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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拿下後座

《鎌倉點心鋪的死神》 · 谷崎泉 · 2.1萬 字

說起過年玩的遊戲,大家會想到什麼?在那個美好的昭和年代,大概是打羽子板、打陀螺、放風箏等,不過這些遊戲早就絕種了。最近甚至連過年這個觀念都在逐漸消失中,全家團聚過新年或去神社新年參拜的人越來越少。如果有人過年時的生活跟平常沒兩樣,就算問他「過年玩的遊戲有些什麼」應該也答不出來。

就如前面所言,被問到過年玩的遊戲,我一時間也想不出來。記得兒時玩過歌牌和撲克牌,卻也沒什麼年味。畢竟我們家沒有親戚團聚的習慣,家中成員跟平常一樣,沒什麼印象也是當然。

所謂的過年,原本應該是和家人一起安靜悠閒度過的時光,可是我升上高中不久後,情況突然改變。說是新年玩的遊戲……似乎有點勉強,總之是多了個詭異的活動。它曾中斷一陣子,但幾年前又自然復活,現在再次成爲新年的例行活動。

不過,我並沒有承認就是了……

「哥,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手忙腳亂的。」

「不用在意我啦,幫我向老師問好。」

和花邊匆忙做準備邊向我道歉,我坐在廚房餐桌旁喝着茶,並請她代爲問候。現在是一月二日早上十點,妹妹和花正要出門,前往她高中老師位於橫濱的住處。據說此行不是爲了拜年,是高中同學要結婚,大家爲了慶祝而聚會。

「紗英後天就要出發了,能聚會的日子只剩下今天。」

「她的結婚對象是英國人嗎?」

「纔不是呢,是印度人。」

只有「ㄧ」的音符合……和花用傻眼的表情看向我,並從冰箱裏拿出銀色保冷袋。

我們家位於鎌倉山,在自家經營點心鋪販賣西式與日式點心的和花,從昨天一月一日就開始賣力做點心。由於今天聚會的成員是對甜食來者不拒的女孩子,她們對和花自然也是寄予厚望。

用上大量水果的蛋糕卷、種類繁多的烘烤類點心、夾了滿滿紅豆餡的銅鑼燒、冰冰涼涼的起司蛋糕、口感酥脆的蘋果派,裝滿各式點心的保冷袋和盒子堆在桌上,數量多得令我瞠目結舌。

這麼多喫得完嗎……這顧慮只是杞人憂天(對大多數女性來說,甜食都是裝在另一個胃裏),真正的問題在於,必須以人力帶着衆多點心,一路轉搭大衆交通工具到橫濱。難怪和花很早就認清光靠自己是辦不到的。

「和花小姐,您剛纔說的是這個盒子嗎?」

從通往店鋪的走廊一傳來聲音,一個穿和服的高大男人就接着出現。高舉着淺粉色禮盒發問的人,是自和花出生後就一直待在我們家的犀川先生。他目前正以冰淇淋製作達人的身分在店裏幫忙,其背後有個重大的祕密。

犀川先生是死神,待在我身邊是爲了監視我,和花對此並不知情。這也難怪,畢竟犀川先生除了高大的身材及罕見的兇惡臉孔外,看起來跟一般人並沒兩樣。

「沒錯,謝謝,犀川先生。準備好了嗎?」

「好了。這些可以用包袱巾包在一起嗎?」

「可以,拜託你了。這邊的由我來拿。」

時間已是下午兩點,往年這兩人都是中午前後來的,這次很明顯遲到了。

不過現在大過年的,她是爲了什麼事來訪呢?我正覺得奇怪,夏目太太把手上的紙袋遞給我。

「都已經……三十三歲了耶……?」

不過,唯獨一月二日不一樣。在正月悠哉清閒的三天中,就只有一月二日兵荒馬亂。至於原因,當然是出在深町和津守身上。

「別客氣,我們纔要謝謝你們,聖誕節還送蛋糕來,真的很好喫呢。請代我向和花問好。」

「……」

「不,我想是不會來的,我們沒約好啊。」

不過……

我那時認爲就這樣也不錯,畢竟我們總不能一直以學生的心態跟朋友來往。和花當時也已經從專門學校畢業,開始在西點店工作,每天都過得很忙碌,所以我曾經以爲人生就會像這樣自然而然地隨時間而改變。

我朝外面喊了一聲,從木頭地板走下水泥地,手伸向拉門。當我穿上庭院用木屐拉開拉門一看,才發現自己搞錯了,頓時尷尬起來。

「我們纔是,總之謝謝您。請代我向府上各位問好。」

「……」

「哎呀,有客人嗎?」

犀川先生平常總是無聲無息,就算站在身後我也不會察覺。因爲不是人類,當然也不會有人類的氣息。即使如此,像這樣獨自一人時,我才知道他在家與否還是差很多。

洗澡?

「等、等一下!爲什麼要洗澡啊?」

「你去年也是這麼說,但他們不都是『不能來』的時候纔會聯絡嗎?」

「而且小麥姐和津守哥會來,所以哥你一定要在家纔行。」

已經兩點半,看樣子他們不會來了,這樣想也比較輕鬆。我下半身在暖桌裏,上半身躺在榻榻米上。深町和津守跟去年同樣沒長進的我不同,都在自己的工作上按部就班地累積資歷,過着腳踏實地的生活。

我鑽進和室的暖桌裏,看着電視上播放的驛站接力賽(注2:源自於日本,爲多人組隊參加的長距離接力賽跑。),嘴裏唸唸有詞。時間已過中午,選手們跑到從小田原往箱根的最後第五區。如果我們跟這些賣力奔跑的大學生一樣年紀,倒還說得過去……我不禁這麼想。

啥?一月二日來別人家,結果一開口就說要洗澡?不光是我大感不解,不清楚津守爲人的夏目太太更覺得詭異。她大概是想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表情鎮定地說「再見」後,就往大門方向逃也似地匆匆離去。即使被夏目太太當成可疑人物,津守看似也不當一回事,直接走過我身旁,自顧自進到家裏。

「隨便啦。」

我苦着臉回答正在穿靴子的和花,再加一句「路上小心」。這兩人跟我不一樣,都很期待深町和津守來訪。對此着實不解的我,嘆着氣把兩人送出門,然後回到廚房裏。

曾一度中斷的一月二日聚會,在我面臨三十大關時再度復活。那時我的作家生涯遇到瓶頸,開始足不出戶,津守跟深町則習慣了工作而有餘力。

我聳聳肩,將這責任交給犀川先生,他則面無表情地點頭。當我正要問和花是否傍晚纔會回來時,她搶先說道:

「……是這樣沒錯啦……但現在可是過年喔?」

當我說着客套話低頭行禮時,庭院對面的停車場傳出車子進來的聲音。會開車來我們家的人很有限。

我還來不及問怎麼了,津守就迅速地大步走來,低聲說「洗澡」。

「你白癡啊!」

有一陣子我們都各忙各的,生活型態也有改變,於是這個聚會就中斷了。身爲醫生的津守、身爲編輯的深町,以及身爲作家的我,光是在各自的道路上前進就已耗盡全力,自然沒閒功夫顧及別人。

「門是開的啦。」

「不好意思,犀川先生,本來應該是我去的。」

聽到和花犀利的吐嘈,我眯眼瞪向她,並在心中深深嘆氣。自從我進高中後,我們家的新年就被置入奇怪的例行活動。會做這種事的人,當然是從高中認識後一直到我年過三十的現在,仍剪不斷孽緣的深町與津守。這兩人目前還是一年到頭出現在我們家,而且一月二日時必定會爲了某件事而來。

犀川先生一臉擔心地拜託我,我只是回以苦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我知道犀川先生在「拜託」什麼,不過深町和津守或許根本不會來,反正他們也沒通知我要來。我堅持這麼想,但和花也對我提出同樣的請求。

