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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 十六夜之神

《鎌倉點心鋪的死神》 · 谷崎泉 · 4.7萬 字

原本已形同觸礁的婚禮派對場地,在意想不到的助力下得到解決。當我和深町決定不再跟擔任總召的津守扯上關係後,這堅持果然奏效,婚禮派對的準備工作得以平穩低調地進行。如今已是距離派對只剩一週的星期日夜晚。

「啥?」

「就是司儀啊,司儀。」

店裏打烊喫過晚餐後,收拾完畢已過了八點。週日還得工作的深町在回家途中順道來訪,卻說出意義不明的話。所謂的司儀到底是什麼?深町看着皺眉歪頭的我,打開她帶來的啤酒繼續說下去。

「這還用說嗎?就是這次的婚禮派對啊。反正擔任司儀的事就拜託了。」

「拜託誰?」

「正在和我說話的人是誰?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深町露出喫驚的表情反問,但這應該是我要說的臺詞吧?婚禮派對爲何要有司儀這點已經讓人很疑惑,而且居然還要我來擔任,真是越來越搞不懂。我說着「等一下」打斷她的話,要她解釋一下。

「因爲……」深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喝了口啤酒繼續說。「派對上不但有切結婚蛋糕的儀式,角田也說要和樂團的夥伴一起唱歌。如果不設個司儀來主持,整個流程不就會拖得很長嗎?」

「喂!」

「怎麼了?」

「角田要唱歌是什麼意思?」

他身爲新郎,不就是要乖乖坐在位子上嗎?聽我驚訝地這麼問,深町便解釋角田要跟樂團的夥伴一起發表曲子,而且聽她的語氣,好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經決定好的。可是,角田組樂團擔任主唱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說。

說起角田,在我的印象中就是個短小精悍、長相像猴子的傢伙,實在難以想像這樣的人會組樂團。

「他的才華好像是大學時纔開花,唱得還不錯喔。」

「那個角田竟然會……」

「總而言之,要先切結婚蛋糕,再來是角田唱歌……啊,後面還有西村的公司同事要表演魔術,接着是馬場老師……哎呀,就是我們網球社的顧問啦,他說要講些祝福的話。你也知道小馬他就那樣嘛,說起話來沒完沒了的,但西村也很難拒絕老師……」

「等等!」

「又怎麼?」

「難道這些……全都要由我來掌控嗎?」

「江崎是個帥哥,性格爽朗,不但很會做菜,看來也滿有生意頭腦,跟和花很相配。」

我想起之前也被津守笑說有戀妹情結,便皺起眉頭加以否認,不過深町看來是聽不進去的。深町跟津守不同,與和花同爲女性,如果由她來代述和花的心情──雖然那完全是深町個人的看法──聽起來更爲刺耳。

我拿出平底鍋,放入切有刻痕的香腸,接着對身後正夾起紅燒馬鈴薯豬絞肉的深町繼續說:「再說,我的樣子本來就不適合公開亮相。這種事應該找女性來擔任比較適合吧。妳來做不就好了嗎?」

我很樂意跟美女高中生講話,不過還是想弄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或許是新的推銷手法也不一定。如果是的話,請犀川先生出面比較快解決,畢竟大部分的人光看到他,就會覺得大事不妙而逃跑。

「怎麼了?」

深町的意思一定是「司儀的事就麻煩你啦」。平常從我家走到公車站時,深町一路上都會講話,今天卻一直很安靜。這想必是她的策略,要利用我專心想事情時釣我上鉤吧。

「可是我必須拍照啊。」

「根本已經看得到結果了啊!」

洗完澡後,我傳訊息給深町,重申我不當司儀、不去派對的立場,但她沒有回應。深町是女性,基本上口才比較好,我沒自信能在電話中說服她,只好懷着滿腹焦慮先行就寢。

會樂於接下司儀這種工作的,除了以此爲業的人,大概就只有津守吧,但這樣絕對行不通的。既然都能預見會造成什麼後果,最好連提都別對他提。我們把津守這個總召排除在外後,事情好不容易終於能順利進行,我可不想再招來不必要的混亂。

「咦……是這樣嗎?那麼,醫生已經去世了嗎……」

「真不好意思。」對方聽我的語氣透着些許懷疑,就爲自己的失禮道歉,並報上名字。「敝姓魚谷,我聽說這裏是……一間名爲湊醫院的診所……可是已經變成別的店……我在四周繞了一圈,發現府上掛着『湊』的門牌,所以想請問醫生是否住這裏……」

看到哥哥竟然在深夜時分趴在狗身上發牢騷,妹妹會露出奇怪的眼光也是理所當然。我慌忙地搖頭否認說:「既然妳浴室用完了,換我去洗澡。」然後火速逃離現場。真是的,不管哪一邊都很麻煩,我根本已經走投無路。

「請問妳是哪位?」

「她說她會盡量想辦法,而且……」

「你不喜歡江崎嗎?」

「我明天還要上班,差不多該回去了。」

既然很相配的話,果然會舊情復燃吧?我心跳加速地詢問深町,她卻只是歪着頭,說自己還沒有問過,我就拜託她幫我確認。

我抱着淒涼的心情回到家後,把睡在玄關前狗屋的馬卡龍叫醒,帶牠進屋裏。在水泥地板上幫牠擦過腳後,馬卡龍就踩上木地板,來到牠走廊上的牀。看牠很快就蜷起身子入睡,讓我不禁羨慕起來。

「可是你的得獎感言不就講得很好嗎?」

我還沒說出「江崎也會來幫忙」,深町見我表情變得僵硬,就應了聲「喔」。

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不行啦,不覺得很無趣嗎?」

「深、深町!」

第二天,三人一如往常地共進早餐後,和花跟犀川先生到店裏進行準備,我則熟練地做着家事。我查看過冰箱,正打算下午要出門購物時,忽然想起「客人」的事。

引起我注意的並非無聲無息地站在附近的犀川先生,而是他的腳邊。明明是在光線昏暗、空無一物的走廊上,犀川先生的腳邊卻颳起了旋風。照理來說,家中是不可能產生旋風,不過因爲我從小就看過這種景象無數次,就算(對犀川先生佇立在黑暗中的恐怖身影)有些驚訝,倒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

犀川先生只提到今天「客人」會來,不確定對方何時會出現,要是到時我人不在就麻煩了。我只好放棄原定計劃,改成明天再去購物。

「那就花錢請專業的司儀吧!」

「……好像會。」

「受歡迎也很辛苦呢。下星期還要做結婚蛋糕耶,不要緊嗎?」

「跟當天有關的一概不接受,我拒絕!」

「你不是說你會幫忙?」

如果此時不用明確的態度斷然回絕,事情就會變得很糟糕。我懷着這般預感氣急敗壞地拒絕,深町則用像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我,將啤酒一飲而盡,然後翻了翻塑膠袋又拿出第二罐啤酒,感覺像在思考要怎麼出招。爲了讓她徹底放棄這個餿主意,我嘗試從別的角度跟她談判。

聽到我的哭訴,馬卡龍用看似困擾的眼神瞄我一眼。此時,換和花問「你在做什麼?」的聲音傳來,把我嚇了一跳,立刻起身。

「會樂意接受的人倒是有一個啦……」

「喔。」

深町看我發脾氣,就安撫說:「好啦好啦~」然後又說她肚子餓了,要我幫她做點喫的。我邊嚷着「晚餐已經喫完了,沒什麼東西」,邊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冰箱。

聽到她舉出我人生中論難堪程度可排進前三名的回憶,我不禁扯着嗓門抗議。可是深町只是聳聳肩,用輕鬆的語氣說了聲「抱歉」。她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態度讓我焦躁起來,繼續說道:

我得將一切都說出來纔行,但就是因爲辦不到,我纔不希望和花跟別人交往。我懷着滿腔苦惱,抬起原本垂下的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已走到公車站,而且公車恰巧來了。

我雖然這麼說,但又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只好陷入沉默,深町則用像在窺伺的眼神看着我。喫完炒香腸後,她放下筷子,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魚谷小姐跟我正面相對,五官端正的臉龐讓她凝重的表情更顯沉痛。像這樣拚命想向某人求助的眼神,我至今已看過很多次。

我聽到正要上車的深町這麼說就隨口答應,卻不懂有什麼需要「麻煩」的。等我喃喃說出「路上小心」後,瞧見深町在車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才恍然大悟。

在說什麼專業司儀很無趣之前,應該先好好檢討讓津守當總召一事纔對。就算現在場地是搞定了,但一想到自己當時被迫找場地找到快胃痛,我才聽不進那種意見。

「那個……突然造訪真是抱歉,有件事想……向您請教……」

「……」

「我指的是類似聯絡大家或事前準備之類的,這種在幕後打雜的工作。」

不管是之前還是這次,爲什麼我都這麼大意呢?再這樣下去,我的護城河就快被深町填平了(注7:由來是大坂冬之陣時,德川家康率兵包圍大坂城,後來雙方談和時,德川家康藉機填平外護城河,使原本固若金湯的大坂城喪失防禦機能。現在也引申爲爲了達到目的而先解決周邊問題。)。我滿腦子都在想方設法,內心充滿焦慮,感覺整個人好似浮在半空中。

「你自己去問她不就好了嗎?」

「不要再挖別人的黑歷史!」

「怕被和花討厭,所以纔不問嗎?你的戀妹情結還真嚴重耶。」

「不,沒什麼。」

「他們在店裏。好像是週末時把存貨都用完了,兩人正忙着訂貨。」

「我們家以前的確是名爲湊醫院的診所,但在十六年前就歇業了。」

好不容易纔搞定派對的場地,結果只有輕鬆一下子而已。我有預感她這次又要把新的燙手山芋丟給我,因而毫不客氣地對她擺出臭臉。而且追根究柢,我都已經告知自己不打算出席,居然還要我來當司儀?我不但無法理解,更不能接受。

自稱魚谷的女高中生一臉愁容地向我解釋,我聽了在心中倒抽一口氣。她該不會就是犀川先生預知的「客人」吧?由於「客人」大多是年長者,我便單方面認定不會是女高中生來訪。我一邊爲此反省,一邊回答問題刺探她的來意。

「角田或西村的朋友呢?都沒人了嗎?」

即使跟犀川先生說:「眼看就要被迫當婚禮的司儀,真傷腦筋。」他也不會懂的。看我有氣無力地搖頭,他一臉莫名其妙地說和花也從店裏回來了,現在正在洗澡。

總之先把喫剩的紅燒馬鈴薯豬絞肉放進微波爐加熱,至於其他的……我問她炒香腸可不可以,深町回答:「什麼都可以。」剛好燙白花椰菜也有剩,我就拿來跟香腸一起炒。

說到這裏,我不禁臉色一沉。深町狀甚無奈地看着我,用筷子夾起白花椰菜咬一口,聳了聳肩問道:

「你好好喔,看起來無憂無慮的。」

一聲聽似嘆息的「啊……」從我口中悄悄流瀉而出。犀川先生身旁颳起旋風,正是「客人」要來的前兆。犀川先生伴隨着旋風向我走來,俯視着蹲在地上的我,用充滿魄力的表情告知。

既然不是送貨員,會是附近的人嗎?一拉開拉門,眼前的人出乎我的預料。

「饒了我吧~」

我哼了一聲說完,低頭查看香腸煎得怎樣,再把白花椰菜放進平底鍋,先稍微灑些鹽,又灑上大量現磨的胡椒。味道清淡的白花椰菜跟黑胡椒很搭。將炒好的香腸花椰菜移到盤裏後,我灑上帕馬森起司端給深町。

「沒有。」

「既然角田和西村都叫津守當總召了,代表他們對婚禮根本不講究,所以,即使無趣也不要緊。」

「……他們果然又複合了嗎?」

蹲在馬卡龍身邊自言自語的我,爲四周氣流突然產生變化而皺起眉頭。我回過神抬起頭來,看到犀川先生站在走廊上。

「嗚!」

魚谷小姐喫驚地睜大雙眼,追問醫生是否健在,我則滿心困擾地搖搖頭。

之前的「客人」只是爲了道謝而來,但這次不一樣。我有預感,也做好了覺悟。我注視着魚谷小姐,她將原本朝下的視線抬起,深吸一口氣說:

我不是不知道,要是考慮到和花的幸福,就應該在一旁溫柔地守護她跟江崎的戀情。只不過這段就年齡考量很有可能走向婚姻的戀情,讓我說什麼都不想面對。如果和花結婚的話……甚至生了孩子……

「嗚……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那位女子個子高挑、容貌姣好,纖細的身軀看似柔軟,有着修長的手腳和頸子,一頭烏黑長髮整齊綁成一束,身上穿的看似高中制服,但我不記得有什麼女高中生要來訪。她見我一臉莫名其妙,便深深鞠躬行禮。

「什麼事?」

「我沒有嫌他!不是這樣的……」

看來年輕又健康的魚谷小姐絕不是來這裏就醫的,這一點我很清楚。面對我的詢問,魚谷小姐搖搖頭。從她凝重的表情,很明顯能預見她將會說出麻煩的事。

「他們兩人都說很好啊。」

「聽好了,妳冷靜想想,妳覺得我這樣的人真的能當司儀嗎?我可是幾乎沒有在衆人面前講話的經驗呢。」

「沒什麼……」

平時光聽到「客人」要來,心情就會變得憂鬱,更何況是在我被逼到極限,甚至還對狗發牢騷的情形下。我雖點頭回答「知道了」,臉色卻陰沉到連犀川先生都察覺不對勁。

見深町拿起包包站起來,我就說要送她,也一起走出家門。走向公車站的一路上,我滿腦子都在想和花跟江崎的事。

「話說回來……」等我洗好平底鍋、坐回椅子上後,大口吃着香腸的深町又問道。「和花跟犀川先生人呢?」

「不,他身體不適,正在療養。妳是希望請他看診嗎?」

「那就麻煩啦。」

「明天,似乎會有客人前來。」

「司儀也是打雜的工作之一啊。」

「嗚……讓津守當總召也是,那兩個傢伙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婚禮啊?稍微認真考慮一下吧!」

「而且,我不是說過我本來就不打算參加派對了嗎?」

深町露出自虐的笑容回應:

「他會一口答應喔。」

那麼,找那個人就好了──當我正要開口時,突然回過神來閉上嘴巴。我拿着平底鍋回過頭,眯起眼睛看向深町問:「是津守?」

「我沒辦法啦。」

我握緊拳頭低聲反問後,魚谷小姐就把所謂「奇怪的事」給問出口。

「……」

當我正就現有食材構思菜色時,家裏的電鈴響了。我回過神來看向時鐘,時間已超過九點,感覺上不像「客人」會來的時間,猜想應該是送貨員之類的。我走到玄關,穿上放在水泥地板上的庭院用木屐後,透過拉門的霧玻璃發現外頭的人影似乎是一名女性。

「雖然自己不想這麼說,但我一直都過着連社會人士都稱不上的日子,這樣的我是無法勝任司儀的,更何況還是別人人生大事的司儀。再說,角田跟西村應該也不會贊成吧。」

「和花小姐出來後,請柚琉先生接着洗吧。」

「我說啊,和花可不是十八歲,而是二十八歲喲。如果她是沒有男友而遲遲不結婚就算了,現在只不過是她的前男友出現,你就嫌成那樣,究竟是爲什麼啊?」

我回一句「知道了」,犀川先生便轉身回到自己房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於黑暗中,我重重地嘆一口氣,整個人趴在橫躺的馬卡龍身上。

「江崎他……」她嘴角浮現像在嘲諷的微笑,繼續說道。「會來幫忙嗎?」

糟糕,真不該點頭回應深町那句話。我一面氣剛纔恍神的自己,一面朝公車大叫深町的名字。不過,一切都太遲了,無計可施的我只能目送公車無情地揚長而去。

「我可以問您……一件奇怪的事嗎?」

「我聽說這裏的醫生……能用特別的方法幫人延長壽命,請問是……真的嗎?」

「……」

當魚谷小姐說出「延長壽命」一詞時,我能從她的表情感覺到她是抱着多大的希望前來。我輕輕嘆息,正準備要回應魚谷小姐的話,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低沉的嗓音。

「您是從誰那裏聽到的?」

「嗚!」

我喫驚地回過頭,發現犀川先生不知何時站在水泥地板上。犀川先生現在應該是跟和花一起在店裏準備,而且從店裏無法得知家中玄關的狀況。他大概是靠着非人的力量,察覺到魚谷小姐的造訪吧。

