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三章

《沒有愛的世界》 · 三浦紫苑 · 3.8萬 字

《沒有愛的世界》全一冊 第三章插圖(1)
《沒有愛的世界》 · 全一冊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彷彿被陸續開花的阿拉伯芥追逐,本村已變成不斷給阿拉伯芥授粉、收種子的人形機器,費了一個月時間總算收好一千兩百顆種子後,作業暫時中斷。

因爲到了十二月,研究室的活動大增。

首先,是每年例行的「學生實習」。T大理學院的大學生,到了四年級必須做「畢業專題」。這等於是文科學生寫的畢業論文。不過,沒有人突然被要求做實驗就能立刻做出來,所以大三時有「學生實習」。大三生得去各研究室,實地學習該如何做實驗、實驗結果又該如何整理成報告。

對於負責接待大三生的研究室這邊,「學生實習」也是重要活動。只要這時候能夠抓住學生的心,到了大四時,學生就會認定「畢業專題一定要進這個研究室做」。換言之,也等於是擄獲「想念研究所」的優秀研究者潛力股的絕佳機會。

基本上松田研究室說得好聽是「個個精銳」,但其實研究室衆人真心盼望「能不能再多來幾個學生或研究生」。研究室人員越多,就越能善用各人的長才,分工合作促進研究。比方說,叫擅長精細作業的本村負責授粉,讓擅長細胞透明化的加藤協助,諸如此類。一人包辦實驗從頭到尾的作業很辛苦,所以他們巴不得有兩名以上新人加入。

不過最主要的還是人多更好玩,最年輕的加藤總是哭訴想要學弟妹。

「就像今年的壘球比賽,松田諸岡聯隊不就輸得很慘嗎?」

研究所專攻生物科學的人,爲了維繫感情,每年秋天會舉辦「研究室壘球對抗賽」。但松田研究室目前包括教授松田賢三郎在內總共只有五人。其中還有兩個私底下被排除在戰力外,也就是宅男掌門松田,和徹頭徹尾的運動白癡本村。

無論人數或實力都湊不成一支隊伍,於是松田研究室和隔壁的諸岡研究室合體,攜手參賽。

「諸岡老師的飛毛腿不管看多少次還是很意外。」博士後研究員巖間說。

「對呀,打擊出去的下一瞬間,已經到達陣地了。」

想起諸岡的英姿,本村也再次感嘆。附帶一提,她說的「陣地」是一壘壘包。本村不僅不運動,對運動知識更完全沒概念。

他們邊喝咖啡,邊聊起秋季壘球賽慘敗的回憶。松田研究室的成員此刻圍坐在研究室大桌前,享受午後的休息時間。

「讓快要退休的諸岡老師爲我們賣老命奮戰,不覺得丟臉嗎?」加藤有點不滿。「隔天諸岡老師猛說膝蓋痛呢。可是巖間學姐和助教不僅沒擊出安打還一直在外野發呆。本村學姐一直呆坐在板凳暖椅子。至於松田老師就更離譜了,比賽到一半居然蹲在操場角落開始觀察雜草。」

「對不起,我自認很拚命在替你們加油。」

「『雜草』這種含糊的說法不太好。我只不過是看車前草長得很茂盛,所以欣賞一下。」

本村和松田都含蓄地提出反駁。

「加藤你還好意思說我們,你自己還不是漏接了滾地球。」巖間一針見血地反擊。

「就只有一次而且我三打數兩安打欸。」

加藤得意洋洋地撐大鼻孔,但對本村而言只聽見「三打樹晾氨達」,當下一頭霧水。

松田帶的學生實習連續用四個下午進行。期間,本村等人也得一直陪伴學生,因此不得不暫時中止自己的研究。不過,本村很開心。

不知是否該說不出所料,學生實習結束後,果然沒有大三生來到松田研究室。

當然,除了松田之外,即便是這時研究室衆人也沒忘記笑容。但那反而形成怪異的印象,聚集在實驗室的大三生已經瑟縮如鵪鶉。看到穿着花俏襯衫皺緊眉頭的教授和皮笑肉不笑的研究室成員們,準備了鑷子和刮鬍刀片什麼的嚴陣以待,也難怪這些學生害怕。

因爲現身實驗室的松田,穿着深紅色綴有熒光粉紅扶桑花圖案的夏威夷衫,搭配黑色休閒褲。的確沖淡了死神感,但配上他陰沉的表情,看起來分明像是二十年來第一次度假的殺手,或者正在鬧牙疼的黑道人士。

「果然只顧着注意天有多高,對於自己的頭頂卻漫不在乎吧。」

「哇——」

「開玩笑的啦。」松田這才補上一句。

但松田只因爲嫌麻煩就專買黑色和白色的衣服,把一切都奉獻給研究。該用壯烈來形容嗎?總之老師果然是怪胎——衆人重新體認到這點。

「全裸穿實驗袍,那不是超級大變態嗎?」巖間說着,拍開加藤又專挑巧克力餅乾的手。「我說加藤學弟,你也喫點原味餅乾好嗎?」

「你當你是賈伯斯啊……!」

「不,那件夏威夷衫很漂亮。」本村說:「我倒覺得是和第二天的黑西裝落差太大……」

「爲什麼選這麼陰暗的地點?」

松田替大三學生準備的實驗,是「使用基因轉殖的阿拉伯芥葉片,研究調控細胞分裂及細胞大小的基因的效果,探究每個基因具有什麼功能」。這樣的內容,用意是讓學生使用藥品將葉子透明化,或用顯微鏡觀察細胞,也能夠學會解析DNA。進而,不只能學到實驗技術,也能體會根據實驗數據去推理的思考樂趣。四天的實習剛剛好,是精心設計過的實驗。學生從這樣的過程中自然可以感受到,目的不在於交出「事先想定的答案」,更重要的是要從不斷嘗試的錯誤中學習,一邊思考一邊仔細做實驗、做研究。

大家用視線互相禮讓對方發言之際,巖間或許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終於喊了一聲:「老師。」

T大理學院的生物學科,每學年的招生名額很少,只有二十名。生物學科中,又分爲人類學系和動植物學系,所以或許堪稱貫徹執行的菁英教育。

加藤戰戰兢兢地問。

「啊!這科有點類似生物學科的味道欸。」

「大概是因爲從研究室可以立刻走到,比較省事。」川井用帶着確信的語氣說。

呃,這個……衆人一同詞窮。面對純粹覺得訝異的松田,實在開不了口說,因爲你穿黑西裝像死神會格外加強出那種不祥。

衆人盯着簡介看得入神。

「不會不會。」研究室衆人紛紛搖頭。

本村第一次見到松田時,暗覺他「好像死神」。圓服亭的藤丸,則是用「像個殺手」形容他。堂堂大學教授竟被比喻成死神和殺手?松田的確很少曬太陽所以臉色泛白,眉間總是刻畫深深的皺紋。那不是因爲他在思考下一個目標要選誰,純粹只是視力欠佳。但也難怪滿懷希望思索「該進哪個研究室做畢業」的學生一看到松田,就心生不祥,不由自主敬而遠之。

「其實是我懶得選衣服。只要『穿黑西裝』,就可以省下打扮和逛街買衣服時猶豫的時間,把那些時間用來做研究準備課程。」

雖然看起來像死神,但他其實是非常替學生着想的好老師!所以拜託你們,加入松田研究室吧。就算是爲了壘球賽,我們也等着你們加入!

「果然是第一天的夏威夷花襯衫害的嗎?」

「不管怎樣,都是我不該亂出餿主意。對不起。」巖間說着低頭道歉。

「三年前在沖繩舉辦過研討會,八成是那時買的吧。」

看着這種情景,本村深深感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自己彷彿受到鼓舞。最主要的是,學生們兩眼發亮投入實驗的模樣令人會心一笑,很想替他們加油。本村會不動聲色地暗示「要不要換個試劑」,或者教他們使用離心機,照顧散佈實驗室各處的學生們。川井、巖間、加藤也熱心地協助學生。

「如果學生實習時能夠留下好印象,」川井接着又說:「想進松田研究室做畢業專題的大四生就會增加,想念研究所的人自然也會選擇我們研究室。到時候,松田研究室就有可能自己組隊報名壘球賽了。」

本村點點頭。

加藤與巖間如此小聲討論。川井儘量不去看松田,默默擺好實驗器材。本村也一邊幫忙,一邊暗想:「夏威夷衫啊。真好,我也想要一件。」

化學系教師的合照,是在陽光普照的戶外拍攝。全體穿着筆挺的藏青色或黑色西裝,打領帶的人也超過一半。

「我回去找找看。不過,爲什麼?」

「不是巖間學姐的錯。」

他翻到簡介另一頁。

爲了培育未來的研究學者,T大做好萬全準備,相對的,對學生的要求也很高。進入靠稅金維持營運的國立大學後,學生努力求學似乎理所當然。如果上課和實習時打混,立刻會跟不上導致成績滿江紅,所以學生也很拚命。

如果我大學時也能遇見松田老師這樣的教授就好了,那我肯定會更早立志做研究吧。這麼一想,本村羨慕起T大學生。同時也不得不忐忑地祈求學生們能夠理解松田老師的優點。

「老師的服裝會因系所而異嗎?」本村問。

「頭髮蓬亂的人也很多!」

本村等人鬥志昂揚地點頭,再次窺視松田的反應。松田還是面不改色地喝着咖啡。

「容易申請專利的化學系,和需要大型實驗設備的物理系,或許是因爲與外界接觸或交流的機會也多,所以服裝比較正式吧。」

儘管如此,大學生還是隱約流露出對松田研究室敬而遠之的態度,說穿了,不就是因爲松田的陰鬱氣質嗎?

不,松田身爲研究者和教師都很優秀,在人品方面沒有任何問題。研究室成員在松田的指導下自由自在地專心投入自己的研究,大家和睦相處,氣氛相當舒適自在。

「是松田老師的氣質吧……」

「物理系西裝的比例也很高,而且教師人數超多的。」

「那麼,老師的衣櫃中,只有黑西裝和白襯衫一字排開嗎?」

巖間感嘆。

本村等人一邊回答,也不禁窺視松田。那是因爲大家隱約都認爲,松田研究室雖然積極地投入實驗,明明有亮眼成果,偏偏不受學生歡迎,研究生只有小貓兩三隻,原因或許出在教授的松田身上。

不過,一旦開始實習,學生的表情都變得很認真。他們規矩地穿上實驗袍,略帶緊張地確認實驗步驟的模樣很清新很萌。對於實驗已成日常生活的本村等人而言,現在只有使用特別危險的藥物時纔會穿實驗袍。

「真的。還有老師穿夾克,不過還是比生物學系體面一點。」

大家一起湊近看川井在大桌上攤開的簡介。那是針對理學院大一、大二學生製作的系所簡介,上面刊有各系所的教師合照。

松田一臉狐疑地望着衆人,最後還是拿起杯子,繼續面不改色地啜飲冷掉的咖啡。

松田把咖啡杯放到大桌上說:

本村每每在想,T大學生真的擁有得天獨厚的環境。生物學科的教師多達五十幾人。本村大學時就讀的私立大學,雖也擁有優秀的教授陣容和最頂尖的器材,卻不可能像T大這樣採取少量學生的菁英教育。

理學院B棟只有生物科學系的研究室,因此研究所才念T大的本村,並不清楚其他系所的教授陣容。

本來期待或許有人會提出申請「想進松田研究室做畢業專題」的本村等人很失望,爲了學生來訪特地準備的餅乾,最後也全進了自己的肚子。

「幹嘛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巖間怒不可遏。

「總之,大家要記得面帶笑容,要親切。」

「啊?」「松田老師打從我進入研究室時就一直穿黑西裝……」「那麼長的時間一直在服喪,這到底是什麼狀況?」「難道松田一族要滅族了嗎?」……本村等人驚慌地竊竊私語。

「沒有多到足以『一字排開』,不過也可以這麼說吧。夏季用和冬季用的黑西裝各幾套,婚喪喜慶用的白領帶和黑領帶各一條……爲了怕來不及清洗替換,白襯衫準備了十件。」

「的確,每個系所的氛圍都不同呢。」

唯有站在諸岡身旁的松田穿着黑西裝,但是沒有打領帶。而且只有松田陰沉沉的彷彿烏雲罩頂,所以很遺憾,並未給人體面正式的印象。

加藤嘀咕,被巖間罵了一句「閉嘴」。

「那是斑馬的衣櫃嗎?」

起初操作刀片和鑷子很生疏的學生,轉眼變得熟練,展現出外科醫生般的嫺熟巧手。本來覺得有些學生笨得無藥可救,沒想到顯微鏡下的觀察能力特別強,比任何人都能更快更正確地發現細胞突變。也有些學生特別擅長分析、解讀實驗得到的數據資料。

生物系的教師,是在B棟樓梯的轉角平臺合照。

衆人再次一陣騷動。爲了研究植物,居然連衣食住行的「衣」的樂趣都自動放棄?

