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四章

《沒有愛的世界》 · 三浦紫苑 · 4.4萬 字

《沒有愛的世界》全一冊 第四章插圖(1)
《沒有愛的世界》 · 全一冊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進入二月後的某天上午,本村一如往常,前往T大理學院B棟二樓的栽培室。

本村上午回覆電子郵件,瀏覽感興趣的論文,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關於夏天的校際研討會,還有許多事項必須與各大學系所的研究室協調,也得隨時留意期刊發表的最新研究成果,因此本村相當忙碌。

其實她很想細細品味阿拉伯芥的逐日成長,把葉片透明化後用顯微鏡觀察細胞,或者替它們授粉,看看能夠長出什麼樣的突變株;只做這些動手的作業就好,但世事當然不可能盡如人意。然而,整天研究會讓眼睛和大腦疲憊也是事實,所以用電子郵件互相聯絡或閱讀論文算是與外界接觸的樂趣,正好轉換心情喘口氣。

就這樣,上午把預定的工作都完成了,本村帶着成就感,心滿意足走向栽培室。今天的午餐是圓服亭的餐點。本村已拜託待在研究室的加藤替她點一份蛋包飯。再過一小時就可以喫到美味的午餐。飯前的這段時間就觀察一下阿拉伯芥吧。不只是步伐,本村心情也很輕快地打開栽培室的門,隨即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天啊——」

因爲栽培室的地板淹水了,水當然是來自教授松田賢三郎的生長箱。松田似乎又忘記把排水管放進水桶。

本村彷彿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但她立刻振作起來,拿栽培室的抹布擦地板。淹水面積太大,光靠抹布擦不幹,所以她把被隨手放在長桌上的舊毛巾也拿來用。那好像是加藤在溫室工作時常圍在脖子上的毛巾?不過管他的。松田現在應該沒有使用對人體有害的藥劑栽培植物,這表示從生長箱溢出的,應該是充滿養分的水。

本村感到,松田敘述的往事,無法用哀傷或痛苦這類字眼簡單道盡。儘管旁人再怎麼勸說「這不是你的錯」,松田想必還是會一輩子懷抱傷痛。

松田之所以過着鎮日研究的生活,最大的理由肯定是他喜愛植物,但本村猜測,松田對好友壯志未酬而早逝的傷懷,想必也以某種形式影響了他。不過,不可能直接問松田實際情況。這本來就不是可以隨便打聽的事,況且松田與本村是教授與研究生的關係。本村感謝松田的熱心指導,同時保持一如既往的距離感度過研究室生活。

川井似乎有同樣的想法,他不再提起松田的過去,態度也一如既往。至於松田本人,對於自己的經歷當然不曾再提過一個字,如常對待包括本村在內的研究室衆人。

上週,本村輪到在研究室例行的週一討論會報告研究進度。本村老實報告已依次播種,目前還在設法找出四基因突變株的階段,松田聽了,詳細追問她「打算用什麼方法找出來」,並且冷靜提出見解:

「妳最好稍微加緊速度。當然,正確性比什麼都重要。」

所有對話都是以英語進行,因此本村拚命翻找腦中的英文單字,汗如雨下。

想當然耳,松田老師在做研究方面似乎從不知道何謂「手下留情」。本村內心夾雜着失落和信任。過於涉入隱私,逼松田說出難以啓齒的往事,令她有點心虛,但這時就得誇一聲松田不愧是松田了。他似乎只是理性地判斷「有必要所以就說」,心中毫無芥蒂,平常依然不客氣地進行「冷靜的熱血指導」。雖然老師這樣很可靠,但是被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研究不足之處,仍讓本村有點胃痛。

正如松田指出的,她必須加快速度。四月本村就要升上博二了,爲了在三年內取得博士學位,研究若再沒進展就來不及了,因爲最遲得在博三的七月確定有學術期刊刊登她的投稿。

論文就算寫好初稿,還得審覈英文,詳細推敲。才能向期刊投稿,但接着還有其他同領域研究學者審覈論文內容的「查覈」這一關。就算查覈通過了,也不能安心,因爲必然會有被指出「這點含糊不清」的建議。修改後,通常還得再過四、五個月纔會接到期刊同意刊登的通知。

在T大研究所,論文登上國際性期刊是審覈博士論文的必要條件。等到期刊差不多通過審覈了,就得同時開始執筆寫博士論文。

博士論文必須具備兩篇期刊論文的份量,因此投稿用的論文容納不下的實驗資料也會在這時納入,必須儘可能充實內容。

博士論文的審查分爲兩階段,博三的十一月是口頭報告的「預審」,過完年到了二月中旬,就得根據論文進行「正式審查」。審查如果通過了,三月底便可順利獲得博士學位。

換言之,不難想見,博士班三年級的七月之後,將會陷入同時撰寫期刊論文和博士論文忙得焦頭爛額的狀態。在那之前,必須先做實驗儲備戰力,讓自己可以說出「關於研究結果,目前的新發現就是這個。同時,今後也打算據此繼續展開這樣的研究」。

天助我也——!

「我想我終於培育出四基因突變株了!」

「是阿拉伯芥的子葉嘛。」

那麼,該怎麼從突變株互相授粉得來的一千兩百株阿拉伯芥中,找出四基因突變的植株呢?本村重讀過去的論文,整理腦中思緒。這時研究室衆人陸續進來了,但本村太專心看論文,就算有人對她道早安,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含糊回答「早喔」。

不能這樣想!她咬住臉頰內側黏膜想阻止自己繼續傻笑。她自以爲控制住了,其實幾乎毫無成果,睡着後,本村依然在傻笑。一旁,已經掉光葉片變成「一根光棍」的聖誕紅,寂寞地在榻榻米上落下影子。

首先是突變株a,稱爲「stop & go狀態」,特徵是葉子會比正常的大,但要過一段時間纔有真葉長出。如果發現某一株長出子葉後,好像一直沒冒出真葉,就可以判斷那一株擁有基因型「aa」。

根據孟德爾的分離定律,基因型「AA」、「Aa」、「aa」會以「1:2:1」的比例出現。換言之,一千兩百株四基因突變株候選者中,四分之一擁有基因型「aa」。

她一口氣衝上理學院B棟的樓梯,朝三樓的松田研究室奔去。過於激動之下,忘了門不好開關,額頭用力撞到門上。「好痛……」她再次嘀咕着,稍微抬起門打開。

加藤與藤丸聽話地湊近看數位相機的熒幕——

「好好好,妳先冷靜一下。」巖間再次仔細打量畫面。「是啊,被妳這麼一說,好像樣子的確有點不同。」

好不容易擦完栽培室的地板,本村興奮地湊近自己的生長箱觀察。

「哇,好可愛。」

本村研究的是「葉片的調控機制」。阿拉伯芥的葉子,葉片大小和一片葉子的細胞數,都得固定在一定的數值。因爲有各種基因巧妙運作,以調整葉子的大小和細胞數。

爲了節省空間,本村在每塊岩棉播下四顆種子。一個托盤上有四十塊岩棉,因此等於總共播下四百八十顆種子。就機率而言,一千兩百顆種子中應該有四、五顆四基因突變株的種子。照理說這三個托盤之中,就算有一株有四基因突變也不足爲奇。

這時巖間出現了。本村火速出示數位相機,大喊:「四基因突變株!」

其中一個托盤是五天前剛播種,因此小小的子葉好不容易纔伸展開。望着小指尖大小的葉片,本村眯起眼讚歎「真可愛」,隨即在下一瞬間察覺不對勁。

擁有這四種突變基因的阿拉伯芥,如果長出比正常版更大的葉子,或者葉子的細胞數更多,就可以據此研究出哪個基因壞掉會對「葉子調控機制」造成什麼影響,最後能夠長出什麼樣的葉子,成爲破解謎底的線索。

根據除草劑抗性,一千兩百株有四分之三,也就是九百株會存活。從這九百株之中,可以根據外觀選出兼具「真葉較晚冒出來」的特徵和「葉片基部微紅」這個特徵的植株,它們的基因型,是「aacc」。

這樣的話……本村興奮了。兼具基因型「aa」和基因型「cc」特徵的植株中,有十二分之一將是擁有「aabbccdd」四種基因型的突變株!

她大聲強調,可惜加藤專攻仙人掌,藤丸又是個對植物一竅不通的門外漢,根本看不出子葉的細微差異。

葉片大,胚軸纖毛濃密。這該不會就是我渴求的四基因突變株吧?授粉成功,終於得到四基因突變株了?

衆人圍着數位相機七嘴八舌時,松田與川井也回到研究室了。松田看着數位相機的畫面。

本村感覺滿心喜悅被澆了冷水,但松田說的沒錯。若是前者,可能會把非四基因突變的植株誤認;若是後者,則可能錯失其他的四基因突變株。不管怎樣,都不能單憑外觀判斷那就是四基因突變株。

突變株b,是挑選基因B插入「除草劑抗性」的基因,破壞了基因B的植株。這種突變株b,不管基因型是「Bb」還是「bb」,都具有不怕百試達除草劑的特徵。

剩下哪一株擁有「dd」的基因型,無法靠除草劑抗性和外觀判斷,不過那已不是問題。

本村憋不住,又開始傻笑。幸好,這時研究室的人都出去做自己的工作了,誰也沒看到本村扭曲的臉孔。

研究室衆人正神情嚴肅地各自打電腦。本村乾咳一聲重新打起精神,又垂眼看期刊。

「是。」

可是也有植物能長出特大號葉子,或者葉子細胞能夠無限增加。本村推測,這些植物或許是「葉子調控機制」大幅改變了?於是她決定用阿拉伯芥做實驗。換言之,挑出與「葉子調控機制」有關的基因以代號A、B、C、D稱之,將它們的突變株a、b、c、d互相授粉,培育出四基因突變株abcd。

就像小粉絲不經意走進咖啡館竟然遇見偶像明星,不禁看得目不轉睛,或者假裝去廁所藉機端詳偶像的側臉與背影。不,粉絲可能還比本村更有禮貌更謹慎。因爲對象不是人類而是阿拉伯芥,本村噴着粗氣,幾乎像要舔上去似的觀察那子葉。甚至連她自己都開始擔心,子葉萬一承受不住她的視線,就此枯萎了該怎麼辦?

她把撞歪的眼鏡扶正,一邊哀怨先撞到的是額頭不是鼻子,一邊急忙打開生長箱。輕輕取出托盤,放在長桌上。彎腰近距離觀察出問題的子葉。

出現四基因突變株了!當然,未做詳細調查前還不能斷言,但憑着直覺,以及每天觀察阿拉伯芥的經驗,這,就是四基因突變株!

本村感到心跳就像全力奔跑時那樣急促,呼吸加快。不,慢着。說不定是我眼花看錯了,也說不定是期待過度產生了幻覺。總之我得冷靜。她像唸經似的在腦海吟誦「冷靜,冷靜……」。

不是這個啦!本村急死了。

兩人紛紛說出看到的感想。

「如果是仙人掌,我倒是分辨的出來。」

「是啊。最好也查一下過去的文獻,在現階段再次確認實驗方向有無錯誤或疏失。」

回家途中,以及回到公寓一個人靜下來後,驀然回神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傻笑。回家前又去看了一次栽培室的生長箱,但她還是覺得那個子葉是四基因突變。

不對勁的是托盤中央的那塊岩棉。其中一株的子葉,好像和之前看到的不同。本村把臉湊近想看仔細一點,結果動作太急切,額頭撞上生長箱的門。

怎麼辦,順利得讓人害怕。雖然一直沒信心,但我該不會擁有可以給植物正確授粉的巧手吧?說不定,說不定,我渾身洋溢研究者的才華?啊——

「好痛……」

突變株c,也就是基因型是「cc」的植株,特徵是葉子基部微紅。根據孟德爾定律,有四分之一會表現出這種特徵。本村當然在葉片基部發紅的植株旁也插上「待觀察」的牙籤。

加藤和藤丸聊到這裏時,研究室的門突然從外頭爆發撞擊聲,接着被猛然打開,嚇得兩人慌忙轉身,只見眼鏡歪掉的本村氣喘吁吁站在門口。

藤丸還說:「葉片很大,莖上的毛好多……噢噢,『波霸』耶!」但本村當然假裝沒聽到這個可能被冠在子葉上的綽號。

同樣根據孟德爾定律,基因型「BB」出現的機率是四分之一。換言之,一千兩百株之中有四分之一會因除草劑枯死,剩下的四分之三,將成爲四基因突變株候選者。

換言之,如果從「吸收了百試達除草劑也沒枯死」的植株中,選出二十四株「真葉較晚冒出來,而且葉片基部微紅」的植株,就十二分之一的機率而言,也就是有兩株,將是四基因突變株。只要把這二十四株拿去做PCR,便可正確判定哪兩株有四基因突變。判定結果如果和「子葉較大,胚軸多毛」的植株一致,就等於證實了她的假設!

「嗯——?」巖間沉吟:「這只是剛冒出的子葉,不好說……」

本村把授粉的一千兩百顆種子依次播種在岩棉上,這時,她也沒忘記在托盤的水中溶入除草劑。

把到此爲止的步驟在腦中釐清後,本村喘口氣喝咖啡。她呼呼吹氣之後才舉起馬克杯,但咖啡其實早就冷了。她當下悄悄東張西望,看看自己的愚蠢有沒有被誰看到。

本村總算稍微冷靜了。

本村沒能從研究室衆人那裏得到「這就是四基因突變株」的背書。現階段,唯一的根據只有子葉的外觀和本村的直覺,因此這怪不了旁人。附帶一提,藤丸的道賀才真的是毫無根據,所以在本村心中根本沒列入「掛保證名單」。

支撐子葉的細莖上密密麻麻長滿纖毛,而且和以相同倍率顯現的其他子葉相比,果然葉片明顯較大。這是之前從未見過的子葉。

本村很開心,整張臉笑得失控扭曲。就算翻開學術期刊想確認實驗方向,眼睛也只是滑過文字,完全看不進內容。結果,這天下午她幾乎什麼也沒做就結束了。

果然。果然,這小傢伙和別株的樣子不同。雖仍處於剛冒出子葉的階段,葉片卻比別株大。而且胚軸(子葉下方的莖)好像長滿濃密的纖毛。

「好了,喫午餐吧。」他說:「藤丸,我來盛湯。」

「仙人掌刺的基部一定會有芽。」

距離明年七月,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年又五個月。本村當然很焦急,但她不可能逼阿拉伯芥「長快一點」,況且要培育四基因突變株,「第一要有耐心,第二也是耐心,沒有第三第四,第五還是耐心」。她只能焦慮地等待阿拉伯芥逐日成長,小心觀察是否有錯誤並且努力做實驗。

三樓的研究室還沒人來。本村燒開水泡咖啡,開始重讀過去的論文,確認今後的實驗法。

加藤和藤丸的注視,讓本村有點退縮,想到額頭八成撞紅了有點難爲情,但她還是大步走到兩人面前,遞上數位相機。

不是作夢。並排放置的托盤中,只有一株的胚軸毛很多,有較大的子葉。當然,和昨天比起來並沒有肉眼可見的顯著成長,但本村還是很滿足。用來做紀錄的照片最好是在同一時間拍攝,因此她決定中午再來栽培室。

「原來如此。」他說着點點頭:「看起來的確像突變株,但武斷猜測是大忌。也許並不是妳想要的四基因突變株,只是不相關的突變湊巧發生。或者,也可能只是偶然的一致,讓四基因突變的其中一株湊巧葉片較大而已。」

不過,子葉畢竟纔剛冒芽。用肉眼檢視有其侷限。本村用力深呼吸後,操作數位相機,再把拍下的子葉在數位相機的熒幕上放大。

「你們看!」

成了,成了,成了!