大概是在……十二月中旬吧。他出現時中午早過了,還叫我做點東西來喫,我就爲他做了什錦燴麪。雖然只是剛好材料有剩才做的,津守卻十分喜歡,讚不絕口地說「這好喫,下次再做喔」,然後就回去了。

「哥,你去年也說過一樣的話喔。」

「我到時也想參加,叫他們慢慢來就好。」

見我眯起眼睛望向庭院,夏目太太也察覺到了,往樹籬外偷瞄。八成是津守吧?哼,果然還是來了。我一方面傲慢地這麼想,另一方面則鬆一口氣,心情變得有些複雜。

就我個人的立場而言是覺得困擾,不過心中倒是很確定這兩人會來。他們一定會連一句新年祝賀都不說,就正大光明進入我們家,厚着臉皮鑽進暖桌。反正這個面對電視的位子,我是絕對不讓……我懷着這般鬥志,繼續觀看箱根驛傳(注3:「東京箱根間往復大學驛傳競走」的簡稱,每年照慣例於一月二日至三日舉行,參賽者包括二十所大學各自組成的校隊,加上其他大學選手共同組成的關東學生聯合隊,共二十一隊。路線從讀賣新聞東京本社出發,至箱根蘆之湖折返,去回程各有五個區間,全長約兩百多公里。)。

聽到津守很困,我靠近他的臉仔細一瞧。這也難怪,黑眼圈都出現了,顏色還是前所未有地深。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睡?我皺起眉問津守,他回答:

「好了,大過年的就來打擾你,真是抱歉。」

在夏目太太面帶微笑低頭行禮,而我也回禮時,就看到對面的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雖然如我所料是津守,但遠遠就能看出他面容枯槁、憔悴至極,讓我深感詫異。

津守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有些焦躁,惱羞成怒般地加重語氣。這是何時決定的?又是誰決定的……我本來差點要說出這種孩子氣的回嘴,不過看到津守迅速脫起衣服,就提不起勁了。爲了甩開這份懊惱,我丟下一句「熱水還沒放滿啦」便走出浴室。

聽到和花拜託犀川先生的理由也包括這一點,我不禁皺眉。根本沒人聯絡我說要來啊。我正要反駁時,犀川先生卻也附和和花。

這兩個傢伙第一次來是在高一時。他們以一月二日很閒爲由,特地跑來邀我一起去新年參拜。明明自己家─深町住御成町,津守住雪之下─距離鎌倉的新年參拜熱門地點要近得多,卻仍辛辛苦苦地搭公車過來,就是因爲知道我不喜歡出門。

「說得也是,今天是一月二日。」

「……啊,太好了。柚琉,新年快樂。」

「我很困,這樣下去會睡着,所以想洗個澡。」

「……」

我們跟夏目家並非比鄰而居,不過因爲店裏常有不特定人士頻繁出入,所以總會送些東西給左鄰右舍聊表謝意。夏目太太跟先生及婆婆住在一起,一家人對我們都很友善,真的幫了大忙。

因爲這樣和花就能跟我們一起玩,我無奈地答應了他們的邀請。從此之後,每年一月二日來我們家……就成了他們的例行活動。那兩人一來就很熱鬧,讓和花很開心,而看到和花開心的我,也曾爲深町跟津守的用心感到高興。

「洗澡……怎麼了嗎?」

就算他們沒時間理我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和花認爲他們不能來時會聯絡,但如果要讓這段關係自然消失,就應該要保持沉默纔對。我輕嘆了口氣,看向天花板,感覺老舊燈具的亮度似乎變弱了。

「我們纔是,總是給你們添麻煩……」

「別人送我很多柿子幹,所以想拿來給你們。要喫嗎?」

閉上眼睛後,我有種那些聲音正逐漸化爲雜音落入寂靜之中的錯覺。加上總是在家的犀川先生也難得出門,讓我深切感受到家裏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犀川先生穿上草履(注1:爲搭配和服的日式夾腳涼鞋。)後,表示他送完東西會盡快回來。他這麼說當然不是因爲擔心我一個人看家。

現在可是過年耶?感到疑惑的我見茶冷了,爲了重泡便將燒水壺放到瓦斯爐上點火。一想到那般沒常識的行爲,就讓我皺起眉頭。沒聯絡不一定代表會來吧……我本來是對此存疑,現在卻已經預想「那兩個傢伙應該下午纔會來」。我不禁對這樣的自己嘆氣。

「……」

站在玄關前笑得如釋重負的人,既非深町也非津守,而是隔壁的夏目太太。我連忙低頭回禮,爲自己認錯人喊錯話道歉。

再說……

居然是聖誕節?今天可是一月二日耶!這樣當然會想睡啊!我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只好擋下津守,自己先走進浴室,把打開的小窗戶關上、將浴缸的塞子塞住,接着放熱水。看到津守也跟在我後面進浴室,我有些激動地對他下令:

就在晦暗的妄想盤據我腦中時,思緒突然被短促的「叮咚」聲給打斷。我倒抽一口氣,猛然起身。

結果,我還是在期待那些傢伙的到來嗎?當我正爲這有違原意的想法感到困惑時,夏目太太說:

號稱回程最大難關的第五區路段上,已有選手一馬當先跑到終點,但深町和津守卻還是沒出現。等其他大學的選手也陸續抵達終點後,回程轉播就此結束,開始播起綜藝節目。

是日光燈管的壽命快到了嗎?差不多該換燈管了。音量轉小的電視聲音依稀可聞,主持綜藝節目的搞笑藝人正用自暴自棄的口吻說話,但我聽不出內容是什麼,只有現場觀衆的鬨堂大笑偶爾會傳來。

明明沒有事先約好,卻只有不能來時纔會聯絡,這未免太不合理。不過就算我無法認同,也得承認和花這話說得很對。唔……果然今年也要……我雙手抱胸地低聲咕噥,和花則說「準備好了」,拿起東西走向玄關。爲了送他們出門,我跟着走在後面。

深町和津守認爲打電話會被拒絕,本來打算直接把我拖出門,卻中途改變了心意。聽到我說不想把和花放在家裏也不想把她帶出門(當時和花還是小學生),所以不想去參拜後,深町便說着「那這樣吧」提出了替代方案。

「什麼時候啊……?最後一次上牀睡……好像是聖誕節吧……」

和花在犀川先生的協助下,經營着將自家一角改裝而成的「點心鋪MINATO」。這間店都是年底的十二月三十日一直公休到隔年的一月三日。在年底那兩天,我們都忙着替店裏和家裏大掃除,要等到正月才能輕鬆一下。我們家沒有親戚會來拜年,除了元旦去神社新年參拜外,沒有其他行程。看電視發呆、帶馬卡龍散步、比平常更悠哉地度過這三天……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你看,她都這麼說了。」

「……」

「唔……」

由於津守平常就是這樣,我也沒特別攔阻,不過還是阻止他直接走去浴室。我不是不願讓他用浴室,而是想至少了解一下他過年一來我家就想洗澡的理由。再說熱水早就放掉,浴室也打掃完畢,實在不能讓人馬上入浴。

「……喔,回程是赤澤學院領先嗎?」

當湊家出現擁有特別能力的人時,會有不知從何而來、擔任監視者的神祕人物現身。稱其爲「死神」並將這件事告訴我的人,是已逝的祖父。在得知我有這種特別能力時,犀川先生就出現了。在那之後,我已經把一直待在我身邊的他視爲理所當然。可是……如果犀川先生出於某個原因消失……如果連和花也不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的話……

「不管是小麥姐還是津守哥,他們來之前都不會聯絡的。」

「你還問爲什麼,今天是一月二日對吧?這天一定要來你家啊,不是嗎?」

「我想洗澡。」

我記得自己那時很氣憤,心想「我們家又不是餐廳」,不過也沒提到過年的事。換句話說,既然我沒聽說這兩人要來,不來的可能性比較高。

跟深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去年底的三十日。深町家是做生意的,每年年底她都會被叫去當幫手忙進忙出。那天她跟平常一樣閒晃來我們家,邊抱怨自己工作都休假了還得幫忙家裏,邊把她叫我做的下酒菜和清酒都喫光喝盡,說了聲「改天見」就回去了。