「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的確。」巖間嘆氣:「或許不是服裝的問題。化學系教授穿西裝的比例很高,但我可沒聽說過因此招不到學生。」

照片中的教師穿的都是毛衣牛仔褲,款式休閒。諸岡甚至不改平日本色地穿着連身作業服搭配褐色拖鞋。

「是!」

「總之我很想擺脫完全仰賴諸岡研究室成員的狀況。明年的壘球對抗賽,我希望松田研究室能夠實現多年來的心願,打贏一場!」

也因此,學生們逐漸和他們打成一片。大家開始積極發問,或在休息時間閒聊,氣氛相當融洽,只是唯獨對松田還是有點敬而遠之。在巖間和加藤的懇求下,松田自實習第二天起就不再穿夏威夷衫,又恢復平日的黑西裝,但那或許更增強了學生認爲他是「來歷可疑的教授」的印象。

衆人打量各系所的照片,繼續隨意點評。

川井就像背誦超市員工服務教條般再次提醒。已確定松田靠不住,本村等人格外有鬥志地點頭。

川井說着搓揉太陽穴。「專攻生物科學的老師們,的確在服裝方面比較自由奔放。但他們有熱情,也能做出高水準的研究。看來我們只能耐心等待理解這一點的學生出現吧。」

被歸咎責任的松田本人,此刻去大學部上課,不在研究室裏。

「這不是廁所用的拖鞋嗎?」加藤驚呼:「你們看,上面還用麥克筆寫着『3F』。這是三樓廁所的拖鞋。」

「看起來就是成熟貴氣!」

「爲此,」川井這時第一次開口:「從明天開始的學生實習就更重要了。大家要面帶笑容,親切指導大三生做實驗。」

「如果老師有其他顏色的衣服,」巖間用半帶絕望的語氣說:「希望明天學生實習時老師能穿來。」

「到底是哪裏不行呢?」

今年選擇植物領域來實習的學生總共有八人。男女各半。現在各自在實驗桌前作業。松田與川井當老師指導實驗方法,巖間、本村和加藤則以助教的身份協助學生。

「總之,從照片就可以看出,很多老師都不拘小節。」井川做出結論。「然後這邊是化學系。」

松田似乎對於自己嚇到學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灑脫提出指導,懇切給予建議,慎重旁觀學生操作,以免學生被刀片或藥品弄傷。

「據說交響樂團的演奏者也會因負責的樂器不同,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差異。」

「我一直很好奇,老師爲什麼每天都穿黑西裝?」

本村歪頭納悶。

加藤指的,是天文學系教師的合照。

川井替坐在研究室大桌前的衆人依次倒上熱咖啡。

「這是喪服。」

本村偷偷嘆氣。松田老師這人其實就像魷魚乾一樣越嚼越有味道。如果實習時間不只有四天,學生們有機會更長久與老師接觸的話,一定都能瞭解他的魅力。

「不知是從哪買來的。」

川井說着,起身從書架取來系所簡介。「理學院似乎也因各系所的研究領域不同,導致老師們的服裝傾向各有千秋。」

「也不是西裝或夏威夷衫的錯。」

本村有點難以置信。雖然她完全不注重穿着打扮,卻還是喜歡買衣服穿新衣。配合季節或實驗內容挑選今天該穿哪種圖案的T恤,堪稱埋首研究的生活中唯一的樂趣。

「好了好了。」川井連忙安撫她,大家都在等松田的下文。

巖間看起來很羨慕。

「咱們生物學系的老師太隨興了。」加藤垮下肩膀。「不過,光着身子也能做研究,所以穿着的確不重要啦。」

就這樣到了學生實習的第一天,松田研究室成員早早就覺得,「完蛋……了……」

「照理說應該會事先通知拍攝宣傳用合照的日期,好歹該修飾一下外在嘛。」

加藤專挑巧克力餅乾喫。

「全裸很危險喔。」本村怯生生提出異議:「萬一藥劑噴到身上就糟了,至少套上實驗比較好吧。」

「就算做植物研究也賺不到錢。」

加藤發牢騷。「即使勉強把人拐來研究室,也無法替學生的前途打包票。」

「就算拿到博士學位,大學和研究所不見得有職缺。」

巖間說着也目光恍惚。

「景氣如果稍微好轉,基本上判斷去企業就職比念研究所更有利的人,也會增加。」

本村的腦海浮現朋友們的臉孔。

「嗯。不過,一定還是有學生想做研究。」川井說:「也有人在工作幾年後選擇回來念研究所。就算是爲了這些有熱情的人也好,我們仍得嚴肅地繼續研究。松田老師應該是同樣的想法吧,只想討好學生也沒用。到頭來,這個世界注重的是,你對研究有沒有執着的信念。」

的確是這樣,本村暗自同意。只要本村等人抱着熱情投入研究,寫論文在學報發表,有意願的學生或研究生看到了,遲早會來松田研究室。

於是「松田老師改造計劃」就此中止。

但本村並未完全放棄。不可否認的是,松田的確需要比較平易近人的氣質。其實本村公寓的衣櫥裏,還收着一件沒穿過的「氣孔T恤」。本來打算留着等現在穿的這件舊了再換,但本村想,或許可以送給松田老師。

穿上氣孔T恤的松田,在有志從事植物研究的學生眼中,肯定會湧現好感吧。這是好主意。本村獨自點頭。

年底來臨,之後是一連串兵荒馬亂的日子。

爲了以嶄新的心情迎接新年,當然得來個大掃除。松田研究室衆人意識到這點,終於下定決心面對現實,拿起雞毛撣子和抹布。

「去年也做過大掃除吧。」

「對呀。」

巖間和川井邊整理書架邊交談。站在椅子上的川井拿雞毛撣子撣去書架上方的灰塵,戴口罩的巖間則拿抹布擦去落在各人桌上的灰塵。

「可是爲什麼還有這麼多灰塵呢?」

「大概是因爲我們一年只做一次大掃除吧。」

撇下對話毫無營養的兩人,本村去幫忙收拾松田的巢穴。平時因爲有屏風擋着,她還能儘量對松田的桌子視而不見,現在被迫直視,當下大受衝擊。

基本上就連桌子在哪裏都無法確定。因爲已經被堆積的學術期刊、書籍與文件淹沒了。就像用紙做成的雪洞,唯有桌子下勉強保住了一塊空間沒塞東西。大概是因爲坐在椅子上時,需要膝蓋的空間吧。

本村走出研究室,走下理學院B棟的樓梯。一打開門廳的門,乾燥的冬季冷空氣撲面而來。本村縮起脖子,快步走向位於B棟後方的溫室。

本村把微量離心管在手心上滾動。

「這是什麼?」

溫室一角有作業臺,用來移植盆栽。藤丸帶來的仙人掌此刻就放在那裏。是可以放在掌上的迷你尺寸,但是長滿細小尖刺,可以輕易判斷,如果真的放在掌心肯定會很慘。仙人掌呈球形很可愛,不過看起來的確有點無精打采。

「沒辦法啦。」川井說着,拱起背將棕刷高速前前後後移動。「反正又沒有長蟲生蛆,就隨他去吧。」

「你把這盆仙人掌放在哪裏?」

「不如去妳幫加藤吧?」

然而,加藤並未就此認命放棄。憑着對仙人掌的愛,他轉而透過仙人掌,嘗試與人交流,所以本村覺得他很了不起。否定或漠視他對仙人掌的愛,對加藤而言大概也等於否定或漠視了自己吧。與仙人掌面對面,主動對人談論仙人掌,正因爲愛深情重,想必更需要勇氣。

藤丸似乎很開心。

藤丸的語氣就像把仙人掌當成寵物,令本村忍俊不禁。不過,把仙人掌稱爲「這孩子」的加藤,關注的重點似乎不是這個。

「應該什麼時候種植纔好呢?」

「仙人掌如果萎縮了,多澆水就行了。要澆到盆底下流出水爲止。只要一兩天,它就會咻的一下子胖回原先的模樣。」

「沒有特別不便之處。至於電腦,只要這樣就能打。」

那似乎是正確之舉。加藤待在這種可以毫無忌憚闡述他對植物之愛的環境,培養出比仙人掌更生氣蓬勃的精神。逐漸也和松田研究室之外的研究生混熟了,如今甚至透過網路與全世界的仙人掌愛好者交換資訊。研究仍然確實進行,成功做到刺的透明化。

「好。」

「等它恢復元氣後,只要看表面的土幹了再澆水即可。如果澆太多水會讓根部腐爛,千萬要注意。」

加藤當初選擇專攻動物而非植物,大概也是因爲不想讓自己對仙人掌的情感矇蔽眼睛,以爲這樣就能以平常心做研究吧。他以爲只要像過去一樣,把仙人掌當成興趣栽培就好。

「嗯,交給你了。我可愛的錦繡玉屬仙人球就拜託你了,藤丸老弟……!」

「抽屜裏有微量離心管吧?」

「是。」

「這和做杯子蛋糕時一樣!」藤丸兩眼發亮:「我們老闆說,麪糊不能攪拌太久,倒入模型時也要輕輕的。」

「可是現在綠色越來越淡,而且好像整體都萎縮了。」藤丸憂心地望着帶來的仙人掌。「是我害它枯死了嗎?」

加藤學弟很努力呢!本村想。加藤剛考進研究所時,在研究室也多半保持沉默,整天待在溫室繁殖研究材料的仙人掌。但他大概覺得「既然決心要爲仙人掌的愛而活,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知幾時起,他開始積極與研究室成員搭話,主動給人看他養的仙人掌。本村等人不熟悉仙人掌,所以雖被加藤爆發出來的知識與熱情震懾,仍然認真聽他敘述。

加藤本來就不善交際,剛來研究室時,給人的感覺像是「只有仙人掌是好朋友」。想必當時他已絕望地以爲,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他喜愛仙人掌的心情。

此外,「仙人掌特化研究」在植物學中屬於極端少數派,或許也是讓加藤裹足不前的原因。植物研究多半根據阿拉伯芥或地錢這類模式生物進行,就算「想研究仙人掌」,也不見得有研究室願意收他這個學生,所以據說加藤當時很不安。

「噢?這麼厲害。」

大托盤上是篩選出來的小顆粒土塊。加藤加入肥料,雙手輕輕攪拌混合。

加藤帶着恨不得握手的熱切說。透過仙人掌,這兩人不知不覺變成好哥們了呢,本村驚訝地感嘆。

因爲太愛而變得膽小,想必是許多人都有過的經驗。當時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加藤,抱着「反正任誰都不會了解我」的想法保持沉默,想是無可奈何。

「這是錦繡玉屬的仙人掌,算是比較好養。」加藤向藤丸說明:「也比較會開花。」

「好。不過老師,桌上堆滿東西,您不覺得不方便嗎?」

巖間嘆氣說。

他看起來很想碰觸確認,只是對方是仙人掌不敢碰,有點焦急。

加藤像資深醫生一般頗有威嚴地從各種角度觀察仙人掌。「看來這孩子似乎缺水。」

溫室約有兩層樓高,側面的窗子只要一個按鍵就能開關,非常專業。自從諸岡上門抱怨後,加藤就先把他繁殖的仙人掌盆栽整理了一番。不過,蕨類植物和仙人掌依舊茂盛,諸岡心愛的薯類似乎又被迫陷入苦戰。

加藤說着點頭。

「怎麼樣?」

「這是用來篩土,讓土壤顆粒大小均一,根據種植的植物調整顆粒大小。植物喜歡的溼度也各不相同。」

藤丸慎重地舉起澆水壺,給盆栽澆水。

「這是剛纔松田老師給我的。」她說着,把微量離心管給加藤看。「他說是哈瓦那辣椒的種子。」

把仙人掌豎在新的盆子中,輕輕倒入混合過的泥土。

松田站起來,把雙手放在紙堆頂端的筆電上示範。看起來就像站着彈奏琴鍵位置特別高的鋼琴。

松田把指尖摸索到的微量離心管放上本村的掌心。本村望着微量離心管,裏面裝了褐色的東西。扁平渾圓,似乎是小種子。

松田似乎察覺本村還站在身旁,朝着被淹沒的桌子投以不死心的注視。他從期刊抬起頭說:

看起來實在不像沒關係的狀態。本村雖然這麼想,卻未說出口,但眼前的慘狀又讓她不放心乖乖撤退。

「加藤學弟,你有這種經驗?」

「如果有什麼必須提交的文件,找起來恐怕不太方便吧……」

川井正拿棕刷刷洗研究室的流理臺水槽,巖間用吸塵器清潔地板。

如此看來,最不可思議的還是植物。沒有腦沒有神經的植物,並不需要愛。只要有光和水,就可以順利成長好好活着。和光靠食物絕對無法滿足的人類比起來,「生存」的意義似乎截然不同。

「謝謝。不過,桌上的放着不動沒關係。」

「不,我想應該還有救。」

「真的像做菜呢。」

面對熱切敘述仙人掌種種的加藤,松田果然說出「聽起來很有意思」。加藤頓時燃起鬥志,針對研究所入學考發憤苦讀,最後成功地成爲松田研究室一員。

本村詢問加藤的同時,林立的仙人掌後方出現人影,是圓服亭的藤丸。

接着把赤玉土和鹿沼土過篩。赤玉土如字面所示是紅土,鹿沼土則是淺黃色泥土。藤丸也出手幫忙,靈活地晃動手腕抖篩子。本村暗想,藤丸先生不愧是廚師,操作起來得心應手。

「就算天氣變冷之後,我每個月都有澆一次水。」

松田匆匆關上抽屜,又垂眼看起期刊。總之,他似乎堅持不想整理桌面。有些人好像的確是房間越亂越自在——本村勉強說服自己。她謝謝松田贈送的哈瓦那辣椒種子,識相地從松田身旁撤退。

加藤從溫室角落拿來兩袋土壤。「土壤配方也很重要。我用的是『赤玉土』和『鹿沼土』,不同的比例調配,溼度與保水性也會有變化。不過,到我這樣的達人境界後,只要看一眼植物,大概就能憑直覺知道該用哪種比例了。」

松田伸長手臂,在抽屜一陣翻找。本村只能張口結舌地望着印章埋入筆的下方。

察覺本村在溫室外探頭探腦,加藤立刻替她開門。走進溫暖的溫室,本村鬆了一口氣。有植物的氣息,彷彿混合了水和土,是很舒服的氣息。

本村依言行事。抽屜裏亂七八糟放着筆和直尺等文具用品,也胡亂塞着印章。這個抽屜平時都沒上鎖,這樣沒關係嗎?