我移開身子,犀川先生就進入魚谷小姐的視野。她看見犀川先生高大凶惡的模樣,不禁小小地叫了一聲。

「啊!」

對大部分的女高中生而言,犀川先生在視覺上實在太過震撼。見魚谷小姐面露膽怯地用手遮住嘴巴,我說了聲抱歉,並向她介紹犀川先生。

「他是我們家的……幫傭。」

如果別人介紹說犀川先生是家中幫傭,我應該會覺得難以置信,但魚谷小姐似乎被其他事情佔據整個心思,反而不以爲意。她「喔……」了一聲微微點頭,自知剛纔的反應有些過度而向犀川先生道歉,並回答他的問題。

「我是從跟我母親同一間醫院的病人那裏聽來的。在上個月過世的那一位生前曾告訴我……在鎌倉山有間湊醫院,有位能幫人延長壽命的……延命醫生……我的母親已被醫生宣告來日無多,但基於一些原因……不管怎樣……我都希望她能……再活久一點……」

她還表示,即使覺得聽起來很可疑,自己也只能姑且信之,便來到鎌倉想找看看是否真有一間湊醫院。魚谷小姐的表情讓人看了也感同身受地心疼不已,我不禁在內心深深嘆息。

我稍微往斜後方退一步,邀請魚谷小姐進到屋裏。

「請進。」

魚谷小姐自己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已有覺悟自己說了這番話後,會得到那是無稽之談的否定。見我請她進屋,她倒抽一口氣,用喫驚的表情看着我,直到我又重複一次「請進」,她才戰戰兢兢地跨過玄關門檻。

我帶魚谷小姐來到能透過緣廊眺望庭院的和室,跟她隔着矮桌面對面坐下。魚谷小姐一臉緊張,看似拘謹地正襟危坐,並將背上的揹包放下。

「妳是高中生嗎?」

始終低着頭的她被我一問,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的……」

「那麼,」我趁機切入正題。「爲何魚谷小姐無論如何都希望令堂能再活久一點呢?」

我知道這樣會讓魚谷小姐感到困惑,但不說明事情就無法起頭,所以只好開口:

就算現在馬上出門,回來最快也要超過十一點了,再加上準備的時間……

「這些都是江崎先生你做的……?」

江崎說了聲「請」,把手上的大紙袋放在廚房餐桌上。我好奇是什麼,往裏面一看,紙袋裏放着幾個保存容器,各自裝着不同的料理。我恍然大悟,再次看向江崎。

中午一到,我就把江崎帶來的料理裝好盤,然後到店裏去叫那三個人回來喫飯。

雖然身爲門外漢的我不太清楚,但或許魚谷小姐其實是個名人呢。聽到我說「請加油」,魚谷小姐露出淺淺的微笑,繼續說下去。

「……他來做什麼?」

在玄關前,魚谷小姐轉身對我再次行禮說:「我會考慮的。」接着,她看向站在我身後的犀川先生,淺淺一笑。

「是的,我是拿家中現有材料湊合出來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因爲我等一下還有事情要討論,可以請您中午再拿出來嗎?」

雖然和花和犀川先生常泡抹茶給我喝,我卻從沒在意過喝法。魚谷小姐因爲我這麼說而稍微放鬆心情,點頭同意。她向犀川先生輕輕低頭行禮後,伸手拿起抹茶碗。

「噗啊!」

「他說的是這些點心的名字。以前開診所的地方已經改裝成店面,現在由我妹妹在經營……」

魚谷小姐看似不懂我說的「代價」是什麼意思,皺着眉頭重複問道:「代價?」我正眼直視魚谷小姐,以平靜的語氣解釋。

「是奶油酥餅(shortbread)」、棉花糖(guimauve)和雪球(boule de neige)。」

「就是商量結婚蛋糕的事啊。這個我也說過了吧?」

「不,不是這樣……只是……我不太懂喝的方法……」

魚谷小姐說完便低下頭,似乎在啜泣,只見她纖細的肩膀不停顫抖。我已經充分了解她爲何希望母親活下去的理由,但所謂的延長壽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是得跟她說明纔行。

「……我明白妳的理由了……不過,事實恐怕跟妳想的不一樣。」

「還好嗎?」

「我一直……受到母親許多幫助……我十歲時雙親離婚,從那時開始就和母親相依爲命。母親並不擅長在外工作,卻仍爲了我而努力……我想就是因爲她太努力纔會病倒吧。畢竟我從小就一直學芭蕾……對她造成很大的經濟負擔……」

「等、等一下……妳說四人份,是指江崎先生也會一起喫嗎?」

我在白飯上將荷包蛋切開,大口吃着跟蛋黃攪在一起而變黃的飯。接着,我將碗中剩下的飯一半放進嘴裏,仔細咀嚼,一面思考着怎麼做四人份的午餐。既然昨天喫烏龍麪,今天換蓋飯好了。冷凍庫裏有牛肉片,可以拿來做牛肉蓋飯……想到這裏時,我才驚覺一個重大的事實。

「芭蕾……是指跳舞嗎?」

「還好。什麼事?」

魚谷小姐聽到我要她說明理由,立刻繃緊臉部線條,雙手在膝蓋上握拳,以跪坐姿勢將背脊挺直,開始說明:

我沒發覺和花在叫我,被她拍了肩膀才終於回過神來。和花充滿擔憂的臉映在我尚未對焦的雙眼中,我用沙啞的聲音回一聲「喔」。

和花滿臉困擾地說完,將擦完的盤子放回餐具架上。今天雖然是點心鋪MINATO的公休日,和花跟犀川先生卻仍在平常的時間喫早餐,反而是我因爲遲遲無法入眠,結果起牀晚了,醒來時他們兩人都已經不在廚房。

雖然犀川先生這種時候總說不知道,但我懷疑他根本完全知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犀川先生應該都知道吧?我注視着那雙跟面無表情的臉龐很相配的晦暗雙眼,對他說:「我們進屋去吧。」

我接着問她幾年級,她回答是三年級。就在此時,原本在廚房泡茶的犀川先生端着托盤出現了。

還是高中生的魚谷小姐也許喝不慣抹茶吧。我體恤地問道:「不敢喝嗎?」魚谷小姐卻搖搖頭說:

雖然有想過要用冷凍庫的牛肉片,但我沒有勇氣將外行人做的牛肉蓋飯端給法國料理的廚師喫。可是我也沒看到其他像樣的食材,只好關上冰箱看向時鐘。因爲今天起得晚的緣故,現在時間已將近十點。

她拈起白色的球形餅乾──依犀川先生的說法,名字應該是雪球──喫了一口後,表情立刻開朗起來。

我一回頭,見到江崎就站在眼前,嚇得稍微彈跳起來。雖然有聽說江崎要來,但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冷不防地出現。

魚谷小姐還會來嗎?她會把這些當作無稽之談,從此不再出現嗎?我個人希望是後者,但強烈的預感告訴我事情不會就此結束。我回過頭問犀川先生:「你覺得會怎樣?」他給了「我不知道」的答案。

「……真美味,一點也不苦。」

「哥。」

「我知道了,謝謝你。」

總之,無論對方是多麼完美的男人,我還是會想雞蛋裏挑骨頭。只要是想跟和花交往的傢伙,不管誰來都一樣。

這種時候,我們家所在的位置就變得非常不利。位在幽靜又地勢高的住宅區中,意味着生活會極爲不便,沒辦法抱着「去買個東西吧」的輕鬆心情就能出門。要到最近的超市得坐十五分鐘的公車,而且公車一小時又只有幾班,不管怎樣都很花時間。

對這方面所知不多的我再次確認,魚谷小姐稍微抬起臉並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經魚谷小姐這麼一說,就覺得身材苗條、手腳和脖子也很細長的她,看起來真的很符合芭蕾舞者給人的印象。

「我想說應該能拿來當午餐,帶了這些過來。」

「抱歉……」今天也一樣打扮整潔的江崎,看我被嚇到連忙道歉。「把您嚇到了……我本來想從玄關進來,不過和花……小姐說從這裏就可以。還有,這些是要給您的……」

「請用。」

傷腦筋,真傷腦筋……我在廚房來回踱步時,突然傳來一聲「請問」。那個聲音既不屬於和花,也不屬於犀川先生,雖然陌生但我記得曾聽過,而且的確是會讓我喫驚的人。

「所以……」我微微露出苦笑,繼續說道。「請妳好好考慮吧。」

喝了一口後,魚谷小姐臉上頓時充滿光輝。

魚谷小姐往纖細手腕上的白色手錶看了一眼,輕聲向我告辭。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揹包站起來,朝我和犀川先生低頭行禮後走向玄關。我和犀川先生也跟在魚谷小姐身後,穿上庭院用木屐一起走到外面。

「咦……」

不但時間上絕對來不及,我也想不出要做什麼。如果不事先想好再出門,結果一定會在超市裏繞來繞去,一不小心就拖過中午。

「……」

「不用上學嗎?」

我請犀川先生再去泡茶,當他點頭起身時,魚谷小姐忽然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說:

「這麼說來,那裏的確有掛上點心鋪的招牌。」

我將和花準備的早餐重新加熱,喫到一半時和花從店裏回來找我。我雖然有答腔,卻完全沒把話聽進去,甚至連筷子也沒動。我邊自我反省邊喝着味增湯,並將荷包蛋放在白飯上,淋上醬油一起攪拌。

「這些都是……手工點心嗎?」

「妳是聽說有位醫生能延長壽命纔來的,但壽命本身就算延長,病仍然是治不好的,而且還需要付出代價。」

「就是要有人把壽命分給令堂。」

「每個人的壽命長短都是固定的,因此,如果要延長一個人的壽命,就要有另一個人把自己的壽命分給他。總之,壽命不可能單方面延長。」

「……」

幫哥哥收拾殘局的和花如此答道,臉上透出懷疑之色。我自覺到這是自己的錯,便用「是嗎?」含糊帶過,縮起身子。接着,和花丟下一句「拜託你囉」就回去店裏。

「真是了不起。」

「……」

「……去年,我在一場大型比賽中獲得優勝,領到獎學金,所以春天時就要去國外留學……」

我說完後,魚谷小姐兩眼無神地看着我。看來她需要時間思考剛纔的那些話,以及整理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午餐可以準備四人份嗎?」

「好。」

江崎說是用現有材料湊合出來的,是真的嗎?看起來像主菜的,是番茄燉雞肉配上北非小米飯,除此之外還有酪梨蝦肉沙拉、菜豆法式鹹派、醋拌章魚,而且一打開紙袋就聞到剛烤好的麪包香味。

反正他是我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的對手,所以沒必要覺得自己矮人一截──即使我理智上這麼想,依舊無法控制內心的鬱悶逐漸擴大。

「不行!」

「哇!好棒喔!哥,你擺盤擺得很漂亮呢!」

對於正在煩惱中午要喫什麼的我而言,實在太值得感謝了。我鄭重向他道謝,目送他往店裏走去。等走廊另一頭的門關上,我趕緊將保存容器從紙袋裏拿出來。

我一問和花有什麼事,她就愣住了。她剛纔應該有說過,只是我完全不記得內容,恐怕之前都只是隨口答腔吧。

我本來還在煩惱是否要陪魚谷小姐走到公車站,不過她不是走夜路,也需要一個人好好思考,我就選擇目送她離去。我打開門,看着魚谷小姐走下小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打算拿冷凍庫的牛肉片將就做出牛肉蓋飯的我和江崎之間,有着天與地以上的差別。雖然被迫正視了彼此的差距,心情十分震驚,不過我們的立足點本來就不同。對方是專業人士不說,更是兼具知名度和好廚藝的廚師。

「他說的是抹茶的名字。」

「妳不用在意,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能覺得好喝就好了。」

獨自留下的我發出沉重的嘆息聲。江崎光是來就已經讓事情夠複雜了,居然還要一起喫午餐。我竟得在這個有名的法國料理廚師面前,端上自己做的料理!

「當然是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魚谷小姐跟之前的「客人」不一樣。對我而言,緊抓最後一絲希望而來的「客人」只會造成負擔,總是讓我心情鬱悶。

「母親無論何時都很支持我……盼望我能活躍於世界上。所以,我也爲了讓母親看到自己站在大舞臺上的樣子,一直努力到現在……可是,母親突然病倒了……我一直希望她能恢復健康,無奈事與願違……因此……我想讓她至少能看到我明年的發表會。只是根據醫院醫生的說法,她實在撐不到那個時候……所以……拜託您……」

「……」

「哥,沒聽到我在叫你啊!」

「哎呀,怎麼了?哥?」

犀川先生在矮桌旁跪下,將抹茶碗跟裝有數種小點心的盤子擺到桌上。魚谷小姐沒想到會端出抹茶,驚訝地盯着抹茶碗。

我想她應該聽不懂犀川先生的說明,就補充一句,魚谷小姐「哦」了一聲點點頭,用感動的語氣表示,她從沒想過抹茶竟然也有分種類。喝完抹茶後,她用帶着好奇的眼神看向裝有點心的盤子。

「因爲今天有活動……下午纔要上課。」

「妳喜歡就好。」

她無意識地表現出像是女高中生該有的反應。看到不久前還表情僵硬的魚谷小姐,似乎因此稍爲緩解了緊繃的情緒,我也跟着鬆一口氣。這讓我想起以前和花曾說過,美味的甜點能帶給人們幸福。

「這什麼啊,真好喫!」

「啊……不要緊的……我還要去上課……不走不行……」

「……不行,什麼都沒有。」

我忍不住把嘴裏的飯都噴出來,和花嚇得大叫,我卻連句抱歉都沒辦法說,只能趕快拿起茶杯喝口茶,好把卡在喉嚨的飯給吞下去。我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茶,好不容易恢復呼吸順暢後,向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和花再次確認。

「!」

「是一保堂的北野之昔。」

從星期一開始,我滿腦子都是魚谷小姐的事,現在突然被丟了這個難題。不論我是否願意,都必須把腦中的開關給切換過來纔行。

「非常謝謝您美味的茶跟點心。」

能端給江崎喫的料理,憑我是不可能想得出來的。我原本就沒有正式學過料理,都是看別人做再模仿。我邊動腦邊迅速喫完剩下的飯,跑去冰箱查看。

「……」

「我剛剛講過了……今天江崎先生會來。」

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是嫉妒嗎?我嫉妒江崎?不可能吧!

「我什麼都沒做。」我對看到桌子就叫嚷起來的和花說。「這些料理是江崎先生做好帶來的。」

我唯一做的,就是動員家裏所有的盤子,儘自己的能力將料理擺盤而已。在專家眼裏看來,這應該只是騙小孩的程度吧,不過跟和花面對面坐下的江崎,倒是說出了能得滿分一百分的感想。

「外表比味道更重要喔,能將料理擺得看來如此美味,我真的很高興。這樣子我做菜也值得了。」

笑容滿面地這麼說的江崎,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男人。麪包似乎也是江崎做的,難怪會有如此可口的香氣。江崎的料理不只是時髦,每一道也都很美味。

原來如此,我同意深町所說的,他的確是個前途有望的新人廚師。即使心情有點複雜,不過想到至少不必讓江崎喫我做的料理,還是讓我鬆了口氣。

「……」

本來還在跟和花講話的江崎突然陷入沉默,我往旁邊一看,發現他正以錯愕的表情看着犀川先生。讓江崎如此目不轉睛的,正是犀川先生用辣椒粉把食物全部染紅的例行儀式。

這也難怪江崎會感到錯愕,就算他本業是廚師,要做這些料理也得花上不少時間和精力。不過,一旦被染成辣椒粉的顏色,所有心血也就跟着白費。因爲我抱着憐憫的心情一直看着江崎,讓和花也注意到江崎啞口無言的模樣,連忙向他道歉。

「抱歉喔,江崎先生。犀川先生是個東西不辣就喫不下去的人……」

「不,沒關係,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我有哪裏做錯了嗎?」

犀川先生不懂和花爲何跟江崎道歉,一頭霧水地問道。和花搖頭說「沒有啦」,江崎也同樣搖頭說「請不用在意」並移開視線。江崎看似有苦難言、心情複雜的側臉,讓我看了不禁失笑。

犀川先生,幹得好──我有這種心情,應該是出於對江崎無謂的嫉妒吧。可是,對沒有缺點──別說缺點了,根本全是優點──的江崎感到幸災樂禍,果然讓我受到天罰。

「話說回來……」江崎看着我,突然劈頭問道:「司儀是由您擔任吧?」

「!」

爲何江崎知道這件事?而且,爲何會用「是由您擔任吧」這種肯定的語氣詢問?我覺得一頭霧水,正要反問時,換成和花對這話題緊追不捨。

「你說我哥要當司儀是怎麼回事?」

「呃,就是這次的婚禮啊。我跟Jardins的原田先生談到搬入蛋糕的時間以及跟當天料理有關的事情時,他提起新郎有組樂團要唱歌,我們就聊到要由誰來主持。結果……出現妳哥的名字。」