「……津守?」

「……」

「新年快樂。抱歉,我還以爲是朋友……」

那時我們也沒提到一月二日的事。我只是一如往常送她到公車站,在道別時互道「祝來年順利」。至於比深町更忙碌的津守,我連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正確日期都已經不太記得。

「……一般來說,至少會先聯絡吧?」

我想到這裏又搖頭否定。這不就代表我猜對了嗎?畢竟深町和津守都沒有聯絡我說今天要來拜訪,我也沒問他們是否要來。

是深町?還是津守?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居然會按電鈴,真是難得。我連忙從暖桌出來,腳步踉蹌地迅速穿過走廊、走向玄關。在拉門的霧玻璃對面,一道人影朦朧浮現,大概是所站位置距離較遠的關係,無法分辨是男是女。

「不用了,反正哥你來也派不上用場。」

正當我撐着臉頰陷入思考時,一聲「當」讓我頓時回神。那是後方和室的掛鐘半點報時的聲音。

「沒關係啦。太好了~幸好是柚琉來應門。」

去年也是一樣,我不記得有事先約好,結果兩人竟然理所當然地跑來了。因此今年恐怕也會……

「總之先洗個澡,然後回去睡覺。說到這,你爲什麼要在好幾天沒睡的狀態下來我家啊?而且還開車,很危險耶!」

「好啊,謝謝,每次都收您的東西。」

爲了拿這堆東西到橫濱,和花拜託犀川先生同行。我跟和花是上同一所高中,她要拜訪的老師我也認識,但當我提議由我去時,卻被和花冷淡地拒絕。

「要是深町小姐和津守先生在我回家之前來訪……就拜託您代替我了。」

我知道夏目太太見到我爲何會覺得慶幸和安心,那是因爲她不擅於面對犀川先生。對於身爲平凡主婦的夏目太太而言,犀川先生的兇惡臉孔似乎非常可怕(的確,既然是那張臉也無可奈何)。

被批沒用雖讓我頗受打擊,不過聽到她也要帶犀川先生特製的冰淇淋去,我就明白了。犀川先生製作的冰淇淋很特別,在食用前必須經過攪拌才能呈現最佳口感,所以只有他做得出來。這可是連優秀的糕點師傅和花都難以匹敵的技術。

從聖誕節開始就沒上牀睡過覺,表示他有將近一個星期沒有充足的睡眠。這已經不是「做醫生不養生」那麼簡單,診療的醫生自己先倒下可不是開玩笑的。我不禁喃喃抱怨,走回自己房間去準備給津守換穿的衣服。

考慮到津守個子比我高,體格也比我好,我從衣櫥拿出一套比較寬鬆的運動服再走回浴室,也順便準備了浴巾,還叫洗澡間裏的津守記得拿去用。

在更衣間地板上,津守脫下的衣服散落一地。爲了讓他帶回去,我用包袱巾將衣服全包在一起。這傢伙真會給人添麻煩。爲了怕他回去時忘記帶,我決定先拿去放在玄關。

放在這裏應該就不會忘了吧?正當我把那包衣服放在木頭地板的邊緣時……

「咦……!」

看到水泥地上不只放着津守的皮鞋,還有一雙女性的靴子,讓我不禁大喫一驚。那不屬於和花的有跟靴子是……

「深、深町……?」

絕對是深町的靴子沒錯!在我爲了照顧津守東奔西跑之際,不知何時深町來了。可是換成平時,她應該會先大聲嚷嚷,彷彿宣傳自己的登場般進屋。是因爲我在浴室裏纔沒聽見她的聲音嗎?我疑惑地把兩人四散的鞋子排好,走到廚房。

「喂,深町,妳來了嗎……」

深町來我們家時,大多會擺出自己也是家中一分子的態度坐在廚房的椅子。本以爲她應該會在這裏,沒想到依舊不見人影。

「……深町?」

可是,既然玄關有靴子,她一定是在家中某處。難道是一來就立刻跑洗手間嗎?已經快忍不住了?雖然有些想不透,我還是停下正要走向廁所的腳步。就算彼此關係很親近,靠近去確認這種事還是很沒禮貌。

我想先觀察一陣子,就在廚房等她,但深町似乎沒打算要出來。該不會是肚子很痛……正在掙扎嗎?我腦中一產生這個想法,就不禁擔心起來,於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位於走廊深處的廁所。

「……深町?妳還好嗎?」

基於禮貌,我試着保持距離問話。廁所異常安靜,鴉雀無聲。依照我們家廁所的構造,從這裏呼喚她是不可能沒聽見的。

也就是說,她現在已經狀況糟到連出聲回答都辦不到?

「深町,妳還好吧?很不舒服嗎?」

雖然有可能等一下被罵多管閒事,但也有可能她正需要別人幫助。聽說冬天食物中毒的案例反而比較多,又或許是年末到年初間暴飲暴食而喫壞肚子。正巧津守來了就在浴室,等等讓他診斷一下吧。

我邊設想各種可能性,邊不停呼喚深町,但對方始終一聲不吭,讓我開始覺得奇怪。深町真的在廁所裏嗎?我心生疑問,決定到廁所前看看。

「……深町……?」

向深町解釋時,我纔想起一件事……對了,犀川先生明明說過放好東西會馬上回來,卻拖到現在還沒回家。時間都快要三點了。

衆多親戚齊聚一堂是深町家的家風,所以她奶奶總會做很多年菜。既然深町說已經喫膩年菜,我就走到廚房察看冰箱。反正津守一定也會說同樣的話,乾脆做三人份的餐點吧。當我這麼想時……

她的反應就跟剛纔惱羞成怒地說「你在說什麼」的津守一樣。我無話可回,心想至少要問出她一來就睡在暖桌裏的理由。

深町自顧自地喃喃說完,又打算躺回去。我用嚴厲的口吻制止她:

我預熱烤箱,把保溫中的白飯放進碗裏,加入奶油和罐頭肉醬攪拌,裝進焗烤盤,再把香腸切成薄片、年糕切成小方塊,均勻混進飯中。接着在表面塗上玉米醬、灑上乳酪絲,用烤箱烤個十分鐘,即使偷懶但仍然夠味的仿焗烤料理就完成了。

「這樣啊,犀川先生不在很傷腦筋呢。對了,津守也還沒來嗎?」

我心跳加速,專注聆聽撥號聲,卻沒料到鈴聲同時近距離響起,把我嚇一跳。

「是一月二日喔。」

所以就進暖桌裏了……?內容也省略太多。再說,她爲什麼這麼想睡?如果是工作太多無法上牀睡覺的津守就算了,深町三十日出現時,明明說公司已經放假了啊。

「還好嗎?」

「你們不是很困嗎?」

「……」

回到廚房後,我想到一個妙招。

「喔,有放年糕啊,好久沒喫了。」

「津守!」

這兩人是在困到神智不清的情況下來到我們家,卻只靠片刻睡眠就完全恢復,太可怕了……再說,對那種事也不需要認真到如此地步吧……

深町用不屑的眼神瞄我一眼,我則回她臭臉。如果有意見,我就不幫忙了─大概是預測到我會這麼說,津守幫腔道:

我靠近確認,深町她……不管怎麼看都像在睡覺。不但睡得正香甜,呼吸聲還清晰可聞。如果是因爲不適而倒下,身體就不會有一半在暖桌裏了。

但這樣一來,那又是誰的靴子?津守進來家裏時,玄關水泥地上只有庭院用木屐和他的皮鞋,靴子應該是之後纔出現的……剛過年就發生這種懸疑事件,真讓我百思不解。

難道是……

「妳也不出個聲……還把脫下的靴子亂丟。」

「這樣啊。和花不在是有些寂寞,但犀川先生不在……就很麻煩。」

「妳在幹嘛?」

「你纔是……爲什麼……」

「公司已經放假了吧,怎麼會弄到這麼困?」

然而,家裏到處都聽不到深町的回應,也不見她的人影。該不會……是我看錯了吧?我焦急地走到玄關再次察看,深町的靴子果然還在。還是說是我記錯了?那其實不是深町的靴子嗎?