「不只是仙人掌喔。銀杏的粗大樹幹也是,其實有很多被掩沒的芽。植物分爲『葉,芽,莖』,就是這樣不斷重複、逐漸變大。無論什麼植物,冒出多少葉子就一定有多少芽。」

話說,今天的阿拉伯芥又是什麼樣子呢?本村在生長箱前彎下腰,隔着玻璃門眺望擺滿岩棉的托盤。目前生長箱裏有三個托盤。播種時間各有少許差異,因此每個托盤上成長的狀態各不相同。

「不,嗯……不是牙齒的『牙』,是草字頭的『芽』。」

「到底是不是授粉成功,這是否真的是四基因突變株,我會按照既定步驟做PCR※。」

有一種除草劑叫做「百試達」,如果在阿拉伯芥的DNA隨機以人工方式插入能夠承受這種除草劑的基因,就會長出噴灑到百試達也不會枯萎的阿拉伯芥。

他們笑咪咪。似乎只是看本村興奮又歡喜,所以纔跟着連聲說「太好了」而露出笑容。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應,令本村憋得很想說「真是夠了」。

她回答。這才發現眼鏡歪了,用手指推回原位。

不管怎樣,她先把另兩個托盤也從生長箱取出,進行例行工作。澆水,記錄成長狀況,用數位相機拍照。但,做這些工作之際,也忍不住凝視那個胚軸多毛且長得較大的子葉。拍照時也是,明明規定自己每天從同樣距離用同樣倍率拍攝,驀然回神才發現只顧着拍胚軸多毛的大子葉,而且是從各種角度以高倍率拍攝。

結果你猜怎麼着?基因型「Bb」株和「bb」株,都具備除草劑抗性,吸收到摻有除草劑的水也不會枯萎。可是基因型「BB」株無法對抗除草劑的藥性,就這麼枯萎了。

本村一一在真葉比較晚冒出來的植株旁插上牙籤,這樣就能一眼看出哪些植株得留意。

本村如剛蒸好的地瓜般滿臉熱呼呼,從閱讀的學術期刊抬起頭。喔呵呵呵!我想的實驗法與步驟果然沒有錯!

要鎖定突變株b,也就是基因型「bb」的植株時,必須經過一些階段。

她把四基因突變株abcd的基因型寫成「aabbccdd」。本村想要的,是基因A、B、C、D分別具有「aa」、「bb」、「cc」、「dd」的基因型,也就是同型的四基因突變株abcd。假設基因A變成「Aa」,或者雖然是同型卻是沒發生突變的「AA」,那就得剔除在外。

就像她觀察的生長箱內逐日成長的阿拉伯芥,約有四分之一在剛冒出子葉的階段就發白枯萎。不過,沒枯死的四分之三中,有基因型「Bb」株也有「bb」株,爲了分辨何者纔是擁有「bb」基因型的突變株b,最後還是得靠PCR來判定。

雖然如此,但本村的直覺絲毫不動搖。當然,她今後還得除排武斷,藉由實驗來證明授粉成功培育出了四基因突變株。但她有充足的把握。

「我只看得出來是葉子,幹得好喔,本村小姐。」

「真的假的?仙人掌真厲害。」

「學姐妳仔細看。胚軸長滿纖毛,而且也比其他子葉大,絕對是四基因突變株。」

注: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聚合酶連鎖反應。

她天天重複「仔細檢查有沒有冒出特大號葉片,然後陷入失望」的過程,因此總是告訴自己「今天不抱任何期待」,但這一瞬間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快。就算沒出現四基因突變株,對於喜歡阿拉伯芥的本村而言,只要一想到能夠欣賞它堅強伸出葉片的可愛模樣,就很雀躍。愛貓的人即使累得半死回到家,看到自家的貓主子也會立刻精神百倍,忍不住拿起逗貓棒,玩得比貓還起勁。

加藤似乎覺得很沒面子。

天天做苦工忙授粉、收種子、播種,總算沒有白費工夫。不斷觀察阿拉伯芥的這些日子並未虛度。

「噢?」

本村抓着數位相機,忘情地高舉雙臂。

研究室內,加藤和藤丸剛把圓服亭的餐點一一放到大桌上。他們自然不知道本村正朝着研究室飛奔而來,兩人一邊動手,一邊還在悠哉閒聊。

翌晨,本村努力繃緊臉部肌肉,順便也繃緊神經,前往T大。抵達理學院B棟後立刻前往二樓栽培室,觀察生長箱的阿拉伯芥。

現在疑似四基因突變株的阿拉伯芥子葉正在生長箱繼續成長,但那純粹只是「與其他阿拉伯芥的外觀不同」,是否真是四基因突變株,只有做實驗才能確認。

本村認真聽取松田的建議,掏出牛仔褲口袋的小記事本,寫下「確認文獻」。川井微笑看着本村與松田。

我把具備除草劑抗性的突變株b用來授粉。這個周詳的計劃有了成果,岩棉上的子葉有四分之一枯死了。也已確認有真葉較晚冒出來的植株,以及葉片基部微紅的植株。這些都是授粉成功的證據,而且就其對除草劑的承受性及外觀,堪稱也成功在某種程度上鎖定了四基因突變株候選者。

本村授粉而得的突變株a、b、c、d各有各的特徵,她刻意選擇這樣的植株。鎖定四基因突變的植株時,這些特徵應該會成爲方便的記號。

「噢——這麼一想,植物好像有點詭異耶,好像渾身都是牙的妖怪。」

本村放下雙臂,把三個托盤放回生長箱,拿着數位相機衝出栽培室。其實她更想抱着那個托盤繞着T大跑一圈,可惜阿拉伯芥還得在「溫室花朵」的狀態下繼續培育,無法從栽培室取出。於是,她打算把數位相機拍到的畫面給研究室衆人看。

好,這下子算是縮小不少範圍了。

藤丸不負責任地道賀。

還有還有,子葉較大胚軸多毛,長得看起來像四基因突變的植株也出現了。

抽着鼻子正想聞午餐香味的巖間,也許是被嚇了一跳,猛咳着望向熒幕。

生長箱的阿拉伯芥順利成長。有些植株的子葉數目不斷增加。本村盤算,「如果變得太擠時,就得各分出一株移植到新的岩棉上,才能自在成長。」

確認好「aacc」後,B的基因型有「Bb」、「bB」、「bb」這三種,D的基因型有「DD」、「Dd」、「dD」、「dd」這四種。根據孟德爾定律,「bb」應有三分之一,「dd」有四分之一。

之後,只要繼續把剩下的種子播種,培育阿拉伯芥,從她鎖定的二十四株候選者取下葉子。把那些葉子拿去做PCR,就能確定到底是不是四基因突變株。

通常會使用十二個小型離心管做PCR。PCR離心管比微量離心管還小,十二個小試管一字排開。她必須把用葉子碎片浸煮過濾後的原液一一放進那些試管。

既然有十二個——本村想。乾脆研究三十六株的葉子吧,做實驗的當然是用「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微紅」的植株。其中,還包括本村猜測是四基因突變,「子葉較大胚軸多毛」的植株。這三十六株之中,就機率而言,應該有三株必定是四基因突變株。

但先入爲主是大忌,實驗的公正性與正確性最重要。不能因爲對「子葉較大胚軸多毛」株的期待,讓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矇蔽雙眼。邏輯與思路純粹如下——本村在內心這麼告訴自己。「研究三十六株『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微紅』的植株,如果經PCR判定是四基因突變的植株全都是『子葉較大,胚軸多毛』,那就表示實驗成功,我的假說正確。」

只要按照這個實驗順序,便可證明授粉結果得到的是四基因突變株。複習完畢,確信進度順利的本村,獨自嘀咕了一句:「很好!」今後,該以什麼步驟進行什麼樣的實驗,心裏已經越來越清楚,有種視野異常開闊的感覺。彷彿置身清涼的空氣中,佇立山頂展望臺,將美麗風光一覽無遺,甚至能看見遠方的大海閃爍粼粼金光。

本村興沖沖站起來,把喝完咖啡的馬克杯洗乾淨,走出研究室。哼着歌輕快走向栽培室,去做每天例行的阿拉伯芥拍攝工作。

托盤上的岩棉,到處插有做記號的牙籤。那些都是葉片基部泛紅或真葉比較晚冒出來的植株。當然,身爲四基因突變株最有利候選者,子葉較大胚軸毛多的那株,也一如早上看到時那樣健康成長中。

這樣等於可以寫出博士論文了吧?不僅如此,如果在研討會上發表這個成果,應該會贏得不少驚歎聲吧?

喔呵呵呵!說好聽點是謙虛,說難聽點是缺乏自信的本村,難得發出這種貪官似的奸笑聲。她一邊默唸「快快長大」一邊澆水,用肉眼仔細觀察各株後,再次哼歌回到研究室。

「春風得意」大概就是指這種時刻吧。神清氣爽,好像比起平時有更多氧氣吸入肺部。頭腦清醒,光是看到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網在陽光下閃耀,都覺得感動。甚至覺得天下無敵,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她在研究室一邊檢視電子郵件,一邊深呼吸,否則恐怕無法壓抑想哼歌和傻笑的衝動。

這種狀態,昔日的當權者大概體會過吧。她當下浮想聯翩。

本村比較擅長理科,高中時雖然學過日本史,可惜上課都在對付睡魔。可是現在,她勉強翻找出日本史學過的模糊知識,比方說在京都寺院某處辦賞花會時的豐臣秀吉※,吟詠「吾恰似滿月」這種和歌時的藤原道長※,肯定也曾按捺不住這種想哼歌傻笑的衝動。只不過對他們而言的「權力的頂點」,對本村而言是「實驗的成功」,但樂陶陶這點是一樣的。

豐臣秀吉賞花:慶長三年(1598)三月,戰國時代的知名政治家豐臣秀吉有感於大限將至,不惜動員大量人力財力,在京都醍醐寺舉辦賞花盛宴,只爲在人生最後的春天看到最絢爛的櫻花。

藤原道長(966-1028):平安時代公卿,藤原兼家的第五子。官至從一位攝政太政大臣,是外戚掌權的代表性人物。他在權力巔峯期曾志得意滿地吟詠「此世爲吾而存,恰似滿月無缺」。

迅速回完信,本村打算準備爲下一階段的實驗。看準時機將剩下的種子依次播種自然不用說,還要在之後的階段執行PCR這項程序。

阿拉伯芥長到某個程度後,就得從做記號的植株取下葉子做PCR,使用機械只讓特定的DNA片段增殖。藉此,可以判定那片葉子的基因是不是本村想要的四基因突變株abcd。

爲了做PCR,事先必須煮葉子或搗爛葉子,同時最重要的是需要「引子」。所謂引子,就是指出「DNA中,應將這裏到這裏的範圍增殖」的記號。

該準備什麼樣的引子,必須事先確認。爲此,對於實驗選擇的基因還得再仔細檢查一次。本村朝自己桌上堆積如山的學術期刊伸出手。

但就在那瞬間,一道電光從頭頂直達腳底。

慢着。基因!我選了什麼名字的基因來着?

本村嘆氣,還是繼續望着剛冒出真葉的植株。以前如希望的象徵般閃閃發亮的一株,如今卻可能變得毫無意義的一株。

「那個——」坐在本村隔壁的巖間終於開了第一槍:「妳好像沒什麼精神?」

明明在它冒出子葉時,一眼就看出「有點不一樣」。還是說,當時感覺「不一樣」只是我的錯覺,是期待矇蔽了我的雙眼?取錯的基因D——AHO,和葉子調控機制果然毫無關係嗎?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精神壓力,回到公寓睡得很淺,稍有動靜就會劇烈嗆咳到驚醒。她咳得驚天動地眼淚都快掉出來,一邊仍遲疑究竟該如何是好。

在無數基因之中,各有各的簡稱例如「UBA1」、「STH3」等等。就像美國中央情報局CIA是「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的簡稱,基因的簡稱,也是從冗長的正式名稱擷取頭一個字母縮寫。但即便是簡稱還是很難記,發音也很麻煩。

如果要回頭處理本來打算研究的AHHO基因,就得立刻行動。現在培育的AHO阿拉伯芥全都得報廢,必須重新栽培包括AHHO的四基因突變株,從突變株互相授粉開始做起。也就是說她得重新授粉,採收一千兩百顆種子,播下那些種子育苗。

「放心。」川井打包票:「這些苔類和蕨類,都是我出於興趣種着玩的。加藤答應把苔類放在他的生長箱,蕨類放在溫室照顧。實驗用的苔類,我留在我的生長箱下層,但那個我也拜託加藤照顧了,不會對妳的阿拉伯芥造成影響。」

不過,這晚不同於以往,川井他們把本村拽去了圓服亭。

怎麼會這樣!實驗應該取的果然不是AHO而是AHHO……

當然風險是高的。就算實驗繼續,最後毫無成果,只得到AHO基因果然和葉子調控機制無關這個結論的機率相當高。

取錯基因做實驗的事,本村無法告訴任何人,就這麼整天悶悶不樂。

而這個基因D,也就是AHO,正是問題所在。

前行是地獄,回頭也是地獄,本村陷入走投無路的狀態。

她始終無法決定該繼續實驗,還是重新來過,就這樣過了一星期。

店內的客人只剩下本村幾人。

基本上對戀愛態度積極的藤丸,一臉理所當然地爽快點頭。「最近老闆有時也會把廚房完全交給我負責。明天一整天老闆都不在,由我掌管店裏,今晚老闆下班後也是由我掌廚。至於你們幾位,待到幾點都沒關係,所以想喫什麼就儘管慢慢享用。」

「老闆竟然有交往的對象……!」

就連整天只注意仙人掌的加藤,似乎都察覺到本村的異樣。在研究室小聚想必無法讓本村轉換心情。川井與巖間、加藤商量後,決定去校外的圓服亭喝酒。

但本村猶豫不決。誤選AHO基因做實驗,導致葉子調控機制疑似產生某種變化的四基因突變株候選者正在繼續成長。說不定「誤打誤撞」,也可能會是個大發現。到目前爲止一直被認爲和葉子調控機制沒什麼關聯的AHO基因,搞不好可以證明它其實對葉子大小有重大作用。

考慮到提交博士論文前必須刊登在期刊上的交稿期限,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如果現在不做決定就來不及了。

「你們不用在意那個啦。」

這時候再點炸物的確不好意思,有什麼菜色是料理起來不麻煩的呢?松田研究室衆人難以決定。

順帶,她也從旁邊堆積如山的學術期刊抽出她要找的那一本。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連翻頁都有困難。總算翻開論文後,她迅速瀏覽,當下仰天無語。

她終於發現一個可怕的問題。說不定,自己選錯了做實驗的基因!

