲我做的火腿蛋和味噌湯加熱。我匆匆喫完這份孤單的早餐、把碗盤收拾乾淨後,來到浴室想洗衣服,卻發現犀川先生已經幫我洗完了。

不過,祖父也說過那只是個稱呼,跟一般人所認知的死神並不相同。說起死神,都會給人出現在瀕死之時,還會奪走人類性命的印象,但我們家的死神不一樣。真要說的話,或許該說是「生神」纔對──祖父苦笑着這麼對我說,還把其他曾祖母所囑託的湊家祕密也都告訴我。

這件事太匪夷所思,我說到一半忽然回神。說不定不是我所想的那個「津守」,而是別的「津守」。連這種妄想都出現的我拚命搖頭,深町則冷眼旁觀。

「哼!沒什麼好指教的!」

「津、津守當、當總召?」

「!」

「我是來監視你的。」

「如果是的話──」

她一定想過要如何讓我乖乖就範纔會這麼做,我也只能懊惱咂舌。這就是所謂「被擺了一道」吧?現在深町一定正爲了把問題拋給我而鬆一口氣,獨自竊笑着品嚐勝利的滋味。

「……」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馬上僵住。津守是我從高中就認識的死黨,不但名字聽到爛了,連臉孔都看到煩。直到現在,他來我們家時都是擅自闖進來,一副這裏是他家的態度。他跟深町一樣,對我而言就彷彿家人一般。

「喔……好的,晚安。」

「所以……」深町從包包裏取出車票夾準備上車,繼續說道。「接下來就由你去跟津守說吧。」

「客人」已經很久沒來了,這就是所謂的禍不單行吧。我已經爲深町丟下的爛攤子傷透腦筋,「客人」不必挑在這時候跑來吧……就在我垂頭喪氣、胡思亂想之際,犀川先生已在不知不覺間把庭院清掃完畢。

我一握住遛狗繩,馬卡龍立刻露出欣喜的模樣,尾巴搖個不停。牠一定很高興帶牠散步的人從犀川先生換成我。

他一定沒辦法當什麼總召的!當我拉高分貝想接下去時,在深町前方出現了格外明亮的光芒,看來是公車的車頭燈。深町也察覺到車燈而轉過頭。

犀川先生當初來我家時並沒有帶換洗衣物。祖父對他萬年不變的穿着實在看不下去,便叫他穿自己的和服。畢竟父親跟我身高相仿,如果拿父親的衣服給犀川先生,尺寸差太多。

她把這個聽來的大消息拋給我……簡單來說,就是把燙手山芋丟給我,所以纔會刻意選在道別時說出口。不然,像這種等級的大麻煩,就算她邊嚷着「不得了」邊跑來也不奇怪。

津守這男人一言以蔽之,就是桀驁不遜。深町固然也是個我行我素之人,仍舊贏不過津守。津守甚至會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以爲這世界是屬於他的。而且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在津守心中已經被歸類爲「必須照顧的沒用傢伙」。

面對我窮追猛打的質問,深町回答得一臉不耐。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會被趕鴨子上架!我抱着不祥的預感,不停反覆說:「不管啦,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深町的臉皮還是比我厚得多。

「是嗎?那就待會兒見。」

「等等!妳所謂的『接下來』是什麼意思?」

我睡得很熟,一覺到天亮,連吸塵器的聲音都沒察覺。點心鋪MINATO的公休日是星期三,所以今天星期一和花跟犀川先生都有店裏的事要忙。當店裏有營業時,我本來是打算要幫他們分擔所有的家事……

「好的……」

「……啊……」

我在胸前盤起雙手,邊走邊想時,聽到背後有人叫我便停下腳步。一回過頭,發現眼前站着手握遛狗繩的犀川先生。

「柚琉先生。」

接着,他對我這麼說──

「柚琉先生。」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預謀犯罪。深町應該清楚我很排斥跟以前的熟人見面,也知道我不會去二次會。她之所以刻意叫我參加二次會,一定是計劃好要透露津守是總召這件事。

一早就嘆氣的我收起棉被,走到廚房。和花跟犀川先生已經喫完早餐,只留下我的份。兩人都不在,大概正在店裏備料吧。

我回過神坐直身子。犀川先生身旁颳起了小小的旋風,將掃成一堆的落葉吹得不停轉圈,飛舞起來。

我們家是日式庭院,在這平成時代可說相當奢侈,不但草木茂盛,房子後面又是山,環境如不勤加整理就會雜草叢生。現在到了秋天,落葉很多,打掃更是一日都不能間斷。當我邊注視犀川先生身穿和服、手拿掃把掃着落葉的身影,邊弓着背專心思考該怎麼做時,突然有一陣風吹過來。