「……」

雖然先打了預防針,不過他們本來就不是對味道挑剔的美食家。而且只要是我做的,他們都會喫得津津有味,因此,就算吵着討喫的他們很煩,我還是願意做給他們喫。

「……」

「知道啦,我記得是……到這個記號對吧。」

「是嗎?抱歉,我在搭公車時就好睏……雖然努力別讓自己坐過站,不過在來這裏的路上,也是想睡得走路搖搖晃晃,所以……就進暖桌裏了。」

這已經不是有沒有睡着的問題,會死人的,真的。我臭着臉命令津守趕快出來,關上洗澡間的門。不管哪一個都太過分了。我爲了泄憤,在走廊上踩出「咚咚咚」的巨大腳步聲,走回和室後,深町看着電視問:

我抱着豁出去的心情轉動門把,結果……

「深、深町?」

我不知道深町是基於什麼原因,纔會一來就躲在人家的暖桌裏睡覺(而且現在還是過年),但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爲了趕快打發她回去,我叫一聲「深町」,她也立刻察覺到我不悅的聲音,恍然驚醒,睜開眼睛。

「洗澡?爲什麼?」

「咦!」

「……湊……?」

「真的耶,年糕就算做成西式的料理也好喫,還很有飽足感。」

深町說的堂妹我見過,比深町更會喝,難怪她們會喝到早上,這一點我能理解。但我想抱怨的是,既然如此就別勉強來我們家,她應該好好珍惜跟在倫敦工作的堂妹相處的時間,反正平常都能見到我,沒必要這時候來吧。

生來就被深町和津守兩個小霸王牽着鼻子走的我,結果還是無法違抗他們,只能奉陪到底。在和室內,兩人面對面坐着,一臉嚴肅地排着牌。沒錯,是牌。爲何深町和津守一定會在一月二日聚在我們家,就是因爲……

津守大口大口吃着仿焗烤料理,做出這般宣言。深町則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點頭說好。喂喂……我抱着無奈的心情對他們說:

「已經不會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纔不是遊戲,歌牌可是運動喔。」

「對了……」

聽到我冷冷地下令,深町一臉不甘願地反駁:

打手機給深町,就能知道人在哪裏了。我馬上拿起放在櫃子上的手機,找到深町的號碼撥出電話。萬一……她說自己是在我們家以外的地方呢?難道那雙靴子是瞬間移動來的嗎?所以她才能像那樣到處跑來跑去?

「差一點就得叫救護車。」

「好啦好啦,沒什麼不好啊,有湊總比沒湊好吧。」

這根本不是在幫腔吧!哼,都被說成這樣了,誰還要幫你們啊─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看起來真好喫~乳酪烤過的香味讓人食慾大開呢。」

「……」

「等一下,說到這……和花跟犀川先生呢?」

我迅速起身,走向浴室。該不會津守他……我打開更衣間的拉門,看到津守不在這裏就知道他還在浴室。剛纔來放更換的衣服時,洗澡間還有傳出水聲,現在卻沒聽到。

「因爲肉醬跟玉米醬都是罐頭,只要攪一攪、塗一塗再烤,味道就很夠了。」

「肚子好餓,有東西能喫嗎?」

本以爲他是泡在浴缸裏暖身子,但出聲叫他卻得不到回應。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把拉門拉開。反正對方是男人,又是津守,用不着客氣。結果門一開,在門後等着我的……

「……唉……」

「是啊,在暖桌裏。」

我倒抽一口氣環顧四周,確定鈴聲是從和室傳來後,連忙走進跟廚房隔着走廊相對的和室裏。這個位於廚房對面的四坪大空間,放着我直到剛纔還待在裏頭放鬆身心的暖桌。因爲從廚房和走廊看過去,視線會被暖桌擋住,所以我現在才發現深町正倒在榻榻米上,身體有一半塞在暖桌裏。

「要是被送到自己的醫院,應該很丟臉吧。說到這,湊,我餓了。」

深町大概睡昏了,搞不清楚自己的狀況。她坐起身來環顧四周,終於發現這裏是我家。

陸續排上榻榻米的,就是所謂的「歌牌」。

津守被我的大喊吵醒,嘩啦一聲從浴缸裏站起來。他大口喘氣,喃喃地說:

「好,肚子填飽後就來玩吧。」

「和花去老師那裏,聽說是同學的聚會。犀川先生爲了幫她提東西也跟去了。」

「喂,津守。」

也就是說,她是脫掉靴子進到我家後,直接走向暖桌鑽了進去……?在一月二日來我家做這種事?

「你在說什麼啊?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聽好,橫排最多隻能排到八十七公分喔。」

「暖桌真好~好暖和喔~再讓我睡一下吧……」

門沒鎖,我往廁所裏瞄一眼……沒人,難怪叫了那麼多次都沒有回應。我嘆一口氣關上廁所門,走回廚房時一路大聲呼喊。

「要睡,就回妳家睡啊。」

「糟糕,我睡着了?」

「對吧?湊不行啦。」

……要是這麼說,一定又會被狠狠反駁一頓,於是我保持沉默,深町則是用詫異的語氣問:「對了,和花跟犀川先生呢?都沒看到人……店裏應該還在公休吧?」

是在浴缸泡到睡着而溺水的津守。

我連忙關掉手機,在她身旁跪下察看。不久前纔在廁所爲她擔心過,難免會憂慮她是否身體真的出問題,不過……

「不用那麼嚴格也沒關係吧?」

「你沒聽到啊?他們出門了,犀川先生去幫和花提東西。」

「他說從聖誕節開始就沒好好睡覺,因爲太困所以想洗個澡……」

聽我這麼說,深町顯得一臉困惑。在睡意正濃、靴子脫完就扔的狀況下,她應該不會注意到津守的鞋子吧。

「我也是。」

即使早就看開了,我還是不禁懷疑這兩個傢伙旁若無人的態度,究竟要膨脹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我深深嘆一口氣,眉間的皺紋也變得更深。

聽到深町嚷肚子餓,我纔想起自己也餓了。和花出門後,我看着驛站接力賽發呆,不知不覺連午餐都忘記喫。如果家裏有年菜,就能讓她喫年菜了。

「他比妳早一點來,說要洗澡,我就讓他去洗了。」

「啊……是喔。討厭啦,我睡着了?」

「玄關有他的鞋子吧。」

「是溺水了!」

「……」

我說明到一半,才發覺津守似乎沒有要出浴室的跡象。從我在玄關看到靴子、發現深町來了而開始找人後,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我知道啦,不過家裏沒年菜,只能做平常那樣的東西喔。」

「我從三十一日晚上就一直喝啊。堂妹香織自國外暫時回國並來我家,所以昨天也……不,是喝到今天早上十點,然後就睡着了。我一醒來發現已經過中午,就連忙跑來這裏。」

雖說是歌牌,但不是「狗走路也會遭棒打」(注4:原文爲「犬 も 歩 けば 棒 に 當 たる」, 爲「江戶歌牌」(一種鄉土歌牌)的第一句,原意爲「天有不測風雲」,現在轉爲「只要肯做,或許會有好運」之意。)的形式,而是小倉百人一首(注5:由日本鎌倉時代歌人藤原定家從《古今和歌集》等歌集中,依年代選出一百位傑出歌人及其一首代表作,所集結而成的選集。因定家居住於小倉山山莊,故稱爲「小倉百人一首」。)。深町說的八十七公分,是競技歌牌的規則。

津守立刻登場問道,我則回以嘴角抽搐的笑,要他再等一下。深町就算了,津守忙到連睡覺時間都沒有,應該還沒機會感受過年的氣氛。我想說至少讓他喫個年糕,開始構思菜色。雖然沒準備年菜,不過爲了在元旦喫年糕湯,年糕倒是有買。

我敲了門,沒人回應。廁所門能從裏面上鎖,從外面看無法確認門是否鎖住了。如果和花在就能拜託她……我雖然苦惱,還是下定決心握住門把。

至於另一個人,則是在一月二日來我家後直接進浴室。

「這就夠了,我不想再喫年菜。」

「深町~妳在嗎?」

「既然是運動,就一定要有明確的規則。」

津守一副事不關己地說深町是正確的……不,等一下,我知道世上的確有競技歌牌這種比賽,也有人很認真地從事這項活動,但我的意思是,現在這只是新年的遊戲之一吧?