雖然助教好心幫忙,實驗本身終究可能白忙一場。想到自己糟蹋了川井的好意與時間,她就難過得快發瘋,可她也沒勇氣坦承自己已陷入絕境、需要幫助,懦弱膽小的自己讓本村覺得難堪。

「決定好要喫什麼了嗎?」

然而松田會怎麼看待本村的失誤呢?對她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大發雷霆是理所當然,但是萬一老師失望了,覺得她不配當研究者,那該怎麼辦?她很害怕。明知松田不會放棄研究生,不管什麼研究他都有興趣,熱心給予鼓勵,但本村還是沒有勇氣坦白。

「妳果然在這裏。」

川井大概是擔心本村有點落後的實驗進度,拿來托盤,放上新的岩棉。

得到藤丸這番保證,川井與巖間點了多蜜醬漢堡排套餐,加藤點了炸豬排定食。本村沒胃口,可是藤丸還拿着小本子笑眯眯地等着,她只好點了拿坡里義大利麪。加藤精明地不忘替每人叫一杯啤酒。

松田回家後,研究室衆人偶爾會趁着「科學之鬼不在」喝點小酒。從T大附近的商家買來啤酒和下酒菜,在末班電車前的幾小時,在研究室開個小派對。多半隻是天南地北閒聊,或講些垃圾笑話,但最後總會針對彼此的研究認真討論。說來說去,大家其實都是「科學之鬼」。

松田從研究室屏風後面一走出來,本村馬上假裝橡皮擦掉了,鑽到桌子底下。

不不不,就算我嚴格說來經常傻呼呼、發呆,也不可能選錯基因。

平清盛(1118-1181):平安時代末期的權臣。開創平氏政權的輝煌時代,甚至逼高倉天皇退位,擁立自己的外孫登基。在他因熱病死後,平氏一族被源氏打敗奪權,就此沒落。

過程中川井不時主動問她「那株疑似四基因突變的植株長得還順利嗎?」或「妳準備引子了嗎?」但本村只是簡短回答「是」或「還沒有」,之後始終沉默,用沾溼的牙籤黏起種子,放到岩棉上。

同一時間——

意思是在現狀下繼續進行,實驗可能失敗告終。可是如果要用AHHO基因重新來過,也可能實驗做到一半就到了截稿期限。

巖間當代表,含糊點頭。

她死都不肯抬起頭。她不想被人看到窩囊的表情。實際上她根本沒貧血,身體居然會如此無力,什麼都無法思考!本村很驚訝。

不,怎麼可能。本村急忙揮開懷疑與預感。選擇哪個基因是實驗的根本,她是經過慎重檢討,才選定A、B、C、D這四種基因讓突變株互相授粉,怎麼可能發生選錯基因這種最基本的錯誤。

於是本村爲了便宜行事,把她鎖定「可能會影響葉子調控機制」的四個基因,分別稱爲A、B、C、D。比方說,本村平時稱爲D的基因,其實簡稱爲「AHO」。

「是,謝謝助教。」

本村此刻萌生了可怕的懷疑與預感:「開始實驗時,我經過慎重檢討後,決定研究AHO這基因。但實際上,與葉子調控機制有關的基因,或許是和AHO截然不同的『AHHO』這個基因?」

「想喫什麼儘管點。」圓谷也從收銀臺那邊揚聲說:「我今晚要早點回去,菜色或許味道會有點失水準。到時候就給你們打折,我再從藤丸的薪水扣回來,所以你們不用客氣。」

接到點餐,圓谷彷彿要趁下班回家前再加把勁,鬥志十足地進廚房。藤丸送來啤酒後,就替其他客人結帳,收拾餐具,換上洗乾淨的桌巾……爲了打烊及翌日的營業十分忙碌。

這麼重要,又這麼單純的事,自己怎麼會搞錯呢?肯定是因爲基因的簡稱相似,不知不覺在腦中搞混了,所以纔會弄錯。

不過,那也只不過是樂觀的猜測,或許只是因爲希望「繼續這個實驗」,才覺得「它看起來不一樣」。

那讓人感到它們的強韌,卻也有點恐怖——當本村如此嘆氣時。

和川井一起播種是週五,當天晚上,本村正想回家,但她一走出研究室就被叫住。研究室前的走廊上,並排站着同樣準備離開的川井、巖間、加藤,「咱們去喝一杯。」不容分說就拉起她的手。

松田訝異地問,但本村宛如落水狗,只是像要抖落一身水似的拚命搖頭。

十五分鐘前那個得意忘形、哼歌傻笑的自己,讓她回想起來丟臉又憤恨。什麼博士論文,什麼在研討會上贏得讚歎,犯下這種愚蠢的大錯,我根本不配當研究者。爸爸,媽媽,對不起。枉費你們一路供我念到博士,你們的女兒卻得意洋洋煮了一鍋大便湯……

看着川井從生長箱取出盆栽放在長桌上,本村猶豫不決。

川井說着走進栽培室。本村急忙抹眼睛,說聲「對」朝門口轉身。

我花了好幾個月,煮的竟然不是味噌湯而是大便湯嗎……

本村不爲所動,最後巖間有點擔心了。

本村用顫抖的手翻開實驗筆記,尋找記載着爲這個實驗挑選的四種基因的那一頁。按着日期往回找,果然本村當初就已選擇基因AHO做爲實驗對象之一,簡稱爲D,讓突變株互相授粉結成種子。

弄錯基因,實驗本身或許得重來的事,本村難以啓齒。她把放在栽培室冰箱的種子取出,那是讓突變株互相授粉收得的一千兩百顆種子中,尚未播下的種子。

雖然察覺川井憂心的注視,本村還是抿緊雙脣,假裝專心播種。

視野模糊,額頭開始冒冷汗。

在川井的協助下,兩個托盤的岩棉上都播了種。

「嗯……不好意思,這麼晚纔來。你們是十點打烊吧?」

明知也許會失敗,她還是希望至少養到最後,珍惜地用在實驗上。正因爲每天觀察,細心照料,她對可能產生四基因突變株的這一千兩百株感到愛與責任。她實在無法通通報廢,然後立刻重新做實驗——那是殺生。即便就道德倫理的觀點也感到遲疑。或許這樣太感情用事,但是喜愛阿拉伯芥的本村就是無法客觀地將它們視爲「只是實驗材料」。

期間,本村也繼續觀察生長箱的阿拉伯芥。那株子葉大胚軸多毛的四基因突變株有力候選者,完全不知本村的消沉,冒出了第一片真葉。真葉是否比別株大,在剛冒出頭的階段尚無法判斷。

問題是AHO與AHHO是截然不同的基因。本村搞錯這兩者,就像俗話說「把味噌和狗屎混在一起」,是愚蠢且致命的錯誤。

她只覺茫然,甚至眼看着月亮日漸殘缺,懷疑今後是否只剩永恆的黑暗。

藤丸似乎察覺大家的想法,說:

「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如果選錯了基因,就算一再授粉,收集一千兩百顆種子,播下那些種子培育阿拉伯芥,也就是說現在做的實驗一切全都會泡湯,因爲最基本的前提就錯了。

「我沒事。」她小聲回答:「有點貧血,只要這樣趴一下就好。」

本村已無法相信自己和自己的眼力,也失去了判斷選哪條路最好的力氣和從容,她變得日漸憔悴。但習慣很可怕,手自己會動,照常拍攝阿拉伯芥的照片、做紀錄、澆水,一一完成這些例行工作。

收拾了空桌上用過的餐具後,藤丸來到正在看菜單的本村等人身邊。

本村讓許多突變株授粉,得到一千兩百顆阿拉伯芥的種子。這些全都是有生命的。自己的愚蠢失誤,真要讓現在生長箱裏健康成長的阿拉伯芥,以及還在等待播種的剩餘種子通通報廢嗎?

但在本村眼中,怎麼看都覺得這一株很特別。現階段,雖然真葉的大小看起來和別株一樣,但就算一再否定,本村的直覺還是告訴她:「這株和別株有點不一樣。」

那篇論文中,記載着「可能影響葉片大小的,是AHHO基因」。

「可是……」

本村雖然沒有飲酒作樂的心情,但多少感覺得到川井他們是在擔心她,更何況圓服亭的藤丸已經嚷着「歡迎光臨!」滿面笑容地熱情相迎,事到如今她也開不了口堅持要走,只好在大家催促下就座。

這種情形接連發生幾次後,就連松田似乎也察覺不對勁了。

時間差不多快九點,客人幾乎都在喫飯後甜點或準備離開。圓服亭老闆圓谷怒濤洶湧的廚房工作也告一段落,不是站在收銀臺前算帳、收錢,就是和老客人聊天。

加藤似乎大受衝擊。他好像以爲,圓谷也和專心朝仙人掌之道邁進的自己一樣,只知做菜,自以爲是地抱着同儕意識。

「祇園精舍之鐘聲……」:《平家物語》的開頭第一句。據說釋迦牟尼佛曾在祇園說法,此句因此成爲表達無常感的名句。

川井站在自己的生長箱前,從裏面取出青苔和蕨類的盆子。

「本村,關於夏季的校際研討會……」

巖間走進研究室,搖晃她的肩膀說:「欸,妳怎麼在這裏睡覺。」

對本村而言,松田研究室曾是非常舒適的環境,阿拉伯芥的研究也是本村的一切。她自認已賭上一切投入研究,結果竟犯下這麼幼稚的失誤,本村徹底喪失了本就脆弱的自信。萬一還被松田放棄,叫她「最好打消走學術研究這條路的念頭」怎麼辦?這麼一想就心情委靡,不敢直視松田的眼睛。

不能丟下在眼前逐日成長的阿拉伯芥不管——唯有這個念頭,支撐着本村一如既往地行動着。要是決定重做實驗,這些阿拉伯芥就得報廢了。這麼一想,努力想冒出更多葉片的阿拉伯芥好可憐,她對自己犯下的愚蠢錯誤很愧疚,明知不是哭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之前,她壓根沒想過「可能選錯」。正因爲此刻頭腦格外清醒,纔會產生這個可怕的懷疑和預感。

「出了什麼事嗎?」

「我下個月就要去婆羅洲,所以我把生長箱騰出來。到我回來還有一個半月左右的時間,如果現在清空,這個生長箱妳不就可以使用嗎?妳就趁這段時間養阿拉伯芥吧。」

無法立刻決定重新做實驗的理由,還有一個。

本村頹然垂下雙臂,趴倒在桌上。支撐身體的力氣消失了。「祇園精舍之鐘聲,有諸行無常之響※」這句話,在腦中反覆出現。平清盛※罹患熱病死去時也是這種心情嗎?榮華富貴太短暫。正因有過榮華富貴,眼看它崩塌瓦解更痛苦。她已經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大腦一片空白。

本村一直把臉埋在實驗筆記上。過度失望以及對自己的氣惱,令她欲哭無淚。

「那妳就立刻給阿拉伯芥播種,放進空出來的位子吧。我來幫忙。」

然而,獨自懷抱祕密終究有極限。畢竟研究室衆人一週有五、六天都會碰面,幾乎整天待在一起,本村的消沉,他們當然會立刻察覺。

當然對阿拉伯芥而言,本村的感情與糾葛都不關己事。雖然它們不知幾時會被摘取,卻仍在人工太陽下,默默行光合作用增殖細胞。

松田研究室成員齊聲喊「乾杯」,雖不知是爲什麼舉杯慶賀,總之還是互相輕輕撞擊玻璃杯。本村這陣子一直只有最低限度的胃口,因此啤酒落到胃裏,只感到咕嚕咕嚕冒泡。也許是突如其來的酒精讓身體嚇到了,結果她只喝了一口,立刻把杯子放回桌上。

松田早就離開了。奉行研究第一的松田過着規律的生活,早上多半在七點半上班,晚上最晚也會在八點如一陣輕煙消失。他家在哪裏,過着什麼樣的私生活,依舊籠罩在迷霧中。大家知道的,只有他的衣櫃色調像斑馬。

巖間彎腰湊近看她,但本村緊閉雙眼,

完蛋了。我的實驗要失敗了,因爲我犯下超級愚蠢的錯誤。

「老闆,這樣太過分了吧!」藤丸向圓谷抗議,然後轉頭對本村等人說:「老闆週末要和女友去伊東玩,所以急着下班。」

如果有正事喊她,她會很不自在地走近松田,像要等待死刑的宣告般畏畏縮縮,低着頭聽老師交辦事情。

川井等人想問又不敢問地觀察着本村,本村如坐鍼氈地低下頭。一陣尷尬的沉默降臨桌前。又有喫飽的客人離去,藤丸在門口精神抖擻地大聲說「謝謝光臨」送客,彷彿山谷迴音,圓谷的「謝謝光臨」也從廚房那頭傳來。

演變成如此事態,照理說應該先向指導教授松田報告,找松田商量。本村好幾次想告訴松田「實驗選取的基因搞錯了」。

然而事實上,A、B、C、D只不過是本村自己習慣這麼稱呼罷了。

「對呀。」

隨即,巖間似乎被對面的川井輕輕踩了一腳,兩者在桌下像跳踢踏舞般複雜地互相踩腳。

或許是覺得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加藤直接挑明:

「妳那株子葉較大胚軸多毛的阿拉伯芥,怎麼樣了?」

川井與巖間似乎認爲他這種問法過於單刀直入。一旁的川井伸肘捅他手臂,斜對面的巖間也踹他小腿,痛得加藤直嚷嚷「哎喲會痛啦」。

我實在太不成熟了,害得研究室夥伴們這麼擔心。本村暗自反省。自己過度沉溺於苦惱,無暇去設想周遭的人們。

如果不想把失誤和煩惱告訴任何人,那就只能儘量表現得一如往常。如果實在沒力氣表現得一如往常,那就只能鼓起勇氣把心事和盤托出,和別人分享。

這樣露出垂頭喪氣的樣子,卻又默不吭聲,讓周遭的人這麼擔心,算不上是個成年人。本村如此鼓舞自己。

不,就連嬰兒遇上痛苦或困擾,都會用放聲大哭來表達:「快來幫幫我,救我!」如果有人來替嬰兒換尿布或餵奶,嬰兒就會立刻破涕爲笑,彷彿要說:「啊——總算舒服了。謝謝!」看到那笑容,周遭替嬰兒解除不快的人也會笑着感覺「太好了,太好了」。

向人求助,絕不丟臉,也並非表明自己無能。這是正當的交流。反倒是退縮地以爲「這樣說出真心話或示弱,不知對方會怎麼瞧不起自己」,或者拒絕別人的關心,自我封閉,恐怕纔是更沒有勇氣、更漠視周遭心意的行爲。

當然,有時痛苦與絕望太深,也會讓人有口難言,深陷泥淖。但本村認爲自己的情況不同。打從發現自己弄錯實驗的基因就很苦惱,但是如果認真分析,這苦惱還含有濃厚的「自保」成分。

我只是不想被松田老師和研究室夥伴視爲「不配當研究者」,不想面對就算重做實驗恐怕也來不及的現實,所以苦惱「有什麼解決方法」。雖然難過,但最主要的,還是自尊不容許承認失敗。

真是愚蠢的自尊,本村自嘲。也因此有點豁出去,終於有了「還是鼓起勇氣找助教他們商量吧」的想法。

弄錯基因還硬着頭皮繼續做實驗,已經沒時間再優柔寡斷,讓人家擔心了。她必須儘快徵詢周遭人的意見,拿定主意看究竟怎麼做好。如果默默苦惱可以解決問題,那她有決心默默苦惱百萬年,問題是現在那樣只會停滯不前。而且基本上如果她還有忍耐幾萬年的膽子,換成吐露真心話的勇氣向周遭求助,想必更能及早解決問題。

本村下定決心,抬起頭。

「其實……」

她剛開口——

「各位久等了!」

藤丸來了,從手掌到手腕放滿了裝着熱騰騰漢堡排的鐵板與裝飯的盤子。

來得真不是時候……除了藤丸以外的人都這樣想。

川井,巖間,加藤有點自暴自棄,點了特大桶啤酒。似乎做出的結論是,如果不喝點酒,無法承受這種緊張與鬆弛交替的攻擊。藤丸立刻送來特大桶啤酒。

看到藤丸進廚房後,川井才舉起啤酒桶,給巖間、加藤及自己的空杯子倒滿。本村也拿起泡沫早已消失的溫啤酒,再次輕啜一口。

「波霸——不是,」加藤乾咳一聲重拾話題:「那個子葉較大胚軸多毛的植株,後來怎麼樣了?」

週六的理學院B棟,果然比平日進出的人少。

本村對於「那個奇怪的綽號在藤丸先生心中已經定下了」略有不滿,但她正意志消沉,加上個性文靜,因此沒有提出抗議。倒是川井三人又瞪藤丸,他只好說「對不起,這次我真的閉嘴」默默喝咖啡。

「就算起初是弄錯了,」川井邊思考邊說:「如果能證明AHO對葉子調控機制有影響,那也是個大發現。只是,那是過去很少被研究的基因,所以它到底有什麼作用,目前幾乎完全沒概念。就算繼續做實驗,最後極可能白忙一場……」