被巖間這麼一問,本村搖頭。

這樣的狀態日積月累,讓加藤變得口齒笨拙。除了特別親近的人,否則他不會表明自己喜愛仙人掌。但他滿心只有仙人掌,即便在要求最低限度社交的場合也無話可說,陷入惡性循環。結果,國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學對他的印象都是「加藤這人好像很陰沉,都不曉得他在想什麼」。加藤對仙人掌的全心全意,但這個行徑無法讓周遭的人理解。

本村陷入沉思之際,一旁的加藤與藤丸已開起臨時園藝講座。藤丸發現溫室的作業臺上放着幾種篩子。

加藤流暢的動作,以及藤丸在學習廚藝之餘,對於其他領域同樣旺盛的好奇心,令本村深爲感佩。她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摸索牛仔褲口袋。

「對不起,我失敗了。松田老師的巢穴今年又築起銅牆鐵壁。」

「把仙人掌放在枕邊很危險喔。萬一睡着翻身時被刺到,會在半夜慘叫。」

「對,這是『仙人掌愛好者常有的經驗』喔。」加藤驕傲地說:「撇開那個不談,這表示你白天和夜間都把它放在有暖氣的房間裏。這樣的話會相當乾燥,必須更頻繁澆水纔行。就算是耐旱的仙人掌,畢竟是植物,沒有水當然會枯死!」

「哈瓦那辣椒的種子。」

「那只是個大概基準。」

「和書店店員交談很有趣,也會激發各種靈感,想像該如何吸引對理科沒興趣的人拿起那本書。這工作似乎出乎意料地適合我。」

「想做的工作和適合做的工作往往是兩回事。」本村的朋友曾說,那位朋友在出版理科學術書籍的出版社上班。當初是因爲想當編輯才入社,卻被分發到業務部,起初常爲此發牢騷。但是過了一年後,似乎從業務找到工作意義,變得開朗多了。

「我已經把地上的期刊大致按名稱做了分類,桌上的期刊也可以整理了嗎?」

「老師。」本村拘謹地喊道。

本村戰戰兢兢問。

下定決心誠實面對自己的愛之後,加藤造訪了松田研究室。因爲他讀過鬆田的論文,發現松田的研究不僅限於模式生物,也大範圍遍及腐生植物、銀杏等等。若是松田,應該會同意任他自由研究仙人掌。

「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我也沒種過,不大清楚,不過等天氣暖和點應該比較好吧。我先去查一下資料。」

加藤從T大的理學院大學部直升研究所。大學四年期間主要學的不是植物,而是動物發育生物學。據說因爲太愛仙人掌,反而不敢直接面對仙人掌當成研究對象。

她感到植物與人類之間的鴻溝,是再怎麼研究都無法跨越的。也意識到,藉由研究植物的不可思議,或許也能間接窺知人類的不可思議。生長在同一個星球的植物,像鏡子般映出人類的外貌、言行和愛,彷彿在問:「你們是什麼樣的生物?」

藤丸率直的讚歎讓加藤很開心。正好有仙人掌需要換到大盆,加藤索性就開始實地表演。他一邊小心不碰到刺,一邊用戴手套的手將盆子傾斜,取出全長十五公分高的仙人掌。

松田老早已完全停止打掃。他坐在辦公椅上,只顧着閱讀從紙堆雪洞中發掘出來的學術期刊。

「我去看看加藤學弟做得怎樣了。」

澆完水後,藤丸小心翼翼將仙人掌裝進塑膠袋。看起來就是這麼拎來的。

「白天放在店裏。店裏的窗口。因爲如果放在我房間,店裏營業的時間我房間沒人,我怕會太冷。晚上我帶它一起回房間,就放在我的枕邊。」

「這是用來幹嘛的?」藤丸問:「不只是烹飪會用到的篩子,好像還有網孔更大的。」

「不可以把土壓得太緊實。」加藤說:「要捧着整個盆子輕輕敲擊檯面,讓泥土均勻。」

「仙人掌是生物,杯子蛋糕使用的雞蛋和麪粉,追本溯源也是生物。或許動作輕柔、不要壓太緊實是共通的訣竅。」

「哪個東西放在哪裏,我大致上都記得。」

「我很膽小。」以前加藤說過:「現在我才明白,那就像被硬塞進小花盆的仙人掌,是一種畫地自限。其實過去如果我開口,或許有人也會對仙人掌感興趣,可我自以爲是地關上了心門。」

「對喔,說的也是。」藤丸鞠躬致謝:「謝謝你,加藤先生。我不會再讓仙人掌乾枯了!」

加藤彷彿手術成功的醫生,一臉滿足地對着袋子裏的仙人掌點頭。「烹飪也是,必須熟知食材,臨機應變去處理對吧?這是同樣的道理。」

松田又在辦公椅坐下,把夾在腋下的期刊放到膝上攤開。「比方說,妳打開桌子第一個抽屜看看。」

彷彿被加藤的氣勢鎮住,藤丸乖乖點頭。加藤拿澆水壺裝了水,遞給藤丸。

「妳好。」藤丸說:「上次加藤先生送給我的仙人掌變得垂頭喪氣,所以我來找他求救。」

然而加藤對仙人掌的愛與日具增。他想念研究所繼續做研究。既然都是要研究,他想徹底瞭解自己最心愛的東西,他不再刻意迴避。研究過動物發生學後,加藤終於察覺自己的真心——我喜歡研究。而且我真正想研究的,依然是仙人掌,是仙人掌的刺。

和喜愛足球、棒球、音樂或看書的人相比,喜愛仙人掌的人想必不多。而且加藤打從懂事以來就特別喜愛仙人掌,好像從來沒遇過能夠聊得來同年男生。當別的小孩迷戀汽車或電車之類的東西時,他卻對會動的東西不屑一顧,一心尋找適合渾身帶刺的植物生長的土壤,所以連本村都認爲「那樣八成會被朋友排擠吧」。

「如果光看窗邊的盆栽,倒是美好的空間。」

「妳看,找到了。送給妳。」

「噢?」

藤丸把臉湊近微量離心管。「圓服亭的客人很多都是老人家,所以我們沒用過這種哈瓦那辣椒,但是和一般辣椒的種子長得一模一樣呢。」

「我這裏人手夠了。」加藤說:「有藤丸幫忙,已經搬完盆栽了。」

與藤丸交談時,加藤的神情活潑開朗。和本村那個在出版社做業務的朋友表情一樣。這或許是因爲加藤與本村的朋友,都把對研究的愛藏在心中,雖然過程迂迴曲折,還是找到了安身之處。看着他們就會切實感到:重視某個物事的心情,有時也能夠照亮前方。或許這想法太天真,但本村自己就沉迷於阿拉伯芥的研究,從中找到樂趣。所以她總覺得無論是興趣嗜好,或對工作、對某個人都行,正因爲有傾注愛情的對象,才能夠支撐人類活下去。

「我用手機查過仙人掌該怎麼養。」藤丸說:「上面寫說『冬天一個月澆一次水』,所以我以爲就該這樣做,沒有好好留意這傢伙的狀態。」

「哈瓦那辣椒也是辣椒屬。」加藤說。

「嗯……加藤學弟,你要不要種種看?」

本村爲何如此提議,加藤似乎猜到了。他收拾起作業檯面。

「哈瓦那辣椒應該沒那麼難養,我想妳沒問題。」他說:「我也會幫忙。」

「嗯,說的也是,謝謝。」

本村把微量離心管放回口袋。身爲種植什麼都會枯死的「黑手指」,令她很不安,但收下種子的是自己,所以只好加油。

「如果結了很多果實,請讓我做成哈瓦那辣油。拿來清炒超辣大蒜義大利麪,一定會很好喫。」

藤丸也嘴饞地聲援。

在播種的適當時期來臨前,哈瓦那辣椒種子決定先由本村保管。雖說是保管,其實也只是放進研究室桌子的抽屜。如果放在松田的抽屜,八成會跟印章一樣不知沉沒到哪去,交給本村至少好一點。

本村三人走出溫室。加藤給溫室的出入口加上掛鎖。授粉的植物沒放在溫室,茂盛的仙人掌和蕨類也大半是加藤出於興趣繁殖,所以用不着過於神經質地呵護。不過,畢竟是實驗會用到的重要植物,爲了避免被偷走或是來T大參觀的人不慎闖入,上鎖比較保險。

附帶一提,加藤把鑰匙穿了繩子,貼身掛在脖子上。松田研究室的人要用溫室時,必須向加藤借鑰匙。鑰匙被體溫捂得熱呼呼,因此遭到衆人碎嘴「很噁心」。巖間也總是抱怨:「真想去問諸岡研究室借鑰匙。」

本村意識到自己到頭來並未就打掃溫室幫上忙,一邊和加藤與藤丸走回理學院B棟。藤丸拎的裝仙人掌的袋子,發出踩踏枯葉似的沙沙聲。真正的枯葉,連同路上的樹枝被掃得乾乾淨淨。落葉的季節早已過去,冬天已經來臨。

「差點忘了大事。」藤丸在B棟的門廳前說:「明天你們不是有訂位要辦尾牙嗎?店裏現在正準備尾牙宴,我們老闆問:『炸物可以選炸豬排或炸雞,你們想喫哪一種?』」

「炸雞比較好吧。」

「炸豬排!」

本村與加藤同時回答。

「我知道了,炸雞是吧。」藤丸點點頭:「那明天七點,恭候你們光臨。」

說完就朝赤門走遠了。

「枉費我還替他救治仙人掌……」

自己的要求被大手一揮地無視,加藤一臉不服氣。

即便是遲鈍的本村也多少猜到,藤丸採用炸雞這個答案,肯定是假公濟私。完全沒察覺藤丸心意的加藤,還歪着頭納悶說:

本村算出阿拉伯芥生育所需的天數,事先調整讓它在新年期間不會開花結種子。她還把澆水的份量及次數寫在紙上,貼在生長箱的門上。加藤看着這張紙,就可以照顧每個人培育的阿拉伯芥。她想像新年期間人跡稀少的校園內,加藤獨自往返栽培室和溫室的情景。如果換成自己,好像會有點寂寞,可是被植物環繞,正確澆水的加藤,在本村的想像中卻笑咪咪的一臉幸福。

巖間眯起眼細細品味。的確,本村也點頭同意。炸雞外酥內嫩,風味十足,和葡萄酒很搭。本以爲炸雞的絕配是啤酒,但現在覺得只要是酒,什麼都可以。

不過,尾牙喫不到中岡的特製豆皮壽司,的確有點讓人失落。

從遠處傳來聲音,似乎有研究室在開派對。實驗室的門是開着的,她不經意往裏一看,諸岡研究室的研究生正拿着鑷子,四目相接,互道「新年快樂」。

諸如此類,沿路不忘和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聊上兩句。

「它活過來了。」他笑着說:「這邊請。」

若照往年規矩,尾牙是在理學院B棟的松田研究室舉行。大家各自帶飲料和零食來,把小瓦斯爐放在大桌上,辦個烤肉派對或鐵板燒派對。其他研究室的人往往也會聞香而來,熱鬧歡聚到深夜。

「這次名額已滿,我會盡量採集一些蕨類回來。」

「我想麻煩助教採集獨葉苣苔,它的葉片會長得超級大。聽說婆羅洲有二、三十種。我讀過探討泰國近緣種的論文,但一直很想親眼看到實物。如果研究它的細胞,也許能對我現在進行的增大阿拉伯芥葉片的實驗有幫助。」

本村在巖間旁邊坐下,藤丸聽他們點了啤酒後,拿起只剩草莓蒂的盤子走進廚房。

「贊!」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中岡的丈夫是上班族,有兩個上高中的女兒。她不僅擅長事務工作,個性也很溫柔體貼,把研究生們當成自家小孩看待。本村也曾麻煩她縫補開襟衫快脫落的扣子,喫過中岡分享的便當菜,平時受到她不少照顧。

「這樣啊……」

本村再次鞠躬道歉。這時藤丸端着托盤送來啤酒。本村也幫着藤丸把啤酒分發給大家。

「剛剛話纔講到一半,草莓的祕密是什麼?」

「妳那時是小孩,應該不是爲了治宿醉吧?」加藤吐槽。

「簡單來說,等於果實的地基吧。」一直保持沉默的松田說:「我們以爲是果實的其實不是果實,這種例子還很多。比方說玄圃梨,結有小果實的果梗整體會變粗。喫起來的口感就像皺巴巴的葡萄乾,香味有點像哈密瓜,但粗大的部分並非果實而是果梗。」

可是今年中岡獨居的父親腰傷,憂心的中岡決定年假都在孃家度過。等丈夫的公司放假,中岡一家就要出發去九州。因此,通常在二十九日傍晚舉行的研究室尾牙,中岡這次無法參加。

「啊,差點忘了。」川井抹去嘴邊的啤酒泡沫:「草莓上面一顆一顆的小點點,你猜是什麼?」

衆人一陣鼓譟。本村一直以爲最不常開口的是一直以來的加藤學弟,結果自己平時原來也這麼寡言嗎?發現研究室成員這樣看待自己,本村有點難爲情。

快步穿過赤門,驀然回首。銀杏樹梢掛着一顆閃亮銀星。她扣上大衣領口的扣子,呼着白煙趕往圓服亭。

「對了。」川井說:「我申請過了,明年要去婆羅洲做研究調查。」

被問到的本村搖頭。

「是我阿公這麼說的。不過,現在我的確很希望附近就有玄圃梨。」

「你可別說出去喔。」川井苦笑:「如果被問『幫忙採集那個』、『幫忙找這種植物』,我就無法替加藤你帶蕨類回來了。」

「我的主要研究對象是阿拉伯芥,倒是沒有特別要託你找的植物……」巖間說:「松田老師還是要腐生植物吧?本村妳呢?有什麼要採集的植物最好趁現在先說出來。」

「啥!喫的是果梗嗎?」藤丸目瞪口呆:「妳早就知道?」

「真好!」加藤拿着薯條甩來甩去。「助教也帶我一起去吧,我想要蕨類。」

即便在這一年將盡的日子,T大理學院B棟的時光依然如常,充滿研究、歡笑與認真。這是對本村而言無可取代的日常時光。

這種時候,對本村等人做出明確指示,幫他們買菜、事先處理食材的,是松田研究室的祕書中岡小姐。住在T大附近的中岡,擔任松田的祕書已有五年。

「不,還是要辦,只是因爲種種因素改在圓服亭辦。」

先一步抵達的松田等人,不知爲何坐在靠裏面的桌子,正在喫草莓。本村一打開圓服亭店門,雖被店內溫暖的空氣籠罩鬆了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納悶。明明才七點十分,難道他們已經喫到飯後甜點了?