上高中才成爲朋友的深町和津守,第一次過年造訪我們家時,聽到我說無法去新年參拜,深町就提議來玩百人一首。百人一首的歌牌我們家裏有,和花在小學裏也開始背這個,想到可以讓她一起玩,我便答應了。

在我跟和花就讀的小學,每到冬天就有百人一首歌牌大會,所以我們不但要背百人一首,也大致知道玩法。不過,我本來以爲要玩的是類似伊呂波紙牌(注6:「伊呂波歌」爲日本平安時代的和歌,全文以四十七個不重複的假名組成,在後世被當成學習假名的教材。「伊呂波紙牌」上是以全文的假名加上「京」字爲句首所寫成的四十八首短歌。),也就是從四散的牌中抽牌的「亂中取牌(注7:原文爲「散 らし 取 り」, 是將一百張歌牌分散在榻榻米或桌面上,洗牌完後抽出其中五十張,由詠唱者依照一百張詠唱牌吟唱詩歌,其他人聽和歌上半部找出相對應的下半部,哪一方獲得的紙牌最多就是勝利者。)」,結果深町想的遊戲完全不一樣。

深町從小就受到在競技歌牌方面有段數的親戚指導,是個不折不扣的「競技者」(真的是不折不扣,不折不扣)。

「我跟津守比完後,換湊跟津守比,再換我跟湊比,最後勝者再進行決賽……」

「等等,我沒必要參加吧?」

深町排完牌後,拿起便條紙畫比賽結果記錄表,並如此喃喃自語,我一聽就連忙制止(再說只有三人,也沒必要畫表)。我從一開始就壓根兒不想參加,畢竟我絕對贏不了深町,也很少贏津守,而且我根本毫無幹勁。

「你們兩個人玩不就好了?」

「兩個人就不能排順位了。」

「要三個人就別想排順位。」

「可是一定要有懲罰啊。」

「唔……這種已知結果的比賽有什麼好玩的?」

如果我們三個人比賽,不用想也知道我一定墊底。換句話說,會被懲罰的人是我,所以我怎麼可能參加?

「你們比三回合定輸贏不就好了?」

「這樣不好玩。」

「對呀,只有兩個人不好玩啦。」

「……你們啊,只是不想要自己輸吧?」

我一加入,輸的人就確定是我。他們一定是清楚這點,才硬要我參加。明明心懷不軌,這兩個人還面不改色地貓哭耗子假慈悲。

「我們是爲了你才這麼說,畢竟一年才一次,一定要玩得開心纔行。」

「嗯,很好啊……不過意外的是,老師滿喜歡犀川先生的。雖然犀川先生表示小麥姐他們來了,他得當詠唱者,想早點回家,但老師就是不肯放他回來。」

「可惡……再來一回!我這次不會輸的。」

在我等着聽和花要接什麼話時,被和室傳來的聲響打擾。深町叫着「不會吧!」的聲音帶有悲劇色彩,我跟和花互看一眼,跑去和室察看。

「方知春已近,復見此花開~」

「春……」

「太好了~我有趕上嗎?」

犀川先生接着朗誦下一首和歌,這次深町和津守都有動作。以「春」爲開頭的和歌有兩首,分別是持統天皇的「春過夏似至,白衣晾坡邊,此景何處有,天之香具山」,及周防內侍的「春夜夢難圓,求枕君之腕,爲此人間戲,惜戀空留名」。

那不是一種能當警犬……外表很強悍的狗嗎?不過,我倒是能理解。接着我打開冰箱,問和花晚餐想喫什麼,她想到一半時,突然回神般拍一下手說:「啊!對了,今天是一月二日,要喫壽喜燒呢。」

「……」

喔……我興致缺缺地點了點頭,察看蒟蒻絲燙得如何,見差不多快好了就把火關掉,用篩子濾水,同時思考着津守的事。

「……霧起枝葉間,深秋暮蕭瑟~」

「好,開始。」

「我、我、我也想玩,小麥姐,先跟我玩嘛。」

換句話說,「春」後面是接「過」還是「夜」,就是決定下半首的關鍵,這兩首都還未在比賽中出現過。沒錯,即使沒打算玩,在陪那兩人時,我還是記了歌牌的內容和位置。

因此,他第一次玩的時候輸得很慘,在隔年過年前都偷偷進行訓練。我記得一年後看到津守的實力變得跟深町不相上下時,還曾爲他竟然認真到這種地步目瞪口呆。

在這裏……是指我們家嗎?可是津守一年到頭都會不時跑來,要我幫他做飯,就連今天中午也是在這裏喫的啊。看到我因爲不明白「在這裏」的意思而露出不解的表情,津守便聳了聳肩。

敢說我音癡?都被批評成這樣,我還有義務幫他們念嗎?別開玩笑了!我正要把手上的牌扔出去時……

「花開難波津~含苞隆冬眠~」

玩歌牌變厲害有什麼好處?我堅持不順他們的意,還反問:「聽到了吧?」

多虧深町,我在這方面累積不少專門知識,不過直到現在還不曾派上用場。畢竟會碰到百人一首的機會,也只有在每年一次的一月二日這一天。

如果取的是自己的牌,就能把牌消掉,如果取的是對方的牌,就把一張自己的牌給對方,只要先消完自己的牌便獲勝……玩法就是這樣。競技歌牌有等級和段位,也會舉辦全國大賽來決定誰是日本第一。在一部分的人之間,這的確是熱血的「運動」……

競技歌牌的規則是把所有寫着下半首和歌的歌牌洗牌,對戰雙方再從中抽出二十五張排在自己面前,聆聽詠唱者朗誦的上半首和歌,儘快想到下半段並取牌。因爲一百首全都會朗誦到,所以也可能拿錯牌。

「……這跟一月二日沒關係吧?」

聽到他滿意地點頭說「是喔……」,我苦笑回道:

「嗯。」

和花很高興地這麼說,我卻完全無法瞭解她的心情,便起身去收衣服。家事不會因爲過年就消失,也差不多是時候該準備晚餐。

當腦中浮現的想法脫口而出後,我不禁爲自己是否太欠缺考慮而反省。我明明沒這個立場對人說三道四。

經我這麼一提醒,兩人恍然回神,專心盯着眼前的牌。正以驚人專注力記牌的深町和津守,神情嚴肅得可怕。就算他們的記憶力都很好,要把敵我雙方共五十張牌的位置全記住,還是很辛苦。

別人迫於無奈奉陪,他們居然還出言批評,到底存的是什麼心啊?我也知道自己念得不好,所以犀川先生出門前拜託我時,纔會一臉擔心的樣子。

見和花笑嘻嘻的,我雖然反駁,卻無法否認今天就是要喫壽喜燒。我只是因爲「一月二日」……也就是說,我不是因爲深町跟津守來才做壽喜燒,絕對不是爲了他們。

雖然深町在聽到「嘈」字時就已經取牌,但犀川先生還是一板一眼地把整首和歌朗誦完畢。在競技歌牌裏,朗誦的基本形式是固定的,要在大會里擔任詠唱者,據說得達到A或B級的水準。