「至於總召……」當我正要拒絕時,深町像要蓋過我的話般搶先說道:「是津守喔。」

我想,深町在說這些話之前,應該就已經知道我會拒絕了吧。

從那時開始,我就一直處在從黑暗中誕生的「死神」──犀川先生的「監視」下。

聽到他面無表情地告知的內容,我心想:「果然是這樣。」在犀川先生身旁颳起的旋風,就是通知有「客人」要來的預兆。所謂的「客人」,可不只是有訪客上門那麼簡單,這讓我不禁面露猶豫之色。犀川先生則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若無其事地再次開始打掃。

聽我說要代爲遛狗,犀川先生就將馬卡龍的遛狗繩跟撿便袋交給我。

我這麼說並非自作多情。實際上,不管馬卡龍處於多興奮的狀態,只要犀川先生一接近,牠就會抖一下,然後安分地趴下來。不只是馬卡龍,所有在路上遇到的狗反應都一樣,不過其中也有些狗會無端朝犀川先生狂吠。

我爲自己幫不上忙嘆了口氣,在緣廊邊坐下,問犀川先生是否要我幫忙打掃庭院,他說已經快掃完了。

我也知道,自己對這種情形真的很沒轍,就算想佯裝不知、丟着不管,結果還是會在意。這種一板一眼的個性總是害慘了我。深町很清楚我的個性,纔會把這件事推給我。

這個我已經聽到膩的聲音,絕對是津守沒錯。因爲津守跟深町一樣,總是很隨興地出現,連電鈴都不按,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般直接闖入。不出我所料,跟着咚咚咚穿過走廊的腳步聲一起登場的,的確是那張頗具特色、輪廓深刻的臉孔。

「不好意思──」

「您要到哪去?」

等我醒來看向鬧鐘,竟然已經早上九點。身爲上班族的深町之前用錯愕語氣說的那句「還真是悠哉呢」又在我耳邊響起。客觀而言,像我這種即使睡過頭也不必慌張的閒人,的確應該接下那份苦差事纔對……

就這方面而言,由於祖父身材高大到不像大正時代出生的人,所以犀川先生穿起祖父的衣服只是有點短而已,完全沒問題。祖父去世後,犀川先生就繼承祖父所有的和服,一直穿到現在。

我關上電腦來到廚房,打開冰箱查看有什麼食材。因爲店裏是從十二點半開始營業,所以每次都得提早一小時喫完午餐。我今天想做炒烏龍,就把洋蔥、青椒和紅蘿蔔等蔬菜先切絲,豬肉片也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犀川先生不是人。這不是指他的外表不像人,而是他真的不是人。告訴我這件事的,是在我八歲時亡故的祖父。父親也知道犀川先生不是人,但他在我十七歲時不知去向,所以現在知道這個祕密的只有我,和花完全不知情。

犀川先生停下掃把,盯着腳邊的旋風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面向我說:「今晚似乎會有客人前來。」

躺進棉被後,我的想像還是停不下來,結果失眠了。時間就在我躲在棉被裏獨自苦惱時悄悄流逝,等到我終於睡着,天已經亮了,結果起牀時間也跟着往後拖延。

他說:「因爲你必須知道這一切纔行。」

「……」

我感覺似乎有人在叫自己,嚇了一跳地倒抽一口氣。結束神遊的我連忙抬起頭,發現犀川先生站在眼前。

趁烏龍麪還沒變得太軟,我停止翻炒,開始準備盤子。此時,玄關傳來「有人在嗎?」的叫喚。

「我給你帶來好消息喔。」

「……好消息?」

津守笑得自信滿滿地這麼說,我則眉頭深鎖地反問。我有預感那跟結婚典禮的二次會有關,對我而言完全不是好消息。不過,津守的思考方式跟我完全相反。

「你本來就個性陰沉,現在又過着繭居生活,再這樣下去不就會變得越來越陰沉嗎?你也不喜歡外出,沒有新的邂逅,就連朋友也只剩下老朋友。所以,我帶來一個最適合你的好機會!」

難不成……?

「你還記得網球社的角田和西村嗎?他們要結婚了,真是喜事一樁!我知道他們高中時曾經交往過,本來以爲他們分手後就到此爲止了,沒想到去年他們偶然重逢,沒多久就進展到要結婚的地步。角田老實說長得不太有女人緣,最後卻能跟了解他人品的西村重逢,真是太幸運了!」

這……果然是……?