江崎這番話我聽着聽着,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講到一半也察覺到這是個尷尬的話題,一直偷偷觀察我的反應。

「是真的嗎?」

每次都這樣。我眯起眼看着厚臉皮地討晚餐喫的深町,將菜刀放回砧板上,再把要煮的義大利麪加量。深町從冰箱拿出麥茶,倒進玻璃杯裏,我則邊切剩下的洋蔥,邊跟她確認司儀的事。

「沒有,剛纔兩人一起出去了,好像是有熟人在茅之崎開店……怎麼?」

「他也要在這裏喫晚餐嗎……」

現在回想起來,心思純粹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你在說什麼啊?」

「爲什麼妳個頭啦!」

江崎帶來的東西已經全喫完了,所以晚餐非得由我來做不可。在中午那樣的料理之後,實在沒有我能端出來的東西。

什麼?如果是這樣,要喫晚餐的人只剩我和犀川先生,我就不用再煩惱菜色。雖然因此鬆了口氣,但和花和江崎兩人單獨出去卻讓我很在意。江崎也很敏銳,立刻察覺到我微妙的表情變化。

「原來如此……」如願得到答案的津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要讓派對順利進行的話,司儀的確是必要的。我知道了,就由我來吧!」

「我們都認識的人在茅之崎開了家店。今天我偶然接到他的電話時,說到自已在和花小姐店裏,他就說不然大家來聚聚好了。我會盡早送她回來,不會拖到太晚。」

「等一下,津守,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嗚……」

如果是和花,還會看氣氛配合我們說話,可是對犀川先生就無法這麼要求。從犀川先生的角度來看,別人提問、知道就答,是很自然的反應。聽到犀川先生這麼幹脆承認,我跟深町都用錯愕的眼神看向他。

這個人或許還不錯──我抱着這個念頭,跟津守慢慢混熟,等到暑假結束時,我們已經完全變成朋友。雖然等到真正熟識後,我才知道津守原來是個麻煩人物……不過即使知道,也已經太遲了。

「菜刀!」

「番茄義大利麪。」

「我說『麻煩你啦』時,你不是回我『喔』嗎?」

「果然是這件事嗎?你怎麼知道的?」

「反正我本來就……」

真不愧是我妹,連津守的行動都能預測……不過,現在可不是爲這點感動的時候。既然都讓和花操心了,我更不可能接下司儀的任務。但是再這樣耽擱下去,深町一定會不由分說地硬要我接受。我必須要找到深町,聲明自己絕對不當司儀纔行。

我沒注意到自己正拿着菜刀指着深町,趕緊說了聲「抱歉」把菜刀放下。深町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卻還誇張地說:「好可怕喔~」並搶在我前面來到廚房。

「你好~」

如果只因爲我自私的想法,而讓有如好青年範本的江崎得處處顧慮我的話,實在難爲他了。再說妹妹都已二十八歲,還干涉她的行動也很怪。我於是秉持着理性,低頭行禮說:「那就拜託你。」

我先用犀川先生準備的盤子裝了一大盤義大利麪,端給一直嚷着肚子餓的深町,接着盛好犀川先生的份,對他說:「請用。」

「……」

爲何我們都這麼驚恐,是因爲此時傳來的正是津守的聲音。津守擅自闖進我家原本是家常便飯,所以就算他突然出現,我也只會覺得「又來了」,不至於被他嚇到。不過,這次時機太不湊巧。總之,司儀的事絕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對他了若指掌,不用想也知道事情一定會變得很糟糕。

「……」

「是嗎?如果是跟江崎先生一起的話,我就放心了。」

「我有留話叫妳趕快聯絡我吧,連信也寄了。」

「呃……」

「妳在說什麼啊?」

只不過,我的拒絕還沒得到深町的認同。在她說了「那就麻煩啦」之後,我只有傳訊息說我不要當司儀,沒有直接跟她聯絡。事實上,本來應該早點採取行動的我,因爲滿腦子都是「客人」的事,就把這件事給擱置了。

「再說,哥如果不做的話,津守哥又會跑出來囉?」

「應該是。」

「……什麼事?」

接着放進煮好的義大利麪,用一種自己好似咖啡廳老闆的心情把麪條拌勻。此時犀川先生剛好也收完衣服回來。

「真是的……」

雖然透過電話交談會讓我居於劣勢,但如今也顧不了這麼多。我本來打算等深町接起電話,要叫她趕快請專業的司儀,但嚴陣以待的結果卻是語音信箱。我只好無奈地留下訊息,要她馬上回電。

我把青椒切成細絲,在香腸上切出刻痕。把罐裝蘑菇的水分倒掉後,加熱平底鍋,放入等量的奶油和橄欖油,用來炒蔬菜和香腸。在略爲翻炒後,就加入大量番茄醬。

「讓我不爽的是擅自主導事情進行的妳。」

「不要緊啦,我星期日一定會先請好假。」

「深町小姐,您來了啊。」

兩人份跟三人份的晚餐其實沒多大差別,但光是少一個人,就讓我產生想簡單做做就好的苟且心態。於是我決定做義大利麪,並拿出洋蔥、青椒和香腸。當我爲了煮麪而加熱鍋子,正開始切蔬菜時,突然聽到玄關傳來深町喊「你們好啊~」的聲音。

不過,進入社團大約一個月後,我開始瞭解到津守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樣。尤其他不管從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看,都是個表裏如一的人。對於當時正值半大不小的青少年階段的我而言,行動前從不考慮個人得失的他,是個心思純粹、值得尊敬的人。

第一次見到津守時,他對我而言是個遙不可及、閃耀無比的人物。他不但出身名門,個子很高且身材結實;帶有古風的獨特長相雖然褒貶兩極,卻也算得上是型男。而且,他頭腦聰明、反應靈活、能言善道,最重要的是充滿自信與力量。

在這段期間裏,深町已經把護城河填平了嗎?如果她已經對店家聲稱司儀是我,很可能在聯絡別處時也把這一點當成確定事項。可惡,深町那傢伙……我不禁怒火中燒,和花則是歪着頭看向我說:

即使因爲津守而扯進這件事,我還是不想參加派對。這件事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深町應該也知道我拒絕出席的理由,卻還是一直硬凹我當司儀,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何居心。

「從江崎那裏聽來的。」

暗自下定決心的我把這頓豪華午餐喫完後,將善後工作一手攬下,讓那三人回到店裏。因爲擺盤時太講究,結果洗了比平常更多的盤子。洗完後,我利用休息片刻的空檔撥打深町的手機。

「呵,他們還在店裏嗎?」

「!」

「搞什麼!很危險耶!」

津守的愚蠢行徑──以此斷言似乎有點輕率,但對我和深町來說,大致是如此沒錯──總是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這一點從高中時代就不曾改變。至於深町愛命令我這一點也一樣。

和花擔心地問道,我馬上用力搖頭。

當我沉浸在走馬燈般環繞腦海的高中回憶時,突然被人從對面踢一下脛骨。踢我的人正是深町。我心想:「妳到底在幹嘛?」憤慨地看向她,只見她臭着一張臉對我使眼色,彷彿在命令我:「快想點辦法啊!」看出她的意思後,我重重地嘆一口氣。

我呆站在冰箱前,突然聽到和花叫了一聲「哥」,連忙回過頭來。

「妳什麼時候拜託了啊?根本是硬塞給我的吧?」

在我爲深町沒聯絡一事陷入焦慮時,不知不覺到了黃昏。一想到要先準備晚飯,我才猛然回神。既然江崎還在店裏,那表示……

「當時我正在外頭嘛,現在人不就來了嗎?晚餐喫啥?」

不打算參加派對──正當我要再次強調時,突然傳來某個聲音。

「怎、怎麼來了?不是說過要按電鈴嗎?」

當我想着要如何說服津守而出神之際,高中時代的往事又從記憶深處朦朧浮現。我跟津守是在高中網球社相遇的,當初我只因國中時有打網球就加入了網球社,由於社團人數少,活動時都男女混合,也因此跟深町結識。

「犀川先生,他們在談的是派對司儀的事嗎?」

「!」

「給我大盤的喔。」

和花換了衣服跟江崎出門後,我問犀川先生晚上要喫什麼。聽到犀川先生的回答還是一如往常的「什麼都行」,我乾笑着打開冰箱的門。

「妳好像跟舉辦派對的餐廳說我是司儀,對吧?」

「司儀是指什麼?」

原本皺着眉頭、瞪着深町的我,因這出乎預料的聲音而僵住了。不只是我,本來一臉不服氣地邊看着我邊喫義大利麪的深町,也不禁瞪大雙眼,呆若木雞。

「考慮什麼?我很習慣也很擅長在衆人面前說話。再說找場地的事都交給你處理,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這次就讓我負起身爲總召的責任,擔任司儀吧!」

如果婚禮派對的主角,是跟津守任職醫院有關的陌生人,我大概只會有「新人應該很辛苦吧」的感想,不過我跟角田和西村都算認識,所以無法作壁上觀。一想起之前我就是因爲太好說話,纔會接下找場地的任務,腦裏浮現的淨是討厭的結果。可是,我實在沒辦法在明知事情會變得一團糟的情況下,還選擇袖手旁觀。

看到深町明知故犯還模糊焦點,我不禁煩躁起來。

「爲什麼?」

二、三年級的學長姐對津守的表現都十分滿意。除了學長姐外,連老師也對他另眼相看。我從沒想過這世上會有這麼得天獨厚的人,難免會抱有某種情結,認爲就算我們在同一個社團,像我這種人也不可能跟他交好,畢竟一切都相差太多了。正所謂羨慕的反面就是嫉妒,如果對某人抱持如此複雜的心情,絕不可能跟對方成爲朋友。

「如果有病人需要急救呢?」

看深町促狹一笑,我大聲否認:「纔不是!」這時鍋中的熱水沸騰,我先灑了鹽再丟進義大利麪。

津守的確擅長在別人面前說話,但缺點是會得意忘形地講太多,到時搞不好會從頭到尾都是津守在唱獨腳戲。我跟深町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堅持不讓他擔任司儀。

秋天的太陽很早下山,三點過後家中就變暗。我們住的日式老屋不像現代住家的格局那麼開放,到了五點必須點燈才能做事。

「……」

「是啊,津守。你也該差不多一點,別再隨便答應別人了,自己都忙到快回不了家還當什麼總召。如果不是我聽西村提起,跑來拜託湊幫忙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所謂的司儀……是指這次婚禮派對的司儀嗎?」

「我只是單純答腔而已,所以才傳訊息給妳啊。」

從白天就一直等電話的我,沒多想就拿着菜刀衝向玄關。我朝脫完鞋子走上來的深町喊了一聲「喂」,結果被皺起眉頭的深町罵道:

「不,我都說等一下了!」

番茄義大利麪美味的祕訣在於番茄醬的量,不需要用白酒或法式清湯提味。如果在用量上小氣,味道會變得不上不下,我以要把整瓶用光的氣勢往平底鍋裏猛倒番茄醬,再適當翻炒以免燒焦。

「對、對啊,在這種時間,會嚇到人耶!」

「說得也是,哥怎麼可能當司儀嘛……啊,不過,你倒是滿會控管的。」

我站在被白色燈光照亮的廚房裏,腦袋又開始轉個不停。

「深町的確提過這件事,不過我說不可能就拒絕了。」

「不,現在纔開始要做……」

「那就好,我可以跟江崎先生出去嗎?」

該不會是江崎要回去了,所以來打個招呼?我抱着期待看向和花,見到江崎站在她身後。和花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問我晚餐準備了沒。

深町拉了椅子坐下,反問我江崎有沒有來,我答說今天店裏是公休日,所以和花跟江崎一整天都在討論結婚蛋糕的事。

「不用擔心,我會拜託後輩。」

深町也不想跟津守扯上關係,跟我一樣用顧左右而言他的口氣想改變話題。津守打量着不肯正面回答的我們,繞過桌子在犀川先生對面坐下。

不知道津守是否能想像,當他拍着胸脯彷彿說「交給我」時,我跟深町究竟是以何種表情看着他。總之就是「真無奈、真無力、真無言」三部曲。我猜,津守恐怕就是用這種態度對着角田和西村宣告他要當婚禮的總召。

深町跟津守不同,不是從事那種長時間無法停手的工作,但她依然沒有聯絡。沒有立即回電是故意的嗎?我覺得奇怪,一直盯着始終不響的手機,就這樣到了黃昏時分。

其實津守只要從司儀一詞聯想,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但我們不能承認。津守先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拚命要轉移話題的我們,然後將視線轉向坐在他面前的犀川先生。

「難怪你會一臉不爽。」

我們認識很久了,津守知道他再怎麼問,我們也只會左閃右躲、絕不鬆口。但他聰明得很,決定朝防備較鬆散的地方進攻。

我走在她身後,逼問她爲什麼不回電。

「聽好了。」我鄭重地向深町聲明。「我絕對不當什麼司儀。」

「你有可能臨時無法出席不是嗎?像你這樣的人還是免了吧。」

「如果沒辦法呢?」

「那就拜託同事。」

津守應該是真的覺得對我不好意思,畢竟他是個教養良好、本性單純,而且還很頑固的人。已經詞窮的我偷瞄深町,發現她眉頭微蹙,從那表情彷彿能聽見她內心低語着「真沒用」,讓我看了也不禁皺眉。

「津守。」深町放下叉子對津守說道:「關於司儀,湊說他想當,你就讓給他吧。」

「!」

我何時說過這種話?我不是說了絕對不當嗎?我正想要回嘴,就被津守聽似喫驚的聲音給打斷。

「是這樣嗎?」

「不……」

「湊說他很久沒看到網球社的同伴,也想讓大家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原來如此。」

「不對……」

「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機會很少吧?島津跟宋也說要來。」

「是啊,的確是個好機會呢。」

不、不對……我想否認,卻老是被打斷,結果讓深町靠她捏造的理由說服了津守。津守是個女性至上主義者,比起我,他更尊重深町的意見。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我絕不可能說「想讓大家看看現在的自己」或是「想當司儀」之類的話,但津守不知爲何竟然相信了。

「我知道了,那就讓給湊吧,要好好幹喔。」

「……」

妳到底想怎樣啊?我滿懷怨恨地看向深町,她卻避開我的視線,彷彿事不關己地吸着麪條。雖然很想大叫「別開玩笑」,但津守好不容易纔安分下來,我也不想去捅馬蜂窩自找麻煩。看來只能等津守不在時,再向深町聲明我絕不接受這個任務。

我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正陷入新的憂鬱時,津守卻──

「喔,這不是番茄義大利麪嗎?看起來好好喫。湊,你也做給我喫嘛,要大盤的!」

還敢說要大盤的!我們家不是咖啡廳,我也不是你們的媽!給我差不多一點──即使撂下這番狠話,結果我還是做了。這樣只會把對方的胃口養得更大吧……我再次深切反省。

「看起來好好喫喔!」她雙眼發亮,發出跟普通女高中生沒兩樣的尖叫聲。「討厭啦,這也太棒了吧!」

我問她對味道的感想,魚谷小姐露出笑容用力點頭。她先向我低頭行禮,說了「多謝招待」,接着對隔着門簾往外偷窺的和花說:

雖然「看起來很高興」這一點應該是他眼花了,但我能推敲出犀川先生想表達的意思。畢竟在魚谷小姐造訪之後,我一直都爲此煩惱,所以,這算是犀川先生以他的方式所表達的關心吧。

我當時也沒有可稱之爲「朋友」的對象,沒多想就去唸了那所高中,結果遇到的人都是前所未見的類型。我在感到震懾之餘,也覺得自己一點一滴地改變了。升上高二後,父親終於還是失蹤,當時我也曾受到津守跟深町許多幫助。

「啊,不會,這沒什麼,請妳還要再來喔。」

菜單是採相簿式的,每一道餐點都有附上照片。那是對攝影有興趣的深町拍攝的,每張都拍得讓人食指大動。

接下來只要等剩下的客人喫完就行了。我去幫和花收拾善後,在廚房裏清洗東西時,犀川先生說要把招牌收進來而離開。在停車場前放有一個用來表示營業中的小招牌,犀川先生就是要把它拿進來。但他出去沒多久又折返回來,朝我叫了聲「柚琉先生」。

「不會。」他搖了搖頭。「柚琉先生看起來很高興,我覺得很好。」

雖然我決定就這樣相應不理,可是,和花那副依舊充滿好奇的表情,讓我產生不好的預感。基於長年身爲「兄長」的經驗,我對女人的習性也有大致的瞭解。

「可是……」

「決定了。」魚谷把菜單全部看完後說。「我要點特製聖代。」

特製聖代的確是值得一嘗。我要她稍等一下,然後去廚房拜託和花。因爲聖代不能缺少犀川先生的冰淇淋,他二話不說地停下手邊的打掃工作,打開冷凍庫準備冰淇淋,和花則開始準備水果和其他材料。