「……津守。」

犀川先生無聲無息地現身。一聽到他的聲音,深町跟津守都滿臉欣喜,表情頓時開朗。而我也是,想到終於不用再被貶低,不禁鬆了口氣,立刻把詠唱者的位子讓給犀川先生。

「我是不會在意啦,不過這次的三回合戰已分出勝負,輸了就要服輸。」

「我纔不想變厲害!」

交到這種沒大人樣的朋友,真令我感到羞恥。都快三十五歲了,依舊是這副德性。我爲此嘆息,走回廚房開始準備壽喜燒,將蒟蒻絲先燙過,再切白菜、蔥和舞菇。此時津守來了,直嚷着口渴,我叫他把燒水壺裏煮好的黑豆茶倒來喝。

「……讓你們久等。」

「不要抱怨,有人肯幫你們朗誦就要感謝了。」

「我知道啦。」

花開難波津,含苞隆冬眠,方知春已近,復見此花開。

「犀川先生能早點回來嗎?」

由於和花實力不強,深町很清楚自己絕對能贏,就把跟津守分高下的事先擱在一旁,開始跟和花對戰。她在唸高中時,也不會禮讓還是小學生的和花,贏了照樣得意洋洋。

「唔。」

「嘈……」

「當然囉!」

「好久沒在三回合戰裏獲勝了,大概有七年吧。」

不過,既然是搖搖晃晃地勉強抵達我家,實在不用如此認真地做這種事吧?這兩個人根本是浪費精力。我感到無奈,看時鐘確認時間後,宣佈記牌時間結束。

百人一首有所謂的關鍵字,像以「嘈」字開始的只有寂蓮法師的和歌,所以在這個時間點便能得知下半首的內容是什麼。

「湊,一定要從序歌朗誦起喔。」

跟喊叫聲一起響起的,是拍打榻榻米的悶響。所以我才說……說了也沒人會聽吧?我只能望着深町跟津守熱血沸騰的比試,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犀川先生清晰宏亮的朗誦。

「怎麼?」

「你……有想過要結婚嗎?」

「只是剛好而已。而且……既然這麼多人一起喫飯,煮火鍋也比較輕鬆。」

深町本身就有下半首「霧起枝葉間,深秋暮蕭瑟」的歌牌,可見她一定在等着犀川先生念出「嘈」字的瞬間。

「一月二日來這裏玩歌牌兼喫壽喜燒,對我而言就是過年。我年底和年初都一直工作,又不回老家,能感受到年味的也就只有這一天。」

深町跟津守決定命運的第三回合比賽,就交給犀川先生處理,我則爲了家事忙進忙出。在折衣服的期間,犀川先生的聲音跟拍打榻榻米的啪啪聲響不停傳來,真虧他們玩不膩,讓我不禁心生佩服。當我爲了準備晚餐走進廚房時,和花剛好換完衣服從二樓下來。

「杜賓犬……」

「……說得也是。」

「沒關係啦,老師還好嗎?」

津守聽到我這樣問,起先神色也有些緊繃,不過……

「好!」

我內心認爲這根本無關緊要,但深町對此很囉唆,我只好照規矩來。競技歌牌在開始前,必須先朗誦據說是王仁寫的難波津之歌。可是,這不就只是過年的遊戲,有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意見又吞回去,開始朗誦序歌。

深町應該是在聽到「ha」(注8:原文開頭的「春」(haru)和「花」(hana),第一個音都是「ha」。)的時候便出手,就她而言有些太快了。不過,取走同陣地內的牌不算取錯,而且「此景何處有,天之香具山」那張牌離津守很近,應該考慮到他能確實取下,纔會採取這行動。

拿杯子站着喝茶的津守一臉欣喜地問

看到津守竟老實地點頭讓我嚇一跳。什、什、什麼?怎麼會是這種反應?沒想到彆扭程度相較深町也不遑多讓的津守,居然會如此坦率地接受別人的意見,而且內容還跟「結婚」有關。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光是表情,連全身動作都展現出心中的動搖,津守便用詫異的眼神看向我。

「真難得呢。」

「壽喜燒嗎?」

直到剛纔還一臉不甘心的津守,因爲拿到牌而露出笑容。津守基本上很不服輸(深町也是)。聽說他念小學時也曾有機會接觸歌牌,不過直到跟深町一起玩之前,他跟我一樣沒認真看待過這種遊戲。

「對不起,哥,讓你做這麼多事。」

其實,犀川先生對朗誦和歌非常拿手,就連對這方面很囉唆的深町和津守都讚不絕口。

嘈嘈驟雨降,殘露猶未乾,霧起枝葉間,深秋暮蕭瑟。

「肉高不高級都無所謂啦,只要能在這裏喫就好了。」

當犀川先生念「嘈」的瞬間,深町的聲音響遍和室,歌牌隨之飛舞。深町取牌的方式可不是從上方按住牌那麼簡單,而是用力拍在歌牌旁,把它打飛。

「我的反應很平常啊。」

都說了不必這麼認真嘛。我在犀川先生身旁盤腿觀看,只覺得目瞪口呆。拿到牌的深町心情大好,相較之下津守雖然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他的鬥志正默默燃燒。

雖然深町很幼稚,但津守也一樣。即使深町正懊悔到歇斯底里,津守仍未考慮她的心情,劈頭直指她的敗北。兩人明明年紀都不小了,還是會爲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吵架。和花眼看事態發展至此,深怕後來氣氛會變僵,就趕緊舉手說自己也想玩。

我跟津守是上高中後才認識的,那時他已跟父母處得不好。等上大學離家後,他跟父母每次一見面就吵架,所以很少碰面。他現在當上醫生,日子變得忙碌後,這種情形應該更嚴重。津守對於自己跟家人緣分淺薄一事,看似不曾在意,還說樂得輕鬆,因此我從沒想到他竟然會想在我們家感受過年的氣氛。即使嘴上沒說……但他應該很期待纔對。

她拿走津守「霖雨空自落,此情徒留愁」的歌牌。那是小野小町的「花色已黯淡,妾容亦衰老,霖雨空自落,此情徒留愁」的下半首。

犀川先生跟和花同行是爲了幫忙提東西和提供冰淇淋,所以我一直以爲他完成任務後會馬上回來,結果卻拖到很晚。他那張兇惡的臉孔常讓人害怕並敬而遠之,受人喜愛的情形倒很少見。

「由湊來唸果然還是不對勁。」

「我纔想問你呢。」

「……」

第一回合(能這麼說嗎?)是深町勝利,第二回合是津守勝利,在雙方比數相當時,和花也回來了。不知不覺時間已到傍晚,陽光開始變暗。

「秋夜似若何~」

「這也不是什麼多好的肉。你應該喫得到更好的吧?」

「因爲湊是音癡嘛。」

「哦~」

「好!」

先把序歌整首朗誦一遍,再重複下半首一次,然後,比賽就從接下來朗誦的和歌開始。

現在也一樣。直到剛纔還因工作繁重而睡眠不足,甚至在浴缸裏睡着差點溺水的津守,居然……

「是吧……後來我一問之下,原來是犀川先生的氣質跟老師以前養的杜賓犬很像。」

由於這個歌牌會(可以這麼稱呼嗎?)是由深町來主持,因此遵循她採用的競技規則,排完牌後有十五分鐘的記牌時間。

「歡迎回來!和花,妳也要玩嗎?」

「怎麼啦,那個『哦』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津守應該有「此景何處有,天之香具山」這張牌。跟我記得的一樣,津守的確有那張牌。至於深町採取的行動……

「你這什麼反應?」

「真……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輸給津守……」

「如果只是怕輸就不敢玩,這樣不會變厲害喔。」

「可是都走音了……總之,音調很奇怪。」

「沒有啦~只是哥哥你啊……」

「在我們說話時,時間也正在減少喔。」

「纔怪。」畢竟你可是津守耶。

結婚?你在說什麼啊?我哪有空啊?更何況我完全感覺不到結婚的必要性─要這樣回話纔像津守,不是嗎?