「話說角田和西村真是與衆不同,他們說想見你,要我邀你參加二次會。居然會想在自己結婚的大喜之日,看你這種陰沉男的臉,雖然是很怪啦,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瞭解他們想念老朋友的心情。所以你就唸在角田跟西村的好意,心懷感激地出席二次會吧。不要再囉哩囉嗦的,聽到沒有?」

津守說到這裏便悠哉起身,往平底鍋探頭一看,發現有炒烏龍,就用命令的口吻說:「我要這個。」我雖然只有做三人份的炒烏龍,但跟津守爭論也很麻煩,就說我會準備,要他回去坐好。

津守趁我把炒烏龍裝盤時,從冰箱拿出冰好的茶,逕自倒進玻璃杯中喝了起來。雖然我對他的任性作爲和囂張口吻都已經放棄掙扎、直接無視,但是在二次會這件事上,可不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我在坐回椅子的津守面前擺上裝着炒烏龍的盤子,再把鍋裏剩下的面分成和花跟犀川先生的份。我邊這麼做,邊思考着要如何回應。

老實說,我很想用一句「知道了」趕快把津守打發回去。角田和西村以前都是網球社的,應該很清楚津守的爲人才對。既然如此,又爲何會把總召這個重責大任交給津守?這真是一個謎。不過,這次的責任的確是在身爲委託者的他們身上。

跟我沒關係,完全沒關係……我只要跟他們切割清楚就好……

「……」

我把平底鍋丟進洗碗盆,嘆了口氣,轉身面向津守。雖然很恨自己一板一眼的個性,但不管怎樣,還是先問問看好了。

「話說二次會要辦在什麼時候?」

「在婚禮後。」

「我是問日期。」

「大概是十一月……二十七日吧。」

津守不停將炒烏龍吸進嘴裏,看起來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可是我一聽,整個人僵住了。就一般常識考量,婚禮大多是在春天舉行,我也就擅自認定他們的婚禮是辦在明年春天,所以當下真的有種遭到當頭棒喝的感覺。

「是婚禮的二次會。由津守擔任總召……」

「……你還記得嗎?」

津守是個超級女性至上主義者,再加上他的臉皮厚度媲美壓克力板,所以總不忘對女性讚美兩句。即使津守打從和花念小學時便認識她,但直到現在每次見面時,也依舊會猛誇和花「好可愛」。

「家母她……」他啜飲一口綠褐色的煎茶後,娓娓道來。「……在進入九月時病倒了,一直住院。在她去世前一天,我被叫去醫院,她交代說在鎌倉山的湊醫院有位延命醫,要我去見那個人,向對方道謝。『延命醫』一詞我是第一次聽到,便問家母對方是什麼人,她說是那一位醫生延長了家父的壽命。」

我不由得瞪大雙眼,感覺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快。差不多該找了?明明只剩三個星期,居然敢說差不多該找了!現在是能悠哉地說這種話的時候嗎!我強忍着想這麼逼問他的衝動,再次向他確認。

果然是這樣!

「或許家父確實醫治了令尊,不過這應該純屬巧合,畢竟家父只是普通的內科醫生……由於我的曾祖母以前是做類似咒術師的工作,所以可能是令堂曾聽過這件事,便自己穿鑿附會也說不定。」

我知道這個男人不是爲了健康的問題而來。聽我用平靜的口氣這麼問,男人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看似羞於啓齒地開口說:

「聽好了,津守,你現在馬上去找會場,不然會來不及的。」

「是嗎?什麼時候要辦?」

「這個月嗎?」

如果是非人類的犀川先生,一定會知道的。可是犀川先生沒有回答。跟父親有關的問題,他一概拒絕回答。看到犀川先生用可怕的臉盯着我,我馬上爲自己問了無聊的問題而道歉,並催促他趕快回家。

大島先生說完,深深鞠了個躬,然後走下小路。我目送他離去,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后,低聲嘆了口氣回過頭去──

「知道啦。我手術後是值夜班,所以明天下午的時間會空出來,我會去碰碰運氣。」

「現在我父親……還活着嗎?」

見到長相兇惡、身材高大的大漢突然現身,這個男人不禁倒抽一口氣。我爲了讓他受到驚嚇而致歉,並以「這是在我們家幫忙的人」簡單介紹犀川先生。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自己找罪受,既然本人都拍胸脯保證知道目前是什麼狀況,我也別再多說什麼,趕快打發他回去就好。可是……正因爲我能預見未來不幸的結果,纔會遲遲無法做出決定。

「你搞錯了吧,是『只剩』三個星期。能容納大量賓客的店畢竟有限,有可能早已被預訂一空。」

「……那麼,要辦在哪裏呢?」

「說得也是。啊……不好意思,其實我也認爲那應該是巧合,只是家母的表情實在太認真……再加上這是她的遺言,就想說一定要來道謝纔行……請代我向醫生問好。突然造訪,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不……還是二十五日?反正,總召是我就對了。」

「二十七號是星期天,又是諸事皆宜的好日子,應該就是這一天吧?」

「……」

湊醫院在十六年前父親失蹤時就已歇業,現在改建爲點心鋪MINATO。聽到那男人一臉抱歉地如此問道,我在說明之餘,也一併詢問對方來意。

這個男人自稱是代替亡母而來,看來不是抱着某種期望來訪的,這讓我不禁鬆了口氣。我請他進來屋內,男人便行了個禮,走進玄關。

和花也習慣了,面不改色地直接忽視,還問津守今天是不是休假。

比起身高,更嚇人的應該是長相吧,不過這男人還是吞吞吐吐地補上後面那一句。我露出苦笑,催促他說出來意,男人就打開放在一旁的包袱,從裏面取出一盒點心放上矮桌,將它推向我,然後問道:「請問湊醫生人呢?」