「不要對深町說喔。」

「可以把我的……壽命,分給我母親嗎?」

就算不跟我確認,和花也能從魚谷小姐身上的制服看出她是個女高中生。我感覺她語帶責備,不禁板起臉孔。

「就是很多啦。」

「他就算沒醉也會說個沒完啊。」

把他們送到門外後,我回到屋內發現犀川先生正在幫我洗碗。我說換我來洗,他說快洗完了而拒絕我。

深町說完,我點了點頭,唯有眼神還是再次強調:「妳應該知道吧?」雖然津守在場時我會配合演出,但仍然沒有當司儀的打算。就算我如此強烈的訴求遭到深町有意無意的忽視,我還是下定決心之後一定要叫她接受。

「哥認識的人?當然可以啦。啊……可是蛋糕已經沒了,如果是其他東西,或許還能想點辦法。做什麼好呢?」

「謝謝。」

津守喫完義大利麪,便一臉滿足地橫躺在和室地板上。我看到他這副模樣,就催促他趕快回去。聽我說「你還要做參加學會的準備吧」,他只好一臉不甘願地回去了,看來多少還是有點自覺。後來深町也說要搭津守的車,兩人便一起回去,結果家裏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柚琉先生。」犀川先生將弄溼的手擦乾後看向我,叫一聲我的名字。「我知道您很在意重吾先生的話,但還是不要太勉強比較好。」

「店都打烊了,我還說那種任性的話,真不好意思。聖代非常美味,謝謝你們。」

趁他們倆在製作聖代的空檔,我思考一下魚谷小姐前來的理由。我不覺得她只是想來喫和花的甜點,應該是對我之前的話想出了答案吧。

「和花,不好意思,有認識的人來了,想弄點東西給她喫,可以嗎?」

「您好。」

「總會有辦法的。」

「說到賓客,有五十個人要參加耶,要做那麼大的蛋糕嗎?」

「每個人大概只能分到一口吧。不過爲了怕不夠分,和花說她會另外準備花色小蛋糕之類的東西。」

縱使這是魚谷小姐拚命思考後得出的答案,我也不能簡單回一句「我知道了」就好。我明知這樣會讓魚谷小姐更煩惱,還是要做自己最討厭的再次確認。

深町負責說明,我跟津守則不時插話。我們三個人已經很久沒像這樣交談,讓我內心某處有些亢奮。或許是想起以前快樂的時光,纔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吧。

我就知道魚谷小姐果然不只是爲了喫甜點而來,用力點了點頭。之前我沒注意到魚谷小姐其實個子挺高的,她那雙位置跟我差不多高的雙眼,給人一種彷彿淚水隨時會滿溢而出的錯覺。

「我有稍微耳聞啦,只是沒想到憑他那張臉居然會唱歌。」

七點時段的公車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一班,一共有三班。我正在想她應該搭得上四十幾分的那一班時,魚谷小姐突然開口叫住我。

「我看到魚谷小姐。」

我對此有些意外,困惑地看着犀川先生,直到他把最後的碗洗完並放進瀝水架,再關上水龍頭爲止。

他那彷彿看透我內心的話語,讓我心悸了一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見我表情僵硬,說完「我去店裏一下」就離開,留下我一人呆站在原地,思考着犀川先生所說的話。

「那我去放洗澡水……」

「好喫嗎?」

當最後的客人付完錢離開時,魚谷小姐剛好也喫完聖代要來結帳。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收她錢,跟她說不付也無妨。

「當津守的上司真辛苦啊,我絕對不要你這種部下。」

魚谷小姐獨坐在位子上,神情原本有些緊張,不過一看到聖代立刻變了個人。

取得和花的同意後,我回到座位區,問魚谷小姐要喫什麼。魚谷小姐看似不好意思地問道:「真的可以嗎?」我便回答除了蛋糕以外的應該可以。當她打開我送上的菜單,一看到上頭的照片,臉上就洋溢着幸福。

「你知道角田有在搞樂團嗎?」

見到和花急忙跑出來回應,魚谷小姐滿臉欣喜地回了句「好的」,然後又行了禮才告辭。我表示要送她一程,也跟着她一起出去。外頭天色已黑,我表示就送她到公車站,兩人並肩走下馬路。

「因爲……」

「深町小姐跟津守先生一來,家裏就會很熱鬧呢。」

否認這麼多次顯然有問題。她明明很想打電話給深町,嘰哩呱啦地說些有的沒的,居然還對我保證不會說,真的很可疑。想到這裏,我不禁在心中嘆氣。

津守很難得會在傍晚出現。一問他原因,他就一臉不情願地說,因爲他明天要出席學會卻毫無準備,被上司發現後叫他回去。

「什麼事?」

不僅抱着不能對人說的祕密,父親在祖父死後的狀況也漸趨惡化,讓剛上高中的我變得很陰沉。雖然大概會被取笑「你現在還是很陰沉啊」,不過那時又正值青春期,因此我真的活得十分消極。即使有和花這唯一的救贖,卻沒有要爲了她而振作起來的打算,或許當時的我已經壞掉了吧。

「今天的水果是洋梨,使用Le Lectier和La France兩個品種。冰淇淋則是香草口味,十分美味,請喫看看吧。」

「要注意別讓他喝太多,那個人只要一喝醉,就會說個沒完。」

我早有預感魚谷小姐會這麼說。到目前爲止,每個抱着最後一絲希望而來的人,幾乎都像她一樣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魚谷小姐用迫切的眼神望着我,我則靜靜地回望她。

犀川先生口中的「重吾先生」,正是我失蹤的父親。重吾先生的話……也就是父親對我說的話,一直陪在我身邊的犀川先生也常跟着我一起聽,因此自然知道我一直受到那些話語束縛。

魚谷小姐心中想必是充滿不安吧,能讓她露出開心的表情,我也很高興。不過,她一定壓根兒沒想到讓她驚歎連連的冰淇淋,其實是犀川先生做的。

我留下一句「請慢慢享用」,拿起托盤回到廚房。本想趁魚谷小姐回去前把洗到一半的盤子洗完,沒料到在穿過門簾時──

「……嗯。」

「這樣啊。」

可是,我從沒想過犀川先生會叫我不要勉強。難道我的樣子已經不對勁到這種地步嗎?這大概是因爲除了魚谷小姐的事情外,還有婚禮派對司儀的事,以及江崎跟和花的事,讓我總是擔心個沒完的關係吧。

「我弄完了。」

隔天是星期四,雖然並非假日,點心鋪MINATO依舊生意興隆,人潮甚至媲美週末,讓我不得不去幫忙和花跟犀川先生。就在我全力應付客人之際,不知不覺間就忙到晚上六點半的打烊時間。見來客人潮終於散去,我便拿下門簾,掛上打烊的牌子。

我以簡單的說明向魚谷小姐推薦後,她立刻拿起湯匙喫了起來。她嘗一口冰淇淋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好喫!真好喫!我從沒喫過這樣的冰淇淋呢!」

「那個……」魚谷小姐的聲音夾雜些許緊張。我看向站在稍遠處的她,發現她表情僵硬。「……關於之前……您說的話……」

她見我一臉疑惑就先打了招呼,並表示這次是來造訪點心鋪MINATO。

之前魚谷小姐來家裏拜訪時,和花剛好在店裏做準備工作,所以不知道這件事,更不知道魚谷小姐是「客人」。和花對「客人」抱持很複雜的心情,因此我也不會特地對她提起「客人」來訪的事。

「……她很年輕吧?」

走到設在市區道路旁的公車站大約五分鐘,我們很快就看到候車處的指示牌。這條市區道路很窄,寬度僅勉強容兩輛公車交錯而過,不過公車站旁有爲候車者額外設置的空間,我們就站在那裏,看着候車處的時刻表。

原本正低頭沉思的我,一聽到犀川先生說做好了,就回過神來抬起頭,把聖代放上托盤端去座位區。

魚谷小姐說到這裏,看向站在我身後的犀川先生。應該是犀川先生請她進來的吧。我也不想因爲打烊而趕魚谷小姐回去,就請她在空位坐下,然後回廚房找和花。

「我沒想到哥會認識那麼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子……有點驚訝。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鴿子是那個人自己養的嗎?」

「切完蛋糕後,由角田的樂團表演。他一定會被人灌得醉醺醺的,所以在他喝醉之前先解決這件事吧。」

見我微微皺眉,和花往廚房方向後退,開始找理由解釋。

我差點撞上門簾另一邊的和花,兩人嚇得同時叫出來。我正想問她到底在幹什麼,一看到她尷尬的表情馬上明白了。她剛剛一定是在意魚谷小姐,所以往座位區偷看。

「我去問看看。」

因爲犀川先生鮮少主動發言,我覺得很新鮮地問他:「會吵嗎?」

「再來是西村的同事要表演魔術,好像會用到鴿子。」

「哇……每個看起來都好美味哦……」

「啊!」

深町喫完義大利麪後,把握這對她有利的好機會,開始談起婚禮派對的流程表。本來我會以「這不關我的事」爲由悍然拒絕,可是在津守面前,就得徹底裝出我是司儀的樣子。真是老謀深算……我心有不甘地想着,聽深町說道:「典禮是九點半開始,十一點時會離開教堂,往餐廳移動。十二點時派對應該就能開始,是採站着喫的方式。我想一開始就來切結婚蛋糕,分給所有賓客喫。」

「之後是小馬的致詞,應該會拖很長吧,要有覺悟喔。」

「不要緊吧?」

可是,我現在已經長大成人,懂得有所區分(即使有很多地方還很難說),所以也很清楚錯覺終究不過是錯覺。

「就照這樣進行吧。我會對照時間做成表格,用電子郵件寄給你。那就拜託你囉。」

那時,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受到朋友幫助,有種想哭的衝動。既然這錯覺將我帶回充滿青春回憶的高中時代,也難怪我心中會產生幸福的感覺。

犀川先生說出的名字讓我大喫一驚地關上水龍頭,匆忙地把手擦乾,跑到座位區便看到魚谷小姐站在門口。

「魚谷小姐,妳真的知道這樣做所代表的意義嗎?」

「哇!」

「咦?喔,嗯……那種事我纔不會說呢~我說不會說,不會說的~」

「還真有模有樣呢。」

「有很多原因啦……」

「之前喫到的點心真的很美味,所以想來店裏喫些甜點……不過來得太晚了……看到點心鋪營業至六點半,覺得有點可惜……」

「……所謂的『很多』是指?」

「……」

「讓妳久等。」

「……」

「是的。就算母親的病不會治好,我也要把我的壽命分給她……讓她能多活久一點……」

「的確。魚谷小姐將妳的壽命分給令堂多少,令堂就能再活多久。可是相對的,妳的壽命會縮短。」

「沒關係!只要能讓母親看到我的發表會……我願意……」

「可是……」

我知道魚谷小姐是抱着不惜犧牲自己的覺悟而來,不過這件事沒那麼簡單。我希望她瞭解這一點,但滿腦子都是母親的她似乎沒有察覺,所以我必須告知她其中的風險纔行。

「魚谷小姐還年輕,也許認爲自己的壽命還很長,分一點給母親也無所謂。但事實上,沒人知道妳的壽命還剩多久。」

「……」

「有些人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假設妳轉移一個月的壽命給令堂,萬一妳的壽命只剩一個月,那妳就會因此喪命。再說……即使現在壽命還有剩,也許妳將來仍會後悔。轉移一個月的壽命給令堂,代表魚谷小姐的生命也會確實減少。或許在這一個月裏,會有對魚谷小姐很重要……甚至比讓母親看發表會更重要的事情出現也說不定。」

我用平靜慎重的語氣,小心翼翼地爲她說明,然後問道:「妳瞭解嗎?」只見魚谷小姐目瞪口呆地捂住嘴巴,從表情得知她受到比上一次更大的衝擊。對於帶給她衝擊一事,我感到歉疚,說了句「抱歉」深深低下頭。

「對不起……」看到我這模樣,魚谷小姐回過神來,連忙搖頭道歉。「我……我……」她重複一次後低下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而我也一言不發。在默默佇立的我倆身旁,不時有車輛呼嘯而過,不久後,魚谷小姐的背後透出巨大光芒,那應該是公車的車燈。

「……公車來了。」

「……」

我的聲音讓魚谷小姐猛然回神地看向背後。公車也察覺到我們,逐漸減速緩緩停下,接着打開車門。魚谷小姐一臉困惑地看着我,我輕嘆一口氣,催她趕快上車。公車裏還有其他乘客,可不能讓公車延遲出發。魚谷小姐也知道這一點,朝我深深一鞠躬後搭上公車。

門要關了,魚谷小姐卻沒坐到座位上,而是一直站着看我。就算公車開動,她的視線也沒有離開我身上。

「……」

當公車轉彎,車尾燈光消失在黑暗裏時,我大大地嘆了口氣,折返回去。我不後悔自己說了讓魚谷小姐更煩惱的話,甚至希望她能在仔細考慮後選擇放棄。畢竟一時衝動的想法,並不會爲任何人帶來好處。

魚谷小姐還有身爲芭蕾舞者的大好前程,希望她在考慮時能把自己擺在第一位。我懷着如此盼望走回店裏,看到犀川先生站在停車場。

「犀川先生……」

既然招牌已經收進去,應該沒事了纔對。犀川先生人會在外面,應該是在擔心我吧。我加快腳步向他走近,犀川先生面無表情地問:

「你們說了什麼?」

已先喫完早餐的犀川先生在那裏做什麼?我感到莫名其妙,往裏面偷看。

糟糕,這就是所謂「一生的失誤」吧?婚禮派對就在明天,現在還能請到專業的司儀嗎?當我緊握手機鬱悶地思考這件事,準備走回廚房時,發現犀川先生人在對面的和室裏。

「不,一點都不好,總之,像司儀這種……」

一直做這種事,總有一天我會奪走父親的生命。

「……的確很像。」

「連我都覺得自己跟這張照片很像,你覺得呢?」

「嗚……」

本來應該是我要對她的擅自行動發脾氣纔對,爲什麼反而是深町不高興?雖然我有些疑惑,還是對她說:「是司儀的事。」

在那之後,每次只要有「客人」來家裏,父親都會要求我轉移他的壽命。我非常明白自己這麼做會導致什麼後果,所以非常痛苦。不過,我還是無法違抗父親,因爲我認爲父親之所以變得不對勁,都是我害的。

該不會是工作上遇到什麼麻煩吧?我突然有些擔心,問她「怎麼了嗎」,但她只是回答「沒什麼」。

佛堂上也有擺放尚未出現照片時代的祖先牌位。多虧犀川先生經常打掃,所以一塵不染,要是隻有我跟和花兩個人的話,也許會髒到讓我們遭受祖先降下的懲罰吧。和花從放在牌位前的照片中拿出母親的遺照,看得很認真。

晚餐喫完後過一會兒,江崎就來了。他跟和花直接去店裏的廚房,開始做起結婚蛋糕,而犀川先生也一起幫忙。至於無事可做的我,只能獨自煩惱該怎麼處理明天司儀的事。

照這樣下去,我只有去當司儀一途。這下慘了,我明明連派對都不想參加。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時,和花跟犀川先生從店裏回來。考慮到和花接下來要開始做結婚蛋糕,我只好匆忙準備起晚餐。

「那個嘛……」

『好了吧?我現在還在工作呢。』

要打到她老家,拜託伯母請她聯絡我嗎?不,這樣一來事情可能會變得非常麻煩。如果……直接去找她呢?我想到一半時,期盼已久的電話終於打來了。

「怎麼了?」

當我高二時,有天從學校回家發現父親不見了。他只對犀川先生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此消失蹤影。我雖然跟和花一樣擔心,卻也爲了不用再面對父親而感到安心,因爲我很怕他又做出要我轉移壽命的要求。

「深町小姐打電話來,要我準備柚琉先生明天穿的西裝。」

「不……我只是在想這佛堂變舊了……」

柚琉──母親最後喊我名字的聲音,至今仍殘留在耳際,不時會再次響起。我凝視着和花手上的照片,小聲地回了句「是啊」,和花則是「嗯……」了一聲,聽起來像在嘆氣。

「可惡……」

如果她能打消念頭就好了……我還是把這句真心話吞回去,對犀川先生說該回家了。魚谷小姐從公車裏注視我的那雙眼,依舊曆歷在目、揮之不去。魚谷小姐一定還沒死心。這沉重的預感,讓我腦中逐漸被灰色的憂鬱所掩埋。