其實在幾年前,我們曾有過類似的對話,那時津守就是這麼說的。怎麼回事?難道他的心境產生什麼變化?

不對,該不會……

「……你有交往的對象嗎?」

雖然在津守身上看不到這種跡象,不過如果有,我就能理解了。他已經有具體考慮到「結婚」的對象嗎?我興奮地拉高嗓門一問,津守就微微皺眉搖了搖頭。

「沒有。」

「說、說得也是。」

「你幹嘛鬆一口氣?」

「我哪有?」

我含糊地回答後,又繼續準備壽喜燒,把切好的蔬菜放進竹篩,蒟蒻絲和煎豆腐等水分多的食物則用不鏽鋼盤盛裝。從冰箱拿出肉和蛋時,我順便叫津守幫忙。

「你既然這麼閒,就幫我把餐具拿到暖桌那裏。」

「好,哪些?」

「那裏的小碗和筷子,還有小碟子。」

我們平常都在廚房餐桌喫飯,唯獨過年一定要在和室的暖桌上。我們家的暖桌是長方形的,就算五人一起也夠坐。我看着不擅家事的津守拿着餐具笨手笨腳的模樣,心裏不禁想着,原來他終於也到心境產生變化的年紀。

津守和我……還有深町,等過完各自的生日,就要三十四歲了,不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過年。總有一天,津守和深町會擁有各自的家庭,必須以自己的家庭爲優先,無法再來我們家。

這樣的未來,應該已經不遠了。

準備好壽喜燒後,我朝後面的和室喊開飯了。和花很快就走來,感嘆說她喫了二連敗。不過,即使這樣也不氣餒,仍舊以正面態度發言的妹妹,真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哥,我有拿到十張牌喔,很厲害吧。跟小麥姐玩居然能有二位數的成績,這可是第一次呢~」

相較之下……

「妳還做這種事?」

「也許還能挽回嘛!」

「黑色是巧克力。我希望大家能好好品嚐犀川先生的冰淇淋,所以降低了甜度,做成黑巧克力。綠色的迷你馬卡龍是開心果口味的喔。」

「我知道了!」

「……啊,是公主。」

「當然啊。」

「犀川先生,這樣加蛋不是變得沒意義了嗎?」

我爲自己猜對而高興,不自覺提高嗓門,和花一臉錯愕地看向我並點頭。哎、哎呀,本來以爲自己弄錯了,深怕被笑,沒想到居然猜中,當然會高興啦。

我聽到那是米果,就試喫了一小粒,果真沒錯。不過,和花對日式點心的研究熱忱之深,真令我敬佩有加,連那樣的鄉土點心都知道,還能如此應用。

我們本來是好意幫忙受打擊的深町,不過她似乎不太領情。

深町說得激動,我們則面面相覷。就算覺得麻煩,但在總是冷靜的犀川先生從容說出「也沒什麼不好」後,還是自動進入第二輪……

「就是這樣纔要來占卜一下今年的運勢啊。」

當我們七嘴八舌、熱熱鬧鬧地喫着壽喜燒時,犀川先生則獨自在一旁靜靜地……

感覺如果說出「妳是最後一名」會被深町詛咒,所以收拾牌堆時,我都刻意避開她的視線。如果立場互換,深町一定會見獵心喜地懲罰我,不過我是個成熟的大人,不會這麼做(其實只是怕麻煩而已)。當我正要展現君子風度,準備泡個茶來改變現場氣氛時……

原本如此自信滿滿的深町,後來卻……

「我知道。深町,要我載妳一程嗎?」

「不知道耶,畢竟還有大凶啊。」

聽和花說得感觸良多,我只有苦笑點頭。這個冬天有幾次晚餐也是喫壽喜燒,現在菜色就跟只有我們三人喫的時候一樣,卻覺得更加美味。除了菜色外,一起喫飯的對象及喫飯的時間也會左右餐點的味道。

「喫舞菇不行嗎?」

我如此反駁後,深町考慮片刻就接受了。抽和尚的話,所有人都能參加,到時依照拿牌的張數排名次。

「這些五顏六色、一粒一粒的東西呢?」

「小、小麥姐,請打起精神喔……」

當聖代從廚房被端進來時,好歹算女生的深町率先發出歡呼。

「看起來好好喫喔!不愧是和花!我好開心啊~」

當我心懷感佩地喫着聖代時,深町突然叫了一聲「啊!」響徹房裏。她在喫飯時喝了不少酒(明明才喝到今天早上),嗓門比平常更大。我皺眉看向她,想說到底發生什麼事。

「奇怪了~哥,你沒放香菇吧。」

「大家一起喫的壽喜燒,有幸福的味道呢。」

「……」

「津守,你回去要睡個覺,開車也要小心。」

「一定是這樣的,小麥姐。」

「那不是我做的,是香川縣一種叫OIRI(注10:日本傳統點心「霰餅(米果)」的一種。外型是直徑一公分的小圓球,有各種顏色,中空無內餡,口感薄脆如蛋殼。)的點心。很可愛吧?」

牌堆的牌已經沒剩多少,蟬丸卻始終沒被抽到。在這股戰戰兢兢的氣氛中不幸抽到那張牌的人……是深町。看到深町拿着牌愣在原地,坐在兩旁的我和津守就替她把面前的牌放回牌桌上。

深町也真是的,明明贏了還不能接受。我眯着眼睛瞪她一眼,接着將桌上型瓦斯爐點火,加熱壽喜燒用的鐵鍋。先用牛脂將肉稍微煎一下,再加入自制湯底,放進蔬菜、蒟蒻絲和豆腐後,身爲掌鍋人的任務就此結束,接下來隨大家依個人喜好自行夾取即可。如果不這樣,工作會沒完沒了。

可是,這樣根本喫不出蛋的味道吧?看到我跟深町隔着桌子面面相覷,反倒換成犀川先生一頭霧水。算了,不管用什麼喫法,只要覺得好喫就好。

犀川先生一本正經地回答。雖然他喫出味道的可能性不高,但只要他覺得好喫,當然再好不過。我準備了比三人份還多一倍的肉,卻一下子就被喫完。飯後甜點是和花親手做的迷你聖代,裏面用了犀川先生製作的冰淇淋。

「現在是新年耶,至少玩一次嘛。」

在一旁偷瞄的深町似乎跟我有相同看法,一頭霧水地問道。犀川先生聽了,搖搖頭說:

和花上午去老師家聚會時,也有請大家喫這種迷你聖代,感覺上是把點心鋪平時賣的特製聖代縮小了。聖代以犀川先生特製的冰淇淋爲中心,上面點綴着草莓和色彩繽紛、狀似米果的東西。

「再比一次!一次就好!」

深町已經快把聖代喫完了,因此懊惱不已。毛利是跟深町在同一個雜誌編輯部工作的編輯,算是她的後輩,也有來採訪過點心鋪,是和花甜點的粉絲。雖然深町爲這失敗感到悔恨,但這也沒什麼啊,不過是照片嘛。

這番語氣誠懇又合邏輯的安慰話語,雖然讓深町聽得一時發愣,不過她倒滿能接受的,就點了點頭。

「這可是攸關今年的運勢,對吧?不能就這樣結束了……」

所謂的運勢,無法立刻就改變,打新年一開始,我就領悟到這一點。走在我前方的深町,背影充滿哀愁。她模樣憔悴地坐在木頭地板邊緣穿靴子,表情依舊茫然,看似深受打擊。

「……」

在深町講出正確答案之前,津守就一臉認真地喃喃說道。我起先還以爲是地瓜,幸好沒說出來。

在打進碗裏的蛋上,灑滿他愛喫的辣椒粉。等蛋被染紅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後,他用筷子慢條斯理地攪拌。呃,乾脆直接灑在壽喜燒上不就好了?這樣還需要蛋嗎?這讓我總是感到疑惑……