她有點悚然,但「戀愛根本不重要」的想法始終屹立不搖。面對阿拉伯芥久了,或許與植物同化,逐漸失去了感情這個概念。

桌前流過凝重的空氣。不過,還有一人完全不理解事情的嚴重,不消說自然是藤丸。

「冒出波霸時,本村小姐看起來不是超開心嗎?」藤丸抓抓臉頰:「我認爲應該珍惜那種心情。」

「不不不,我認爲那也很重要喔。」加藤插科打諢地反嗆:「只是,發現失敗時,倒不如秉持享受失敗的心態,來思考解決方法,或許更能做出嶄新的研究。」

不料這時,收起門口招牌的藤丸又來了。

注:日文的「笨蛋」發音是「aho」,而「ahho」的發音類似「笨、蛋」。

巖間抱着雙臂說。

不,不是的。還是有感情。只是,對我來說一生一次的戀愛對象,不是人類,是「植物研究」罷了。就算以失敗告終,盡全力愛過的記憶與心情想必不會消失。自己是賭上所有熱情與愛情愛上植物研究,所以此刻即將結束,纔會如此痛苦煎熬。

看到本村再次意志消沉,再加上又被川井三人瞪,藤丸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閉嘴。」

加藤與川井的意見很有道理,衆人聽了都點頭。不知怎地連藤丸也跟着點頭。

本村說聲「我出門了」,走出公寓。當然無人應答,但馬拉巴栗好像搖晃了一下枝葉。

她覺得不可思議。植物沒有語言,甚至沒有氣溫或季節的概念,卻知道春天來了。不用溫度計或日記,他們就能判斷「這不是小春日和※,是真正的春天。像往年一樣活潑展開生命活動的時期來臨了」並且就此記住。

唯一擔心的是聖誕紅。到現在都保持「光棍」狀態,果然枯死了嗎?本村瞥向放在榻榻米上的盆栽,隨即失聲驚呼。

補充了能量,終於恢復力氣的本村也點頭贊同。

「本該研究『笨、蛋』,卻研究成『笨蛋』※嗎?那的確會受打擊耶。」

迅速掃光炒飯的藤丸,聽着本村的說明,用湯匙在空中寫出AHO和AHHO這些字母,但或許是這些字母過了一會才滲透大腦,他噗哧笑了出來。

室內聽得懂人話的只有本村,但她還是有禮貌地說聲開動才喫蛋糕。柔滑的口感與內斂的甜度,是非常溫潤柔和的起司蛋糕。

隔天早上,本村從冰箱慎重取出裝起司蛋糕的保鮮盒。她煮了咖啡,把蛋糕移到小盤子上,坐在榻榻米的矮桌前。馬拉巴栗和窗邊排放的仙人掌盆栽,看似自在地伸展葉片迎接陽光。

「我已經不知該怎麼辦……」

松田研究室衆人已經放棄,各自默默喫着自己點的東西。唯有本村,盤子裏的食物始終不見減少。向來覺得美味如天堂佳餚的拿坡里義大利麪,今晚變成普通的義大利麪。大概是因爲連着幾次錯失坦白的時機,她開始猶豫「就算找助教他們商量,他們也無能爲力吧,說不定還會給他們添麻煩」,內心的糾結讓味蕾都遲鈍了。

實驗沒有劇本,研究也沒有期限。

在店門口目送衆人的藤丸,對本村說:

「如果要重新做實驗,就時間而言現在的確是最後機會了。」

「藤丸,若是你會怎麼做?」

藤丸拚命根據自己的經驗與親身感受描述。不只是本村,川井三人也聽得入神。

小春日和:晚秋至初冬時出現的溫暖晴天。

巖間或許也對藤丸的發言深有感觸,低頭看着喫完的蛋糕盤。

「弄錯基因的事,妳向松田老師報告了嗎?」

「實驗不順利嗎?」

藤丸在衆人旁邊的桌子坐下。不過,桌子之間的間隔很窄,實際上可以說就坐在加藤的隔壁,等於是本村斜對面的位置。

「不。」本村搖頭說。不,根本沒什麼不同。料理和實驗都一樣。之前我只顧着在意「能否按照計劃進行實驗,取得預想中的成功,能否如期交出博士論文」,但我錯了。

本村覺得這就是藤丸先生的味道。地瓜燒和起司蛋糕各自凸顯出食材的風味,也都有藤丸的味道。可以感覺到藤丸是想像着喫的人,挖空心思做出來的。

本村心想:「那只是簡稱,不是『笨蛋』的意思!」但自己也隱約覺得「什麼不好選,爲什麼偏偏選到簡稱是『笨蛋』和『笨、蛋』」,於是悲哀又羞恥地低下頭。

「要加油喔。」

加藤一臉同情。

衆人點頭示意道別,目送圓谷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夜路。本村恍惚地想,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老闆穿便服。牛仔褲配大紅色毛衣,卡其色夾克,不能否認的確有點昭和時代的復古感,卻很適合圓谷。

她放棄喫完拿坡里義大利麪的念頭,把叉子放回餐盤。

「可是,既然搞錯了基因,那不見得是我要的四基因突變株……」

川井、巖間與加藤已經喫完漢堡排套餐和炸豬排定食。看着毫無食慾的本村,他們邊喝啤酒邊使眼色。

或許是察覺春天的腳步已正式接近,盆栽的綠色變深,看起來生氣蓬勃。喫完蛋糕,本村把用過的餐具與保鮮盒洗乾淨,澆水時順便仔細觀察窗邊的植物。

反觀人類,或許太拘泥於大腦和語言。苦惱和喜悅都出自大腦,因此被大腦左右或也可說正是身爲人類才能享受的滋味,但換個角度也堪稱大腦的囚徒。比起盆栽植物,人類只能在狹隘的範圍內認識世界,很不自由。

「各位,要不要喫甜點?今天是我做的起司蛋糕。正好還剩四塊。」

「難道不是四基因突變嗎?」

生長箱裏看似閃閃發光的一株。想起「或許是四基因突變株」時的喜悅,本村一時無法回答。然而,就在她心裏已經傾向「從零開始重做實驗」時,川井開口問:

冷掉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已結塊,但本村用叉子整坨叉起來大口咬下,轉眼就喫光了。好喫得彷彿天堂佳餚。她把已經不冰的啤酒一口喝光,這才喘過氣。

「的確。」川井說:「繼續活用AHO的植株也是個辦法。如果能夠判定真的有四基因突變,只要讓那一株再和AHHO的突變株授粉就好。這樣得到的後代中,會有『AHO的基因正常,AHHO的基因壞掉』這種四基因突變的植株。若用這個方法,可以比妳重新授粉,要更順利地栽培出有AHHO的四基因突變株喔。」

川井邊喫蛋糕邊開口催促:「好了,妳在煩惱什麼,這次總可以說了吧?」

「你憑什麼講得這麼篤定?」

人家藤丸先生又不瞭解研究和實驗!本村很驚訝。爲何助教會突然向藤丸先生徵求意見呢?巖間和加藤似乎也與本村有同樣的想法,慌忙把視線轉向川井與藤丸。

川井重重告訴猶在關心本村的藤丸:

一旦開口,彷彿整團苦惱融化,話語源源不斷冒出。本村幾乎沒停,一口氣說出目前的困境。大概是因爲已經在腦海一次又一次釐清狀況,天天都在煩惱該怎麼辦。

巖間終於問出直搗核心的問題。不,那與其說是詢問,根本就是斷定。只是語尾溫柔地帶着擔心和體貼,讓本村感覺到救贖。她點點頭,終於有勇氣問出一句「應該如何是好」。

「比起按照食譜的做法做出預期的味道,『竟然變成這種料理!』的意外時刻,哪怕做出來的味道不好喫,都會很開心。所以我認爲本村小姐不如繼續完成現在的實驗。如果能感到喜悅,就算結果失敗了也不會後悔。我會一邊想着『下次再做出更好喫的料理吧』,一邊把超難喫的失敗料理喫掉。」

包括自己的大意失誤在內,都得排除先入爲主的偏見,仔細觀察眼前發生的事態,誠實公正地記錄事實。就算失敗也要下功夫繼續追求世界的真理,不斷詢問「爲什麼」,追究謎團直到生命結束的一天。這纔是實驗,纔是研究。

潤喉後,就在她說出「那個……」想繼續往下時,果然,藤丸又喊着「上菜了!」雙手端着炸豬排定食和拿坡里義大利麪送來。

不過,我做的菜和本村小姐做的實驗,難易度想必大不相同就是了——藤丸羞澀地補充了這麼一句。

本村深深一鞠躬,抱着開朗的心情,和川井等人從小巷走向深夜的本鄉街。

「縱使重新來過,也不見得實驗就會成功哦。」巖間反駁。

「就算是『笨蛋』也得重視呢。」他說:「我從剛纔就一直有個疑問。如果要重新來過,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波霸該怎麼辦。」

藤丸說到這裏,似乎發現本村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幾乎原封不動。「本村小姐妳怎麼了?那不是我做的喔,是老闆做的,所以味道應該沒問題。妳是不是肚子痛?」

「基因的簡稱有些的確很相似,這是任何人都可能發生的失誤。」

「我要開動了。」

「也就是說……」

「我先失陪了,之後有什麼需要儘管請吩咐藤丸。」圓谷殷勤地說:「那我走了,各位慢用。」

「妳在最初步卻非常重要的地方犯了錯。」

「就算是四基因突變株,也可能因爲選用AHO做實驗,導致它無法對葉子調控機制產生有影響的變化。」

已過了十一點,研究室衆人離開圓服亭。至於本村來不及喫完的那份起司蛋糕,藤丸連同保冷劑放進保鮮盒交給她。

「這很難抉擇。」川井嘆氣:「如果沒有牽涉到博士論文,我想我大概會繼續做下去。可是,如果把及時完成博士論文放在第一順位考量,那我覺得還是重新來過比較好。」

「長出真葉了,但還不確定。」本村像鼠婦一樣弓背縮成一團,小聲回答。「目前真葉的大小看起來和別株沒差別。」

對於本村啞聲發出的求救信號,川井和巖間、加藤都抱着「終於等到了,我會好好幫妳出主意,妳講具體一點」的想法,向前傾身。

照理說藤丸是個門外漢,真不知他哪來這種自信,本村比剛纔更驚訝了,忍不住忘了用敬語脫口就問:

「謝謝藤丸先生,還有助教你們提供各種角度的檢討與建議,真的很謝謝大家。」

「妳在我們面前都苦惱得說不出口,也難怪不敢告訴老師。」巖間嘆氣說:「妳的心情我懂,但這件事不可能一直隱瞞到底,還是得早點和老師商量。」

「太好了,看來妳已經有了結論。」川井笑着說:「那就趕緊向松田老師報告。雖然明天是星期六,但老師說他會照常來研究室。」

看起來只是褐色棍子的聖誕紅枝幹上,零星貼着像將綠色海綿碎片的東西。看似紙屑的東西其實都是新芽。在本村不留神之際,聖誕紅已靜靜起死回生,努力要讓葉子再次茂密。

在廚房乒乒乓乓不知幹什麼的藤丸,分兩次把四份起司蛋糕和五杯咖啡用托盤送來,最後還端來一盤特大份炒飯。咖啡似乎是藤丸免費招待,其中一杯咖啡和炒飯,大概是藤丸自己的晚餐。

只有藤丸看起來毫不驚訝。似乎因爲終於被允許發言很高興,他若無其事回答:

「還沒有。我難以啓齒……」

本村說了,實驗選擇的基因弄錯了,她現在很迷惘,不知該重做實驗還是該繼續進行下去。

巖間似乎也被說服了,她扭頭問本村:

看着巖間與加藤交談,川井似乎在默默思考什麼。

脫下烹飪用的白袍,圓谷從廚房出來。

「不告訴松田老師的確不妥。」加藤這時也插嘴:「而且,如果是我的話,會繼續做實驗。因爲現階段已經長出疑似四基因突變的植株了,放棄太可惜了。」

「當然是繼續。」

「就是啊。」本村點點頭:「如果換做是你們,會怎麼辦?」

「麻煩來四份起司蛋糕。藤丸,如果打烊的工作做完了,我希望你也過來坐下,話題打從剛纔就一直被你打斷。」

川井、巖間與加藤看到藤丸總算停止忙碌,似乎鬆了一口氣,啤酒也喝完了,三人面前只放着起司蛋糕與咖啡。

「我啊,從小就喜歡做菜。」藤丸忽然神色一正說:「起初是跟我媽學,或是照食譜做,後來漸漸開始自由發揮。比方說憑直覺放調味料,或是把別人說『這個不適合』的食材放進去試試。如此一來,做菜變得更好玩了。雖然有時也會做出超難喫的東西,但也常有好喫得出乎意料的時候,會有種愉快的刺激感。」

本村忽然感到久違的強烈飢餓,開始狼吞虎嚥幾乎沒碰的拿坡里義大利麪。藤丸慌忙說:「我再去重做一份。」但本村再次搖頭說不。

「還是從零開始重新做實驗比較保險吧。」巖間鼓勵她說:「那樣,也能確實在期限內交出博士論文。以妳的授粉技術,我想這次一定能做出妳想要的四基因突變。」

然而,也不必因此就一味羨慕植物。做好出門準備的本村,在房間中央伸個大懶腰。她決定要效法植物,好好接受感覺到的東西,做出最好的判斷與行動。既然上天賜予我們大腦,就要思考到極限,努力去想像。對於研究固然要這麼做,對周遭的人亦然。

看着她這樣,「藤丸,謝謝你。」川井說:「讓我發現自己好像變成一個只懂專業知識的糊塗蟲。現在重要的,並不是『怎樣才能提高實驗的成功率』或『能否如期提出博士論文』。」

川井與其他人面面相覷,似乎不知該做何反應般沉默片刻。

看着藤丸開始狼吞虎嚥炒飯,本村忽然有點羨慕。本村的手邊還放着那盤拿坡里義大利麪。任其涼透剩着也很抱歉,正在等着收走。

多肉植物看不出明顯變化,但之前冷得葉片都變成褐色的香草類植物,不知幾時已伸出柔軟的嫩芽。仙人掌也冒出疙瘩似的新枝,新長出的刺是清新的純白色。

本村保持低頭的姿勢縮起身子。

切不可忘記,還有一羣人關心自己,願意設身處地替自己想辦法。不要再自以爲世界雖大,自己卻孑然一身走投無路了。

「當然,那並非絕對。」或許是顧慮到本村的困境,川井就像是自己弄錯基因一樣苦惱。「與其繼續使用來歷不明感更強的AHO的突變株,還是用可能影響葉子調控機制的AHHO重新做實驗,踏實栽培出四基因突變株比較好。那樣實驗的成功率應該會比較高,況且如果能證明AHHO和葉片大小有關,那也是一個發現。」

本村猜想,老闆現在應該是要去見女友,「愛情……嗎?」她的目光恍惚。她一直認爲自己對戀愛毫無興趣,只要做研究就夠了,但實驗如果就此失敗,她不就等於一無所有了嗎?