這股原本只是隱約感知的力量,是在祖父去世後……我八歲那年,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並付諸實行。父親跟不讓我使用力量的祖父不同,總是對我諄諄教誨,說我既然帶着特別的力量誕生在湊家,使用它就是我的義務。

「妳不是擁有一間店嗎?還能做出美味的點心,讓客人們開心,這可是比生孩子還了不起的事喔。」

那個老人是不是「客人」、跟父親之間有何關聯,我至今仍不得而知,只記得當時我哭着拒絕父親,說自己沒辦法轉移他的壽命。可是,父親仍不肯善罷甘休,當時還是孩子的我無力違抗,只好照他說的那樣做。

「糟、糟糕!深、深町!」

我曾向祖父坦白說自己覺得父親很可怕。我感覺得出表面上態度穩重、笑容可掬的父親,其實對我抱着嫉妒和羨慕等負面情感。祖父聽完後,一臉困擾地嘆了口氣,把父親爲何變成那樣的理由告訴我。

「是啊。」

恐怕是因爲我讓電話一直響,導致手機的電量不足而關機,真是派不上用場!雖然不知道深町能否收到訊息,但我別無他法,只能在內文打上「趕快聯絡」並寄了出去。

『什麼事?』

留江崎過夜?我爲這大膽的發言瞪大雙眼。

「你在看媽的照片嗎?」

她撂下這句話後,還用鼻子哼了一聲。縱使深町的性格本來就跟可愛一詞無緣,是個不走乖乖牌路線、桀驁不遜的傢伙,我還是覺得她今天顯得極度不悅。

「纔不是流程表的問題。我不是說過我不當司儀,也不出席明天的派對……」

聽犀川先生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我彷彿得到救贖,便露出微笑,然後回頭眺望黑暗的夜路,把憋在腹部底層的氣全都呼出來。

「……」

「啊……對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咦!」

父親這麼說時,聲音雖然聽似溫柔、真摯,我卻發現他的眼眸深處飽含憎惡。即使父親努力保持理性,仍無法完全掩飾自己不時暴露出來的陰暗面。

事實上應該不能如此比較,不過我還是要講得肯定一點纔行。雖然我是因此纔會馬上回答,但平常優柔寡斷的我突然回答得這麼幹脆,反而令人無法信任。聽到和花眯着眼睛問:「真的嗎?」我爲了表明自己是真的這麼想,還花費一番脣舌解釋。

「是的。」

「應該是。」

『你的意思是交給津守也沒關係囉?』

「……她希望轉移自己的生命……我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結果又讓她感到更困擾……」

和花到今年就跟去世時的母親同歲數了。當我發覺這件事時,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發現當年的母親其實比我印象中還要年輕時,我的胸口充滿苦澀,彷彿堵塞住了。

我就這樣遵照父親所言,將他的壽命一點一點地轉移出去。我剋制內心的恐懼,勉強遵從父親的話,一直到了十四歲,父親似乎領悟到自己已到極限,就對我說不用再那麼做。那時,我雖然鬆了好大一口氣,但父親之後變得足不出戶,加速崩壞。

「因爲……」大概是我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和花愣了一下,聳聳肩繼續說。「我打算等打烊後開始做蛋糕,大概會拖到深夜吧,最壞的打算就是要熬夜。說是要過夜,到時可能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可是明天就是派對了呀?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

我將遺照和旁邊的和花做了比較後同意,和花卻說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問什麼,疑惑地皺起眉頭。

看到她指着自己的臉這麼問,我答不出來。當時我才五歲,不可能會記得吧──明明只要這樣回答就好,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

『明天要穿西裝來喔,司儀穿運動服畢竟不太好吧。江崎跟和花說他們爲了運送結婚蛋糕借了一輛廂型車,你就搭那輛車來吧,時間你再問和花。』

「喂……」

「是嗎?」和花歪着頭說。「會舊也是當然的啦。因爲是從爺爺那時……或是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畢竟,」和花又繼續說。「媽媽去世時是二十八歲,跟現在的我同年啊。」

事實上正如和花所言,我是在看擺在佛堂上的母親遺照沒錯,但我不能承認,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所以我想說,哥記憶中的媽媽,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

我一面恨自己太過笨拙,一面按下手機按鈕打電話給深町。今天是星期六,她應該沒有上班。我以爲她會接電話,手機卻只是一直響,連切換成語音信箱都沒有。

等鈴聲終於停了,這次卻切換成「可能是對方沒有開機或收訊不良」的系統語音。我無奈地重打一次,結果仍聽見相同的語音。

「哥,今晚我要留江崎先生在家裏過夜喔。」

聽到和花語帶憂慮地這麼說,我有種這段對話將會往不好方向發展的預感,因而斬釘截鐵地說:「沒這回事。」如果不先否定,江崎也許會在和花的腦海中登場。

我奔向手機,看到上頭顯示深町的名字就按下接聽鍵。在我要大叫「深町」之前,手機卻先傳出明顯不悅的聲音。

我把善後工作交給和花跟犀川先生,回家準備做晚餐,同時煩惱着要怎麼跟深町取得聯繫。在老家附近租房子獨自生活的深町,並沒有裝設家用電話。

『我還要忙着校對稿子呢。拜拜!』

我才安心片刻,馬上又想起被自己忘得一乾二淨的重大事件,從椅子上彈起來。和花看到我真如彈簧般彈跳起來,被嚇了一大跳,但我也無暇爲自己的失態道歉,馬上丟下筷子衝出廚房,抓起放在自己房裏的手機。

深町就這樣單方面結束對話,掛斷電話。換作是平常,我一定會氣憤地說:「妳說什麼!」不過因爲她的樣子太奇怪,讓我氣不起來。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啦……

「!」

「這是擁有特別力量的你所揹負的使命,因此,你必須回應『客人』的願望纔行。」

「聽好了,柚琉,這可不是誰都能辦到的事喔。你應該要感到驕傲纔對,因爲你是個特別的孩子。」

「你、你在做什麼?」

那樣會完蛋的,還是拜託別人吧。我要把話接下去,但心情不悅到極點的深町完全不理會我。

魚谷小姐從那之後就沒再聯絡,時間來到星期六。因爲週末時客人照例會變多,所以我也會在店裏幫忙。當我一面想着要把家事和雜事先解決,一面喫着早餐時,和花突然說出令人震驚的發言。

母親生下和花就去世了,所以和花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遺照上的母親跟和花長得很像,我每次看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股特別的力量一直以來都是以隔代遺傳的方式顯現,所以,父親一直以爲自己既然是擁有特別力量的曾祖母之孫,力量必定會顯現在自己身上。事實上,父親從小就是聽着曾祖母那句「特別的力量一定會傳給你」一路長大的。

「咦!」

「!」

「接下來……就看魚谷小姐怎麼決定。」

父親總是反覆這麼說。然後有一天,他帶我到某間大醫院,要我把他的壽命轉移到躺在病牀上的老人身上。

「柚琉先生沒有錯。」

和花喚着「哥」的聲音,讓我有如大夢初醒。一回過頭,便見到剛洗好澡的和花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思考魚谷小姐的事情時,我不禁回憶起往事,結果就這樣一直呆坐在佛堂前。和花問我怎麼了,我搖頭說沒事。

我正要起身離開,和花卻跑來我身旁坐下。我於是調整坐姿,跟和花一起看向佛堂上的照片。

如同母親那時一樣。

「媽媽在我這個年紀時,就已經生下哥哥和我了,對吧?跟她比起來,我卻……連婚都還沒結……」

即使自己的想法遭到徹底漠視,我還是很掛心深町,一直凝視着桌上的手機。果然是工作上遇到問題了吧?即使如此,我也無能爲力,只能放着不管……

他竟然把我的西裝掛在門楣上,還用刷子刷着。爲什麼犀川先生要做這種事?我有種可怕的預感,喚了聲:「犀川先生!」

『如果是流程表,我已經用附加檔案寄給你了。』

但實際上,力量卻跳過父親,顯現在我身上,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深町這傢伙……要填人家的護城河也該有個限度吧!她到底是什麼時候跟犀川先生聯絡的?我詛咒自己總是慢人一步,卻也只能抱着被逼上絕路的心情,暗自咬牙切齒。

「是嗎?」

我坐立難安地等着深町聯絡,可是手機始終沒響,就算重打也總是聯絡不上深町。就這樣到了中午的開店時間,我因爲必須去店裏幫忙,只好把手機放進圍裙口袋,以便隨時能接聽,只不過一直到打烊,她還是沒有聯絡。

「你不是知道媽媽實際的樣子嗎?哥哥記憶中的媽媽,是這個樣子嗎?」

在星期三點心鋪公休日那天,先是深町來了,接着津守也出現。雖然我在談話中迫於情勢而假裝接下司儀的任務,但我根本不想當。本來想再跟深町確認,卻因爲滿腦子都是魚谷小姐的事……

「真是的……」

和室裏掛着犀川先生爲明天所準備的服裝。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穿西裝,要我穿着西裝站在衆人面前擔任司儀……實在辦不到。當我爲此皺眉搖頭──

「柚琉先生。」

突然聽見有人叫喚,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到犀川先生站在眼前。我問他蛋糕是不是做完了,他答是已經沒有他幫得上忙的地方。

「他們好像要弄到早上,要我先去休息。」

「是喔。」

即使很在意江崎跟和花的關係,我對江崎來幫忙一事倒是單純感到慶幸。兩個人做都得忙到早上,如果只有和花一個人,不知會變得怎樣?此時不知不覺已快要十一點,犀川先生問我洗好澡了沒。

「我還沒洗,你先請吧。」

「那我就不客氣……話說回來,柚琉先生,您不想當司儀嗎?」

犀川先生之前有看到我跟深町在津守面前聯手演戲的過程。聽了當時深町的發言,他似乎不太能確定我是想當司儀還是不想當。其實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不過犀川先生或許不太懂得言外之意。

「我不想當。而且我跟深町說過,我連派對都不想出席……」

「爲什麼?深町小姐跟津守先生都會跟您一起出席,而且,您高中時代的朋友也會齊聚一堂,感覺上不是很快樂嗎?」

犀川先生問我理由,但實在很難回答,結果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再次體認到自己有多慘,實在讓人很難受──就算我把這番真心話說出口,犀川先生應該也無法理解吧?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已形同結束。我人生的高峯在二十五歲出道當作家並得獎那時候,之後就一直走下坡。我最害怕別人問:「你現在在做什麼?」光想像回答不出來的自己,以及露出憐憫目光的對方,我就感到卻步。

在附近走動時,我真的是提心吊膽。如果只是日常的招呼還好,但要是聊得深入一點,就有可能被問到麻煩的問題,所以我總是加快腳步經過。這樣的我,是不可能在老朋友的聚會上露臉的。

我畢業的高中在本地算是名校,朋友們如今也都過着挺像樣的人生。正如在出版社擔任編輯勤奮工作的深町,或是以外科醫師身分每天忙碌的津守一樣,大家都有各自歸屬的崗位,也都是能好好交代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在這種場合裏,如果有人以「話說回來」將話題轉到我身上,誘導我回答呢?就算對方只是隨口問問,我的反應一定也會很僵硬而讓對方尷尬。假如我還繼續在當上班族,至少能用工作很忙之類的當作藉口,可是在一切都公開透明的當今世上,只要曾做過靠名氣賺錢的工作,就會落得連說謊都沒辦法。

果然還是不行──在我被犀川先生問到爲什麼,並將理由化爲明確的文字後,這念頭變得更加強烈。雖然對角田和西村很抱歉,但我還是去拜託津守好了,或許會意外抽中上上籤也說不定。

我握緊拳頭,下定決心,準備要去廚房拿手機時,家裏的電話突然響起。

「!」

我想不到有誰會在近十一點的深夜來電。到底是誰……正當我疑神疑鬼之際,犀川先生迅速穿過我身旁,拿起放在走廊牆邊的電話。

「津守教的?」

「是那裏沒錯……不過要怎麼去……」

我不懂他的意思,正歪頭思考時,他就從我身旁走過,不疾不徐地取出鑰匙。那鑰匙圈看起來有點陌生,不像家裏的鑰匙。犀川先生拿着鑰匙,用彷彿魔法師以魔杖施法的動作,朝某樣東西一揮。在那前方的竟然是……

但在同時,每次只要開始數數,就代表父親的壽命正在削減。我數了多少,罪惡感在我心中刻下的傷痕就有多少。

魚谷小姐斬釘截鐵地說完,直直看着我,從眼角溢出的淚水滑下她的臉頰。她用手掌拭去不停流出的淚,語帶哽咽地繼續訴說。

在空蕩蕩的深夜停車場裏停好車後,犀川先生跟我一起朝魚谷小姐所說的醫院大樓前進。深夜時段的出入口有限,但因爲這裏有收急診病患,所以人潮沒間斷過,也聽得到救護車的聲音。不管是醫院員工還是其他人,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因此我們沒有遭到盤查,順利抵達目標的大樓。

「!」

「請快點坐上來!」

「……想。」

犀川先生那張臉平常就很可怕,再加上他用嚴厲的口吻下達命令,我頓時感到一股想驚呼的恐懼。我照他所說的坐進副駕駛座,在關上車門的同時,犀川先生立刻踩下油門,啓動車子。

雖然我有告訴過魚谷小姐「延長壽命」的真正意思,卻沒有交代做法,所以魚谷小姐似乎一直誤以爲療養中的父親纔是施術者。

「……」

「妳想讓令堂看妳的發表會嗎?」

犀川先生只有那一次說出像是建議的話。在那之後,我反覆嘗試幾次,感覺自己已能如犀川先生所說的那樣辦得到了,算是抓到訣竅。

「……」

「……犀川先生,你是什麼時候學會開車的?」

「是的。」

「……」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自己要做的事,有可能會爲魚谷小姐招來最大的不幸。犀川先生見我呆站原地,也只是沉默不語,靜靜佇立在我身旁。

『我……我母親她……』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做好覺悟,抓緊安全帶,在心裏祈禱自己能平安抵達。不過──

「不要緊,他說要忙到早上,不會發現的。」

「犀川先生,你沒駕照吧!」

「……」

「發表會……是在一月吧?」

「……湊先生……」

「是。」

我焦急地繫好安全帶,向駕駛座上的犀川先生提出基本──真的很基本的問題。

因爲犀川先生沒減速就轉彎,車體整個傾向一邊,害我叫了出來。更糟糕的是這附近地形起伏大,轉彎又多。再這樣下去,是我會先上天堂吧。「拜託開車小心一點!」我此時的懇求聲,聽起來充滿悲壯的氣息。

的確,魚谷小姐應該是在很緊急的狀況下打來的。我就算要招計程車,在這夜深人靜又遠離車站的地方,不知要何時才能叫到車。我找不到話語反駁犀川先生,只好閉上嘴巴保持沉默。要搭沒駕照的犀川先生開的車?還是像無頭蒼蠅般去找計程車?