津守回去後,我先讓和花跟犀川先生喫午餐,等他們去了店裏,再以茶泡飯解決自己的午餐。整個下午我也是專心寫文章,等到太陽西斜時,我開始掛心起犀川先生所說的「客人」何時上門。

「他身體不適,正在別處療養,有事跟我說也無妨。」

「晚上來打擾真是抱歉,我還以爲這裏有間叫做湊醫院的診所……」

他所謂的「湊醫生」,指的應該是我父親。之前也有客人跟這男人一樣,前來說要向父親道謝。雖然父親實際上在十六年前就行蹤不明、音信全無,不過我對來訪的客人倒有另一套說詞。

「家母在病倒前,健康並無大礙,思緒也很清晰,結果在去世前頭腦變得不正常了。我雖然這麼想,但她的口氣很堅定,眼神更是認真,而且我仔細回想,也的確是有跡可循,因爲那時家父明明已經病危,卻在臨死前瞬間又恢復健康。後來在巴西找到的家兄回國,順利跟家父見到面。那時我還以爲是家父想見家兄的願望太過強烈,纔會引發奇蹟……聽家母這麼說以後,我纔想到,當時或許是託延命醫的福……」

可是,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又被帶去醫院很多次,搞不清楚哪個病人是大島先生的父親。當時即使內心懷着巨大的不安,我也只能照着父親的話去做。

和花發出更驚訝的聲音,望向牆上的月曆確定日期。

她邊說,邊憂心忡忡地看着我。

比方說,如果我不過問也不多說,就讓他這樣回去,津守恐怕會陷入絕境。即使如此,依津守的性格,他也不會認爲那是絕境,依舊從容不迫,結果傷腦筋的只有他四周的人,以這一次的情況來說就是角田和西村。不,不只那兩人會有麻煩,到時波及的範圍一定會擴大到他們的親朋好友身上。

「嗚!」

「喂,我知道你很忙,但會場要早點訂喔。」

「算了,只要會場能確定,總會有辦法的。反正只是二次會而已,最壞的打算就是在居酒屋舉辦吧。」

「那天日子好像很好,最好要早一點找場地喔。再說,二次會辦在居酒屋……新娘可能會不太高興。」

「你知道嗎?津守,不管是二十七號還是二十五號,都只剩三個星期囉?」

「明天下午」這個時間有點可疑,不過他也意識到必須早點處理纔行,就先看看狀況再說吧。如果可以,我實在不想跟自己不願參加的二次會扯上關係。目送津守回去後,我問和花要不要現在喫午餐。

祖父把爲特殊目的前來拜訪的人稱作「客人」。在祖父生前,都是由他接待「客人」;在他去世後,換成我跟父親一起見客;而在父親失蹤後,就由我獨自應付。每一次犀川先生都一定會在場。

可是,順序根本搞錯了吧?應該要先訂好會場、徵得新人同意,再來召集出席賓客,這才符合道理吧?

「……是嗎……」

大島先生臉上浮現困惑之色,大概是認爲自己說的話連自己都聽不懂吧。昨天店裏的客人問我是否聽過「能使壽命延長的醫生」時,我是推說不知情。如果對方只把這件事當成傳言,我回答不知情還說得過去,但如果對方是有實際關聯的人,可就不能那樣否認到底。

自稱大島的男人爲何會欲言又止,其實我十分清楚。大島先生本身對此應該也是半信半疑。我用平靜的語氣回說:「不要緊。」大島先生聽了,緊繃的神情稍微緩和下來,並將犀川先生端上的茶杯蓋子打開。

「……那麼,我去樓上。」

「好像是二十七號……又好像是二十五號……」

一旦插了嘴,之後事態會怎麼發展,我從過去的經驗已能窺見一二。結果我還是無法完全忽視這件事。不論什麼時候,都是認真的人比較喫虧。

聽過傳言的客人覺得可疑就算了,可是從實際體驗過的母親那裏聽聞此事的大島先生,其反應也是相差不遠。如果說治病,倒還在大家的理解範圍內;但如果說延長壽命,一定會讓人一頭霧水。

津守發覺我的眼神充滿懷疑,露出不甘願的表情回答:「我當然知道。就因爲知道,所以纔來告訴你。」

我態度強硬地下了命令後,津守以氣惱的表情看向我。

「我想也差不多該找了。」

爲了冷靜下來,我懷抱着微小的──真的跟塵埃一樣微小的希望,試着詢問津守。

「就是這樣。」

更何況在這之中,像我這樣跟新人不太熟、只是曾參加同一社團的人,其實等到最後再問就好。我重新體認到他做事的方法有多麼亂無章法,不禁抱頭苦惱。

對付津守時只能使用強硬的措詞,見我回答得斬釘截鐵,津守微皺眉頭,有些不情願地回答:「我知道了。」然後把盤裏的炒烏龍喫完。就在此時,和花從通往店內的走廊上探頭進來。