幸好沒放棄,一直有澆水。即便在自己得意洋洋或意志消沉時,聖誕紅依舊淡定,拚命活着。本村很開心,彷彿被不會說話的聖誕紅賦予勇氣,用指尖輕觸綠色新芽。

本村纔剛到研究室,松田就說着早安進來了。正把帶來的筆電開機的本村,像要堵在從門口去屏風的動線上,急忙站到松田面前。

「老師,現在方便講幾句話嗎?」

「可以啊,妳說。」

松田一手還拎着公事包,悠然看着本村。

之前就已坐在自己桌前的川井,提心吊膽地想:「好歹等老師喘口氣,找個地方坐下來談不是更好嗎?」但本村當然不可能知道川井這想法。她只是在「必須趕緊向老師坦白真相,報告一切」這個念頭驅策下,把緊張而冒出的手汗拚命往牛仔褲擦。

「早。」這時加藤推開研究室的門。

「啊——對了。」川井說着站起來,「我想起來了,我一直想看託你放在溫室照顧的蕨類。加藤,你跟我來一下。」

加藤一步都沒走進室內,就被川井連拖帶拉地消失在門外。

研究室只剩下本村與松田。本村暗自感謝川井的貼心,「其實,」她下定決心開口:「我選錯了基因做實驗。」

松田默默看着本村。本村焦急又難過地想,老師肯定目瞪口呆,一邊拚命繼續往下說。

「我本來打算用AHHO的突變株栽培四基因突變株,可我誤選了AHO。因爲名稱相似,所以一不小心就……」

這是她第二次開口說明,但她無從辯解,這的確是自己的疏失,本村再次感到窩囊。本村自怨自艾之際,松田問:

「妳什麼時候察覺的?」

「一個多星期前。」

松田長吐一口氣。老師果然目瞪口呆吧。不僅犯下這種疏失,而且一直沒報告指導教授,太扯了。無論從什麼角度看來都既不認真也沒誠意——被這麼看待是理所當然。本村越發沮喪。

「對不起。」她說。她不配當研究者——她已有心理準備會被松田如此斷定。

沒想到松田說的是:「妳沒必要道歉。」聲音很沉穩。

「任何人都會犯錯。我比較驚訝的是……」

松田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公事包很重。這才後知後覺地把公事包放到一旁大桌上。

「我比較驚訝是,妳似乎默默煩惱了一個多星期。」

這句意外的發言,令本村戰戰兢兢抬起頭。松田一如往常皺着眉頭,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本村。

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所以本村沒回話。但她的內心湧現喜悅,難以按捺表情的扭曲。

把葉子碎片和水放入微量離心管,用研棒搗爛,也是DNA採樣的方法之一。棒子是塑膠製,約有雨傘巧克力糖的握柄大。搗爛葉子時,本村深感實驗與料理的共通性。

「我倒覺得那是『中獎了』。」

「ATTED-II」儲存了各種實驗資料,因此哪個基因作用時會讓AHO跟著作用,都被這個網站圖示化呈現出來。

「的確。」松田說:「妳難以啓齒的心情我能體會,不過不只是研究上,有任何困難都該立刻說出來商量。我們研究者雖是競爭對手,更是在同一條路上互相扶持的夥伴,用不着一個人獨自煩惱。」

似乎看出本村還是有點忐忑,松田像要說「真拿妳沒轍」似的苦笑,指着筆電熒幕叫她看。

藤丸也是不拘小節的個性。

「哪裏哪裏。」

松田爽快同意,害得本來想繼續說服老師的本村,張着嘴巴就此愣住。

松田剛纔一邊與本村說話,一邊似乎在「ATTED-II」調查了AHO。熒幕上顯示出,阿拉伯芥某些基因的譜系或像分裂的阿米巴原蟲那樣連結的圖。

「對。用活潑大膽的發想做實驗,就算中途失敗,也要抱着享受失敗的心態繼續前進。」

本村終於敢正視松田。松田的眼中,絲毫沒有責怪本村之意。可以感到他純粹只是關心,讓本村感動得心頭一緊。

AHO也是這樣的基因,過去幾乎沒有以AHO爲主的研究。但在研究其他基因的實驗中,AHO會小小露個臉。其他的基因發揮功能時,不知爲什麼,AHO好像也會跟著作用。

「謝謝老師。」

她先從候選植株取下葉片,稍微浸煮,把過濾後的原液放入小型微量離心管。原液少量即可。這樣,就已收集到候選株的DNA。

雖然經過一番波折,還是平安抵達婆羅洲的川井,偶爾會寄電子郵件向松田報告。他的研究活動是在叢林進行,很難連上網路。報告內容主要以文字說明,就算有附帶照片,畫素解析度也很低,但松田還是喜孜孜地望着郵件。

「溫室現在又擠滿了盆栽,在我回來之前希望你先整理好。別讓諸岡老師氣得七竅生煙到可以蒸地瓜,拜託你囉。」

沙沙沙的聲音越來越大聲,本村不由低頭望去。被藤丸這麼不停搓揉,塑膠袋內的保鮮盒都快變成糖果了。

本村湊近電腦熒幕。松田在看的,是「ATTED-II」這個網站,是日本人開發的阿拉伯芥基因種原庫之一。每個基因各有什麼樣的功能,基因彼此會如何互相影響、發揮作用……只要用基因的名稱搜尋,便會顯示數值及圖表。

「我給妳看看爲何建議『繼續這樣做AHO實驗』的根據吧。」

加藤好像有點喫味、鬧彆扭,說:

助教也太像老媽子了吧,本村差點噗哧笑出來。巖間很受不了地說:

「四基因突變株出現了,而且AHO也影響到葉子的大小。我想根據這個假設,繼續慎重地做觀察和實驗。」

本村不敢說「老師的氣場的確談不上平易近人」,只是在口中含糊回答:「呃,不,那個……」又說:「昨天,我已經告訴研究室的大家了。」

「會嗎?我現在困得要命。」

在本村的眼中,藤丸似乎有點落寞,但她立刻推翻想法,或許只是錯覺。她再次行禮,朝巷道邁步。白天逐漸變長了,周遭還留有午後陽光。但藤丸卻說「晚安」,本村覺得這樣的他真不錯。

「這個嘛,不好說。」

這麼決定後,本村帶着睡意,腳步踉蹌地離開理學院B棟。不過,有件事不能忘。她還得順路去圓服亭一趟,把之前裝蛋糕的保鮮盒還給藤丸。

「蛋糕很好喫。」

「他似乎和當地人合作無間,很享受婆羅洲生活。」松田說:「還觀察到許多罕見植物,真期待他回國帶回來的實物與照片。」

「沒那回事。松田老師講了跟你一樣的話。他說,就算得到預期中的結果,其實也沒意思。」本村用敬佩的眼神仰望藤丸。「這讓我深深感到, 只要我們真心追求某個事物,就算領域不同,看到的景色也會有相通之處。」

的確如松田所言。本村感到內心湧起勇氣。既然已經出現疑似四基因突變的植株,那就繼續研究AHO吧,就算最後失敗了,或許也能稍微瞭解AHO。

「那株疑似四基因突變株的真葉,目前看起來和別株的大小一樣。可是,我實在無法放棄它長出子葉時那種『就是它了!』的直覺。」

本村從自己桌上把筆電抱過來。放在大桌上,和松田並肩坐下。

「本村小姐,妳今天看起來容光煥發。」

「你不在的期間,對我的仙人掌都沒有什麼建議嗎?」

當然,阿拉伯芥的基因功能並未全部解明。有些基因完全不清楚作用,或者只破解了部分功用,也有許多基因和其他基因的關係尚無法全盤窺見。

進入三月,川井啓程前往婆羅洲。

「活潑大膽……嗎?」

見松田還想鞠躬道歉,「不,不是的,老師。」本村慌忙阻止:「不只是對老師,對任何人,我都提不起勇氣承認自己的失敗……」

「是。」

「讓妳特地送來真不好意思,其實妳可以留着用。」他說着接過保鮮盒。「保鮮盒這種東西,往往回過神才發現越來越多。該不會是趁着半夜繁殖吧。」

「然後呢?」松田略爲歪頭。「出了錯,誤選AHO做實驗這我知道了。那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就算放着不管,你的仙人掌也會越來越多。」

多虧川井出國期間把生長箱騰出來給本村用,她的實驗進展順利。

「妳怎麼了?」

研究過去誰也沒注意過的基因。通往未知領域的大門,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出現在本村面前。本村萌生戰慄的喜悅與興奮。放在大桌上的筆電,彷彿也跟本村同步蘊藏熱氣。

心結解開,激昂的情緒消退後,到了下午三點左右,猛烈的睡意朝本村襲來。最近一直淺眠,就算有鬥志,體力似已不堪負荷。今天還是早點回去吧。把堆積已久的髒衣物解決一下,順便也得做點便當菜備着,下週再開始努力奮鬥。

「哪裏,我什麼也沒做。昨天還一直打斷你們講話。」

對着遁入屏風後面的松田,本村站起來深深一鞠躬說:

「是,我會的。」

說着,她遞上裝在皺巴巴塑膠袋裏的保鮮盒。她猜想這種時候,大概要用漂亮的紙袋才能顯現女孩子的魅力,但她對於「漂亮的紙袋」並沒有具體概念,也覺得倒不用發揮女孩子的魅力,因此順利歸還保鮮盒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圓服亭正值午餐與晚餐之間的休息時間。門把上掛着「準備中」的牌子,因此本村湊近面巷子的窗戶朝店內看。隔着窗邊放置的仙人掌,可以看見躺臥的藤丸。起初她嚇了一跳,以爲藤丸昏倒了,但再仔細一看,他躺在並排的椅子上,似乎睡着了。今天老闆據說不在,他一個人應付午餐時段肯定累壞了。

「按照預定計劃做實驗,得到預想中的結果,那樣做有什麼意思?」松田說着笑了。「就連烹飪實習都比那個刺激一點吧。妳沒有把白醬煮成咖哩的顏色,或者煮馬鈴薯煮成液態的經驗嗎?」

「可是,我還是有點猶豫。」本村坦率地徵求松田的建議:「不用立刻將實驗切換到研究AHHO的方向沒關係嗎?如果繼續研究AHO,得不到理想的結果,兩邊的實驗都卡在半途,趕不上博士論文的繳交期限怎麼辦?我還是很不安。」

「嗯。」

「啊,真的?那就好。」

本村用手掌搓揉臉頰,給自己一點刺激。這是因爲沒化妝纔敢這樣做。

「難不成,是我散發的氣息讓妳不敢來商量?」松田說。

兩人嘿嘿嘿、呵呵呵地相視而笑。

松田直到川井出發前,還在絮絮叨叨不斷提醒「千萬別喝生水」、「一定要小心大象」。川井連聲稱是,嚴正聽訓,倒是還交代本村「實驗如果有困難,隨時寫郵件給我。等我回國後立刻來幫忙,妳可別硬撐。」或「不夠的試劑,我已經就我所發現的請中岡小姐訂購了,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再多訂一點好了。」等等,非常細心地關心她。

本村不由自主把臉靠近熒幕。就譜系看來,關係遙遠得就像旁支遠親或玄孫,但是如果一路追溯肯定有關連。

走到自己座位的松田,似乎照例開始東翻西找。屏風後面,響起成堆期刊崩塌的巨響。在那聲響中,夾雜松田的嘀咕:

「不是,那個……我以爲老師會叫我『用目前長出的四基因突變株重新和AHHO突變株授粉,回到原先預定的實驗方向』,助教他們也曾建議我說那樣或許比較好。」

本村自覺個性嚴格說來算是很嚴謹認真,不免有點退縮,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不會有問題的,拜託你趕緊去你的婆羅洲吧。」

「剛纔我說過了,」彷彿要安撫本村的膽怯,松田緩緩搖頭:「只爲了得到預期結果的實驗很沒意思。這年頭就連國中的理化課,都不會照本宣科,很多老師不是都會想出可以讓學生思考的好玩實驗嗎?實驗最重要的是獨創性,以及不畏失敗。失敗的前方說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在等着。」

「那就好。」松田不以爲意地點點頭:「對妳真不好意思。我發現自己好像給人很陰暗又乏味的印象。今後我會穿帶點顏色的襯衫,努力改善自己的氣質。」

「有毅力是妳的優點。」彷彿察覺本村的想法,松田說:「鍥而不捨,秉持公正去觀察、分析實驗得來的數據,是科學家的根本,也是最重要的態度。但以妳的情況,做實驗的時候,倒是應該更活潑大膽,發揮創意纔對。」

終於確定好方向,一掃鬱悶的本村,一如往常在栽培室觀察阿拉伯芥,在實驗室着手下一階段的準備,精力旺盛地迎接這個星期六。

「好,晚安。」

「的確……」

松田身爲科學家的直覺,也在宣告「選擇AHO是中獎了」。他的意思是,基因AHO極有可能對葉子大小具有某種影響。

「可以。我也認爲那樣最好。」

「我正要回去。昨天打擾到那麼晚,謝謝你的招待。還有這個……」

「不過,料理和實驗果真的挺像,對吧?」

「所以人不能太小看自己的直覺。」

難爲情,再加上似乎幫了本村一把的自豪,讓藤丸脹紅了臉。不過,本村當然不懂細膩的純情男人心。她只是搞錯重點地想,藤丸先生看起來好像有點恍神,大概是沒睡飽吧。這纔想到,她是在藤丸睡覺時跑來打擾的,於是慌忙鞠躬道別:「那我該告辭了。」

「你這樣根本不是建議嘛!」

「是嗎?也對,是我嚴重欠缺做菜的資質。」松田伸指把眼鏡推高。「妳開電腦了?拿過來一下。」

不然就把保鮮盒掛在門把上吧?早知如此,應該把保鮮盒裝在好看一點的袋子裏,可惜現在用的是超市塑膠袋。至少該留張紙條吧,本村開始翻包包。這時藤丸可能是察覺到動靜,在店內翻身坐起。他伸個大懶腰後四下張望,隨即發現在窗外偷偷摸摸的本村,展顏一笑。

雖然因爲自己的疏失,栽培出和當初計劃不同的疑似四基因突變的植株。但她不願將當初看到那子葉時的喜悅,以及「就是它」的直覺硬生生埋葬。博士論文的繳交期限和研究成果,現在都不重要了。她要徹底研究那個偶然誕生出來的大葉子。

實驗的方向與步驟,本村確認到松田與自己的想法沒有衝突,於是釋懷多了,但,心裏還是有點疙瘩。

見本村興奮得猛喘粗氣,松田四兩撥千金地笑了。「這個就要靠妳透過實驗證實。正因爲還有太多不瞭解的東西,研究起來纔有意思。不是嗎?」

午餐是在研究室的大桌上喫自己帶的便當。這時川井與加藤也從溫室回來了,得知本村已向松田報告事態並確立今後的研究方針,都很替她高興。巖間這個週末似乎打算休息,並未現身研究室。

不僅沒有起到彌補的作用,反而像是徹底否定松田散發的氣質。怎麼辦?本村心慌意亂。

松田從椅子起身,拿起公事包。「我所謂的『直覺』,不是『突然得到的神諭』之類的東西,是每天老實持之以恆觀察才能得到的直覺,我認爲妳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

「本村小姐!」他立刻跑過來,替本村打開店門。「妳現在要去學校嗎?還是已經要回家了?」

「以這個圖看來,」松田說:「明確發現與葉子大小有關的基因時,也可以看出AHO跟著作用。」

「我還沒遇過那麼誇張的狀況。」

「當然,川井君他們的意見也不無道理。如果確定目前長出來的植株是四基因突變株,的確是該讓它和AHHO的突變株授粉,按照最初的預定計劃,研究基因AHHO的功用。」

本村暗想,無機物不會繁殖,但她當然沒有出言糾正,她只說:

「不過,我已經向老師坦承錯誤了,也確立了實驗方向,心情的確輕鬆多了。這都是因爲有藤丸先生給的建議。」

至於松田,他很少加入大家的對話,一邊閱讀在大桌上攤開的學術期刊,一邊喫烏龍泡麪。得知松田給了本村精確的建議,川井與加藤都用「不愧是老師」的目光對他行注目禮,所以他或許有點不好意思。儘管他邊喫飯還邊看書有違禮數,姿勢卻異樣端正,拿筷子上上下下的動作也很標準,那模樣反而好笑。藤丸以前之所以畏怯地說「松田老師很像殺手」,或許就是從這種地方得來的印象。本村獨自笑了一下。