店內擠滿了看似常客的人。大家都滿面笑容,或是舉杯互敬,或是喫漢堡排。窗邊放着仙人掌。大概是藤丸請加藤診斷的那盆。和前幾天看到時截然不同,已經變得精神抖擻,圓嘟嘟了。

照料完阿拉伯芥,確認生長箱內的溫度與溼度後,本村回到三樓的研究室。室內早已空無一人,本村的電腦熒幕上貼着巖間寫的便條紙:「我們先走了。」

川井打了包票,衆人在開心的同時也找回冷靜。這時藤丸來了,手上捧着大盤子,裝滿糯米糰子似的炸雞塊。

二十九日上午,中岡開朗地拜了早年後,離開了研究室。本村等人目送中岡離去後,在晚間七點的圓服亭尾牙宴開始前,各自專心做自己的研究。

「真好!」

松田研究室衆人一同舉杯說:「一年來辛苦了!」藤丸站在桌旁,把空托盤抱在腹部笑眯眯地旁觀,主動開口說:

大家爭先恐後朝冒着熱氣的炸雞伸出叉子,順便改喝起白葡萄酒。藤丸看起來很忙,因此請他送來白葡萄酒和杯子後,就由大家自行倒酒。

「哇——」

實驗用的藥品和工具如果庫存不多了,松田研究室成員會告訴中岡。由中岡統計出數量後向業者下訂單。多虧有中岡掌控研究室的財政大權並精明管理,本村等人才能安心投入研究。

「妳不用在意尾牙,好好照顧令尊就好。」

本村與加藤如此閒聊着走回松田研究室。

「忙着做研究,一年轉眼就過了呢。」

「說是做蛋糕剩下的。」

中岡最厲害的,就是管得住松田。什麼時候該提出什麼樣的文件,中岡全都一清二楚。到了提交期限,中岡就會催促松田,巧妙地哄勸嫌麻煩只想繼續拖延的松田,逼他寫好文件。松田的桌子凌亂卻勉強還能維持運作,極大的原因是來自中岡管理時程與搜尋文件的能力。

「那我先祝各位新年快樂。」

巖間也兩眼發亮問。

「竟然已經要喫尾牙了,真不敢相信。」

藤丸聽到門鈴響,立刻喊着「歡迎光臨」出來迎接本村。他接過本村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本村從剛纔就留意到松田眉間的皺紋似乎變得更深,有點耿耿於懷,但面對這能夠得到珍貴植物的機會,她也忍不住心情雀躍。

隨後送來加點的啤酒和炸薯條,以及奢華地放了牛排的生菜沙拉,衆人開始專心喫喝。藤丸也被別桌客人接連召喚,忙得團團轉。

實驗筆記可以擔保實驗及研究的正確性與可信度。松田徹底指導研究生該如何寫實驗筆記。本村隨身攜帶小記事本,也是向松田學的。

婆羅洲中央有遼闊的叢林,棲息着許多動植物。也有陡峭的山嶺,因此許多地方尚無人做過正式調查,應該有不少稀有植物。對於研究植物的人而言,簡直是樂園般的聖地。這次川井要去調查的,是佔據島上大半面積的印尼屬加里曼丹地區。

藤丸順着本村的視線望去,

與川井一樣不安的松田迅速做出決斷。他決定把尾牙宴交給專業人士。中岡聽到松田吩咐她去圓服亭預約尾牙宴,當下也露出雨過天晴的表情。她大概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自己不在的期間,有哪個研究生切高麗菜時把手指頭一起切掉,或者桌上的小瓦斯爐爆炸。

加藤再次甩着薯條說。

「對不起。」中岡說:「今年本來也想做豆皮壽司。」

本村心想,自己也得要走了,但我行我素的她就是無法把這個念頭化爲實際行動。她一如既往,把當天做的研究記錄在實驗筆記上。

研究室成員辦尾牙時,喜歡做菜的中岡會在家中事先做好燉煮或油炸的東西帶來。大家尤其期待豆皮壽司。圓柱形的特大號豆皮壽司,塞滿醋飯拌香菇、紅蘿蔔丁、雞松,非常好喫。鐵板烤肉和大坂燒是給大家熱鬧搶食用的配菜,桌上的主角毋寧是中岡做的豆皮壽司。

大掃除煥然一新的研究室內,本村直到下午三點前一直在檢查電子郵件,閱讀上網搜尋到的論文。這麼忙着忙着,上午處理的阿拉伯芥切片已變得透明,於是她守在地下室的顯微鏡室努力觀察。做紀錄,拍照片,驀然一看時鐘才發現已經六點多。地下室沒有窗戶,而且本村只要開始觀察細胞就會渾然忘我,待在顯微鏡室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是嗎?」已經喝完第一杯啤酒,又向藤丸加點的巖間說:「那種樹其實滿常見的。在我老家附近的野地就有,小時候我經常摘來喫。」

「那豈不是黃金陣容!什麼時候去?」

「來,各位久等了。」

這樣很像童話故事裏的浦島太郎,我搞不好也會在轉眼之間變成老婆婆。本村一邊這麼想,一邊拾級而上走向B棟二樓的栽培室。途中遇到的都是陌生人——幸好沒發生浦島太郎的情節。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本村說着一鞠躬。「請問……你們剛纔爲什麼在喫草莓?」

「我們肚子餓了,結果藤丸就拿草莓請我們喫。」

「我們自己辦尾牙,真的辦得成嗎?」揹着中岡,川井偷偷與松田商量:「我實在很不放心,恐怕我們只會煎出像一團麪糊般不倫不類的大坂燒,以及兼具岩石硬度與黑炭外表的烤肉。」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喔。」

「聽說那個治療宿醉很管用。」

被川井這麼一問,巖間點頭稱是。

不過,能夠喫到圓服亭的炸雞還是很開心。炸豬排雖然也好喫,但喝啤酒還是配炸雞最夠味。

「是我剛纔說的太小聲嗎?」

巖間回答。

這時廚房傳來老闆呼喚藤丸的聲音。藤丸叫了聲「糟糕」,把空杯子放到托盤上,連忙飛奔至廚房。

她寫下細胞切片在什麼配方比例的藥品中浸泡了多久的時間,把細胞的顯微鏡照片也貼到筆記本上,寫下自己注意到的事項。關於生育中的阿拉伯芥,也要針對成長速度及生長箱內的環境做紀錄。本村在牛仔褲的後方口袋放了小記事本,逐一記下忽然想到的事項和數值等等。根據這些紀錄,她天天寫實驗筆記。

藤丸又來到桌邊。

「巖間,妳的老家好像在九州吧?」

「日本這邊的隊友是R大的刈谷先生,印尼那邊是當地B大的布朗先生。」

「知道了,我肯定保密。問題是我憋得住嗎?那可是婆羅洲欸。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去啊。」

原來還有人比我更不開竅啊,本村當下受到激勵,隨即檢討,「就算藤丸先生選擇炸雞,但我剛纔我好像有點佔便宜。」她默默在心中向藤丸與加藤道歉。

栽培室的植物生長箱中,阿拉伯芥順利成長。本村預計除夕至正月初三回家和父母過年。加藤這次據說不返鄉過年,所以新年期間就拜託他照顧阿拉伯芥。

「啊?不是種子嗎?」

在藤丸的帶位下,她走近靠裏面的桌子。松田研究室衆人正在專心朝盤子裏的草莓進攻,發現本村後,七嘴八舌說「怎麼這麼慢」、「快坐下快坐下」、「妳喝啤酒嗎」、「那就麻煩來五杯啤酒」。

「利用大學部的春假,三月去三週左右。」

「本村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話……」

「好吧,研究室各位的份,我會盡量帶回來。」

「我家兩個女兒幼稚園的時候也常常不肯收拾玩具,或者不肯換衣服。當時的經驗被我充分發揮,用來軟硬兼施對付松田老師。」中岡笑着說。

松田略低下頭,但立刻補上一句:「那太好了。」

「啥!可是……那我以爲是果實的紅色部分呢?」

「那些小點點,其實是果實。」川井對歪頭不解的藤丸揭曉謎底:「種子在那些小點點裏面。」

即便是在植物學界佔有一席之地的松田,碰上中岡也毫無招架之力。

加藤補充。

把寫好的實驗筆記放進包包,本村關掉電腦。穿上外套,關掉研究室的燈,走向走廊。

「當然,我們必須用科學的方法來分析功效,但古人關於植物的說法還是值得一聽。」松田的杯子也已空了。「我見過成分含有『玄圃梨萃取物』的口香糖,所以想必玄圃梨就像傳言,具有讓口腔和胃部清爽的效果。」

「我只知道草莓上面的小點點是果實,但玄圃梨我見都沒見過。」

「聽說你們松田研究室今年不辦尾牙?」

中岡的情況特殊,包括松田在內的研究室全體成員當然回答:

「如果不夠,請你們自己從酒櫃拿酒。」藤丸指着店內一隅。「當然,最後是要算錢的。」

角落放置的,不管怎麼看都不像葡萄酒櫃,分明是小冰箱。圓服亭賣的葡萄酒沒有高級貨色,和其他飲料一起存放在一般的冰箱裏。

實驗筆記若有含糊的紀錄或模糊不清的照片與圖表,松田眉間的皺紋就會變得像馬裏亞納海溝那麼深。看到他皺眉會嚐到彷彿血液凍結的恐怖滋味,因此松田研究室成員不只在寫論文和發表論文時仔細,對於做爲論文根本的實驗筆記也絕對不敢偷工減料。「沒有每天的實驗筆記,便無法成就正確精妙的研究。」

「研究隊伍有哪些人?」

「如果那是種子,豈不是等於果實表面貼滿種子?」加藤插嘴:「果實完全沒保護到種子,這樣很怪。」

松田研究室沒有人對葡萄酒特別講究,因此大家滿足地舉杯。堆積如山的炸雞很快已少了一半。

「這些炸雞……是我做的。」他扭扭捏捏說:「用老闆的獨門醬汁醃了一晚,半夜還爬起來一次,搓揉雞肉以充分入味。我摻了麻油去炸,這樣更香。」

難怪——本村大爲佩服。

「還好我點了炸雞。」

說完,她又拿了一塊炸雞一口咬下。

川井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巖間嘀咕:「愛意深重啊……」但本村和藤丸都沒注意到。因爲本村忙着喫炸雞,藤丸忙着凝視喫炸雞的本村。附帶一提,松田似乎陷入沉思,加藤則是對仙人掌以外的愛都不在乎,因此沒感受到藤丸揉進炸雞的愛意,只覺得「醬汁放了一點姜,很提味」。

「藤——丸——!」

廚房那邊傳來冤魂似的呼喚,藤丸立刻飛奔而去。徒弟到了外場就像無法辨識方向的獵犬,一去不回,身爲老闆的圓谷當然氣得跳腳。

之後,藤丸鄭重地送來海鮮飯,鯛魚、蛤蜊、淡菜、小番茄等,把每個人的小盤子妝點得五彩繽紛。

「最後,每人可以各選一份蛋包飯或拿坡里義大利麪。」藤丸說。

「我已經很飽了。」川井慘叫。

「又不是十幾歲的運動員,誰喫得下那麼多啦。」巖間也發出哀號。

加藤或許是因爲年輕,倒是食慾旺盛地說:「硬要我選的話還是蛋包飯。」

本村很遺憾自己已經快喫撐了,但她對圓服亭的招牌菜難以割捨。

「要是兩樣都能各喫一點點就好了。」她說。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藤丸立刻回答。加藤的意見再次遭到漠視,送來了大盤蛋包飯和加量版拿坡里義大利麪,讓大家各取一點品嚐。

但加藤並未受到打擊。或者該說,因爲壓根沒發現藤丸對本村的偏心,所以他對碳水化合物攝取量減少似未懷恨在心。一口氣喫光蛋包飯與拿坡里義大利麪後,開朗地丟出新話題。

「對了,新年期間要給植物澆多少水,你們有沒有清楚寫出來?」

衆人回答已把紙條貼在植物生長箱上。唯有松田說:

「我預計在研究室工作到三十一日,元旦也是下午就會來研究室,所以可以幫忙加藤澆水。」

「我倒是記得。」本村在舌間回味咖啡的苦澀。「我養在公寓的聖誕紅,始終沒有變紅……本來想堅持到聖誕節,可是聖誕節早上搬開箱子一看,葉子還是綠色的。因爲那天是我放棄做短日照處理的日子,所以印象深刻。」

另一方面,栽培室的植物生長箱中,阿拉伯芥生長得簡直順利過度。不愧是有「綠手指」的加藤出馬照顧。

「生意忙碌是很好,但我一年比一年老了,也不知身體能夠撐多久。」

本村如此安慰她。

「我都忘了。」加藤說。

加藤甚至和他緊緊握手致意。

專心研究仙人掌的加藤,該不會被家人視爲問題兒童吧?本村可以看出川井抱着這樣的憂慮。率直的巖間直接調侃:

「不,已經生了。年底生的。」

「是白犬薺。」

來到本鄉街,本村等人要去地下鐵車站。唯有松田說:

新年假期結束,本村從家裏回到租的公寓,發現窗邊的聖誕紅無精打采。似乎是在無人的房間耐不住夜間寒冷,掉了好幾片葉子。雖然搬運起來盆子有點大,但她還是很後悔沒有效法藤丸帶盆栽一起回家過年。目前她正注意室溫持續觀察中。

新年期間,本村待在父母身邊平安無事地度過。

「就是因爲我老哥都太優秀了。」加藤坦然笑了。「我們感情也不是不好,但就是聊不來。這次過年三個哥哥都會帶老婆小孩回來。我家客滿了,所以我決定錯開時間,晚一點再返鄉。」