「……電話換我接聽了。」

「是魚谷小姐。」

『……我是……魚谷……』

「魚谷小姐。」

COOPER,發出「嗶」的一聲解鎖了。那是江崎開來的自用車,爲何犀川先生手上會有車鑰匙?不,更重要的是……

「鑰匙放在他的手提包裏。」

咦……我有些錯愕地回過頭,只見犀川先生直直向我快步走來說:「我送你去。」

『拜託……』魚谷小姐以氣若游絲的聲音懇求。『……求您……求求您去請醫生來延長我母親的壽命。我……我實在不願……不願意就這樣,跟母親分開……』

「真虧江崎願意把車借給你。」

「這也是津守告訴你的?」

「媽……媽媽!」

「……意思是,你是擅自借來的嗎?」

「但是沒駕照吧?」

「請試着數數吧。一就是一天,二就是兩天。只要慢慢地靜下心來,就能辦得到,也不會再發生像之前那樣的事──」

我閉上眼睛,開始數數。一、二、三……

「……」

我站在魚谷小姐所說的病房號碼前,在開門前先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在電話裏,我雖然對泣訴的魚谷小姐說「我知道了」,甚至趕了過來,但事到臨頭我仍猶豫不決。

這個……是連我也知道的事。所以說,他只憑着這點知識在開車?恐懼又再次支配我全身。不過,拜託他小心一點後,車子便很平穩地前進。我想這應該是他第一次開車纔對,這就是所謂的有天分嗎?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似乎是啜泣聲,就算不聽魚谷小姐說明,我也能想像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不知道是否該問她「令堂病危了嗎」而有些困惑。

「您不是說過是津守先生工作的醫院嗎?」

我平靜地喚了她一聲,她抬起頭後,我便握住她的手,凝視她充滿疑惑的溼潤眼眸,向她確認:

「……」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看向魚谷小姐,發現她正用不明就裏的眼神看着我。看到魚谷小姐尚且安好,我鬆了口氣,感謝老天爺沒有讓最壞的情況發生。

「是的,這裏是湊家。」

距離明年一月舉行的發表會大概有兩個月,我只數到剛好的數字就張開眼睛,將魚谷小姐跟她母親的手同時放開。

停在店前停車場的深綠色MINI

魚谷小姐的判斷是否正確,我無法確定,不過她迫切的心情,已經讓我沒有退路。我將視線從依舊深深低着頭的魚谷小姐身上,移向站在我背後的犀川先生。

「送我去……?」

我家沒有車。祖父跟父親都沒有駕照,我跟和花從沒想過要開車,所以也沒去考駕照。那麼,爲什麼犀川先生會開車呢?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

我一將頭探進拉簾裏,坐在椅子上的魚谷小姐就站起身。她哭得雙眼紅腫,令人心疼,不過也難怪她會如此。我看向病牀,上頭躺着一位應該是魚谷小姐母親的女性。她臉戴氧氣罩,身上插着數根管子,看似陷入昏迷。目睹這慘狀的我無言以對,只能呆站在原地。

「……」

犀川先生了解我的苦楚──這般確信推了我一把,讓我走近站在牀邊的魚谷小姐。

他不可能有的,因爲他不是人啊!就算會開車,無照上路也是不被允許的。腦袋古板的我堅持這一點,犀川先生用比平常更冷淡的眼神看向我。

「以前搭津守先生的車時,他教我的。」

「我會開車。」

「是的。右邊是油門,左邊是剎車。這個把手對準D的位置,車子就會前進,如果是R則會倒退。」

如果我奪走魚谷小姐的性命……光是想像,就讓我感到十分害怕。不過,既然都已來到這裏,也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將房門打開,走進安靜的病房裏。

她一定沒想到我纔是能夠延命的那個人。我對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魚谷小姐,告知她的願望已經達成。

「我先警告妳,這是無法再做一次的。當令堂的壽命走到盡頭時,就算妳希望再延命一次,也沒辦法實現。剛纔的事以及這番話,妳要不要相信都取決於妳,但請妳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拜託妳了……」

還是少說廢話,乖乖坐好纔是上策。我這麼想着看向前方,又想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這趟讓人冷汗直流的兜風,對我來說或許反而是好事,讓我連煩惱事態嚴重的心情都沒有,不知不覺間抵達了位於橫濱的醫院。這家蓋在海邊的醫院是大學的附設醫院,也是津守的工作地點,所以我來過幾次。

父親命令我轉移壽命時,我因爲覺得恐懼,一直搖頭說辦不到。第一次使用這能力時所造成的心理創傷太大,讓我不想再做同樣的事。可是,我又無法違背父親的意思,只能嚎啕大哭。這時,犀川先生偷偷跟我這麼說:

「怎麼了……?」

「在這裏輸入想去的地方,它會爲我們帶路。」

「是透過……剛纔那樣嗎?」

我告訴她自己會馬上趕去,問完大樓名稱和病房號碼就掛上電話。我跟身旁的犀川先生交代說要出門後,拿起桌上的手機,再從抽屜裏拿出錢包。當我匆忙走向玄關時,本來在走廊上睡覺的馬卡龍一臉驚訝地看向我,我爲吵醒牠說了句「對不起喔」,抱着連穿球鞋都嫌麻煩的急迫心情跑到屋外。

「……怎麼了?」

「母親她……爲了我……爲了讓我跳芭蕾……非常拚命在幫我……所以……所以……我要在最後……」

「之前,我曾思考過湊先生所說的話。的確……我不知道自己的壽命還剩多少……有可能明天就會死……也有可能活到八十歲。可是,現在我選擇將壽命分給母親,這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如果就這樣死去……也是我命該如此。因爲是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後悔。」

見犀川先生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只能含糊地答腔,並輕輕嘆了口氣。我從以前就覺得犀川先生很優秀,適應力也很強。如果我在同樣條件下面臨不得不開車的情況,絕對沒有能力像他這樣行動。

「會趕不上喔?」

「魚谷小姐,妳的壽命已經轉移到令堂身上。一時之間令堂雖會恢復健康,但不代表病治好了,請不要誤會。」

犀川先生想必沒跟江崎說他沒駕照,但江崎也真有膽量,居然敢把車子借給只見過幾次面的人。是說有急用才借到的嗎?覺得可疑的我詢問犀川先生,他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拜託您。」魚谷小姐向我深深低頭。「請您告訴我該怎麼做……再這樣下去,已經……您說過醫生他正在療養中……可是,難道不能想辦法拜託他嗎……我……不管怎樣……都想讓母親在最後……看到自己的舞蹈。」

我不記得曾告訴魚谷小姐家裏的電話,也許她是在電話簿上查到的。魚谷小姐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的原因是……我心跳加速地接過話筒,並抱着覺悟將耳朵貼近。

公車過十一點就沒了。要招計程車的話……還是得跑去車站纔行。我一面想方設法,一面小跑步地走下小路,此時,背後傳來犀川先生喊「柚琉先生」的聲音。

犀川先生用機械式的語調接聽電話後,立刻往我看來,從他的動作判斷,這應該是打給我的。我輕嘆一口氣走向犀川先生,他對着電話說「請稍等一下」,將話筒遞給我。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犀川先生要我坐進副駕駛座,自己則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等、等一下啊!」我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時,犀川先生已經發動引擎。

「犀川先生,那個……」

「犀、犀川先生!」

「……犀川先生,你知道目的地嗎?」

雖然聲音隔着氧氣罩聽不清楚,但直到剛纔還處於昏迷狀態、眼睛緊閉的魚谷小姐母親,確實是清醒過來了。魚谷小姐握住看似一頭霧水的母親的手,叫着「媽媽!」並彎下腰靠向牀邊。看到她流着淚,反覆說着「太好了」,我刻意不發出聲音,跟犀川先生一起悄悄離開病房。

「……」

聽到魚谷小姐的回答後,我繼續握着她的手接近病牀,並將她母親的手也握住。現在魚谷小姐正透過我,跟她母親相連在一起。

我什麼都願意做──聽到魚谷小姐重複着這句話,讓我在煩惱該怎麼辦之前,就先做出「我知道了」的回答。即使心中依舊迷惘,我還是要有所覺悟纔行。我問魚谷小姐人在哪裏,她說在母親住院的醫院裏,那間醫院恰巧就是津守工作的地方。

「……」

我向犀川先生確認他是否知道,他說「有這個」並指着衛星導航系統。該、該不會他連衛星導航都會用吧?

犀川先生一語不發,看着我的表情始終沒變,不過那雙眼睛似乎透着哀傷,讓我想起他之前曾叫我不要勉強的事。

「嗚哇!」

喂喂,這……不幾乎等於是犯罪了嗎?爲了讓江崎的車能完好無傷地物歸原主,只好請犀川先生儘量小心駕駛了,這同時也是爲了不被警察抓到。萬一被警察抓到,可不只是無照駕駛的問題而已,畢竟犀川先生應該連戶籍都沒有。而且,就算我講出真相,也只會被懷疑頭腦有問題吧……

當我低頭請求時,從牀上傳來喚着「結羽?」的聲音。魚谷小姐嚇得彈起來,看向牀上的母親。

我們在廣大的醫院裏繞了很久才走出醫院,來到停車場,坐進停在停車場裏的車子。犀川先生駕駛車子的技術比之前更爲熟練。此時已到了隔天的凌晨,路上很空,好像整條路都被我們包下來。

我隨着車子搖晃,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想着自己已有多久沒像這樣在深夜裏兜風。大概是從大學以後就沒有了吧?想當年我曾跟深町搭着津守的車一起到過很多地方,連富士山也去過。

從那之後已過了十年。有人說十年是一個階段,難怪我會感覺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這十年間我做了什麼?下一個十年我能做什麼?

魚谷小姐的十年呢?她說過春天要去留學,真希望她能以芭蕾舞者的身分活躍於舞臺上……想到這裏時,淚水忽然滑下臉頰。

「……咦?怎麼會……」

我小聲地喃喃說着,一垂下頭,滴落的眼淚就將牛仔褲染上水漬。我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哭,疑惑地用手背擦拭眼淚,但越想讓眼淚止住,眼淚越是湧出,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還好,偏偏犀川先生就在身旁。雖然知道車內狹窄、無處可躲,但我還是不想被看到,只好刻意背對駕駛座,靜靜吸氣,努力讓心情平復。

我腦中隱約明白,自己是因爲心情放鬆下來纔會流淚。不用奪走魚谷小姐的性命實在太好了。即使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至少她不會在我眼前死去。

──落得跟我母親一樣的下場。

「……」

二十八年前,母親在家中生下和花。我那時五歲,爲妹妹的誕生感到高興,可是,祖父和父母都無法純粹地感到喜悅,因爲和花一出生就虛弱到連哭都哭不出來,而且第二天就沒有呼吸。

父親跟祖父臉色鐵青地在家裏奔走,我則待在抱着和花的母親身旁。我聽到母親反覆叫着和花的名字,祈禱她能再活過來,就覺得自己必須採取行動。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卻懂得握起母親跟和花的手。這想必是我憑着本能理解到自己的力量吧。

好想救和花──爲了替母親實現這個心願,我將母親的壽命轉移給和花。我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只顧着拚命握緊這兩人的手。

「……嗚……柚琉!」

母親最後喊了我的名字一聲,當場倒下沒有氣息,接着換和花開始嚎啕大哭。祖父趕來一臉茫然的我身邊,看到我一手牽着哭泣的和花,一手牽着斷氣的母親,開口問:

「──是你做的嗎?」

我面對臉上交織着驚愕與困惑的祖父,一句話都答不出來。此時父親也出現了,朝倒下的母親喊了她的名字,連忙開始急救,而祖父也一起幫忙。在一片混亂的房間中,我握住和花的小手,思考自己做了什麼事。

是我把母親的性命給……

「柚琉先生。」

「……」

江崎跟犀川先生沒在店裏,我們穿過店門口來到店外,看到停車場裏停着一輛廂型車。江崎將後車門關上,跟和花說:「都裝完了喔。」

『你該不會要用肚子痛或頭痛當藉口裝病吧?用這種方法逃避,馬上會被拆穿喔。』

我一開始無法馬上喫出是什麼味道,後來才發現這香氣十足的風味正是牛奶糖的味道。

和花在十一點前就完成了蛋糕的擺設,因爲她還要開店,跟江崎又急急忙忙地回去。這時賓客們開始陸續抵達,深町也從教堂趕來。正當我爲了擔任司儀而拚命記住流程時,站在我身旁的她抱怨起我亂翹的頭髮。

「……」

這棟白色外牆還相當簇新的建築物,外觀很時髦,非常吸引人。江崎剛把車子開到建築物後方的卸貨口,就有數名身着白色廚師服的員工似乎已接到通知,立刻從建築物裏出來。江崎跟其中貌似主事者的男子看似熟識地交談幾句後,向我跟和花介紹男子,說他是這裏的老闆兼主廚。面對這份明知時間緊迫,卻仍願意接受我們無理要求的大恩,我鄭重地向他致上感謝之意。

犀川先生說明得頗有道理,讓我不禁點頭。一開門進去,赫然發現玄關的拉門沒鎖,就算再怎麼匆忙,我也太不小心了,得好好反省纔行。進到家中,在走廊上睡覺的馬卡龍一臉不解地抬起頭,我見狀在牠身旁蹲下。

「喔,好的……對了,犀川先生。」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可是你的重要場合呢。」

除了感謝他做冰淇淋給我喫以外,更重要的是,若非犀川先生心一橫採取行動,我很有可能會趕不上。畢竟魚谷小姐的母親當時躺在病房裏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危急。

「……」

「謝謝你。」

這位主廚知道和花是誰,也知道她哥哥要擔任司儀,看來我的護城河早就完全被填平了吧?確認這一點後,我知道已經不可能了,就完全死了心。至於是什麼事不可能,當然是我不可能逃走了。

「好痛喔……真糟糕……我再去補眠好了。」

我猛然回神看向時鐘,時間已過了八點。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心慌意亂地繞着和室踱步。完蛋了。昨天跟犀川先生談過後,我再次認清自己沒有辦法出席婚禮派對,纔會決定無論結果如何,都要請津守代替我擔任司儀,但後來接到魚谷小姐的電話,我就匆匆忙忙趕去醫院。

「嗯,可是我覺得光這樣就很夠了,非常好喫呢。」

「……」

我懷着對深町的遷怒,去找經理商量派對的流程。

我覺得他仍然存疑,又說一次,可是犀川先生依舊是一副帶着懷疑的微妙表情。要再說一次嗎?不,重複越多次反而越可疑吧?

「改天吧。」

「你在說什麼啊?趕快換衣服,已經到了要出發的時間囉。」

「擔任司儀的人就是您吧。我們經理說要跟您商量流程,請到這邊來好嗎?」

「……晚安。」

和花平時的個性還算穩重,步調也比較悠哉,不過一到緊要關頭,她就會變了個樣。畢竟二十幾歲就自己開店,內心本來就有強悍的一面吧。她來到廢話連篇的我面前,拿起掛在門楣的西裝,要我把身上的襯衫脫掉。

「好,把上衣脫掉!」

『我接下來要去教堂參加結婚儀式,結束後會馬上趕過去,就麻煩你啦。』

那麼,我只好努力去圓滿達成這項重責大任。即使失敗,也是深町強迫我的,絕不容許有任何怨言。

「對不起喔,把你吵醒了。」

「等一下,深町……」

「是的。」犀川先生點點頭,表示這只是試作品。「味道如何?」

「喔,好啦,可是……」

「……嗯?」

這家餐廳的所在位置,算是橫濱中地勢又更高的地方,因此視野良好,從冬天也充滿綠意的庭園中,還能俯瞰整個橫濱市街。光是看建築物和庭園本身,就能瞭解它受歡迎的原因,更何況這裏端出的立食派對餐點每道都很美味,其價值感更凌駕於它的硬體設施。

犀川先生也許有發現我在哭,但他什麼都沒說。等引擎熄火、我們下車後,犀川先生用附在鑰匙串上的汽車遙控器把車子鎖上,再沿着通往家門方向的小路往上走去。我走在他身旁,吐露小小的不安。

「嗯。」

回到家後,我就這麼睡死了,沒跟津守聯絡。不然現在趕快打電話……我抱着這個念頭尋找手機時,已迅速換裝完畢的和花剛好從二樓下來。

不過老實說,讓身爲甜點白癡的我來試喫,本身就是一個錯誤。除了美味以外,我擠不出其他感想,只好以困擾的心情喫完剩下的冰淇淋。這份甜中帶着微苦的冰淇淋,一下子就被我喫光了。

「是的。」

「這次多謝您了。能讓我們在如此氣派的店裏舉行派對,真是不勝感激。」

「不會被江崎先生髮現嗎?」

嚇了我一跳,剛剛策劃到一半的作戰計劃居然被她識破,讓我啞口無言。接着,深町又趁我陷入沉默時補上一刀,自顧自地丟下一句:『就拜託你囉。』然後結束通話。連我的裝病作戰都被封殺了,真可說是四面楚歌、一籌莫展、萬事休矣。我深深嘆了口氣,將手機還給和花,有些恍神地望向車窗外面。

本來差點沒命的和花因此存活下來,但只能活到把母親轉移的壽命用完爲止。而且和花不知道,自己其實已活了五十六年份的壽命。

時間已接近兩點,看來和花他們真的要忙到早上。我沒想到居然要熬夜工作,一面擔心當初請她做結婚蛋糕的決定是否太過輕率,一面在椅子上坐下來。當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時,突然傳來「鏗」一聲的清脆聲響。

因此,我既希望和花能得到幸福,卻也害怕她結婚生子。萬一和花在最幸福的時候突然結束生命呢?就算每個人都會如此,我卻怎樣也無法釋懷。可是,以一己的後悔來束縛和花真的好嗎?我就在這樣的自問自答中,不知不覺遭睡魔襲擊,失去了意識。

我不好拒絕,就拿起放在容器旁的湯匙。原本以爲他在水槽前是要收拾東西,沒想到竟然是爲了準備這個。我用銀色湯匙舀起一匙柔軟的冰淇淋,放進嘴裏。

犀川先生或許是察覺到這一點,纔會叫我喫冰淇淋吧?我看着殘留一抹牛奶糖顏色的白色容器,腦中這樣思考着。

「……嗯……?」

犀川先生的聲音讓我突然回神。我看向身旁,他面無表情地說:「到家了。」我連已經開到自家附近都沒發覺。看車子在店前的停車場停好,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沒人知道自己的壽命有多長、還能再活多久,即使是我也有可能明天就會死。所以,我跟和花或許處在相同的條件下,只是她冒的風險確實比較高。

「很好喫。」

「哥!你在做什麼啊!」

「不,我纔要感謝你們願意光臨本店。對了……您就是湊家的哥哥嗎?」

不是說過我不想當嗎──我想這麼說,深町硬是不讓我說完,還拍下我的臭臉。自稱接下攝影工作的深町,脖子上掛着一臺很大的單眼相機,說自己得忙着拍照,所以之後就拜託我了,接着便消失蹤影。

感覺犀川先生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他還是隻道了晚安,就走向自己的房間。獨自被留下的我洗完空盤和湯匙後,在和室裏躺下。本以爲喫完甜食,精神稍微恢復了,結果躺下來以後,才發現全身倦怠不已。

「謝謝。犀川先生,接下來就拜託你。」

「路上請小心。」

這樣不行!可是,我也不想把自己不願出席的理由告訴和花。萬一我這個哥哥在她眼中變得比現在更沒用就糟了。這樣一來,只剩下……

「……」

一閉上眼睛,魚谷小姐哭泣的臉龐就浮現在眼前。她應該沒有再哭了吧?即使總有一天她會再次流淚,還是希望她能好好珍惜在那之前的寶貴時光。

本來心想深夜怎麼會適合喫冰淇淋的我,現在倒覺得意外適合,或許是疲憊的身體出於本能想喫點甜食也說不定。

我翻過身,雖然看得到位於黑暗另一頭的佛堂,卻看不見擺在佛堂上的母親遺照。那時母親才二十八歲,我卻把她剩餘的壽命全轉移給和花。

她的表情很可怕,我只好順從她。和花應該很累了,畢竟她在客人絡繹不絕的店裏忙完後,緊接着又爲了做蛋糕跟點心而熬夜。

我乖乖穿上和花遞來的襯衫、褲子,再繫好領帶、穿上外套。聽到和花說「走吧」,我便點點頭,只拿了手機跟錢包跟着她一起走向店裏。

和花丟下這些話後,快步走上二樓。江崎跟犀川先生正在把東西裝上車……也就是說,和花熬夜趕工的婚禮派對用蛋糕和花色小蛋糕都已經完成了嗎?