藤丸命名的那株波霸,隨着逐漸冒出更多真葉,葉片明顯比別株更大。在栽培室發現這點時,本村忍不住高聲叫好,還做出握拳往腰側用力一收的動作。就像「搖滾巨星朝鼓手比出準備結束的信號,示意表演達到最高潮」。她從未做過這種動作,所以自己也嚇到了,回過神後一個人害羞忸怩——唯有阿拉伯芥看見這一切。

藤丸頻頻搓揉手裏裝保鮮盒的塑膠袋。

本村深自反省。自己一直謹記要按部就班埋頭苦幹,也太擅長這樣,因此變得保守。過於慎重、害怕扣分,什麼都想自己掌握,在可以掌控的範圍內沒有過失地完成,結果反而把自己的格局變小了。

松田點擊網頁,一邊輸入一邊說:

對婆羅洲的期待,以及對研究室衆人的擔心,似乎讓川井有些靜不下來。

如果是抱着覺悟的決定,就算實驗完全失敗想必也無悔無憾。

本村繼續觀察生長箱內部,將包括波霸在內的四基因突變株候選者做PCR的準備就緒。

「那麼,AHO並非完全不相干的基因,它或許也對葉子大小的調控有某種影響囉?」

本村認爲,基本上,松田老師的自我認知就有微妙的誤判。會覺得松田「乏味」的人,至少在這理學院B棟恐怕一個也沒有。總是灑脫地專注研究,只穿白色和黑色的衣服,像機器一樣過着規律生活的松田,其實私底下人氣很高。據說大學部的女學生中,甚至有人偷偷寫「松田老師觀察日記」。這麼形容松田好像他是貓熊似的,但本村等人與松田近距離接觸,熟知他的個性,都很敬愛這個意外地有點脫線,卻很熱心指導他們的松田。

加藤更氣了。

附帶一提,本村有時也會用牙籤尾端取代棒子戳爛葉片。牙籤可以插在岩棉上做記號,也可以當成實驗工具,用處多多。消耗大量牙籤或許也是廚房和生物科學系研究室的共同點。松田研究室的祕書中岡說過,以前學校的會計室曾來電詢問,對研究室買太多牙籤感到不解。中岡當時拚命解釋,絕對沒有老是在舉辦章魚燒派對,真的是用來做實驗。中岡笑着說:「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對方。」

放入小型微量離心管的葉子原液,會先放入零下二十度的實驗用冷凍櫃保存。因爲從播種完畢,觀察依序成長的阿拉伯芥,到開始挑選三十六株「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的植株,還需要一段時間。按照當初的實驗設計,一旦採完三十六株的葉子,原液全部備妥後就做PCR分析。事先準備好的葉子原液,就先放在冷凍櫃中備着。

PCR儀外型很像灰色桌上型印表機。本村曾在實驗器材的商品型錄中,看過外型可愛的紅色PCR儀,但理學院B棟使用的,是徹底體現「質樸剛健」的款示。每個研究室都靠着談不上充裕的預算精打細算做實驗,除非現有的PCR儀真的壞得很徹底,否則要買新的恐怕是遙不可及的白日夢。

PCR儀上方有灰色蓋子。打開蓋子,是一排可放十二支PCR離心管的小洞。葉子原液做PCR分析時,得從小型微量離心管移到PCR離心管中,再放進PCR的孔中讓機器運作。

不過,並非只要把原液放進PCR分析就好。在那之前,必須先把混了少許酵素和少許「引子」的物質放進葉子原液。一開始就全部混合保存起來也行,只是酵素冷凍後會失去活性。因此,分成「葉子原液做好之後就先冷凍保存」和「即將要做PCR前才製作酵素與引子的混合溶液」這兩個步驟進行。

引子只要在晚間七點前向業者訂購,翌日上午就會送抵研究室。有粉狀也有透明液體狀的,總之都是裝在小型塑膠試管內。兩支一組兩千日圓左右。因爲使用量很少,足以供應幾十支微量離心管的實驗上。這麼想的話實在很划算。酵素比引子貴,所以必須使用可調式微量吸管,以避免失誤浪費,並有效率地與引子混合。

引子等於是指引「應該把DNA的這裏到這裏增幅」的記號。針對想研究的基因,實驗者會選擇適當的引子向業者下訂單。

比方說本村想研究的基因D,簡寫爲AHO。它的突變株d的特徵是照射到放射線後,偶然讓基因D的DNA序列某一部分整個缺失。這種偶然造成的突變株有很多,本村從中選出了她認爲應該最適合這次實驗的突變株d。

引子就是用在分析DNA序列缺失,標記出「必須讓這段序列增幅」的記號。帶有葉子DNA的原液混合引子與酵素,做PCR分析後,只有含有基因D序列之處的DNA會大量增加。

如果基因沒發生突變,基因型是「DD」時,序列不會出現缺失,因此增幅的DNA片段會跑得比較長。相較之下,基因型是「dd」的突變株時,序列增幅的DNA片段就會比較短。

至於如何確認是長還是短,要用PCR溶液「電泳」的方法根據長度區分增幅出的序列長度,將DNA染色視覺化。

電泳使用的機器,乍看之下像塑膠便當盒。那叫做電泳槽,裏面放入透明的緩衝液。在這裏要浸泡用洋菜精製而成的凝膠,凝膠形似蒟蒻。凝膠中,含有可以將PCR增幅出的DNA染色的染劑。

將DNA染色,是爲了讓它在紫外線等特定光線下發光。電泳槽旁,有外觀和大小類似雙門冰箱的箱子,就是照射紫外線的機器。如果想知道DNA在電泳槽內的動態,就要取出凝膠,放入冰箱狀的機器,打開門上的小窗,便可窺看內部狀況。可以確認注入凝膠的DNA在發光。貌似冰箱的機器,如有必要也可拍照。

把凝膠裝入電泳槽後,開始通電。過了一會取出凝膠,照射紫外線,就會有發亮的橫線浮現。若是基因型「Dd」,橫線會出現兩條。這表示沒缺失的序列(Dd的D)和有缺失的序列(Dd的d)這兩者它都有。若是基因型「DD」,浮現的橫線只會有一條,這表示它只有「沒缺失」的序列。基因型「dd」也只會有一條橫線,但和「DD」浮現的位置不同,這表示它只有「有缺失」的序列。

橫線會隨着時間漸漸移動。DNA序列越長,移動的速度越慢。因此,經過一段時間後,再來比較發光的橫線位置,便可更明確地判斷這是「DD」還是「dd」。

當然,不只是基因D,基因A、B、C也是,如果沒確認到基因型變成「aa」、「bb」、「cc」,就無法確定那是四基因突變株。

所以,根據想研究的基因要使用不同的引子。對於「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的植株,本村根據外表判斷它是基因型「aacc」的雙重同型。其中尤其是那株波霸特別可疑,她推測應是四基因突變株。於是,她決定選出包括波霸在內的三十六株,分別從每一株取下葉子做PCR。

如此一來,比方說光是波霸這一株,就要做出「基因A用的引子與酵素混合液」,以及同樣的「基因B用的」、「基因C用的」、「基因D用的」共四種溶液,滴入葉子的原液做PCR後,再做電泳。三十六株都要這樣做,總共得製作一百四十四組「原液及引子及酵素」溶液的實驗。

若是以前的本村,早就翻白眼,快暈倒了,但是從弄錯基因這個困境絕地大復活後,現在的本村已脫胎換骨。就像與百人逐一過招對決的勇猛空手道高手一樣鬥志十足。帶着「儘管放馬過來吧!」的氣勢,雙眼炯炯有神地挑選候選株,取葉子,煮葉子,將過濾後的原液依序收進冷凍櫃。

爲了避免弄錯葉子,本村比以前更謹慎,留心將小型微量離心管一一貼上標籤。雖說「無法預測結果的實驗纔有趣」,但這次如果再出錯,還不如把自己塞進實驗用的冷凍櫃,以零下二十度低溫凍成冰塊算了。

她說起自己的覺悟,沒想到卻被巖間潑冷水。

嘴上說還要和圓服亭老闆商量,但藤丸似乎早已開始摩拳擦掌,打算大顯身手。「整天鑽研學問,肯定會很餓。不過,我從來沒有鑽研學問到很餓的地步,所以這只是我的推測啦。」

將葉子原液做PCR分析,是爲了增幅阿拉伯芥的DNA,但她不可能無中生有。如果發生那種事,科學就得換上魔法學的招牌了。要讓DNA增幅,當然需要有DNA做原料,那就是摻有葉子原液的溶液。

「那麼,最好是那種可以迅速解決,又好喫得滿足心靈,以及熱量適宜的便當比較好吧?」

本村這才猜到,藤丸似乎是在空中描繪一個壺。

「簡直像戰國武將出徵前那句『嫡子就交給你們了』的遺言。」

「呃,你正常呼吸沒關係。」本村一邊用牙籤工作一邊建議。「對了,我還有事拜託藤丸先生。」

「天地一沙鷗的那個※?」加藤問。

這次的發現者和命名者不同,因此喬納桑發現的腐生植物,或許會用喬納桑的名字冠名,從此被寫在地球生物的歷史中。

請保佑這裏面有四基因突變株。她一邊這麼祈禱,一邊把收到的種子放入微量離心管,再三確認後才貼上標籤。阿拉伯芥一個果莢約有三十粒種子。就算收了大量種子也用不完,本村卻忍不住眼花撩亂,覺得每個果莢看起來都鼓鼓的挺好的,結果一株就收了幾百顆種子。由此也可看出她多麼的期待。

「所謂的研討會——」

藤丸展現了閉氣還能驚訝的靈活特技。

至於本村,因爲聽過了松田與奧野那段往事,對「遺言」這種玩笑實在笑不出來,但她很感激川井的貼心,也很感激他們果真按照川井的吩咐來幫忙。她決定不跟大家客氣。

「就是那種會喚醒參加者受催眠的潛力,順便賣什麼開運壺之類的活動嗎?」

本村告訴他七月下旬的舉辦日期與餐飲預算,以及目前預計約有五十人蔘加。藤丸在口中喃喃複誦,把必要事項記在腦中。

翌日,引子立刻送達研究室。本村先用引子混合葉子原液製作出溶液。

本村在研究室瞪着電腦熒幕努力選擇引子之際,一旁的松田被地上堆積如山的資料狠狠絆倒,導致文件夾和學術期刊通通崩塌。

一連串迎新活動告一段落,本村終於開始做PCR和電泳。挑好三十六株候選者,每一株的葉子原液也製作完成。

像藤丸先生那樣的人,原來世界各地都有啊,本村想。這些人雖非以專家的身份長年鑽研,卻對植物和植物學深感興趣,抱着好奇心接觸植物。正因爲植物與昆蟲近在身邊,愛它們的人也很多。這些愛好者透過每日觀察,有時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我們夏天有校際研討會,我是承辦員之一。」

「什麼事,妳說。」

就這樣,松田研究室還是老面孔,卻平穩地迎來新的學年。

一株只有一片葉子的獨葉苣苔,比本村的臉還大。如果確認阿拉伯芥的四基因突變株順利出現,本村期待有朝一日也能研究獨葉苣苔的基因。哪個基因的變化會讓葉子大小失去控制?藉由阿拉伯芥和獨葉苣苔的比較或許會更清楚。

最早播種的阿拉伯芥已順利成長,目前正開始結種。起初發現的那株波霸,也順利長出種子。雖然沒有大到衝破生長箱,卻也長出不少大葉子,非常有活力。

「到時候請把結凍的我取出,摔在地上砸個粉碎。」

喬納桑並未在大學有系統地學過植物學,但他從小就生活在叢林,很熟悉環境,所以對於和生活有關的植物,知識和觀察力都不是普通厲害。

本村忍不住想像,這些人心中發出的微光,串連整個地球,甚至覆蓋地球。

「在B棟的哪裏辦?研究室和栽培室應該擠不下那麼多人吧?」

櫻花的花瓣飛舞。

「你喫了嗎?」

「老師!請你好好整理一下。」巖間指責松田:「紙類都已經從屏風那頭侵犯到我們這邊了。」

爲昆蟲及植物的新物種命名時,命名權歸於證明那是新物種並提出報告的人。在昆蟲界,新物種往往冠上命名者的姓名,但在植物界不然。只有新物種的發現者與命名者不同時,纔會用發現者的名字給新物種命名。本村看過,專攻植物的研究生與專攻昆蟲的研究生,偶爾會用「那是因爲我們比較低調!」「哪裏低調?」這樣互相揶揄,但那其實純粹只是習慣的不同。

「對。所以,我們打算使用四樓的講堂。」

爲此,首先得從含有AHO的四基因突變株收種子。播種後繁殖四基因突變株,再讓它們授粉或用於實驗。

不料,門遲遲沒開。若是經常出入栽培室的研究生,應該不會敲門,早就直接推門進來了。是自己聽錯了嗎?本村停下播種的手,把牙籤像墓碑一樣插到岩棉上標示「播到這裏」。

「喫起來的味道和口感就像卡門貝爾乳酪外面那層皮。」

本村等人也混進B棟各研究室舉辦的迎新會,和新生拉近關係。隔壁的諸岡研究室,有三個碩一新生。「果然和阿拉伯芥不同,因爲薯類可以喫啊。」松田說着似乎很羨慕。諸岡研究室的迎新會,喝的是地瓜燒酒,大家喫着諸岡親手做的地瓜幹,猜薯類的品種,是道地的薯類大餐。沒有敏銳舌頭的本村,加上喝醉了,一題都沒有答對。

藤丸疑惑地用手在空中劃出弧形。本村斜眼瞄了藤丸的動作,不禁納悶「那是什麼形狀」。

川井從婆羅洲經許可帶回的東西之中,除了腐生植物的標本,還有一株獨葉苣苔。這是B大的布朗先生培育的獨葉苣苔。如果有泥土就無法通過機場檢疫,因此基部被切到必要的最小限度,葉子也切除了破損前端,還好總算健康抵達。

「才播到全部的一半而已。」

「我也不要!」加藤也慘叫:「幹嘛非要講那麼恐怖的話題!」

這是巖間的感想。

《天地一沙鷗》(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美國作家李察•巴哈創作的寓言小說。主角是一隻名叫喬納桑的海鷗。

如果能證明真的出現四基因突變株,就得繁殖那一株,進行接下來的實驗。看看基因A、B、C、D分別帶給葉子調控機制什麼樣的具體影響,以及,含有本來打算研究的AHHO在內的四基因突變株勢必也得培育。

看了川井從婆羅洲拍回來的薯類照片,諸岡心情極佳。之前本村轉述了諸岡的委託後,川井爲婆羅洲市場賣的各種薯類,以及去叢林途中經過的村落薯田拍了很多照片。諸岡看着電腦熒幕上逐一顯示的照片,不知是太高興還是地瓜燒酒的關係,臉頰都紅了。

松田雖然老實道歉,卻一副心不在焉,隨便將資料堆回去。邊角沒有對齊,因此就像搖搖欲墜的疊疊樂。肯定又是滿腦子想着新研究。

放在川井的生長箱那裏的阿拉伯芥也順利茁壯。其中,發現了波霸二號。「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的植株大致如她設想的比例出現。她從這些有力的四基因突變候選植株割下葉子,製作原液。

「我知道了。」藤丸自豪地點頭。「既然是這樣,那我會好好跟老闆說,一定讓老闆點頭。總之妳快去喫午餐吧,否則蛋包飯要冷掉了。」

拜託你一定要讓老闆答應。本村對着藤丸的背影送去沉默的鼓勵後,回到還有蛋包飯等着的松田研究室。

本村等人很驚訝。腐生植物除了開花期平時並不起眼,所以往往會被忽略。因此,它在植物的世界裏的確談不上一切都已調查清楚,但也不至於隨手一指就是新物種。

「那當然。」

「抱歉打擾妳工作。」藤丸帶着顧忌說:「我送午餐來,正要回去,但巖間小姐叫我來通知妳一聲。他們已經開始喫了。」

「當地帶路的青年很厲害。」川井說:「他叫做喬納桑。」

平時莊嚴氣派的T大理學院B棟建築,到了四月好像也生氣蓬勃起來。大概是因爲T大研究所今年有新的研究生加入,各研究室每晚都在舉辦小小的迎新派對。

準備好的一千兩百粒種子中,還沒播種的有四百八十粒。本村的生長箱中的已經完成第一波的收種子,因此有了空位。必須再播下剩下的四百八十株種子,繼續觀察栽培。不管怎麼想恐怕都得五月纔有種子可收吧。