「可是妳做研究好像很忙……沒事,我已經送過紅包了。」

看到久違的父母,本村覺得「爸媽好像『萎縮』了……」父母還不到六十歲,談不上蒼老,實際上他們的外表也與年齡相稱。或許因爲分居兩地,纔會敏感察覺對方的些微變化。經過漫長的冬天,新綠耀眼地滲入眼中。同樣的,幾乎暌違一整年的父母,似乎也變得比記憶中的模樣更矮小無力,令本村有點驚訝。

基本上,「一個迷戀阿拉伯芥的女孩」在全人類中想必是極少數派,父母對這樣的女兒不知作何感想?無法和周遭的人商量,也無法得到他人的同理,他們或許只能悶在心底吧?本村想到這裏不免擔心。

母親吞吞吐吐說。

初二早上,一家三口吃着年糕湯和年菜。

藤丸把門口招牌的燈關掉後,端來草莓蛋糕卷和咖啡。蛋糕卷有高雅的甜味,口感綿密鬆軟堪稱絕妙。照理說已經喫飽了,卻還是一眨眼就掃光蛋糕。

仔細想想,所有的父母,都是因爲有了孩子才成爲父母。對於揚言「完全沒興趣生小孩」的自家孩子,很可能認爲價值觀迥異而難以理解。而且本村對談戀愛和結婚都沒興趣,唯一心動的對象只有阿拉伯芥。想到父母的困惑與失望,她就有點不捨。

回到家,正在邊看電視播出的箱根馬拉松接力賽,邊等父女倆回來的母親,含笑問:「神社排隊排很久嗎?」並且告訴他們:「現在已經跑到第五區了。」

巖間嘆氣嘆得更大聲了。

「問題不在那裏吧,我起碼該跟她說聲恭喜。」

小環是比本村大三歲的表姐。小時候經常暑假一起玩,本村的腦海浮現熟悉的面孔,專心聽母親說。

「啊?小環結婚了?」

父女倆朝附近的小神社走去的途中,父親冷不防說:

但本村猜錯了,父親轉身離開正殿的同時,溫聲說道:「我剛纔求神保佑妳的研究順利喔。」

「對了,」母親說:「妳還記得住在川越的小環吧。」

「那妳剛說她有了,是小環要有寶寶了?」

「也是啦。不過研討會的時候,彼此都滿腦子研究,根本無心談情說愛。」

「有這麼優秀的哥哥,加藤學弟的英文怎麼還那麼爛。」

松田研究室衆人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似的眨巴着眼。

衆人望向始終沒發言的松田。植物沒有聖誕節這概念,所以松田的腦內行程表上,似乎本來就沒有「聖誕節」這樣的字眼。他就像聽到沒有植物棲息的某星球常規,只是事不關己地喝咖啡。

「當然,我會把仙人掌帶回去。」

「不行不行,那個做爲聖誕節故事太扯了。」

「妳幹嘛?」

「我纔沒問題。」

母親這種口氣,好像自己一點過錯和失言都沒有似的!本村越發氣憤,猛然搓揉洗餐具用的菜瓜布,擠出壘球那麼大的泡沫。

是啊,爸媽他們漸漸老了。雖然很想以研究者的身份自食其力,好讓他們安心,但不知自己幾時才能做到。

本村把體重半壓在母親肩上,一邊拿手機給表姐發簡訊。表姐立刻回覆,而且附帶剛出生的小寶寶照片。小寶寶像蘋果糖葫蘆一樣圓滾滾紅通通。

本村回答,對疑神疑鬼的自己深感羞愧,差點要哭出來。

一問之下,據說加藤總共有八個侄子侄女。就算家裏是寬廣的豪宅,肯定也沒有加藤容身之地。衆人這下子恍然大悟。

所謂的菜鳥,應該是指藤丸。

「都是菁英耶。」川井說

「我有三個哥哥,分別在日本商社、外資公司、外交部上班。而且全都派駐海外。」

「這麼晚了還要回研究室?」

不知不覺店內除了本村等人,已經沒別的客人了。本村看看手錶,這才發現他們已經喫了兩個半小時。

「我看你的國語有問題吧。聽起來好像我是個色老頭。」

本村不禁大叫,把用過的餐具端到廚房粗魯地清洗。她知道,母親是顧慮她的心情,故意沒通知她表姐結婚、懷孕和生產。雖然知道,但是想到「難道我必須讓她顧慮這麼多嗎?」窩囊與不甘讓她湧起憤怒。

被巖間這麼一問,加藤「哎」了一聲抓抓臉頰。

圓服亭從三十一日至一月三日公休。圓谷據說已訂好箱根湯本的溫泉旅館,準備好好休息。藤丸說要回家和家人團圓,安心當幾天米蟲。

父親又說:「妳研究的那個叫做大犬草是嗎?」

「咦,我沒跟妳提過嗎?」母親接着朝黑豆伸筷子。「對了對了,因爲她說不辦婚宴,所以就忘了通知妳。」

「巖間學姐有男朋友啊!」

本村斜瞄對着神社正殿虔誠合掌膜拜的父親,難得萌生超級黑暗的想法:「該不會是在祈求神明『保佑我家紗英早日嫁出去』吧?」

「靠你囉,藤丸老弟!」

「沒問題的!」藤丸鼓勵師傅:「您是越老越像一尾活龍。」

父親秉持「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策略,始終默默在旁邊慎重檢視元旦收到的賀年卡,但之後,他邀本村一起去神社拜拜。

圓谷在旁邊的桌子坐下,滿足地望着衆人享受甜點。藤丸替坐在椅子上的師傅按摩肩膀。

加藤說,本來一臉緊張傾聽本村敘述的藤丸,露出笑臉高速猛按圓谷的肩膀。「痛痛痛!」圓谷呻吟。

松田研究室成員惶恐地搖頭又搖手,竭力表達菜有多麼好喫。

藤丸用力按摩圓谷的肩膀。圓谷呻吟着:「好痛好痛。」

母親突然打住話題,差點讓本村被年糕噎住。

「妳動作不要那麼粗魯。」

母親扭腰把她頂回去。母女倆在沙發上妳推我擠了一會。

「各位一整年都忙着研究吧,」他有點尷尬地說:「想必根本不在意過什麼聖誕節。」

「我要回研究室。」

本村還是覺得,今晚的松田老師似乎特別沉默。雖然這麼想,但嚴格說來松田本就不愛講話,和平日表現並無明顯差異,所以本村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川井等人看起來並不覺得松田的言行有何異樣,一如往常地嚷嚷:「啊——好飽好飽。」

圓谷如此嘆息。

我變重了,這怎麼得了。正要洗澡的本村,俯瞰浴室的體重計,整個人僵硬片刻。她連忙脫光,長吐一口氣後再次站上體重計,結果還是胖了兩公斤。

「呃,哎呀,就是那個嘛。聽說她有了。」

母親明顯露出「說錯話」的表情,咀嚼着鹽漬魚子。

「加藤你不用回家過年嗎?」

本村聽了,焦慮地想:「我還有閒工夫悠哉地放假到初三嗎?」但是想到父母八成正期盼着久別的女兒返鄉,事到如今也很難更改計劃。至於其他人,則在心裏加深了疑問:「松田老師的私生活果然充滿謎團。不,應該說他有無私生活都是個疑問。」

本村等人很驚訝,但松田說還有一堆電子郵件沒回,穿越馬路後消失在赤門內昏暗的校園。只留下一句:「雖然明天可能也會在B棟碰面,不過還是先跟大家說聲明年見。別喫太多年糕,小心喫壞肚子。」

「啊啊啊?我怎麼不知道!」

「今年聖誕節我也沒見到男友。」巖間嘆氣:「不過本來就是遠距離戀愛,也沒辦法。」

「別人的阿拉伯芥如果被我養死了,那還得了。」加藤神采飛揚說:「幸好平安無事度過了新年。」

「『她年底沒什麼』是什麼意思?這樣文法不通吧?」

母親或許是理解本村憤懣的理由,說:

「妳媽也沒有惡意。」

「松田老師也在的話,給我打了一劑強心針。」加藤說:「大家都放一百二十個心回去好好過年吧。等你們回來時,一定會發現我把阿拉伯芥養得很茂盛。」

「完全不記得。」川井也點頭。

但他們畢竟是本村的父母。或許在本村升上博士時就已斷念,現在純粹只是爲獨生女返鄉而開心,什麼都準備得好好的,把她當成貴賓伺候。母親頻頻催她多喫點年糕和年菜,父親也興沖沖打開別人贈送的上等日本酒,邀她「一起喝一杯」。就另一個角度而言,這甚至令本村感到心痛。

愉快的尾牙宴結束,衆人互道新年快樂,走出圓服亭。

從餐桌那邊提醒本村:「真是的,妳一個人生活行不行啊?妳家的碗盤該不會都缺一角吧?」

父親在短短的參道旁零星擺設的路邊攤買了蘋果糖葫蘆給她,這是本村小時候最愛喫的。如今雖覺得太甜、色素顏色太紅,糖漿包裹的蘋果似乎也放太久不新鮮了,本村還是全部喫光。

本村挨着沙發上的母親坐下。忽然有點想撒嬌,她挪動屁股貼近。

圓谷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從廚房走出來。

雖然還是耿耿於懷,但面對已鎖定栗子泥做爲下一個目標的母親,她很難提出強烈抗議。她提醒母親「甜的喫太多了」後,又問道:

但不可否認,新年期間的確也出現過緊張局面。母親雖已不會再提「結婚」這個詞,但畢竟人非聖賢。周遭衆人結婚生子也是阻擋不了的事。

她一邊擔心穿回來的牛仔褲是否還穿得上,新年假期最後一晚,在家裏就此睡去。本村住到大學畢業爲止的房間,牀鋪和書桌依舊,保持隨時可以使用的狀態。本村再次感到,愛好重,但即便她是個只愛阿拉伯芥的女兒,父母依然接納她,這讓她感覺到幾乎落淚的幸福。

「藤丸每次都麻煩你們照顧了。」他客氣地道謝。

本村吐出的白煙,消失在一年將盡的本鄉街頭。空氣冰冷澄淨。她暗自期許明年阿拉伯芥的葉子能夠越長越大,一邊隨同研究室衆人走下通往地下室的臺階。

「到了年度研討會的季節,你們就能見面了。」

「兩年前就結了。」

「她年底……沒什麼。」

「聖誕節……」

「每年到了這個時期,都會忙得暈頭轉向呢。」圓谷說:「聖誕節,尾牙,還得照顧菜鳥。」

「真可愛。」她說,和母親一起看着照片。

本村在牛仔褲頭緊繃的狀態下展開新一年的活動。不過,其實和去年沒什麼改變。研究工作只能淡定地不斷積累,因此她還是天天窩在理學院B棟。

如此驚訝的,只有不瞭解人類戀情的加藤。巖間和奈良縣S科技大某研究生交往,對松田研究室其他成員而言是衆所周知的事。

「這進展也太快了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愛好重——本村思忖。她沒發現藤丸在炸雞裏放了多少愛意,卻從父母歡喜的模樣察覺自己是多麼受寵。沉重卻很幸福。她在父母的催促下大喫大喝,短短三天就胖了兩公斤。

不過勉強說的話,還是可以舉出幾個小變化。

「謝謝你喔,但它茂盛得有點恐怖。」

巖間嘀咕。因爲超乎預期的成長速度,讓她錯失觀察氣孔的時機,現在只好忙着摘葉子進行透明化作業。

本村爲了得到四基因突變的植株,將一千兩百顆種子批次播種。這項作業很辛苦,需要極大耐心,甚至令她忍不住想嘆氣抱怨:「收種子比這個簡單一百萬倍。」

用宛如立方體海綿的岩棉吸飽水,把阿拉伯芥的種子播在上面。種子小得無法用手指或鑷子進行作業。只能拿牙籤尖端浸溼後,一顆一顆沾起種子,默默移到岩棉上。

播完半個托盤時,肩膀已開始痠痛,這項作業要重複一千兩百次!本村獨自待在二樓的栽培室,忍不住發出小小的慘叫。

不巧這時栽培室的門開了,川井探頭進來,看到一邊轉動肩膀一邊慘叫的本村,

「現在……方便嗎?」

川井帶着顧忌問。

「方便,助教你儘管說。」

本村慌忙放鬆手臂,轉身面對川井。

「我查了一下獨葉苣苔。」

川井說着走進栽培室,看到本村在播種,自告奮勇要幫忙,在剩下一半的岩棉上播種。川井用起牙籤又快又正確。

「助教你平時明明很少使用阿拉伯芥,動作卻這麼熟練。」

「這大概就是資歷深淺的差別。」川井笑着說:「我現在雖然主要研究青苔,但好歹也是從大學的時候就開始接觸阿拉伯芥。」

本村本來有點沮喪,懷疑自己太笨拙,但川井的話讓她稍微振作。她想,自己大學時研究的是大腸桿菌,所以就算處理阿拉伯芥有點生疏,也是莫可奈何。

但若說自己很擅長處理大腸桿菌,倒也不是。她曾讓大腸桿菌在培養皿中死光光,而且當研究生已三年,至今給阿拉伯芥播種還叫苦連天。不過,這方面的悲慘事蹟,她決定很沒有科學家風範地掩蓋起來。

「對了,剛纔說到獨葉苣苔。」川井說:「這次我去的,是婆羅洲島上的印尼屬地。來自印尼國立B大的布朗先生主動邀約,說有很多罕見的苔類。可是妳想要的獨葉苣苔,好像生長在婆羅洲島北部的馬來西亞屬地。」

「那就沒辦法採集了。」

本村很失望,但她努力不形於色。基於保護稀有物種及疫病學的觀點,即使是爲了做研究,海外的植物採集還是需要繁雜手續。事先得向對方國家申報研究目的與方針,取得正式許可。像蘭科這種觸犯華盛頓公約的植物當然不可能得到許可,除此之外的植物也無法擅自採集或帶走。川井似乎爲了本村等人想要的植物,詳細製作了審覈用的植物清單。