「爲什麼睡在這種地方啊?也不蓋被子,會感冒喔。」

「咦?」

可惡!給我記着……我忍不住出言詛咒時,經理跑來告訴我新郎新娘已經到了。深町寄來的信件中,只有依照時間所定出的流程表,但來到餐廳後,我才發現居然連根據這張表所擬的劇本都準備好了。

好吧,首先是第一句。

「呃,沒有啦,那個……我果然還是……」

「又不是我要結婚,再說我……」

「……是的……嗯,剛從店裏出發,現在正在往橫濱的路上……大概還要再一個小時纔會抵達。小麥姐妳呢?嗯,是啊……我知道了……咦?他當然也跟我們在一起。」

「我本來就是這種髮型。」

我苦笑着賠不是,馬卡龍則睡眼惺忪地回望我,這副歪着頭的模樣療愈了我的心。我對牠說「晚安」後站起身,還在想犀川先生去哪裏,一走進廚房便在水槽前看到他的背影。

走投無路的我想到最後手段時,和花的智慧型手機響起。她從皮包裏拿出來一看,喃喃說道:「是小麥姐打來的。」

喂、喂,我到底打算怎麼辦啊?我連從車窗眺望景色的心情都沒有,坐在後座抱頭苦思。難道就這樣到達現場,順勢參加派對,甚至擔任司儀嗎?

「現在江崎先生跟犀川先生正把東西裝上車。我要去換衣服,你動作也要快一點,還有臉要洗一洗喔!」

「那麼……」此時犀川先生再次開口。「請容我先去休息。」

我一頭霧水地看向桌面,只見有個白色的小容器,裏頭裝着淡茶色的冰淇淋。這當然是犀川先生放的,但我並沒有說想喫冰淇淋,而且現在還是深夜。爲什麼是冰淇淋?犀川先生見我滿臉錯愕,便用跟平常沒兩樣的平淡語氣說:「請喫看看。」

「!」

「哥,你坐後座吧。」

「他最快要到今天下午纔會開這輛車,到時引擎已經冷卻,而且汽油也沒減少多少,應該不會發現的。」

「……是牛奶糖口味嗎?」

「抱歉……」

我認爲自己有確實回答,但從犀川先生毫無表情的臉上,我感覺他有些不服氣,又連忙重複一遍。再說,事實上冰淇淋的確非常美味。說到犀川先生的冰淇淋,一直是金字招牌的香草口味固然美味,不過這個口味也挺不錯的。

「要在店裏賣嗎?」

「呃,是真的很好喫喔。」

我一直覺得好冷,但因爲睡得很熟懶得起身,就一直忍耐。好冷、好睏、好冷、好睏,一直陷在這循環中的我,直到被和花喚了聲「哥!」才突然醒過來。

「……這個……」

和花這麼一說,江崎就幫我打開後座車門。我順勢坐進車裏後,和花坐上副駕駛座,江崎則坐進駕駛座,開着這輛充滿香甜氣味的車子朝橫濱前進。

這樣一來……只能下定決心,正面迎戰了嗎?始終一臉死氣沉沉的我,看起來實在不像要去參加婚禮派對的人。就在我陷入煩悶之際,車子抵達了目的地。

「咦……啊……好的。」

我從後座往前探出身子,聽她們的對話聽到一半時,和花突然轉身把手機遞給我說:「小麥姐叫你聽。」我一直在等這句話,深吸一口氣後接過手機。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和花一臉無奈地俯視着我。在這種地方?我一頭霧水地坐起身,纔想起自己在和室裏睡着了,難怪會覺得冷。弄清楚原因後,我一面爲全身痠痛叫苦,一面爬了起來。

『你死心了吧?』

面對我鄭重的道謝,犀川先生沉默片刻後,說了句「不客氣」輕輕搖頭。

「快點啦,我還有事要到現場才做,回來以後也要準備開店,再不出發就慘了!」

「好啦好啦,笑一個~」

「讓、讓各位久等了,新郎新娘已抵達現場,請各位來賓予以掌聲歡迎。」

這場以我近乎照本宣科的念稿開場的派對,即使之前發生了一堆鳥事,總之還是順利地進行下去。和花跟江崎一起做的結婚蛋糕非常出色,讓新娘西村感動到眼角都泛着淚光(或許是在爲自己終於能盡情喫蛋糕而感動吧)。

聽到大家異口同聲的稱讚,身爲和花哥哥的我也倍感驕傲。這個不但美味,外形也很講究的可愛結婚蛋糕,在切蛋糕的儀式後就分送給現場每個人,但身爲司儀的我卻連品嚐的時間也沒有。

切完蛋糕後,輪到新郎角田率領樂團唱歌,以及西村的同事表演魔術。結果角田的歌讓人聽得一頭霧水,應該是魔術重頭戲的鴿子也躲在大禮帽中不肯出來。

之後是網球社的顧問馬場老師致詞。正如所料,在上臺前就喝得醉醺醺的馬場老師,居然從我們那所高中的創校歷史開始說起。即使根本沒人在聽,但直到派對結束前老師都不肯放下麥克風。

這時我終於得以清閒,也跟角田和西村說到話。雖然不知道他們對我的辛苦了解多少,但聽到他們對我說謝謝,我還是打從心底慶幸能在他們邁向人生新階段時幫上忙。

我也有跟其他幾個老朋友講到話。他們大概顧慮到我是司儀,只有打招呼說「你看起來不錯嘛」,談話完全沒進展到我一直害怕的後續部分。

派對結束後,卸下重責大任的我已經筋疲力盡,呆坐在庭園角落。

「辛苦了。」

我聽到深町的聲音,一抬起頭就看到她手上拿着一瓶香檳和玻璃杯。她在我身旁坐下,往杯子裏倒香檳,我一臉錯愕地看着她,皺起眉頭。

「妳整瓶都拿來了?」

「反正是多的,我就拿來了。我一直在拍照,都沒喝到。你要喝嗎?」

深町問我,我搖了搖頭。我現在這麼疲憊,如果再喝香檳一定會醉倒。比起這個,津守沒出現更讓我在意,就問深町他是否有聯絡。

「是突然要動緊急手術嗎?」

基於津守的職業性質,這是預想得到的事。當初明明宣稱不管有什麼事都會趕來,最後果然還是事與願違嗎?見我歪頭思索、喃喃自語,深町邊喝香檳邊幫他解釋。

「不是啦,他去新加坡了。」

「新加坡?」

「他有說過吧?是爲了學會。應該是明天才會回國。」

我的確記得他說過要去學會,但學會的地點在國外、時間跟婚禮派對撞期這些事,他從未提過隻字片語。可是之前津守來我家時,明明對擔任司儀充滿幹勁,還嚷着就算有急診病患送來,也要叫後輩去應付之類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日期變更了嗎?」

「不管再怎麼覺得麻煩,有很多事情還是得實際去做,纔會發現它們跟想像的其實不一樣……你會覺得我這樣太樂觀了嗎?」

「我想讓湊跟大家見見面,可是像同學會那種以前的夥伴聚會的場合,你都絕對不出席吧?所以……我就找津守商量,結果他說:『不然讓他當司儀怎麼樣?』」

「能看到你有精神的樣子,角田和西村以及其他所有人也都覺得很好。如果你因爲不想留下討厭的回憶而一味逃避,永遠無法體會這種『覺得很好』的心情吧?」

「我是覺得啦,如果你就這樣誰都不見、避開人羣,未免太寂寞了。」

話雖如此,我心裏還是非常在意,不想直接回家,就刻意留在店裏假裝在打掃。不久後,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是和花進來了。

「該不會津守說要當總召,卻搞不定場地那件事……也是你們……」

雖然是以自己不情願的方式,但這個惱人的婚禮派對起碼結束了,我也終於恢復以往的平靜生活。發生在同一時期的魚谷小姐的問題也解決了。我鬆一口氣,以爲自己終於能過平常的生活,沒想到才過沒多久……

「……嗯?」

「和花……爲什麼拒絕呢?」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我雖然內心掙扎,卻還是盡忠職守地不停幫客人送上點心。不知不覺間太陽下山了,當我以徒具形式的「謝謝光臨」、「歡迎再來」送走最後的客人後,把收拾店內的工作交給和花跟犀川先生,自己先回到家裏。

「哥哥您當的司儀也頗受好評喔。我跟經理在電話裏聊了一下,他還誇獎您呢。」

「……什麼也寫不出來……」

就在我被耍得團團轉、手忙腳亂之際,做爲唯一收入來源的散文專欄截稿日已迫在眉睫。我一行都寫不出來,而且沒有任何題材。這個月發生過的唯一大事,就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當司儀。該拿這件丟臉的事當寫作題材嗎……

「咦?」

「是嗎?還讓你在店裏幫忙,真是有勞你了。」

「她果然還是很掛心這家店吧。我本來想說服她,既然店裏的生意已經上軌道,就算休息一陣子,應該也不用怕客人流失。可是……」

這應該是新加坡的伴手禮吧?津守出差時很少會買禮物回來,大概是對欺騙我一事多少抱有罪惡感。想到這裏,我不禁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說得沒錯,只要想到讓津守當司儀會導致悲劇,我就會焦慮,不得不配合深町。結果那竟然是他們兩人的策略!我完全沒料到這一點,不禁啞口無言。

「因爲,如果不這樣,你就不會出席了。」

江崎的體貼讓我不禁苦笑,低頭感謝:「承蒙你們的照顧。」聽到店裏有江崎幫忙沒問題後,我就回到家中處理家事。

「對了,江崎先生,你等我一下。」

他這種不自貶,而是單純尊敬和花能力的說法,讓人頗有好感。我再次體認到江崎果然是個好人。他不但爲了做結婚蛋糕幾乎整夜沒睡,還一直在店裏幫忙到打烊爲止。從客觀角度來看,他真是個能幹的男人。

「是嗎……」

「……」

我的確抱着這樣的心情,所以無話可說,只能大大地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上午時還很藍的天空,不知何時有些泛白。冬天快到了,看見深町穿着宴會用的禮服,衣着顯得單薄,我就催她趕快進屋裏。

只是沒想到,居然是和花甩了江崎。而且,江崎還說他明天要去法國……

「……」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讓我腦中一片空白。我一直以爲和花跟江崎不但已經複合,感情還順利進展。想到他們年齡也不小了,我一直擔心他們如果真要結婚該怎麼辦,還在爲自己無法贊成這段戀情而煩惱不已。

「哥,你回來啦,情況怎麼樣?」

「太好了~我本來還擔心反應會怎麼樣。」

如果是這樣,津守那時爲何說他要當司儀?都已經因爲沒做好參加學會的準備而被上司命令回家,他應該知道婚禮派對當天自己人不在日本纔對。

「!」

「我聽深町說過,他是有名的廚師……他也說人家把一間店交給他負責。」

「我曾邀請她……一起去法國。我明天就要去法國。」

「不是不是,那是真的。」

「可是……」

「說什麼設計啊?講得這麼難聽。」

「其實,我被和花給甩了。」

「纔不是糕餅店吧,不是點心鋪嗎?」

因爲一早起來馬上出門,犀川先生也得獨自準備開店,所以家事完全沒人做。時間就在我洗衣、掃地、照顧馬卡龍之間流逝,一下子到了六點半。

「很厲害吧。現在都已經這麼有名,再過五年之後,他一定會變得更有名,感覺會當上世界級的明星主廚呢。」

江崎說完聳了聳肩。此時店門打開,傳來和花說「不好意思」的聲音。她小跑步着過來,將手上的小紙袋交給江崎。

我語帶諷刺地說完,和花關掉店裏的電燈。聽到她說「來喫飯吧」,我點了點頭,兩人一起離開店裏。

「小麥姐說她有拍影片,應該會給我看看吧。」

深町見我覺得可疑而陷入苦思,依舊一副毫無歉意的樣子,只是聳聳肩喝口香檳,向我坦白她乾的好事。

竟然不能把和花的幸福擺在第一位,我深深感覺到自己的無能。我想到這裏,突然發覺和花在竊笑,就問道:「怎麼了?」她用充滿好奇的表情說:

和花說有東西要給他而跑回店裏。跟江崎兩人獨處的我,對他的協助鄭重表達謝意。

「……等一下……妳是爲了要讓我參加,才設計我的嗎?」

就在我煩惱之際,一個星期匆匆流逝,週末又悄悄來到。截稿日就在明天卻仍寫不出半個字的我,來到點心鋪幫忙。

「別做這種沒品的事。那纔不是我的重要場合呢。」

成爲和花絆腳石的,不就是我嗎?這個念頭在我腦內的某個角落浮現,但就是說不出口。不要在意我,跟江崎一起出國比較好──我應該要說出這些話,從和花背後好好推她一把纔對。

「以後……我妹妹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從一開始行程就是這樣。津守那傢伙,完全忘記自己預定要出席學會,還跟角田和西村道歉,表示改天會再向他們道賀。」

「感謝你幫了這麼多忙……蛋糕也是大受好評。那麼多的量如果只靠和花一人,也許就做不出來了。這都是託江崎先生的福。」

聽到我懷疑他們是否從一開始就設計我,深町連忙否認,可是我還是擺出一副難以相信的表情。深町看到我眉頭依舊深鎖,嘆了口氣說:

江崎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表示和花還是覺得太勉強。即使店裏生意已經上軌道,想到要讓開張才兩年的店長期休業,難免讓人有點抗拒。這種心情我雖然能理解,但總覺得和花會拒絕是另有原因。

我一發脾氣,深町就回了句「對不起啦」,並說出她的理由。

「我還有事。」

「對不起喔,江崎先生,把你留到這麼晚。」

「虧我還特地買了,居然差點忘記。我想那邊應該很冷吧,要記得用喔。」

「……」

「哥?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爲了幫忙熬夜而疲累的和花急忙趕回來,卻發現江崎還沒回去,仍留在店裏幫忙。我穿着西裝直接往廚房探頭張望時,看起來未顯疲態的和花跑來問我:

聽到和花要送江崎離開,我也別有居心地一起跟去。我絕對不是要當這兩人的電燈泡,而是因爲擅自使用江崎的車,讓我有些在意。如果江崎露出一丁點懷疑的神色,我就得想辦法矇混過去。