「謝謝,我馬上去。」

可是現在雖然在培育候選株,是否真有四基因突變株出現,候選者之中哪一個是四基因突變株,這些都還是未知數。爲了保險起見,她決定先保存好預定做PCR的三十六株突變株的種子。

巖間似乎很驚訝。即便是瞭解菇類的人,也很難分辨可食菇與毒菇。有些菇的毒性極強,在叢林中如果喫到,八成無藥可救。

「看到我們觀察或採集的樣子,直覺敏銳的他,立刻猜到我們想調查什麼植物。他會指着某種腐生植物說『這形狀應該挺少見的吧』,我一看果然像是新物種。」

「省省吧,雖然妳的身材嬌小,但是塞進冷凍櫃也會整個塞滿。我還想用冷凍櫃保存我的實驗材料呢。」

川井坦然點頭,說「因爲他叫我喫喫看。」

現在,由「綠手指」加藤養在溫室。加藤看出本村很擔心得來不易的獨葉苣苔萬一枯死了怎麼辦,自告奮勇說:「我可以負責照顧,直到它在盆中紮根。」

「噢,就是上次我被地瓜老師一腳踹開的時候——」藤丸點點頭:「當時你們正在講英語。」

「這兩天從上午到傍晚都排滿了議程,出席者會輪流上臺報告,而且午餐休息時間不可能太久,所以出去喫,時間會很趕。」

播種約十天後才能取葉子。不過,要把植株培育到有種子可收,需要兩個月。目前自己的生長箱裏養了四百八十株,已到可以從候選株收種子的階段。川井的那個生長箱裏養了兩百四十株,預計要等川井從婆羅洲回來時才能收。

「哇噻!」

本村在加藤的協助下,也開始栽種哈瓦那辣椒。這個倒是和研究無關,純粹是個人興趣。把栽培箱搬進溫室,播下松田給的種子。順利的話,夏天就可以收成辣椒。

把一個托盤的岩棉都種完再去吧,這樣比較不會亂掉。本村抓着插上去的牙籤,以機器般的精確度又開始往岩棉上播種。

「請加藤學弟打掃乾淨。」

藤丸的語氣半帶佩服半驚愕。一走進栽培室,他就湊近看本村的手。也許是怕呼氣會吹走種子,似乎連呼吸都暫時中止。

本村把播種完畢的托盤放進生長箱,和藤丸一起走出栽培室。

心胸開闊的人透過植物逐一浮現。婆羅洲雖然與日本相隔遙遠,但他們分別用自己的方法與植物親近,愛着植物。不,就算在植物稀少的嚴苛環境,人也會在水邊綠地休憩,或是珍惜着短暫春天一齊冒芽的綠意。

「不是。是各自發表研究,向與會者說明的活動。類似我們松田研究室每週也會開一次的例行討論會。」

「的確會餓,超餓。」本村深有所感說:「兩天的研究會結束時,報告者和聽報告的人都餓得站不穩了。只有喫飯是唯一的期待,所以我很希望能向圓服亭訂餐。」

本村從波霸一號和「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的植株收種子。從這些植株也已取下葉子,將原液放入實驗用冷凍櫃。

研究室的老大哥川井回來,對本村等人當然也是開心的喜事。他們就像繞着花朵飛舞的蜜蜂,圍着川井要他講婆羅洲見聞。川井給他們看了許多在叢林拍攝的稀有植物的照片。日本見不到的巨樹。同時有各種迷你得可以放在掌上的腐生植物。蒼鬱的森林中,洋溢各式各樣的生命。

研究,不只是爲研究者存在。它會將最新知識淺顯易懂地傳達給愛植物的人,迴歸本然。研究者與愛好者互相攜手,吸引更多愛植物的人,傳達維護植物多樣性有多麼重要。那也是研究者的重要責任。

「研討會要舉行兩天,這兩天中午的便當,還有第二天傍晚在B棟舉辦的慶功宴,能不能委託你們店裏準備?」

如果是喬納桑的推薦,藤丸先生肯定也會開心地喫下菇類吧,本村想。而且大概還會開發出新食譜。

本村慎重選定做PCR時需要的引子。如果用錯引子,DNA不該增幅的地方卻拚命增幅的話,那就悲劇了。

栽培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本村一邊回應「請進」,視線仍不肯離開岩棉。畢竟,阿拉伯芥的種子渺小如沙礫。如果視線不小心移開,就會搞不清楚播到了哪塊岩棉上。

未能擄獲新生的松田研究室,繼續一如既往的日常。若說有什麼小變化,那就是松田偶爾會穿着其他顏色的襯衫了。他似乎想改善自己讓人感覺陰鬱的氣質,但就算有顏色也是上次那件夏威夷花襯衫,看起來還是不像善良老百姓。結果,並未有什麼好轉。

「噢?還有講堂啊?」

差點忘了。今天是跟圓服亭叫外賣的日子。本村看手錶,這才發現已是午休時間。

藤丸面露詫異。

「等我和老闆談妥了,就打電話跟妳說。」

「我纔不要!粉碎的肉塊解凍之後多噁心,那要怎麼收拾。」

「謝謝你們的捧場,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藤丸露出高興又爲難的神情。「可以等我和老闆商量後再回覆妳嗎?」

研究室當然也有喜事:川井從婆羅洲平安歸來。一直不放心的松田,唯有在川井回來那天,渾身散發的陰氣才變得比較開朗。雖然還是照樣白襯衫搭配黑長褲。

舉辦研討會時,視規模大小,會有學者和研究生從全國各地,有時甚至是從世界各地趕來,因此必須找好可容納多人的大型會場,以及飯店等住宿安排。這種時候,被誤會成那種可疑的心靈成長協會或宗教團體的活動,研究者們已習以爲常。所以本村只是冷靜地一口否認。

今後還很漫長。本村在栽培室捲起開襟衫的袖子,着手最後一批播種。用溼牙籤沾種子,逐一放在並排的岩棉上。

她比之前喊得更大聲,門總算開了,藤丸探頭進來。

「不,『桑』是敬稱。喬納桑不用地圖也沒有指南針,照樣可以帶着我們在叢林行走自如。他也很瞭解植物,還告訴我們哪些菇類能喫。他說有種與美口菌同類的菇,在幼菌的階段可以生喫。」

「啊!」

藤丸說着,興奮走下B棟的樓梯。如果訂得到美味便當,身爲校際研討會的承辦員的本村無異於相當盡責。以圓服亭的菜色,參加者肯定會很滿意。

本村和巖間聯手幫忙堆好資料,突然想通萬事不一定都要埋頭苦幹。像松田老師雖然是個只要有水桶就鬧淹水,只要有資料就堆積成山的生活廢柴,但他的實驗總是正確,研究充滿了創意與亮點。

「我深深感嘆,這世上的確有天賦異稟的人。那株腐生植物我取得許可後,帶了標本回來。今後還要詳細調查,不過如果真是新物種,我會問問喬納桑想取什麼名字。」

「妳又在播種啊?」

「請進!」

推開熱鬧的研究室窗戶,春天的晚風吹來。即便在黑暗中,櫻花默默飄零。這纔想到,關於櫻花,好像從來不會用「花朵枯萎」這種說法,本村想。還堅挺地飽含水分就四散飄零的花瓣,宛如無數流螢在黑暗中劃出軌跡。

對了,還沒去過四樓呢。藤丸如此喃喃自語。

已經十二萬分確認了,本村這麼告訴自己,這才用力按下訂購引子的按鍵。今後實驗將進入最後階段,想到即將揭曉授粉的阿拉伯芥是否變成四基因突變株,就忍不住渾身顫抖。

「是的。那種討論會的規模擴大後就是校際研討會。目前已成爲暑假例行活動,會有一些大學和研究所的學者及研究生聚集發表報告。今年決定在我們T大理學院B棟舉辦。」

巖間與加藤並排站在實驗桌前,正拿研棒埋頭努力搗爛阿拉伯芥葉片。他們是在幫本村做實驗。將引子與酵素混合,把溶液滴入葉子原液的作業,如果失誤,會直接影響到實驗的正確性,因此他們打算要做PCR時再交由本村親手進行。在那之前較單純的作業階段,巖間和加藤有空時就幫着分擔。川井去婆羅洲之前似乎交代過兩人「本村的實驗就交給你們了」。

自從弄錯基因的打擊後,本村就對自己的專注力十分懷疑,養成了動輒一再確認的毛病。把阿拉伯芥的種子裝進微量離心管保存時,也是一再確認後才貼上標籤。光靠標籤本身的黏着力還不夠,還貼上透明膠帶補強。那些種子就像是不敵本村視線的壓力才「投降」發芽,與生具來的強悍可以說越發經過磨練。

溶液裏包括了做爲DNA材料的化合物及引子、酵素,還有幫助反應的緩衝液。利用可調式微量吸管將每種所需的份量滴入微量離心管混合。光是搖動無法充分混合,必須使用「試管震盪器」這個儀器。

震盪器是放在實驗桌角落的小機器。約莫電動削鉛筆機那麼大,塑膠臺座的上方,連接着橡膠制如黑色螺旋槳的東西。但這個螺旋槳不會轉動。插入微量離心管後,只會劇烈震盪。藉由震盪混合均勻微量離心管內的液體。震盪器就只是爲這目的而存在。

本村每次使用震盪器都不禁感嘆,發明這種小衆的實驗器材的人真有頭腦。偶爾她會把手指取代微量離心管插進去,感受震盪器的震動放鬆心情。只要按下去,就會規律震動。正因爲單純明快,震盪器有種堅毅的氣質。

不過,震盪器震動劇烈,會導致部分溶液噴濺水滴,附着在微量離心管的內壁。這是用酵素和引子等昂貴物質混合成的溶液,連一滴也不想浪費。就算只是附着在內壁的水滴,最好也能全部落到微量離心管底部。

該說驚訝嗎?或者考慮到業者開發實驗儀器的熱情,該說是理所當然?竟然也有抖落水滴專用的儀器。那就是桌上小型離心機「小蛋蛋」。

這種機器的形狀像液體電蚊香。加藤每次都說「很像《星際大戰》的機器人R2-D2」。打開巨蛋屋頂造型的蓋子後,是有許多孔洞的臺座。把微量離心管插入那些孔洞,蓋上蓋子按下開關,臺座就嗡嗡嗡地高速旋轉,把內壁附着的水滴震落。

實驗器材真的很小衆。望着不停旋轉的離心機,本村想。不過,的確也很方便。當初本村還曾誤解,以爲研究生們是因爲喜愛離心機,才取了「小蛋蛋※」這種外號。直到某次仔細一看,機身份明寫着「CHIBITAN」,才知道原來那是商品名。本村覺得這個名稱很可愛,從此越發喜愛這機器。

小蛋蛋:日文「chibi」爲「小不點」之意,多用於取外號上,因此本村有此誤解。

木村藉由試管震盪器和離心機,順利製成溶液。用微量吸管分裝到十二連的PCR離心管中。想檢測的基因是A、B、C、D這四者,因此引子要分開使用。當然,溶液也做了四種,爲了避免搞混,每個PCR離心管都要事先貼上標籤。

接着,把分裝到PCR離心管的溶液,與葉子原液混合。本村取出保存在冷凍櫃裝有葉子原液的小型微量離心管。液體不多,因此即便冷凍也能立刻溶解。不過,微量離心管內壁還殘留極少數水滴,因此要出動離心機。

利用可調式微量吸管,把小型微量離心管底部集結的葉子原液放入PCR離心管的溶液中。

這下子PCR已準備妥當。三十六株每株各有四種,總計一百四十四支葉子原液溶液已齊全。不過,B棟的PCR儀只有九十六個孔可以插入試管。因此要分成兩次進行PCR分析。

先把第一批的十二連試管共八組放入宛如舊式桌上型印表機的機器,PCR儀發出「噗喔喔喔喔」的巨響開始啓動。忍不住讓人想喊「加油」的噪音,令本村每次使用PCR儀總是提心吊膽,深怕「會不會噗咻一聲就此故障報廢」。

DNA的增幅需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完成。期間會一直髮出這種噪音,但並非呆坐着等它完成就好。

下一階段是電泳。還得先做出需要用到的凝膠。本村把做凝膠用的「洋菜糖」和緩衝液放入三角燒瓶,用微波爐加熱。洋菜糖簡而言之就是寒天粉,但經過高度精製。因此,甚至有人說「若就同等重量考量,價格比鑽石還貴」。本村每次處理洋菜糖,都會不安地擔心「萬一忽然打噴嚏,把粉吹散了怎麼辦」。

幸好她沒打噴嚏,微波爐加熱過的洋菜糖變成黏稠液體。實驗室有冷凍櫃、冰箱和微波爐,但烹煮食物固然不可能,基本上就連帶外食進入都被嚴格禁止。萬一異物污染搞砸實驗就糟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慎誤食實驗室內對人體有害的物質,後果會很嚴重。

若是藤丸先生,大概會用實驗室的設備做出好喫的果凍吧。我不太會做菜,或許就是因爲成天只是切阿拉伯芥搗爛葉子,處理食材的經驗不足所致。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從微波爐取出三角燒瓶。本村不是怕燙的「貓舌」而是「貓手」,因此隔着布抓住燒瓶頸部。

趁熱將洋菜糖倒入專用容器,滴入少許DNA染色液,用微量吸管的前端迅速混合。等它冷卻凝固,就完成了凝膠,但在那之前還有事要做。

容器要嵌入梳子般的柵欄。梳齒會在凝膠邊緣刺出許多小洞,要把做PCR的葉子原液注入那些小洞中。

等凝膠凝固後就拔去柵欄。重點是在拔柵欄前必須先注入緩衝液。這樣子就可以避免緩衝液造成干擾,「凝膠嚇得縮起來,堵住特地鑽出來的洞」這種事態。

打從實驗最初的階段,藤丸總是適逢其會。如今在結果出爐的時刻,藤丸再次不請自來,彷彿實驗的守護神。那就讓他留在旁邊吧,本村這麼想,就算失敗了,待會討論一下便當菜色,應該也能夠抒緩心情。

本村臉泛紅潮,離開藤丸的懷抱。實驗成功,激動之下一時亂了方寸。好了,快鎮定下來,還得和藤丸先生討論便當呢。

是的,這個過程漫長的實驗結果如何,終於要揭曉了。本村吐出一口氣,讓自己鎮定。無論成功或失敗,她絕對都無法獨自承受。此時此刻,在實驗室的藤丸,多少讓她比較安心。

「我對做研究一竅不通。」

實驗無論在哪個階段都有點修行的味道。之前有一次,巖間在實驗室將凝膠注入溶液時,火災警報器忽然響了。正好在實驗桌切阿拉伯芥葉片的本村,被震天響的噪音嚇得衝去走廊看發生了什麼事,加藤與川井也紛紛嚷着「怎麼了怎麼了」跑出研究室。

「我已將染DNA色的色素,混在這種很像蒟蒻的東西中,那個對身體有害。」

「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植株一號的基因A與基因C,分別形成「aa」、「cc」的同型合子。

本村專注地解讀浮現在青紫色空間的線條。波霸一號的基因A,變成「aa」。具備除草劑抗性的基因B也——噢噢,是「bb」!