「嗯。不過我寫郵件問過,布朗先生好像在栽培獨葉苣苔。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讓他分妳一株。」

這天她快步在T大校園內走來走去,從池邊來到Y田講堂前。她打算休息一下,朝長椅望去,只見諸岡看起來在廣場周圍的樹叢一角進行某種作業。那是去年秋天,本村他們幫忙採收地瓜的地點。

「咦,真稀奇。平時大家不是點蛋包飯就是拿坡里義大利麪,老闆還說:『不曉得是誰點了蔬菜三明治。』」

本村怯生生問,川井搖頭。

諸岡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去汗水。「地瓜要五月才能種。貧瘠的土地也能長得很好,所以其實不太需要事前整地施肥,但這裏的土有點硬,我想稍微翻翻土。」

由於新年縱容食慾喫太多年糕,本村的肚子周圍變得像年糕。

出乎意料的,諸岡似乎毫無察覺。不知是因爲松田平日的言行舉止就不正常,還是諸岡和松田都忙着觀察植物,對彼此的言行並沒有那麼留意。

「但願這其中有四基因突變株。」川井用心有慼慼焉的語氣說:「對了,松田老師最近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結果,她思考到「圓服亭的菜單中熱量看起來較低的,應該是蔬菜三明治吧」,就失去意識了。

不過,本村一直坐在研究室的位子上,不只是因爲有很多事情需要用電腦處理。最大的目的還是窺探松田。從諸岡那裏聽到一點松田的往事後,她就一直耿耿於懷,雖然遲疑是否該主動挑明,終究不自覺尋找和松田在研究室單獨對話的機會。

「手電筒?」諸岡傻呼呼地歪起腦袋:「松田老師從宅男變成野外派了嗎?」

藤丸先從箱子取出裝蔬菜三明治的盤子,本村連忙接過說:「這盤是我的。」

「老師,如果您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助教忙於日常研究,工作之外還得準備去婆羅洲的行李,可是松田老師最近天天推銷戶外用品,似乎把助教搞得很心煩。我也很不放心老師究竟在擔憂什麼……」

打從圓服亭尾牙宴那晚開始,松田就有點鬱鬱寡歡。本以爲他新的一年會恢復正常,結果他卻經常在研究室屏風後面發出「嗯——」或「噢——」的呻吟。有時還在給窗邊植物澆水的時候失神遠眺。結果前幾天澆水澆太多都溢出來了,氣得祕書中岡邊罵邊擦地板。

夾在指間的葉片已完全頹軟,彷彿黃色小鳥的屍體令人不忍卒睹。本村在聖誕紅的根部撒上少許固體肥料,洗手漱口後喫起豆腐。豆腐便宜美味又有營養,但晚餐只喫豆腐還是有點淒涼。不過,深夜回家還喫米飯就無法減肥了。她捏着肚子上的肥肉這麼告訴自己。雖然最後還是不敵誘惑,把事先做好準備帶便當的肉臊澆到豆腐上。

諸岡拿鋤頭把翻過的地面抹平。動手的同時,似乎也在思考什麼。本村站在廣場邊上耐心等待。

「你們松田老師念研究所時有個同學,是從外校考進T大研究所的奧野君,和松田老師不相上下,非常優秀。而且個性活潑開朗,這點和松田君正好相反,但或許反而互補。當時松田君與奧野君非常契合,曾經是最要好的競爭對手。」

松田拿着終於找到的文件說:

松田老師在研究生時代也抱着同樣的想法嗎?本村思忖。他也同樣對前途未卜感到不安,卻又覺得做研究很快樂,與知心好友互相扶持互相競爭,天天在顯微鏡前度過嗎?

松田雖然指導學生非常細心,同時也很尊重學生與研究生的自主性。研究生想做的實驗方向如果實在太荒唐,他會立刻察覺,給予建議,否則他基本上不會干涉。

本村察覺到諸岡開始用「君」稱呼松田,而且整段話都用過去式敘述。

虧我還卯足了勁以爲老師在呢。本村不免有點難爲情。就像以爲是對着身旁同伴說話,結果卻發現自己是在對電線杆說話時的尷尬。她連忙環視室內,看看有沒有被誰目擊她可疑的舉動。這才發現不只是松田,其他成員全不知不覺走光了。

「對了——」諸岡說着,傾身向前。把鋤頭當柺杖整個人倚在上面。「你們研究室的川井,聽說要去婆羅洲做調查。能不能叫他幫我拍張照片,看當地市場上有賣什麼樣的薯類。如果有種植薯類的田地,最好也幫我拍幾張照片。」

雖然一直期盼葉子變色,但並不希望變黃。本村嘆氣,把勉強掛在枝頭的葉子全部摘去。她期盼儘量減少聖誕紅的負擔,或許有機會起死回生。

本村問,聲音有點嘶啞。諸岡的回答,正如本村隱約已料到的答案。

「本村,拜託妳安靜點。」

唉,沒辦法。就算撒謊吹噓「研究進展順利」也沒意義,還是老實報告現狀,說明今後打算如何辨別出四基因突變株吧。對於辨別的方法,松田研究室成員或許能提供本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的好主意。

研究不只是以個人爲單位,也有各大學研究室合作的項目。關於後者,各研究室會齊聚一堂,舉辦校際研討會報告進度,多半在暑假舉辦。這時校內沒有學生,可以利用教室當會場。

「奧野先生這個人,現在怎樣了?」

肚子很快就開始咕嚕叫。明天中午是叫圓服亭外賣的日子。本村思考着要喫什麼,就這樣墜入睡眠世界。本來也想思考一下已變成戶外用品推銷員的松田,但是被飢餓和睡意干擾,腦子實在轉不過來。本村本來就不擅長思考植物以外的事。想到那個話題也許會冒犯松田深藏內心的情感,她就越發退縮,懷疑那不是自己這種人有資格隨便開口打聽的話題。

諸岡的腳下,升起泥土潮溼甜美的芬芳氣息。穿着高筒膠靴的諸岡用鞋尖靈巧地把挖出來的小石頭踢到樹叢角落。

不是最近,是一直怪怪的。本村正想迂迴地這麼暗示他,突然打住。的確有點不對勁。這是繼掉葉子的聖誕紅,兇猛成長的阿拉伯芥之後,第三個「小變化」。

松田爲何只對川井拋開平時沉默寡言的面具呢?本村出乎意料地,早早抓到解開那謎團的線索。

不愧是諸岡老師,絕不放過打聽薯類情報的任何機會。本村很佩服,打包票說一定會轉告川井。

松田比諸岡小了十五歲,但都是T大畢業的。而且諸岡長年在T大執教,松田據說打從做研究生時就跟他很熟。到現在還會要好得一起喫便當,所以諸岡應該也感受到松田最近怪異的言行了吧?本村這麼猜想,忍不住試探着問。

然而現在才一月中旬,應該還不到種地瓜的時節。本村訝異地走近諸岡。諸岡在工作服外面套了夾克,正朝他用來當地瓜田的區域揮起鋤頭。

「午安,圓服亭的外賣來了。」

世上居然還有充滿陰森森氣息的恐怖閒聊!本村渾身發抖。

本村拚命搖頭,從腦海甩開「四基因突變株一個也沒有」的可能性。萬一真的變成那樣,授粉、收種子、播種的辛苦就全都泡湯了。爲了辨別四基因突變株做的種種準備,也將全數化爲徒勞。若要打個比方,那就像揮棒一千兩百次,賣力地以爲其中至少能有幾次打中,可是實際上一球也沒投出。換言之,只是自己一個人對着空氣揮棒一千兩百次,如此而已,很可怕。

過了一會,諸岡終於開口。

本村裝作若無其事,走近朝銀箱子彎腰的藤丸。

快到中午了。研究室衆人進出頻繁,本村始終找不到與松田獨處的機會。而且好一陣子,屏風後面都悄無聲息。本村檢查完電子郵件後,慢吞吞站起來,從屏風這頭偷窺松田的桌子。

本村很擔心老師怎麼了,但松田做研究和上課似乎都很正常,況且本村也有其他必須思考的問題,因此就暫時擱置了此事。「其他必須思考的問題」當然是指阿拉伯芥播種作業該如何搞定,以及新年發福該如何減肥。

「關於苔類,松田老師說了什麼嗎?」

「嗯——」看到本村死盯着生長箱。

把播種完畢的托盤放進生長箱,調整溫度與溼度。本村對着生長箱默唸「四基因突變株,四基因突變株……」。這又是一個很沒有科學家風範的舉動,但就機率而言,一千兩百顆種子中只有四顆能夠長出四基因突變株,現在只能求神保佑了。

「這世上還有這麼昂貴的手電筒啊。」諸岡畫錯重點地感嘆,但是隨即臉色一正:「如果我沒猜錯——你們研究室幾乎都沒有出遠門做調查過吧?」

原來川井也察覺松田的樣子不對勁啊,本村當下感到安心,

「我也很想問爲什麼。可是他渾身充滿陰森森的氣息很恐怖,所以我只能乖乖回答『睡袋我已經有了』或『我高中時是登山社,而且現在週末也三不五時會跟朋友去爬山』。」

新的一年來臨,松田研究室還是照樣一週進行一次嚴肅的例會。每次由一人介紹論文,另一人報告研究內容,研究室全體做評論。包括教授松田在內,基本上人人一個月都會輪到一次介紹論文或報告研究內容的機會。下週輪到本村報告研究內容,所以她必須先挑選摘要使用的照片。

「好。」

「對了,諸岡老師。松田老師最近好像有點不對勁,您發現了嗎?」

身爲松田研究室事務聯絡員的本村,有很多關於研討會的事情必須處理。舉辦的時間和地點,參加人數的統計,訂便當等等。光是播種就已夠忙碌的腦袋,這下子越發陷入混亂,但是和其他大學的研究生透過電子郵件交流也很有趣。畢竟對方都是迷戀植物的人。有時看到郵件最後附帶一句「最近有趣的論文資訊」,全體就會盯着不放,把本來要聯絡的事務撇到一旁,附帶的那句反而衍伸出越來越長的郵件往來。

晚間回到公寓後,本村看到窗邊的聖誕紅又掉下更多葉子,不禁發出今天最後一聲呻吟。新年假期凍傷後,聖誕紅的葉片就逐一變黃枯萎。

這天很冷,諸岡的額頭卻有一層薄汗。

戴上眼鏡的本村,關掉電腦的照片,開始檢查電子郵件。本村現在擔任校際研討會的事務聯絡員,因此有很多事必須和其他大學的研究室通信聯絡。

「噢?是怎樣不對勁?」

「爲什麼?」

總之目前的問題是下週的研究報告該怎麼辦。就算給大家看現在生長箱裏栽培的阿拉伯芥照片,也只不過是「炫耀自家的心肝小寶貝」。本村再次摘下眼鏡搓揉眉心。指頭用力。搞不好會像松田一樣留下明顯的皺紋。

失敗往往可以導出真相,況且也沒有哪個研究是一開始就知道正確答案。松田對於欠缺細心和正確度的實驗或研究素來鐵面無情,但絕對不會打壓研究生自由發想。必然的,本就沉默寡言的松田頻繁主動發言的情況極少發生。

「老師好。」本村喊道。

川井意外的證詞,令本村心慌意亂。

「老師沒找妳閒聊嗎?」

諸岡又開始揮動鋤頭。本村向他道謝,回到理學院B棟。

本來就是突變株互相授粉結出的種子,所以種子長出的子葉,多半也和正常阿拉伯芥的葉形不同,例如比較圓,或葉片比較大,可以看見很多阿拉伯芥擁有個性化的葉子。不過,和一般阿拉伯芥的差異都很細微。是因爲本村深愛阿拉伯芥,天天盯着阿拉伯芥看,纔會發現「這株的葉子好像和別的有點不同」,如果把照片給加藤看,他八成只會滿面笑容說:「嗯,全部都是阿拉伯芥!」

藤丸走了進來,本村嚇得跳起來。藤丸把銀色外賣箱放到地上抬起頭,本村正好也在這時落地,幸運躲過了被藤丸看到她臉紅跳起的一幕。

「沒有,我們對話的頻率和內容一如往常。」

「我想應該不至於。那種手電筒一支要十萬日圓,川井助教也很疑惑。他還說:『老師難道想叫我去叢林當警衛嗎?夜間只會待在帳篷睡覺,如果帶功能這麼強大的手電筒,昆蟲鐵定會大老遠地成羣結隊蜂擁而來。』」

「原來如此。」

「怎麼可能。以松田老師那種個性,向來都是讓我自由發揮。不是那樣,是他最近一有機會就找我閒聊,說什麼『在網路上發現看起來不錯的睡袋』或『如果去叢林,應該需要鍛鍊體力吧』之類的。」

本村對諸岡的說法點頭贊同。她非常能理解。

驀然回神,本村發現自己坐在位子上瞪着電腦低聲呻吟。川井害怕地逃出研究室的同時,松田也從屏風後面出來了。

諸岡說的話在本村體內膨脹,帶來悸動。松田之所以不斷推薦川井各種戶外用品,十之八九是因爲想起那個死在山中的好友。但本村猶豫不決,不知該直接問松田,還是該自行告訴川井。

「不,我是說如果取得許可的話。」川井安撫她:「妳就不要抱太大希望地等着吧。」

「真的嗎?! 」

「對。或許是因爲老師本人是道地的宅男,就我所知,這次川井助教是第一個。」

阿拉伯芥的播種沒什麼進展。

諸岡停下手,露出笑容說:「啊,本村同學。」

本村感到,好不容易纔褪去紅潮的臉頰,似乎又開始充血。

研究室的屏風後面,傳來松田窸窸窣窣找東西的動靜。川井正在電腦前打郵件。她朝掛在房門旁寫明「各人去處」的白板一看,巖間在地下室的顯微鏡室,加藤去溫室了。

但本村的研究並沒有太大進展。雖已將授粉得來的一千兩百顆種子依序播種,也細心觀察葉片的大小與形狀,但現階段還無法確定其中是否真有四基因突變的植株。本村搓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鏡,比對電腦上一字排開的照片。那是用來做紀錄,給生長箱內栽培的阿拉伯芥拍攝的照片。