派對結束後,我跟要接着續攤的深町道別,獨自坐電車轉車回家。抵達鎌倉時已將近五點,但今天是週日,來客一定會絡繹不絕直到打烊爲止。

心懷愧疚的我跟着江崎與和花一起穿過店內,來到停車場。當江崎從手提包裏拿出鑰匙、解除汽車的中控鎖時,和花「啊」地叫了一聲。

江崎像要印證我的猜測般,繼續說下去。

「我之前去法國留學時,也曾邀和花跟我一起去,但最後被拒絕。當時我是爲了累積工作資歷而去留學,還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認爲自己被拒絕也是理所當然,於是就放棄了……結果,卻是兩次都被她甩了。」

因爲從下午就一直待在店裏,家事都沒做。我走到已經一片黑暗的庭院裏,正要把衣服收進來時,忽然發現樹籬另一頭有一輛車停在我們的自家用停車場裏。會開車來我們家的人非常有限,大概是津守吧。我抱着曬好的衣服要走上緣廊時,聽到有人朝我喊了聲「喂」。一回頭,就看到津守打開大門跟玄關之間的小徑上木門走了進來。

「剛剛纔打烊。」

這樣的男人所提出的邀請,和花居然拒絕了兩次。她應該也知道江崎不管於公於私,都能成爲她無可取代的好伴侶……

「我被派去負責那邊的餐廳,因此想到……和花曾說過想在法國學習,就認爲這是個好機會,邀請她一起去……那是一家小有規模的店,薪水也不錯,我還自認可以成爲和花的支柱……」

「讓您久等了,這是特製聖代和今日蛋糕。」

「不要想用這種東西唬弄我,我們家可是糕餅店呢。」

江崎看到我一臉嚴肅地這麼說,也誠惶誠恐地回了句「我纔是」。但接着他卻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抓了抓頭。

「店打烊了嗎?」

竟然兩人共謀欺騙我,叫我幹司儀這種不習慣的事,結果讓我擔不必要的心,並消耗大量精力,真的只能用惡劣來形容。

深町見狀,輕輕嘆了口氣說:

「沒……沒有,只是……桌子的位置有點……」

江崎雖然說他被甩了,但事實上兩人的互動還是很親暱。我意味深遠地說了句「那麼,請多保重」先進去店裏。江崎明天就要去法國,跟和花應該會有一段時間見不了面,我得識趣一點纔行。

我看着在「可是」之後欲言又止的江崎,覺得匪夷所思。到底在可是什麼?我不明白江崎要說什麼,只好等他把話接下去。他輕輕嘆了口氣,彷彿下定決心般向我坦白。

「除了我這個司儀以外都很成功。角田和西村要我代爲向妳致謝,蛋糕頗受好評,大家都說好喫。」

「從玄關進來。」

「……咦?」

「是什麼啊?」

「事實上,是我們爲了讓你當司儀,合力演了一齣戲。只要津守說他要當司儀,你一定會阻止,對吧?」

「你們到底想怎樣啊!」

「等……等一下……」

「你的心情我瞭解,可是每個人本來就有或大或小的煩惱,只是因爲你成名了,所以嚐到更多辛酸吧……因此,我想爲你製造一個契機,讓你知道這種事其實不需要逃避。能看到角田和西村幸福的笑臉,你不覺得很好嗎?」

雖然不是沒有想反駁的話,但我的確覺得很好。想了一會兒後,我勉強點點頭,深町露出苦笑。

「我啊……」

「不客氣,我只是依照她的指示幫忙而已。」

「你聽江崎先生說了啊?是的,而且明天就要出發……讓他幫忙到最後一刻,真對他不好意思。」

江崎道謝後,接過紙袋往裏面一瞧,立刻將東西拿出來。這個包在透明塑膠片中、上頭綁着蝴蝶結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圍巾。江崎看起來一臉高興,笑着說了聲「謝謝」。

「很想看看哥當司儀的樣子呢。」

「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

大概是我的藉口太蹩腳,讓和花露出苦笑。她的臉上不見哀傷,也不像在勉強。江崎明天就要去法國,和花會不會有些寂寞呢?這樣的疑問浮現在腦海裏,讓我忍不住開口。

雖然對於他們兩人的交往,我的心情還是很複雜,但我不得不承認,如果有像江崎這樣的人在身邊,和花一定會幸福。我看和花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趁機向江崎低頭行禮。

「他說要去法國?」

和花他們比平常更早關店回來,我問一起進來的江崎是否要留下來喫晚餐。其實,如果他要留下來,菜色會讓我傷透腦筋,不過身爲成年人的禮貌還是得顧及。江崎大概看穿我複雜的心情,說他要回去了。

「你、你說要去法國是……」

津守把我的忠告當成耳邊風,直接把鞋子脫在石版上,從緣廊跨進屋裏。看到我在緣廊上坐下準備折衣服,他說了句「你看」並把手上的塑膠袋遞給我。我邊問「這是什麼?」邊往袋裏一看,是一盒上頭有着魚尾獅照片的巧克力。

「都一樣啦。」

自從那次跟深町爲了司儀的事合演一齣戲以後,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津守。由於實際上反而是我被津守和深町合演的戲給騙了,所以直到現在,我還在記恨這件事。星期一聽到津守從新加坡回國時,本來想打電話抱怨個兩句,不過我知道他回國後一定會爲了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結果還是剋制了。

可是,這傢伙跟我這個會爲他人着想的成年人不一樣……我斜眼看着盤腿坐在不遠處的津守,他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裏充滿責難,難得露出凝重的表情問:「怎麼了?」

「你居然騙我?」

「我是真的想當司儀啊。」

「可是你應該知道自己沒辦法出席吧?」

「派對不是很成功嗎?」

我見津守企圖模糊焦點,皺起眉頭、板起臉孔回一句「別鬧了」。不是每件事情都只要平安結束就好,也絕不能用「結果就是一切」輕輕帶過。身爲這段期間精神飽受折磨的當事人,我對他這樣的態度實在難以接受。我邊爲此碎碎念邊折着衣服,此時,津守突然難得地用一本正經的語氣,朝我喊了一聲「湊」。

我嚇一跳,停下手邊動作看向身旁,津守卻沒有轉向我,而是看着黑暗的庭院說:

「我跟深町都很擔心你。」

「……」

「我就算了……但你要想想深町的心情啊。」

我沒想到津守會這樣面對面地──雖然我們的臉其實沒有相對──說出對我的擔憂,一時間忘了言語。深町說過,她爲了讓我出席派對,曾找津守商量過該怎麼做。即使不贊成他們用這種粗暴的方式,我還是很明白他們都是在爲我着想。

對我而言,比較需要照顧和擔心的人,明明是津守和深町纔對。是彼此的認知不一樣嗎?還是……所謂的朋友本來就是這樣?我正在思考時,津守假咳了一聲說:

「再說,如果不那麼做,根本沒辦法把你這種頑固又彆扭的人拖出家門。」

「……你沒資格說我彆扭。」

「論彆扭我可是比不上你喔。」

「不,比較彆扭的是你吧……」

我們進行着無謂的爭吵時,突然傳來和花呼喚「津守哥?」的聲音。我們同時轉身,發現和花正從和室另一頭朝這裏窺探,表情看似一頭霧水。

「哎呀,和花,妳今天也好可愛喔。結婚蛋糕的事真是謝謝妳了,角田和西村都非常高興呢。」

魚谷小姐向我深深一鞠躬。我之前就有想過她可能會再來拜訪,先往自己背後張望一下,問她是否可以到外面說話。

深町一臉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本不悅的表情消失無蹤,可是他們之間的對話我完全聽不懂。

「深町?」

「……該不會是色狼……」

「是……是那樣嗎?可是……和花她打電話來……說有女高中生拜訪湊……而且看起來感情不錯……那女孩應該就是那個女高中生吧……」

雖然把津守稱爲客人讓我有點不爽,但不只是津守,我也不想讓和花聽到我們的對話。魚谷小姐點頭答應後,我跟她一起走向大門。到了門外,我們暫且停下腳步,魚谷小姐又再次對我鞠躬道謝。

「犀川先生,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所謂的粉絲……是指魚谷小姐嗎?」

我驚訝地問犀川先生:「有什麼事嗎?」

「您就當作是這樣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爲……這是我的義務……」

本來要大聲否認的深町朝着我──不,正確來說是朝着我的頭上大叫。我反射性地領悟到自己的背後有什麼,立刻看向身後……果然是犀川先生。

我微笑地附和她,她則用窺探般的眼神看着我。既然已達成願望,魚谷小姐當然會在意要怎麼回禮。我說「我們邊走邊談吧」,跟她並肩一起走下小路。人家纔剛來就把人趕回去,似乎有點對不起她,但爲了彼此着想,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

「……就是那個女高中生嗎?」

「喔,是這樣啊,難怪她聯絡我,叫我如果有時間就來這裏。」

我邊朝着公車站走去,邊告訴她不用給我謝禮。

我從以前就一直被人說遲鈍,早就聽習慣了,但被犀川先生這麼說,打擊還是挺大的。畢竟對方可是犀川先生啊,沒想到我居然被不是人類的犀川先生提醒要考慮他人的心情……

「喔……的確,這是有點怪……啊,不,當我沒說。那麼……湊是煙霧彈囉?」

「我真的沒想到……湊先生居然就是那個人……那時才發覺自己之前說的話多麼強人所難,心裏感到很歉疚。湊先生是已經有所覺悟,願意承擔您告訴過我的風險……所以才接受我的請求嗎?」

「因爲有客人來,真是不好意思。」

一直以來,有各式各樣的「客人」來拜訪過,卻沒有人像魚谷小姐一樣,以這種方式感謝我。每個人滿腦子都只想着要道謝,卻不知道他們到底明不明白我是承擔着怎樣的風險。

那種東西不看也沒差吧……我正想吐嘈,和花突然回道:「可是,小麥姐說今晚會帶影片過來。她說店鋪打烊後會過來,說不定人已經快到了。」

「之前來的人的確是她,可是,看起來感情不錯這一點是您誤會了。她似乎不好意思公開承認是我的粉絲,所以也對和花小姐保密。」

算了,反正我還有「截稿日」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我可是連一行都還沒寫出來呢,所以不管你們要擅自舉辦什麼放映會都無所謂,我就是要在房間裏閉關……我有些激動地如此決定,纔剛抱着摺好的衣服站起身,就聽到門鈴響起。

「女高中生?喔,是啊。」

「……」

我的口氣也許太過嚴厲,可是,我不能讓和花知道自己在魚谷小姐面前做的那些事。我往魚谷小姐瞄了一眼,發現她的表情很僵硬。雖然覺得抱歉,我還是說:「拜託妳。」

「會是小麥姐嗎?」

魚谷小姐鄭重地向我行了最後一次禮,接着跑向公車站牌,搭上那班停下來的公車。等公車開走,我馬上確認左右是否有來車,跑過馬路來到深町身邊。

快到公車站時,魚谷小姐突然對我說「真的很抱歉」。我想不透她爲何道歉,一頭霧水地回過頭,只見她臉上擠出生硬的笑容。

「津守哥是因爲工作才無法出席吧?」

這附近沒有路燈,看不太清楚,當我聚精會神地凝視後,發現是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看起來超過三十歲、肩膀上掛着黑色大包包的女子是……

「……」

我只是隨口告訴她津守來了,沒有其他意思,但深町看起來像在瞪我,讓我覺得莫名其妙而皺起眉頭。怎麼回事?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任何會讓她瞪我的話啊?「到底怎麼了?」我問深町,深町卻用不悅的語氣反問:

「請您別誤會。」犀川先生不理我,而是對着深町開口。「那一位小姐是我的粉絲,跟柚琉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爲我要在店裏收拾,所以請柚琉先生幫我送她到公車站。」

「……就是不跟任何人說嗎……?」

「沒錯,還有……以後也別再來這裏。」

魚谷小姐的確是女高中生,不過,深町爲何會知道她呢?我覺得不可思議,歪着頭思索,但深町卻背對着我,快步走過我剛纔橫越的馬路。我連忙追在她身後,滿心疑惑地叫了她一聲。

當我實現魚谷小姐的願望時,看到事情能平安落幕,的確讓我鬆了口氣,不過這次知道自己終於能真正安心,讓我不禁露出笑容。太好了……我正要跟魚谷小姐這麼說時,突然感受到從某處射來的視線。

在夜晚的路上遇到犀川先生,的確是會讓人想尖叫,可是,一想到對方是已經認識超過十五年的人,我反而覺得犀川先生比較可憐。不,更重要的是,我完全沒發現犀川先生就站在自己後面。

「是嗎?太好了。」

「……我知道了,我會遵守約定。」

「這樣持續下去,她應該可以來看我的發表會。」

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打擊讓我一蹶不振,結果勉強算是我唯一工作的原稿差點趕不出來。逼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把被迫當上司儀前的內心糾葛寫成文章,不料卻意外地受到好評。我不得不承認,這真是一大失算。

「真巧呢。津守已經來了喔。」

「……」

「柚琉先生也許該稍微考慮一下身邊的人的心情。」

魚谷小姐能瞭解我在跟可能奪走她性命的恐懼戰鬥,對我而言就是一種救贖。我心中充滿謝意,卻不知如何以言語表達,只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緩緩地搖頭。

見我要求他說明,犀川先生用比平常更冷淡的眼神看向我,語帶嘆息地說:

「路上小心。」

「發生了什麼事?是在公車上遇到討厭的事嗎?」

「……啊,公車來了。謝謝您送我。」

「說得也是。」深町對着百思不解的我咧嘴一笑,意有所指地說。「湊纔不可能會受女高中生歡迎。更何況是被那麼漂亮的女孩喜歡,更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不可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說什麼不可能啊!我也是會有受歡迎的時候……大概吧?我還來不及這麼說出口,深町已快步朝我家方向走去。我聽她重複着「說得也是」,問犀川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

看來津守會來,好像不是要爲自己的無禮道歉──雖然也不能就這樣斷定,不過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話說回來,婚禮派對的影片到底是怎麼回事?深町那傢伙,是打算找大家一起開放映會,把我當成笑話看待嗎?

「妳爲什麼要生氣啊?」

深町在生什麼氣?是工作上遇到討厭的事嗎?這麼說來,之前她好像也曾非常不高興……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摸不着頭緒,只能緊跟着步伐飛快的深町,追問她理由。

此時已過七點,天色昏暗,路上不見行人。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地往四周張望,發現一名女子站在這條雙線道馬路的對面。女子佇立原地看着我們,視線的主人一定就是她沒錯。

「我什麼都不要,只希望妳能做到我之前的要求就好。」

「那傢伙有可能按電鈴嗎?」

站在馬路對面盯着我和魚谷小姐的人,竟然是深町。正想說她在做什麼,我忽然想起和花提過她要來的事。深町應該是剛下公車,正準備要過馬路吧。我很樂觀地心想時機剛好,正想叫她在魚谷小姐的公車來之前等我一下時,公車剛好來了。

「深町!」

「!」

該不會、該不會是……我邊質疑腦中的想法,邊穿起庭院用木屐。我將拉門拉開,不出所料的結果讓我嘆了口氣。深町果然不可能會跟我客套,此時站在玄關前的不是深町,而是魚谷小姐。

「是啊,所以沒喫到和花做的蛋糕,真可惜,也沒看到湊當司儀的樣子。」

「令堂現在狀況如何?」

我沒回答魚谷小姐的問題,改問她母親的近況。魚谷小姐一聽就露出美麗的笑容,說她母親已經恢復到可以下牀走動。她說話時的表情十分開朗,讓我感覺那晚看到的眼淚彷彿不是真的。

「承蒙您許多照顧,真是謝謝您。啊,對了,我該怎麼回禮纔好呢?之前我什麼都沒問……」

在湊家,這是生來具有特別力量者的義務──父親總是反覆這麼說。因此在父親消失後,我也一直恪遵這個教誨。奪走母親性命的我,即使害怕當年那件事再度重演,卻仍無法掙脫父親這句話的束縛。我以顫抖的聲音回答後,魚谷小姐又低下頭,說出不知是第幾次的「謝謝」。

「爲什麼魚谷小姐會是犀川先生的粉絲?」

「……」

粉絲……是指誰啊?雖然我完全不明白犀川先生在說什麼,但深町似乎聽得懂。

雖然覺得可疑,我還是先把衣服放下,走向玄關。原本以爲是門鎖上了讓她進不來,但拉門感覺上並沒有鎖。難道……是她對司儀的事感到抱歉,所以變得比較客氣?

說起女性在大衆交通工具上會遇到的不愉快……我不禁聯想到色狼,馬上着急地詢問。這時深町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

「纔不……哇啊!」

魚谷小姐表情嚴肅地對我許下承諾。她的姿態是如此凜然,似乎可以想見她以後登上舞臺的樣子。即使對芭蕾舞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仍然決定以後要多留意新聞報導,說不定可以看到魚谷小姐的名字或身影。

「深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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