即使大島先生請我代爲道謝,我也無法轉達給父親知道。他現在究竟人在何方、做些什麼呢?已經不在這世上的可能性也很高。我輕輕嘆了口氣,叫了聲「犀川先生」。

他不知道,津守絕對不知道,他根本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處在多麼急迫的情況下。這也難怪深町會把事情推給我,然後就自己逃跑了。終於想通這一點的我,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

「是這樣嗎?」

「這樣嗎?那個……事實上我也……啊,抱歉,還沒報上名字。敝姓大島。剛纔也說過,是家母交代我來的……那個,家母在死前有留下遺言……即使這其中或許混雜了一些疑似妄想的部分……」

這個不太科學的說法,大島先生卻馬上接受了,並表示他母親生前的確喜歡那方面的事物,還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不愧是我妹,長久以來都有把她哥的辛苦看在眼裏,纔會一聽到由津守當總召就喫驚地問是否要緊。我臉上浮現苦笑,將津守喫完的盤子收起來,再放上和花和犀川先生的餐具,順便做出回答:

從我們認識時開始,我對津守的感覺就是「見微知著」。因爲有他,讓我的高中時代備嘗艱辛,簡直不忍再提。我也曾把他當成怪人、敬而遠之,津守卻不知爲何認定自己必須照顧我,總是努力縮短彼此的距離,結果我們就在雙方無法達成共識的情況下共處了三年,直到各自進入不同的大學。

和花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她遲鈍的哥哥,聳了聳肩說道。沒辦法,明天下午打電話再次跟津守確認吧?真是的,他明明這麼忙,幹嘛還答應當總召?真是想不透。我嘆了口氣,沮喪地垂下肩膀。

「是這樣嗎?」

「……」

如果只是約出來喝個酒就算了,但糟糕的是,這可是婚禮的二次會。津守也說了,這是他們的人生大事、大喜之日。

「就算只是巧合,家母對醫生真的是充滿感謝……家父生前是想跟家兄道歉,纔想在死前見上他一面……看到家父在死前能跟家兄和好,家母真的是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當我還以爲能就此切斷我們的緣分時,沒想到這個緣分不知何故就是斷不了,一直維持到現在。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吧?就算腐蝕剝落、化爲塵土,也還是有某種無形之物連繫着這個永遠切不斷的緣分,所以我已經對此死心了。

「再次感謝你們。」

我一語不發,在房間角落待命的犀川先生也是保持沉默。我們家後面是山,跟附近住家都有一段距離,白天時就很安靜,到了晚上更添幾分寂寥。現在正值秋季,偶爾會有蟲鳴,今天卻連蟲鳴也沒有,可說是萬籟具寂。

津守邊回答和花的問題,邊看了看手錶,喃喃地說他差不多該走了。津守是在大學附設醫院工作的外科醫生,值班時間相當不規則。因爲他一旦開始工作就無法取得聯絡,我再次提醒他得趕快處理這件事纔行。

「嗨,和花,妳今天也很可愛呢。」

「哥,午餐是要……啊,津守哥,你來啦。」

當店內打烊,晚餐喫完,將近八點時,門鈴響起。和花本來要去應門,但我攔下她,告訴她那是「客人」。她一聽,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我穿上水泥地上的庭院木屐,拉開拉門就看到一名拿着紫色包袱、有點年紀的男人。

「不要緊啦,還有三個星期。」

「啊……是喔……抱歉。因爲這一位實在很高大……」

大島先生說這裏,單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他用迷惘的表情看向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這邊的醫生……真能辦到那種事嗎?」

大島先生對自己講這種可疑的事給我聽,似乎深感抱歉。畢竟他母親過世時年事已高,難免會讓他懷疑自己的母親是否已經失智了。

很厲害吧──從他得意洋洋的神情中,似乎聽得見這樣的心聲。我眼中頓時染上絕望之色。絕望究竟是什麼顏色,我也無法具體說明,感覺上如果放大來看,應該會發現其中密密麻麻地滿是「絕望」二字吧。

十一月二十七日……十一月二十七日……不就是這個月月底嗎!