生長箱裏空間也是個問題,不可能一口氣將一千兩百粒阿拉伯芥的種子全部播種。除了分成幾次栽培、觀察,慎重鎖定四基因突變株之外,別無他法。如果急着只想趕快有成果,就會被願望和慾望矇蔽眼睛,做出欠缺正確性與可信度的研究。不,那種東西根本不能稱爲「研究」吧。實驗是使用活生生的阿拉伯芥,因此不能胡來。還是把真誠、確實地逐步前進當作第一要務。

本村忍不住歡喜地驚呼。

「竟然捏得起肥肉!」大受打擊的本村,比以前更積極在研究之餘去散步。

不知幾時諸岡已停止揮動鋤頭,垂眼看着地面。彷彿地上映出了過去的情景。

「我是覺得……松田老師好像比往常更那個……好像更陰沉,但川井助教說老師最近格外熱心地找他聊天。今天老師好像也拿了一本高性能手電筒的商品型錄給川井助教,勸他不妨買一支帶去婆羅洲。」

現階段尚未長出差異大得足以瞠目的植株,況且光看外表也無法斷定「這就是四基因突變的植株」。當然,本村想了各種科學化又有效率的手法,以辨別四基因突變株,並做了準備。但基本上本村這個「一千兩百顆種子中應該有四顆四基因突變株種子」的預測本身,唯一的根據只是「機率」,實際上也可能一顆四基因突變株的種子都沒有。

屏風後面空無一人。看來本村專心打電腦時,松田已經離開了研究室。

她成了「獨自在研究室狼狽瞎忙的人」,本村臉紅的瞬間,門開了。

「對,我也早就這麼覺得了。」她振奮地回答:「松田老師好像無精打采的。」

刷牙淋浴後,本村鋪好被子躺下。她不忍心丟掉枝頭摘下的聖誕紅葉片,遂依序排放在窗臺上。也因此,她發現葉片乾燥後捲成毛毛蟲的形狀。本村在排排站的毛毛蟲大軍守望中就此閉上眼。

尤其是巖間,在本村心目中更是格外在意的對象。雖然兩人的研究對象分別是「氣孔」和「葉片大小」,但都使用阿拉伯芥,再加上同性且年齡相近,不可能沒競爭意識。巖間經常給本村各種意見,本村覺得和巖間很合得來。想必巖間應該也是這麼想。即便如此,依然是競爭對手。

松田研究室的成員感情雖融洽,但如果自己以外的某人有了實驗成果,或者發表了精彩論文,難免也會忍不住焦慮。甚至會不由自主嫉妒:「真好。爲什麼我的實驗就那麼不順利呢?」爲了在大學或研究所找到工作,繼續從事研究,他們必須不斷累積成果,擠過門檻相當高的窄門。

沒想到川井的反應是「啊,會嗎?」他說:「老師反而超主動找我說話。」

諸岡咕噥。

「不用不用。」

剛剛還弄垮整堆書的明明是松田!但本村當然老實說了對不起。不過這天,她還是動不動就忍不住冒出一聲呻吟。

「他死了,」諸岡說:「死在採集植物的山裏。詳情我不清楚……唯一能說的,就是奧野君死後,松田老師更加投入研究,變得更加陰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本村與川井納悶不解。改天如果有機會就試探一下老師吧,本村在心裏悄悄做筆記。

尤其川井不是研究生是助教。雖說隸屬於松田研究室,畢竟已是一個正牌研究者,在川井沒有開口求助的情況下,照理說松田不可能干涉川井的研究。

「大家好像都不在,那我就先把菜放在箱子裏不拿出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他們很快就回來。」

「已經開始種東西了?有我可以幫忙的嗎?」

翌日上午,本村在研究室打電腦。

「或許有人認爲,『最要好的競爭對手』這個說法矛盾,但我想妳應該理解,我們研究者,全都是彼此的競爭對手。不過,爲了儘量解析植物的奧妙,有時會彼此幫助,有時互相爭論,但都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如果再加上意氣相投,當然會在身爲競爭對手的同時也成爲最佳拍檔。」

「這樣啊?啊,可是蔬菜三明治會變熱,還是拿出來比較好吧。」

「因爲我過年變胖了……」

她老實報告後,又暗自後悔不該說出來。她覺得就算這樣跟藤丸先生說,大概也只會讓他困窘。

藤丸把剩下的盤子也從箱子取出,不動聲色地瞥向本村的臉蛋,只說了一句:「會嗎?」

他沒有說「真的」或「沒那回事」,而是非常中立的「會嗎?」,讓本村多少感到被拯救。她暗想,只可惜明顯圓了一圈的不是臉而是肚子,隨即又急忙否認:「不不不,反正不會有機會讓藤丸先生看到自己的肚子。」

她幫藤丸把研究室衆人點的菜一一放到桌上。本村排放叉子和湯匙時,藤丸把裝蔬菜湯的保溫壺放到大桌上。

「剛纔好像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剛纔?」

「就是我開門時。」

被看到了嗎?本村這次心臟差點跳出來,她不自在地扭頭看藤丸。藤丸的表情很認真。可以感受到他不是要取笑獨自抱頭慌亂的本村,純粹只是擔心她,本村頓時感到心頭一緊。

可我什麼都無法回報藤丸先生——不,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傲慢,那種事藤丸先生很清楚。明知如此,他純粹只是關心我「是否發生了什麼事」,並不期待我的回報。

本村覺得,這跟研究植物時一樣。想必沒有人是因爲期待有什麼大發現後,可以被人稱讚或得到地位與榮譽才做研究。如果是出於那種動機,不可能長年來天天埋頭做枯燥乏味的實驗。研究者只是因爲喜歡植物,想更瞭解植物才做研究。

她的腦海浮現「愛」這個字眼。

她感到身體深處湧現力量,挺直背脊問藤丸。

「如果得到解謎的鑰匙,藤丸先生會怎麼做?」

本村的發言似乎出乎意料,藤丸眨了兩三次眼。

「會使用看看吧。」

他答得乾脆,讓本村喫了一驚。看到本村的反應,藤丸似乎也很驚訝。

「啊,這有什麼不對嗎?」他說:「妳是說電玩遊戲吧?最近的遊戲我很少玩。因爲一躺下就睡着了,手機不充電起碼能用三天。」

見藤丸開始莫名其妙地辯解,本村說:

「不,我不是說電玩遊戲。是解開某人之謎的鑰匙。」

「就是啊!」彷彿想說這是重點,川井用力點頭。「我和B大的布朗先生一直保持聯繫,裝備都齊全了,也請了熟悉那片森林的當地人當嚮導。」

奧野的母親靜靜聽松田說完。

總之不管怎樣,目前實驗進度雖慢,但已有進展——大概有吧。至少種出了葉子顯露某種突變跡象的阿拉伯芥,所以應該如本村所願進行了雜交。之後只要順利鎖定目標,從一千兩百株中找出四基因突變株即可。

或許是檢視完自己的內心了——

這是好機會!本村想,或許這樣會冒犯松田的隱私,但是現在如果不開口問,松田和川井都只會變成「對最新型戶外用品異樣做功課的人」就不了了之。松田的氣場比平時加倍陰暗,害得本村也耿耿於懷無法專心研究。

奧野從以前就喜歡登山,順道會觀察植物拍些照片。如果發現感興趣的植物,也會取得許可後採集回來。不只是登山,他還想挑戰瀑布攀巖,所以西表島應該是實現奧野的興趣與研究的最佳場所。因此松田也一如往常地回答:「知道了,生長箱就交給我。」

「本村小姐妳想想看,如果做植物研究,得到解謎的鑰匙妳會怎麼做?一定會想用用看吧?」

「我想你應該明白,那並不是你的錯。」老教授說。

松田彷彿很懷念當時,眯起了眼。「我驚愕得當下定住了,奧野隨即在我肩上拍了三下,我纔回過神,迅速轉頭看背後,但是當然沒看到任何人的蹤影。事後我才發現,那晚,過了午夜零時就是奧野的七七忌日。」

因爲松田當時正好對不會行光合作用的腐生植物產生興趣。

那本冊子,也刊載了奧野最後拍攝到的照片。松田告訴奧野的父母,照片中是腐生植物,是自己拜託奧野拍攝的。其實很想當場跪地磕頭,向奧野及奧野的父母道歉,但他覺得那樣做只會讓老人家更痛苦,也讓死去的奧野困惑。況且他也明白,那是自己想尋求解脫,因此他用力握拳,忍住磕頭謝罪的衝動,只是道歉「沒有早點告訴你們,很抱歉」。

即使上香祭拜,他對奧野的死還是沒有真切感受。自己和老師這樣待在這裏之際,奧野說不定已經回到T大研究室了吧?他或許一邊說着「奇怪,怎麼都沒人在」,一邊把買回來的特產點心隨手放到桌上,立刻去看生長箱裏的植物了?松田怎麼想都覺得是這樣。

「都一樣啦。」藤丸的回答非常明快:「一旦想知道答案,無論誰來阻止都會想用用看吧?」

但是,即使一再想揮開「照片或許是奧野的告發」這個念頭,還是在松田的腦中縈繞不去。松田漸漸變得淺眠,即使睡着了也會作噩夢。

棺蓋上的小窗一直沒打開。時值炎夏,而且奧野的遺體不僅過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想必也做了司法解剖。或許是未能見到奧野的最後一面,松田對好友的死更加無法產生真實感。

「奧野掉到崖下後,似乎沒有馬上斷氣。」松田垂下眼簾。「當時還不像現在這樣到處都能用手機通訊,況且奧野本來就沒帶手機,因爲他說『不喜歡受到束縛』。」

松田只要在新幹線的座位上看照片時,坐在旁邊的教授就會輕握松田手臂。那既像是慰勉,也像是在把自己僅剩的門生挽留在人間。

松田明白,鏡頭映出的是什麼。

喫完午餐後,研究室衆人爲了靜待消化,有的坐在電腦前,有的喝着咖啡。這時候,研究室不可能只有松田一人。本村只好暫且放棄與松田接觸,先去二樓栽培室。她得繼續進行有點落後的播種。

奧野與他的親朋好友可能受到的痛苦壓在本村心口,讓她動彈不得。腦海一隅在茫然思索,老師怎麼知道奧野沒有馬上斷氣?是司法解剖後查明的嗎?

「你們兩個,現在該不會有不科學的想法吧?」他說:「當然,我不否認的確有人看到鬼,也認爲那種經驗應該有可信度。我自己也看到了奧野的手,清楚記得那隻手拍我肩膀的觸感。不過,如果單就我現在說的經驗,那全是我個人的主觀感受,並沒有能夠科學性證明鬼魂存在的客觀要素,這點必須注意。」

松田低頭說聲對不起,本村與川井慌忙搖頭。

「我立刻甩開那個念頭,告訴自己『奧野不是那種人』。我想,那傢伙就算是遭遇失足墜崖這種不幸的意外,面臨幾乎被死亡的恐懼與孤獨壓垮時,也絕對不會怪到誰的頭上,更不可能有告發的念頭。實際上,奧野的確是個非常理性又溫和善良的男人。我拚命說服自己:『奧野想要完成和我的約定,臨死前還替我拍了腐生植物的照片。這張照片足以證明奧野的友情。』」

「我頓時猜到一切。奧野會從山崖跌落,八成是因爲發現崖下有腐生植物,或判斷崖下有腐生植物,纔會冒險探出身子。都是因爲我提到『腐生植物』……」

「『奧野爲何要拍這張照片』的想法困住了我。」松田說:「他墜崖時沒人發現,獲救的可能性幾近於零,陷入絕望。重傷瀕死的奧野,他所感到的疼痛、苦楚與恐懼,和我保持沉默從他父母面前逃離所感到的痛苦,想必有天壤之別。可是,奧野還是擠出最後的力量,拍下腐生植物的照片。我想,這會不會是用來告發,也就是所謂的死亡訊息。他想告訴大家,他的死,是因爲我託他『拍攝腐生植物』造成的……」

敘述突然變得像鬼故事。本村與川井不禁用力吞口水,更加專心聽松田說。

川井啞聲問。

奧野直到最後,還替松田拍下了腐生植物的照片。

奧野死後一個月,松田徹底失眠。他原本就有低血壓加上本來就臉色蒼白,所以起初教授及研究室成員都沒發現松田有異。但他的黑眼圈越來越重,體重驟減,漸漸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周遭的人頻頻憂心起來。

「的確可能如妳所言。」過了一會松田說:「我自以爲在擔心川井君,但我的行爲,反而讓大家擔心了。」

「對。可是,這是兩回事……」

這時川井和松田似乎終於發現待在栽培室的本村。「咦,妳在這裏啊?」松田說着,在承接生長箱排水的水桶底下,鋪上他帶來的型錄。爲了掩飾自己積極的推銷行爲,他似乎決定採用「『我只是來解決漏水問題』戰術」。但川井不明白松田最近一連串舉動的真意,看起來似乎越發困惑了。

本以爲話題到此結束,但松田的個性比本村預想的更認真堅毅。他認爲,都是自己害研究室的成員這麼擔心,所以不能就此含糊帶過。關於本村想知道的往事,他主動平靜地開始敘述。

據松田表示,雖然兩人也會爲「你的論文,每次英文都很奇怪」、「你的論文才是,拐彎抹角囉哩囉嗦的,主旨一點也不明快」這種小事吵架,但大致說來,他和奧野過着快樂的研究生活。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要去叢林,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松田的不安似乎仍未消散。「我聽說婆羅洲有大象,說不定會被踩死。」