「你、你們在做什麼!怎麼把我的牌給……」

我只是說實話,卻被深町狠狠瞪一眼,和花也是嚷了聲「哥!」警告我。我聳了聳肩,而站在我背後的犀川先生則立刻幫腔:

「深町小姐,要在一百張牌中抽到只有一張的蟬丸並不容易,而且當時還有五個人一起抽,機會就更少了。換個角度來想,深町小姐的運氣真的很好……甚至可說是非常幸運,不是嗎?」

和花一臉歉意地低聲說完,就把以深町還回的牌佔絕大多數的牌桌上掀開的牌取走。深町此時確定自己墊底,顯得垂頭喪氣……就這樣等到牌庫的牌用完,這場占卜來年運勢的抽和尚也到此結束。

「地瓜!」

「……可以嗎?讓我這種倒楣女坐上車,會被傳染不幸喔。呵呵呵……」

「要有懲罰纔行!」

「第一名……是和花,犀川先生是第二名,津守第三名,我是第四名……」

「怎麼可能!妳以爲牌還剩幾張啊?」

「纔不會!運氣也包含在實力之內,換句話說,有實力的我就會有運氣。」

那麼,犀川先生呢?我往旁邊瞥一眼,視線湊巧跟他對上。他問怎麼了,我一時詞窮,便試着問他:

深町立即邊檢視聖代邊追問,和花則笑嘻嘻地反問:「妳覺得呢?」

「壽喜燒一定要有蛋纔行。」

「抽到蟬丸,不就是要把手上的牌還回去嗎?」

「我做得比店裏賣的小一些,可能會覺得不夠喫,不過另外還有日式點心喔。」

「說得也是呢,和花。」

每個地方或家庭採用的遊戲規則不盡相同,在我們家是抽到官人牌便繼續拿着,若抽到和尚牌則掀開放在牌桌上,若是抽到公主牌,則能拿走牌桌上所有掀開的牌,規則很簡單。另外,要是抽到蟬丸(注11:小倉百人一首裏第十首和歌的作者。雖然是和尚,但戴頭巾的造型跟其他光頭或戴帽子的和尚明顯不同,常在遊戲中擔任類似撲克牌鬼牌的角色。),就要把持有的牌全放回牌桌上。

「妳啊……」

「有照片的話,能更清楚傳達每個部分的美味之處,而且能上傳社羣網站。」

「妳也有可能墊底喔。」

對津守來說,這是過年的味道。對和花來說,這是幸福的味道。至於對深町……也是幸福的味道吧,答案都寫在她臉上了。

「正確答案!我是以年菜的配色爲基礎來構思的。有白、紅、黃、綠……黑色也是。說到黃色,便會想到慄金團吧。我混合了以梔子花上色的栗子和地瓜……」

「說得也是,犀川先生的話的確也有道理。」

看到像是以冰淇淋挖杓弄成小圓球的黃色物體,不只是深町,連津守也很在意,還用湯匙戳了戳。

「不要只喫肉,菜也要喫。」

「是慄金團(注9:「慄金團」是日本的年菜之一,「金團」象徵金子,有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之意。做法是將地瓜或栗子加水及砂糖煮到柔軟黏稠,再加入栗子搓成圓球而成,味道極甜。)嗎?」

簡單來說,如果在遊戲接近尾聲時抽到蟬丸,毫無疑問是輸了。

「謝謝,不過沒關係,人家不是說求籤如果抽到兇,之後運氣就會上升嗎?」

「只要好喫不就好了?」

抽和尚是用印有百人一首和歌上半首︱也就是有圖畫的牌來玩。把全部一百張牌翻到背面,一次抽一張,至於抽到的牌如何處理是有規則的。依規則玩到最後,手上持有最多張牌的人就是贏家。

畢竟……

「看着吧,我明年一定會贏!」

深町露出虛無的微笑,精神似乎有些崩潰。津守愣了一下,聳聳肩催促說「走啦」。爲了送他們兩人,我跟和花、犀川先生也一起走到門外的停車場。

「如果是抽和尚,我就奉陪。」

「湊,喫完了我們就來對戰。」

在第二場抽和尚中,深町也是抽到蟬丸敗北。後來她堅持第三輪一定能扳回一城,我們也只好奉陪。我覺得很麻煩,暗自祈禱深町能贏,但蟬丸的詛咒實在太強,第三輪深町還是抽中蟬丸,以慘敗收場。

「當然,因爲是壽喜燒啊。」

「好,下一個,輪到和花。」

「我有說過我不玩吧?」

「好棒!聖代變得好有新年的感覺~香草冰淇淋的白,配上草莓的紅,還有……這黃色的東西是什麼?」

深町看我一臉驚訝,很激動地如此回答。她把湯匙丟進空杯裏,雙手合十說「多謝款待」。接着,她又說「既然肚子填飽了,再來玩吧」這種活像過新年的小孩會說的話。

「騙、騙人……」

「湊,肉再多加一點。」

「抽和尚?那不是靠運氣的嗎?」

「等一下!暫停!時間到!」

「糟糕~我竟然沒拍照片就喫了!本來可以跟毛利炫耀的~」

我看着深町,對她能瞬間轉換心情感到佩服,卻突然被她指着說:

眼見深町被津守敷衍的安慰給激怒,和花有所顧慮地抽出下一張牌。

「總覺得狀況不太好呢~是因爲宿醉嗎?」

「你覺得好喫嗎?」

「哪有這樣?」

「山茼蒿呢?山茼蒿在哪?」

居然說明年……今天才一月二日耶。現在就在講明年過年的事?再說,深町也有可能繼續墊底,像我就是連續獲得第四名。她做出勝利宣言的對象,不該是我吧……在我還大惑不解時,深町就搭着津守的車走了。

那輛看外表就知道跑得超快的高級外國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離去後,我不禁鬆一口氣。哎呀,終於把年過完了。在我感到安心之際,身旁的和花則笑着說:

「雖然對小麥姐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抽和尚很好玩呢,我們明年再來玩吧。」

「……」

又是明年。深町的「明年一定要」跟和花的「明年再來」雖然意思相同,我聽來感覺卻不同,無法馬上做出回答。大概是見我表情有些僵硬,和花的臉上透出疑惑,我趕緊以假咳來掩飾。

「咳、咳咳……呃,嗯,好啊。」

「還好吧?感冒了嗎?」

「沒事。外面很冷,趕快進去。」

我出聲催促和花,然後回頭看向犀川先生。這時,我才發現他一直看着我而有些喫驚,就好像內心被看透了……難道我在片刻間所想的事,被犀川先生知道了嗎?

我有種預感,能像今天這樣跟津守和深町無拘無束度過的時光已快要結束了,跟和花在一起的時間亦然。明年再來─和花這句話之所以讓我遲疑,是因爲我知道和花跟我共處的時間,要比我跟深町他們相處的時間更有限。

而且,我對我們是否還有明年,也是時時刻刻懷抱着不安。

「……」

和花其實還不到需要恐懼死亡的年紀,但在她本人不知道的地方,潛藏着不同於疾病的危機。話雖如此,這危機對每個人其實是一視同仁。現在這麼說的我,也許明天壽命就會走到盡頭,畢竟沒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可是,我就是無法樂觀地認爲和花也是這樣。我始終無法忘記,是自己把母親的壽命全部移走,讓和花的生命得以延續的事實。

「柚琉先生。」

「……唔。」

犀川先生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我在不知不覺間陷入思考,完全沒察覺自己一直呆站原地盯着他看。我看到犀川先生微微皺眉,輕嘆了口氣說:

「抱歉。」

我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歉後,犀川先生靜靜地催促我:

「進去吧。」

我看向門的另一邊,發現和花已經進去屋裏,沒看到人影。今年這一年能平安度過嗎?明年大家還能一起歡笑嗎?我抱着無謂的不安,深深呼出一口氣,抬頭往天空一看,有幾顆星星正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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