「……延長壽命這種事……果然讓人難以置信吧……」

「咒術師……」

「嗯,反正犀川先生也馬上要回來了……對了,哥,你們說的會場是什麼的會場啊?」

「咦?不要緊嗎?」

「家父是二十年前去世的。我不懂家母爲何不說是給醫生看病,而是給醫生『延命』,就問她是怎麼一回事。她說,家父當年是癌症末期,醫生曾說他隨時會離開。後來,家父突然表示想見家兄一面。家兄年輕時便跟家父斷絕父子關係,離家出走,我和家母只知道他人在南美,就算找到了人、取得聯絡,家父可能也撐不到他回來。雖然醫生如此告誡,但家母見家父無論如何就是想見上家兄一面,就一邊尋人,一邊拜託延命醫生延長家父的壽命……對我而言,家母這番話實在難以置信……」

我被站在背後的犀川先生嚇得倒抽一口氣,根本沒發現他跟着我一起出來了。我喃喃說着「嚇了我一跳」,向面無表情地佇立於眼前的犀川先生髮問。

我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我倒抽一口氣,臉色瞬間發青,但津守對我的心情似乎渾然無所覺,邊咀嚼着食物邊歪頭思索地答道:

「不,接下來有一場手術。」

我們從玄關穿過緣廊邊,來到能眺望庭院的和室。當兩人隔着房間中央的矮桌面對面坐下後,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出現了端着托盤的犀川先生。

「畢竟又不是在辦尾牙。」

「記得。」

和花對「客人」的事並不清楚,不過當年祖父叮嚀她客人來時要回房間的指示,她到現在仍一直遵守着。和花神情透出些微的不安,有些慌忙地走上樓梯,我則聽着她遠去的腳步聲走向玄關。

「是的。」

「那個……我是代替家母前來的。家母上個月去世了。她生前曾說無論如何都要向湊醫生道謝……」

「基於某些理由,診所已經關閉了。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一般人都會認爲那是不可能的事。大島先生雖然姑且一問,但看來心中不相信的比例居多。面對單純來道謝的客人,我都有固定的回答模式。

面對大島先生的致歉,我也低頭回禮。大島先生能立刻接受這個說法,真是幫了我大忙。我跟着準備離開的大島先生走向玄關,一路送他到大門外。大島先生說完「請容我就此告辭」後,又再次拜託我務必向父親轉達他母親的感謝之意。

雖然犀川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但當時應該也在場的我卻記憶模糊。大島先生說他父親是二十年前去世的,當時我十三歲,祖父已經去世,所以應該是由我跟父親一起見了身爲「客人」的大島先生母親纔對。

我一回到家就走上樓梯,朝和花的房間喚了一聲。

「和花。」

和花聽到我的聲音就打開紙門,用窺伺的眼神望着我。我告訴她「客人已經回去了」,她淺淺一笑,比出OK的手勢,問她能不能去洗澡。

「可以啊,讓妳等到現在,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啦……哥……」

「嗯?」

「你還好嗎?」

聽到和花爲我擔心,我回說:「還好。」她知道每次「客人」一來,我的臉色就會變得難看。不過,今天真的不要緊。我露出微笑證明給她看,和花也笑着點了點頭。

和花從不過問「客人」的事。從小隻要見到祖父和父親樣子有異,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多問。這股強烈的感覺至今仍影響着她。祖父和父親從來不告訴和花「客人」前來拜訪的理由,如同他們絕不透露犀川先生的真面目。

我也一樣,完全不打算告訴和花。

因爲和花身上隱藏着她這輩子都不該知道的祕密。

知道這次的「客人」不會帶來自己一直擔心的麻煩後,我鬆了口氣,一夜好眠。我前一天失眠到天亮,應該也是熟睡的原因之一。而且,我已叫津守去找會場,應該會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雖然抱着這樣樂觀的想法,內心卻仍留下一絲不安,因此第二天下午,我打電話去津守的手機。

「……」

可是,我沒聽到津守的聲音,只好在切換成語音信箱的狀態中,留下「快跟我聯絡」的訊息。他明明說下午會空出時間去找場地,難道還在工作嗎?如果是這樣,不就沒辦法去找店家了嗎?

不祥的預感忽然擴大。到了晚上,我再次打電話,結果又是在語音信箱留下相同的訊息。到了隔天早上、中午,依舊是語音信箱。這下子大事不妙,我不禁感到焦慮。

津守是在星期一上午來的,預定星期二下午開始找店家。那會是他直到星期三下午都還沒跟我聯絡的原因嗎……如果只是不回我留言倒還好,可是,我也不覺得他會只爲了找店家就不跟我聯絡。

至於此時正抱頭煩惱該怎麼辦的我,在得知更衝擊的事實後被迫接下苦差事,則是再隔一天的事。

當我喫完早餐、忙完家事,正在自己房間使用電腦時,突然從某處傳來聲響。雖然和花跟犀川先生正在店裏做準備,可是這裏又聽不到店裏的聲音,由此可知應該是從現在別無他人的家裏發出來的。