「松田老師自己當時還不是一步也沒離開桌子,繼續嗯嗯有聲地寫論文。」

藤丸慢慢挪回原來的位置,卻把雙手背在身後,以免一不小心碰到凝膠。果然像只戒心很強的野貓。

本村思忖是否該告訴他這不是寒天是洋菜膠,最後還是作罷。她沒時間詳細解釋。因爲她必須趕緊讓凝膠照射紫外線,確認DNA的移動距離。

「啊?警報器響了嗎?」巖間說。

在藤丸的旁觀下,本村把凝膠放進貌似雙門冰箱的攝影機。長吐一口氣,朝着照射紫外線的開關伸出手指。不知DNA會移動多少距離。見證紫外線讓那移動軌跡浮現的時刻到了,本村發現自己緊張得指尖冰冷。

「抱歉打擾到妳。」他說着,開始朝門口後退。「我還是改天再來。關於便當菜色,我們下次再討論。」

就算實驗有時失敗,有時並不順利,但至少一定不會後悔。因爲,只要鍥而不捨接觸植物,繼續實驗與研究,就能再次嚐到這種喜悅。因爲我好喜歡好喜歡……因爲我愛上了植物。

本村很驚訝,但是彷彿被藤丸流露的真誠帶動,在自己心中盤旋的那團渾沌,似乎也逐漸凝聚成「喜悅」。

「啊,真的?」

或許是太激動了,連眼球都跟着搖晃,視野有點模糊。本村一再深呼吸,努力鎖定焦點。她心想,這樣子好像那種「喘氣偷窺的變態」,但這時已顧不了那麼多。

「抱歉嚇到你了。」本村笑着說:「只要沒有直接碰觸就沒關係。」

正準備要伸手去戳凝膠的藤丸,聽了嚇得跳起來。像大型狗一樣經常傻呼呼的藤丸,此刻展現貓的敏捷。

本村越講越激動,最後語氣幾乎是在吶喊,藤丸站在她面前第三次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本村想起藤丸的存在,從照片抬起頭。

他又說:「如果火勢已大到無法撲滅,那也沒辦法。請立刻放棄搬運自己的盆栽,一邊通知大家避難一邊迅速撤離屋外。」

把事先做好的凝膠連同容器,放入注滿緩衝液的電泳槽。接着,必須在液體沉浸的凝膠孔洞中,注入DNA已增幅的溶液。不過,那就好比要在游泳池畔把高湯倒進成排的小洞,並不容易。

不行,不行。我太在意有無四基因突變株,差點迷失了實驗的根本。一定要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本村如此告訴自己。

拿起照片打量後,本村咬脣。埋頭努力收種子播種,每天一邊照顧阿拉伯芥一邊忍不住對它說話、選錯基因被推落絕望的深淵……實驗的種種回憶掠過腦海,心頭湧現五味雜陳的情緒,她不禁擔心,「我該不會要死了吧。這就是所謂的人生走馬燈嗎?」

「對。」

他說着,天真無邪地催促。

四個基因之中,有三個變成小寫字母的同型合子!

「對,太好了!」

波霸一號的DNA,究竟描繪出什麼樣的軌跡呢?本村把手汗往牛仔褲一抹,臉更加貼近凝膠攝影機的小窗。也許是被本村的氣勢震懾,藤丸退後一步,讓出小窗前的位子。

「哪裏哪裏。」

B棟似乎有很多研究生和巖間一樣,即便警報大作也文風不動,繼續實驗或觀察。大概是校方憂心之下發布通知,後來,松田鄭重告誡研究室衆人:

「今晚喫關東煮嗎?」

事事都太過仔細,細心到膽小的地步,以至於被眼前過度左右,是本村的壞毛病。選錯基因D時,她也只顧着害怕「該怎麼辦」,一時之間不敢找人商量,也無法臨機應變,想出對策。

「對我來說有點難懂……對不起。」藤丸說:「總之結論是?」

雖然是有害性很高的物質,但實驗用的藥品,對本村而言稀鬆平常。當然,處理時會細心留意,廢棄時也會遵照規定嚴格執行,但是很少感到可怕。所以藤丸這種如臨大敵的反應,讓她感覺新鮮。就算經常使用,也不能掉以輕心。本村再次這麼告誡自己。

藤丸偷瞄瞪着照片靜止不動如地藏石像的本村,不時從小窗口窺視機器內部。他等了一會,但本村始終沒有從地藏模式切換回來,他只好對她喊了一聲「請問——」

這不是氣候的問題,難道你沒想過,實驗室根本不可能做蒟蒻嗎!本村斜眼瞄藤丸。藤丸頻頻歪頭不解。

石蠟膜以石蠟製成,像是半透明單薄繃帶,可以像麻糬一樣延展。因此可纏繞在容器蓋子周圍加強密閉性,或是給樹木接枝時纏在枝幹上固定,用途很多。它防水,所以本村做實驗時會拿來取代用過即丟的鋪墊紙。

結果是警報器誤響,本村鬆一口氣回實驗室,發現巖間一臉嚴肅還在朝凝膠注入溶液。

那麼,除草劑抗性更強的基因B又如何呢?她是從沒有被除草劑殺死的植株中選出候選者,因此應該混合了「Bb」植株和「bb」植株。這株屬於哪一種呢?本村更加仔細凝視DNA放出的微光,然後小聲驚呼:「是『bb』!」

真是可怕的專注力。本村當時很擔心,萬一真的失火了,她該不會連同凝膠一起葬身火海吧。

「結論是,我成功了。實驗成功了!」

本村回答,悄悄拽住藤丸上衣的側腰,兩人就這麼抱成一團,當場又蹦又跳。

事後川井哭笑不得說。想必松田也完全沒注意到那麼刺耳的巨響。

砰的一聲輕響,機器啓動了。過了一會,「那個——」藤丸說着,來回看凝膠攝影機和本村。大概是因爲機器和本村都一動也不動。

「那就看看吧。」

想到這裏,本村就從之前「幾乎失望」的心情徹底復活,很真實地,開始滿懷期待心跳加快。

藤丸的表情就像在臉上貼了一個大問號,似乎想說自己一頭霧水。但,雖不知凝膠攝影機的實態與功用,他仍理解這是很關鍵的一刻。

「可以,請進。」本村回答。老實說,現在不是討論便當菜色的時候,但也沒辦法。藤丸接到本村的委託,立刻取得圓服亭老闆同意,從此,他一直在費心思考便當和慶功宴的菜色。雖然距離研討會還有三個多月,藤丸卻非常熱心,不時表示「我們老闆說,如果有人過敏或宗教上的因素而有什麼東西不能喫,我們可以配合,請事先告訴我們。」或者「便當菜色我想第一天做日式的,第二天做西式的。」

本村凝神注視,讀取線條顯示的訊息。

「也好。」

這八種溶液加重比重後,用微量吸管慎重注入凝膠中。這樣可以真正辨別是否出現四基因突變株。等待電泳結束的這四十分鐘,感覺格外漫長。一想到終於可以知道真相,她忽然有點害怕,心跳不禁加快。

走進實驗室的藤丸,站在本村身旁,興味盎然地湊近看凝膠。

「火災警報器如果響了,首先要查明起火源頭,通知消防隊。並且大聲向周遭求助,儘可能及早滅火。」

啊,可是……只有基因D的線條顯示不同。其他的都是一條線呈梯狀,它卻是兩條線,是「Dd」,異型合子。「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株一號雖然有三種基因突變的特徵,卻非四基因突變株。

「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的植株,葉子大小和一般的阿拉伯芥沒什麼差別。反觀波霸,從子葉的階段葉片就特別大。

到了下午,PCR儀「噗喔喔……喔……」停止運轉,將PCR離心管取出。外觀沒有明顯變化,但裏面的阿拉伯芥DNA應該已經增幅。

本村的心思都放在「不是四基因突變株」這件事上,一瞬間幾乎失望。但她立刻念頭一轉:「不,不對。這毋寧是福音。」

「結果到底是怎樣?這條紅線是什麼?」

藤丸當然不知道本村這番內心變化。

「不,不要緊。」本村慌忙叫住他:「只要打開開關,立刻就能知道結果,所以待會就可以討論便當菜色。」

話說回來,將凝膠放入電泳槽後,凝膠電泳的時間大約三、四十分鐘。凝膠的幅度有限,無法一口氣檢驗所有PCR離心管的內容。本村只好先選擇波霸一號的溶液,以及「真葉出現較遲,且葉片根部泛紅」株一號的溶液。基因A、B、C、D各用不同的引子,因此各準備四種,總計八種溶液。

「這是寒天對吧?爲什麼要戴手套?」

「四種基因都是同型,出現四基因突變株。」本村按捺興奮向他解釋:「波霸就是四基因突變株沒有錯。而且,我之前選錯基因D,雖然因此形成了和最初預設不同的四基因突變株,但波霸的葉子的確比其他的阿拉伯芥更大。這表示,幾乎從未有人注目的AHO基因,可能對葉子調控機制造成某種影響,啊,竟然真有這種誤打誤撞的發現……!」

「這可不是蒟蒻喔。」

本村從PCR離心管用微量吸管吸取溶液,在石蠟膜上並排滴下直徑兩公釐的小水滴。

「是啊,櫻花都已凋謝了,我也覺得現在喫關東煮不合季節。」

「如果完成了,會『叮!』一聲或是有什麼信號嗎?」

本村忘我地操作攝影機附設的熒幕,調整焦距後按下快門。DNA放射的光軌,變成黑白照片從攝影機專用列印機緩緩出現。

頓時,本村心中的煩躁雲消霧散。因爲藤丸依舊神情認真地望着凝膠的攝影機。藤丸先生不是要干擾實驗,是真的想知道纔對我開口。本村察覺到這一點,決定先暫緩給凝膠照射紫外線,擺出專心傾聽的架式。她很羞愧自己因爲實驗即將進入高潮,竟然一時急躁,不耐煩地想對藤丸擺臉色。

藤丸回到本村身旁,他看起來很高興,又有點顧忌。本村再次朝凝膠攝影機的開關伸出手指。

老師的說法聽起來教人懷疑,如果真到了緊要關頭,搞不好他還是把植物看得比人命更重。

「哇,好漂亮。」藤丸低呼。

基因C也是「cc」。很好,三基因突變株成立。本村用力吞口水。那麼,關鍵的基因D,簡稱AHO的表現如何呢……?

可是一個成年人在實驗室拿着不能喫的凝膠搖晃,在旁人看來或許非比尋常。

本村凝視黑暗中發亮的紅線。基因D的軌跡夠長,足以形成梯狀的線只有一條。換言之基因D也是「dd」。

「對!」本村語帶亢奮:「當然,爲了防止湊巧蒙到,還得把剩下的葉片原液全都拿去做PCR確認就是了。」

從電泳槽輕輕取出凝膠,拆開容器。蒟蒻的形狀和觸感。她有點開心,試着輕輕搖晃。

本村緊張得聲音分岔。她乾咳一聲,打開凝膠攝影機門上的小窗,和藤丸緊挨着湊近窺視內部。

藤丸在身後交握的雙手終於鬆開,伸到臉前面猛搖手。「我只是看妳把很像巨大甲蟲飼料的東西小心翼翼放進冰箱,所以才這麼猜測,何況那還有毒。」

這筆生意不僅費事,利潤想必不多,但藤丸和圓谷都爽快答應。想到他們的好意,本村實在開不了口拒絕藤丸。

被藤丸說中,讓本村有點驚訝,但她覺得表露出來更失禮,因此努力不讓顏面肌肉抽動。「藤丸先生,你對實驗越來越瞭解了。」

「不會,這不是微波爐。」本村說:「裏面已經開始照射紫外線。」

這時的解決之道,就是加重高湯——不,是溶液的比重,會比較容易注入充滿緩衝液的凝膠孔。

「這不是冰箱,」本村說:「這叫做凝膠攝影機,是用來給凝膠照射紫外線,或拍攝凝膠照片的儀器。」

紫外線照射的機器內部,充滿青紫色暗光。彷彿很深很深的海底。在那之中,朦朧浮現粉紅色線條。就像深海中閃耀的魚鱗。那是被凝膠中的染色液染色的DNA放出的光芒。

藤丸唐突開口,被打斷的本村未能按下開關。這可是緊要關頭!向來溫婉的本村難得焦躁起來,望向藤丸,打算叫他「有話待會再說可以嗎」。

一邊繼續製作凝膠,一邊計算時間的本村,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就湊過去看電泳槽。因爲已將注入的溶液用藍色色素染色,移動到凝膠內的何處都看得很清楚。本村判斷「應該可以了」,套上薄手套。就是那種防止洗碗精刺激手的人在廚房清洗東西時使用的半透明拋棄式手套。碰觸凝膠時,本村都會戴上這種手套。

「關於校際研討會的便當,我想好菜單了。我可以進來嗎?」

藤丸東張西望說:「啊?哪裏有BB彈?」但本村當然完全沒注意藤丸的舉動。

開始實驗時本村假設「這四種基因,如果變成都是小寫字母的同型合子,也就是四基因突變株,葉子的調控機制應會產生某種變化,葉子變得較大」。如果按照這個假設,和一般阿拉伯芥的葉子大小相同、「真葉較晚冒出來,且葉片基部泛紅」的植株只有三種基因的突變,毋寧是證明本村的推論正確的第一步。

藤丸再次露出一頭霧水的懵懂。

果然如藤丸先生和松田老師所言,本村想。就算過程中出現失誤或預想不到的意外,也沒關係,世事本就不可能「一切如預期」,況且那樣也很無趣。即使那條路和預期不同、並不好走,還是得堅信自己的想法與心情繼續前進,所以纔有現在發現的成果,纔有這樣的喜悅與開心。

這個實驗,說不定是成功的。葉片較大的波霸,如果真的變成四基因突變株,那就可以確定是成功了。

本村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態說,藤丸卻認真點頭稱是。

忽然有人出聲,本村差點失手把寶貝的凝膠摔到地上。她驚愕地回頭一看,藤丸站在實驗室門口。

藤丸彷彿被本村這句話鞭打般跳起來。

對本村而言,電泳是很尋常的實驗法。畢竟,處理凝膠算是家常便飯了,也經常看到研究室其他人制作凝膠。

實驗和植物是多麼有趣啊,教人慾罷不能,不願放棄。就像我們無法放棄生命。大學時代「想知道」、「爲什麼」的心願並非徒勞亦非錯誤。我想了解,瞭解與我同樣生活在地球上的有魅力的奇妙植物。爲了今後能繼續瞭解,我願終身做個研究者。

「本村小姐的實驗,即將迎來重要一刻吧?」藤丸問。

用微量吸管在石蠟膜上並排着的小水滴上,滴下藍色色素以及加重比重用的上樣緩衝液。那是還不到小指頭指尖大的小水滴,這是一項精細作業。從微量吸管慢慢滴出及滴入水滴,讓增幅DNA溶液和上樣緩衝液充分混合。混合之後,再用微量吸管注入電泳槽中的凝膠孔洞。雖說是極少量的水滴,如果注入時太心急,仍會從孔中溢出,因此需要專注力和不動如山的穩定度。

但藤丸根本沒聽懂。他心裏只有「成功」這個詞,立刻舉起雙手高呼萬歲,甚至一把抱住本村。「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爲了取出凝膠,必須關掉攝影機打開門。這纔想到,剛纔戴着碰過凝膠的手套就去拽藤丸先生的衣服。不過只是輕拽一角,洗一洗應該就沒事。

本村拿着凝膠扭頭面對藤丸,想提醒他這件事。卻發現藤丸像在生氣似的,眼神嚴肅地看着她。

「我還是喜歡本村小姐。」藤丸平靜地告白:「雖然我本來並不打算說兩次……」

「對不起。」本村也同樣平靜地回答:「這一刻,我更確定了。我無法回應藤丸先生的感情。」

本村手中的凝膠倏然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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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沒有愛的世界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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