難道是小偷嗎?聽說利用大白天闖空門的案例很多。當我小心翼翼、屏氣凝神地走出房間,正要往廚房走去時,竟發現和室裏有個人影,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跟婚禮完全無緣,所以不太清楚,不過聽說飯店之類的地方會附設禮拜堂。當我正思考是否在市內的飯店裏舉辦時,津守竟搖頭否認:「不,婚禮儀式是在教堂舉行,之後就是二次會。」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就算不能照計劃進行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我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參加人數呢?」

我不知道津守來做什麼,不過他應該是有事找我。等津守醒來,我一定要問他二次會的場地找得怎麼樣了。爲了不讓他到時開溜,我從自己房間搬來電腦,就在廚房餐桌上繼續打著文章。

依津守之前的說法,感覺只是婚宴後大家續攤喝酒的程度,但現在聽來,似乎完全不一樣。太誇張了!居然敢把這麼重大的事,交給津守這種人負責!在我的記憶中,角田和西村明明都是溫柔敦厚、人畜無害的個性,沒想到竟然有如此大膽的一面。太可怕了……

鬼鬼祟祟地闖進別人家後──用「走進來」形容太過溫和──倒地睡死的人,竟然一開口就喊肚子餓,對這種人我連說教都懶得說,只回答:「今天喫親子蓋飯喔。」看津守點頭,我便從餐具架上拿出蓋飯用的碗公,並問他跑來我家的理由。

「……」

想必津守是覺得這個頭銜聽起來更大,正暗自高興吧。但我看到津守臉頰抽動似乎在偷笑,真想痛罵他一句「蠢蛋」。

我不耐煩地說完,津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提高嗓門。

「不,答應的人是我……」

「……好……我知道了……大概再一個小時……麻煩了。」

我問津守,他卻不吭聲。往他轉向側面的臉一看,才發現他閉着眼睛睡得正熟,真覺得敗給他了。至於剛纔的聲響,想必是津守踏上緣廊時發出的。因爲玄關鎖着,他就繞過庭院,從緣廊進來屋裏。

「你星期一來的時候,還說星期二下午會抽空去找。」

「總之,要趕快找到場地纔行。我本來還想說既然是二次會,最壞的打算就是辦在居酒屋,可是和花說如果這樣,女方是絕對不會接受的。」

「怎麼了?」

「聽好了。」我強忍這股衝動,低聲告誡。「既然人數有五十人,能用來舉辦婚禮派對的場地就更加有限。如果你還要當總召,就得馬上找場地,不然後果會很慘的。」

津守恐怕……不,是絕對還沒有開始行動,這一點我非常確定。會倒地昏睡,又說肚子很餓,可見得他上一次回去後,根本沒睡好也沒喫飽。面對這麼繁重的工作量,我不認爲他有時間去找場地。

「因爲有很多事,所以耽擱了……」

「派對的總召嗎?」

「真受不了……」

「好像是這樣。」

「啊!對,你一定要出席喔!」

「……我記得,當然記得。」

「……在儀式後……就是二次會?」

而且,他一定是剛忙完繁重的工作就直接來我家,纔會睡死了。他唯我獨尊的性格固然讓人生氣,但對於津守每天以外科醫生身分精進不懈的生活方式,我倒是給予尊敬。我嘆口氣,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從壁櫥拿出毛毯蓋在他身上。

「一直找我的人是你吧?我好不容易從值班中解脫後,發現手機的來電顯示中有好幾通是你打的,所以在回家前先繞到你這裏。」

不,他鐵定忘了,還在最後加上「當然」兩字實在太可疑。我眯起眼睛瞪着他,同時將盛好的味增湯放上桌。

「大概五十人左右。」

「再這樣拖下去,情況會更糟糕,好,你就去醫院吧!」

「等一下。」

聽到我的忠告,在走廊上調頭、大步穿過和室的津守回說:「我知道了。」明明已經受夠了他,到最後還是幫他擦屁股,連我也受不了這樣的自己。緣廊的玻璃拉門關上的聲音傳來,我筋疲力竭地嘆了口氣,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我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皺緊眉頭,將放上雞肉與雞蛋的蓋飯用力放在津守面前,故意敲出聲響。

津守一直沒醒,就這樣到了我得準備午餐的時間。爲了要做親子蓋飯,材料都已經事先買好。我打開冰箱取出食材,先把雞腿肉多餘的油脂去掉,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再把蛋打入碗中並攪散。

「我說過已經沒剩幾天了,要趕快去找場地。你忘了嗎?」

津守這番話說得好像是他有恩於我一樣。就我來看,他其實打電話過來就好,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津守自己的問題。即使我沒義務忍受他這種自大的態度,還是點了點頭,應了句「這樣啊」,從電鍋裏盛起飯。

看到津守一臉不滿地提出反駁,我眉頭皺成一團,心裏直想對他咂舌。你的心情我瞭解,可是也該面對現實吧──類似這種話我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也深知這樣吵下去只會沒完沒了,於是我話鋒一轉。

此時,在桌子的另一邊……也就是在走廊對面的和室裏睡覺的津守,先是慢吞吞地爬起來,接着用精神奕奕得不像是剛睡醒的動作來到廚房,逕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直嚷着「我肚子餓了」。

我正要厲聲吼道「給我認真一點!」時,津守的手機響了。他邊攪拌碗裏剩下的飯,邊拿出響個不停的手機。我看着滿口是飯、雙頰鼓起的他將耳朵貼近手機,應了聲「是的」,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接着,我在鍋中倒入高湯、醬油、酒和砂糖加熱,再放進切成薄片的洋蔥和雞肉一起煮熟,最後倒入蛋汁迅速煮一下即大功告成。我也順便煮了加入南瓜和滑菇的味增湯。想到和花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往時鐘看了一眼。

所以,如果他說「還沒找」,我也只能勉強接受,回他一句「是喔」……

「橫濱。」

怎麼可以用這種好像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反問?津守雖然不是笨蛋,但有時真的嚴重脫線。所以說嘛!絕對不能把總召這種負責指揮的工作交給這個人啊!

「那麼,二次會的場地也在橫濱市內比較好。可以的話,最好是距離婚禮儀式地點近的地方……婚禮儀式跟宴請賓客都在同一個地方嗎?」

「二次會?」

「是什麼?」

要是津守對此有自覺,就不會引起這樣的麻煩。津守從以前便是這樣,當網球社社長時也是,什麼事都輕易答應,然後換我和深町傷腦筋,類似的情形已經多到爛了。尤其更糟的是,津守的出發點都是充滿善意的。

「我打電話給你,是爲了二次會的事。」

「原來如此……」

「等……等一下!那麼,這不只是二次會……而是兼作婚宴的……派對囉?」

那麼……難不成這個二次會其實不是朋友一起喝酒聚餐的續攤,而是用來代替正式婚宴、類似婚禮派對的聚會?我似乎聽到駭人的事實,忍不住按住快要暈眩的頭。

「喂!津守!你在做什麼?」

「嗚!」

「可是,兩個網球社社員結婚可是頭一遭呢,既然我身爲社長,自然該當仁不讓地擔任總召吧?」

事情至此已經別無選擇。板起臉孔下達命令的我,表情想必充滿魄力,連本來還有話要說的津守也乖乖閉上嘴,只說「我知道了」表示同意。見他抓起手機,扔下一句「我還會再來」便準備衝往玄關,我朝他背後喊道:「不是那裏啦!你應該是從緣廊進來的吧?還有,你剛纔沒睡多久,要找個空檔再小睡一下,飯也要記得喫。開車要小心啊!」

「在那之前有件事一定要先做吧!我不是說過了嗎?」

問題不在於我要不要出席吧!我在心裏齜牙咧嘴,氣憤難耐,但他似乎完全沒察覺我的心情,若無其事地喫起親子蓋飯。看到他邊大口吃飯邊歪頭思索的樣子,我更是焦躁起來,又把星期一講過的話重複一次。

「這算……派對嗎?他們是說因爲儀式只有家人蔘加,想借二次會在朋友和同事們面前正式宣佈他們結婚了。」

「又不是在約會,哪有那麼簡單!」

「!」

有個男人倒在隔着走廊與廚房相對的和室裏,模樣像是俯臥的屍體。等我察覺到那個人是津守時,不但覺得有一瞬間感到害怕的自己很蠢,同時也火大了起來。

「是角田和西村的婚禮二次會!」

我勉強擠出聲音,將自己做出的苦澀決定告訴津守。如果他這時又去醫院,下次什麼時候有空找場地完全沒個準。我沒有義務幫角田和西村,但一想到他們人生的新開始會被津守搞得一團亂,又覺得有點可憐。

「明明過着連喫飯睡覺都沒時間的生活,幹嘛答應當總召啊!根本太勉強了吧?」

光在一旁聽這段簡短的對話,我就知道來電者是醫院的人,而且津守還打算馬上要趕回去。我大大地嘆了口氣,兩手撐在桌面上,沮喪地垂下頭,一旁的津守則是將味增湯一飲而盡後說:「抱歉,我得馬上回去纔行,有空我還會再來的。」

「是這樣嗎?」

我不禁爲此感到膽寒,將眉頭皺得更深,狠狠瞪着津守。

「你說你搞不清楚婚禮是二十七號還是二十五號,不過二十七號是星期天又諸事皆宜,所以應該是這一天沒錯。因爲日子好,舉辦婚禮的人一定很多。你有問他們婚禮要在哪裏舉辦嗎?」

津守點點頭,開始攪拌蓋飯。我叫他看牆上的月曆,並指着十一月二十七日,問他是否有看見下面印着諸事皆宜的字樣。

「這纔不叫二次會,人家拜託你當的,是婚禮派對的總召。」

「是嗎?我還以爲找間不錯的餐廳就好……」

「那樣……會來不及的……所以就……由我來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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