「我的大腦,的確認得出奧野的手,也感受到那隻手的重量,但我的理性判斷,那是作夢,或者睡眠極度不足導致身心出現幻覺。」

「可是,我發現有一種非常輕巧且堅固耐用的帳篷……」

這是凌晨將至的秋夜。地下空間清冷無人。透過顯微鏡的鏡片,可以看見隱約發光的葉綠體。松田毫無睡意,或許有點低燒,身體倦怠無力。松田從顯微鏡抬起頭,就這麼坐在椅子上打個大呵欠。

出棺移靈前的短暫空檔,奧野的父母過來向教授與松田打招呼。老夫妻倆客氣地道謝說:「謝謝你們以往對小犬的照顧」、「謝謝你們特地遠道而來」。老教授拿手帕捂住臉,似乎連安慰話語都說不出來。目睹奧野雙親的憔悴,松田不願用「節哀順變」這種老套的臺詞,與其說不願,毋寧是湧現類似「誰說奧野死了,那是騙人的」憤怒,心裏已經亂糟糟。如果開口,恐怕會胡言亂語大叫甚至大鬧,所以他只是低頭不語。

本村與川井點點頭。他們想,老師與奧野先生的友情果然真金不怕火煉。

本村幾乎落淚。奧野想讓痛苦的松田老師放下心結,所以化爲幽魂出現了。

本村檢視內心,發現的確如他所言,不禁點點頭。有時就是按捺不住,所以說好奇心真的很可怕。在人際關係中,經常會發生「要是不去多事知道那些就好了」的事。

有一株的子葉好像有點大,但也許是懷抱過大的期望造成錯覺。她一如往常拍照,在植株葉子較令她在意的岩棉插上牙籤做記號。她得等葉子再長大一點,才能判斷是不是四基因突變株候選者。

藤丸的回答還是一樣乾脆。見本村有點猶豫,藤丸笑了。

「那我會用用看。」

奧野揹着大揹包出發了。然後就在他預計回來的那天又過了三天後,被人發現他摔死在西表島的原生林斷崖下。

當然,好奇心也有好的一面,科學界少了它就無法成立。本村也是被求知的好奇心推動着做研究。但她也經常自問倫理或良心,因爲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會讓地球毀滅的研究」。對於好奇心的功過比任何人都自覺的,或許就是研究者。

「老師,今天就說個明白吧。」川井用前所未有的強硬口吻說:「老師到底爲什麼那麼熱心推薦戶外用品?」

「但我還是繼續來B棟報到。不,我幾乎沒回過租屋處,可以說一直守在這裏。即使理智上明白『奧野根本沒怪我』,情感卻跟不上,總覺得不做點什麼就坐立難安。更何況就算躺下休息,也只會作噩夢。」

「應該不會。」

「或許妳已從諸岡老師那裏聽說了,我當研究生的時候,有一個好友奧野。我們互相幫忙做實驗,一起討論研究,也會去彼此租的房子喝酒。」

「對,是奧野。我絕對不可能看錯,那就是奧野的手。」

松田笑了一下。從他那種表情看得出他不知已針對這點思考過多少次了。對於反反覆覆提出這個絕不會有答案的疑問,他似乎已半是厭倦半是死心。

「我們會牢記是自己闖入大象的地盤,行動時格外小心。」

「是奧野先生吧?」

「就在博二那年夏天。奧野說要去沖繩的西表島旅行。他說大概要去兩星期,期間希望我幫他照顧生長箱裏的植物。」

不過,旋律哼到一半就中斷。因爲栽培室的門開了,川井和松田走進來。

「就在這時,」松田說:「當我放下雙臂,準備再次看顯微鏡時,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左肩上。」

埋頭工作一陣子後,把整個托盤上的岩棉都播上阿拉伯芥的種子。播種完畢的托盤要用鋁箔紙覆蓋,放進冰箱靜置三天。這樣可以讓發芽的時間統一,也能提升發芽率。做實驗果然和烹飪有點像啊,本村獨自微笑。她想,藤丸先生是否也是這樣醃炸雞用的肉塊呢?

「就算走在都市,也可能被車子撞到。」

不過,現在該放在第一優先的,還是自己的研究。

「帳篷我也已經準備了。」

川井想插嘴,但松田似乎充耳不聞地繼續往下說。

松田必須和自己的研究同時並行,因此不分日夜都忙着觀察顯微鏡或在實驗室裏調配試劑。當然,他也沒忘記照顧奧野養在生長箱的植物。奧野遵守了與松田的約定。所以松田也一心一意只想守護奧野託付的植物,好好做實驗,完成奧野遺留的草稿。

松田又說:「不過,說也奇怪。自從那晚之後,我又睡得着了。大腦——換言之是心靈——編織的故事,有時也會拯救心靈吧。就這角度而言,我想我還是被奧野拯救了。是我記憶中的奧野,是他生前的言行舉止和人格救了我。」

「這樣啊。」

「奧野當時說:『好,包在我身上。』」

奧野的老家位於兵庫縣靠山那頭,松田和當時的研究室教授一起趕去參加喪禮。去程的新幹線上,松田與教授都不發一語。松田覺得好像作了一場噩夢,快要退休的教授,也因得意門生猝死備受打擊,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很多。

要找出來不僅耗時,也很困難,但就算不是四基因突變的植株,看着阿拉伯芥成長也很快樂。望着岩棉上成排的綠葉,本村不知不覺開始輕輕哼歌。

那是落在奧野遺體旁的相機底片沖洗出來的照片。松田接下約有二十張的照片,依序檢視。紮根在河口的紅樹林。蔚藍清澈的大海。溼地綻放的纖弱竹葉蘭。也有臥在民宅檐下睡午覺的貓咪照片。「那小子,八成打算給我看這個,堅稱這是稀有的『西表山貓』。」松田暗想,不禁有點好笑。

松田就這樣沉默地與教授回到東京。回程在車上,松田頻頻從襯衫胸前的口袋取出照片端詳。教授想必也已察覺奧野最後拍攝的是什麼,以及想拍攝那個的原因,但是教授什麼也沒說。

然而,不知是什麼心態作祟,松田非常想要那張失焦的照片,忍不住開口向奧野的父母詢問。不知情的奧野父母說「反正可以加洗」,爽快地把照片給了他。

本村想了一下才回答:

藤丸這次慢動作眨了一下眼。

「打從接到那個噩耗後,我的記憶就不太清楚。」松田說:「我想大概是打擊太大,沒傷心也沒驚訝,整個人都呆掉了。」

「對。」

松田的說法只能用杞人憂天形容,因此川井的語氣也漸漸像個「安撫胡思亂想瞎操心的老奶奶的孫子」。

「太好了。」她低語:「如此說來,那孩子最後還是完成了和你的約定。」

「那一刻,所有的感情與思緒瘋狂席捲而來。我忽然很害怕。我想立刻把這個真相告訴奧野的父母,乞求他們的原諒,但就算聽到我這麼說,他們八成只會困擾,我猶豫着是否該讓他們再嚐到必須言不由衷地說『這不是你的錯』的痛苦,終究什麼也沒說。不過,仔細想想,那也是我基於懦弱做出的選擇。我害怕被奧野的父母哭着譴責,無法承受竟然是自己害死奧野。」

實際上,松田還有很多該做的事。奧野生前留下了幾篇論文草稿,研究室成員正同心協力幫他完成。爲了取得論文需要的正確數據資料,他們決定繼續做奧野沒做完的實驗,松田負責實驗的核心作業。

「沒有腳步聲也沒聽到開門聲,難道有人趁我不注意時走進顯微鏡室嗎?我想轉頭看,放在我左肩上的那隻手頓時映入視野。」

「解開謎底,會對那個人有什麼不利的影響嗎?」

「老師。」本村毅然轉身面對松田:「老師對助教的擔心,我非常理解。但是到底該帶什麼去婆羅洲,我想助教一定詳細研究過了。」

或許是察覺本村的疑問,松田露出一絲笑意。但也可能只是顏面表情肌痙攣。

「但唯獨那次,不知怎地,奧野主動問我『在西表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平時他登山回來,就算我不問,他也會主動拿拍到的植物照片來找我炫耀。不過,那大概是因爲無論就距離而言,或就我們這些窮研究生的經濟狀況而言,西表都不是隨便能去的地方。於是對於奧野的好意,我也隨口回答:『那你如果發現腐生植物,就幫我拍張照片。』」

雖說如此,但失眠久了,體力終於到達極限。這天,松田正在理學院B棟地下室的顯微鏡室,研究奧野的生長箱採來的植物細胞。

不料松田說:

煞風景。自己是在爲松田與奧野深厚的友情感動個什麼勁啊!本村與川井有氣無力地「噢」了一聲。

正好這時研究室衆人回來了,她與藤丸的對話就此打住。藤丸從松田手裏收下錢,拎起銀箱子走了。望着喫蛋包飯的松田和川井,本村也大口咬下蔬菜三明治。鬆軟麪包夾了新鮮的生菜、小黃瓜和番茄,芥末醬適時地畫龍點睛,格外美味。

「夢中要是奧野有現身就好了,可惜沒那麼好的事。我夢見的,全是隻留下噁心感的、莫名其妙的夢。我甚至遷怒奧野,怪他若是肯在夢中責備我或原諒我,或許我還能輕鬆一點。」

「那是以極近的距離拍攝崖下的地面。」松田用平靜的口吻說:「奧野的父母說,『警局的人表示,這張照片雖然失焦,但應該不是因摔落時的衝擊誤拍,而是他想拍攝什麼東西。』」

然而看到最後一張照片的瞬間,松田凍結了。

就算向松田問起往事,想必也不可能讓地球毀滅。本村在心中握緊諸岡給的那把「鑰匙」。

奧野的父母與姐姐,看似堅強地聽和尚誦經,卻掩不住哭腫的雙眼。靈堂上,掛着奧野曬得黝黑快活大笑的遺照。奧野的小外甥還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指着那張照片,天真無邪地問:「舅舅?」奧野的姐姐溫柔地哄他:「對呀,你安靜點。」松田感到心口彷彿梗着某種塊壘,慌忙低下頭。

松田的表情文風不動,但眉間的皺紋深刻,從他凝定的目光可以看出,本村的發言讓他深深潛入自己的內心世界。川井似乎毫不知情,驚訝地看着本村與松田。本村忐忑不安地等待松田的反應。

「纔不是!」本村不假思索大喊:「我想絕對不是。」

「老師,那是——」

松田拿着帳篷的型錄,似乎有點失望。

回到生長箱前,本村觀察已經發芽的阿拉伯芥,檢查有沒有形狀不同的葉子。

恢復睡眠的松田,逐漸從失去摯友的悲痛中恢復。也越發投入研究,一年後的夏天,自己的博士論文和奧野留下草稿的數篇論文,全都可以投稿到專業期刊了。

「我和研究室成員也一起編纂了一本追思奧野的紀念冊。收錄奧野生前發表過的論文、拍過的照片等等。奧野大學時代的朋友也有幫忙,完成了可以瞭解他大學生活與研究生生活的一本冊子。」

「我聽諸岡老師說——」本村終於用「鑰匙」直搗謎團的核心:「松田老師有個朋友在山中不幸過世。老師這麼擔心,該不會和那件事有關?」

其他研究生也替他着想,勸他「不妨休息一陣子」,還主動提議幫他做實驗和研究。

「奧野的父母說:『他的遺容非常安詳。』還拿出照片給我看。」

雖已過了一週年忌日,松田還是帶着剛出版的冊子造訪奧野的雙親。遞上紀念冊,告訴他們根據奧野草稿完成的論文也將在近日刊登於期刊後,兩老很高興,熱情款待松田。松田把紀念冊供到佛壇上,上香合掌。

松田默默低頭行禮。奧野的父親拍着松田不由顫抖的肩膀輕晃。

「謝謝你,松田先生。」奧野的父親說。

松田想起奧野在顯微鏡室拍自己肩膀的那隻手。他想,果然是父子。

供奉鮮花素果的佛壇上,遺照中的奧野笑得快活恣意。

回程的新幹線上,打瞌睡的松田作了一個夢。這是他第一次夢見奧野,到目前爲止也是最後一次。除了失眠的那段時期,松田本來就很少作夢。

夢中,奧野沒責怪松田也沒原諒他。兩人在研究室聊天,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常的夢。夢中的奧野和松田都在笑。

醒來的同時,已經忘了夢中聊了些什麼。他似乎只是短暫打了個盹。從車窗見到的景色,讓他知道車子正奔馳在關原一帶。松田眺望暮色即將籠罩的天空。

他取出襯衫胸前口袋的照片。那是奧野拍攝的,腐生植物的失焦照片。

想必此生永遠忘不了奧野的死,也忘不了是自己害死奧野。但松田還是會活下去,繼續做研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況且他一直都想這麼做。

松田選擇相信照片是奧野友情的證明。奧野肯定也會說:「不然還能有什麼意思,你真傻。」松田允許自己這麼想。

對於不擅長打理日常事務的松田而言,堪稱奇蹟的是,那張照片迄今仍好好放在研究室的桌子抽屜。松田偶爾會拿出照片看,在研究陷入瓶頸想思考解決之道時,或者搞定了堆積如山的文件終於可以喘口氣時。

看久了之後,照片的焦距自動在腦內校正,松田幾乎已可確信,照片拍攝的是透明水玉簪這種腐生植物。這植物全長只有三公分,外型就像比較苗條的海若螺。顏色雪白,也像是展翅的可愛小妖精。妖精頭部,是清新的檸檬黃色。

松田想,奧野最後看到的,就是這麼美麗的東西吧;他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吧。

栽培室裏,陷入一陣沉默。本村覺得好像一直站着聽松田敘述了很久,但一瞄手錶,還不到三十分鐘。

「經過就是這樣。」

松田結束回憶。「對於川井君的婆羅洲之行,我似乎太神經質了。」

松田再次道歉說對不起,本村與川井也再次慌忙搖頭說「不會不會」。

「謝謝老師這麼擔心我。」川井用滿含真情的口吻說:「當然,不管在哪做什麼,都不可能『絕對安全』,但我會盡量小心,也保證絕不逞強。」

「這樣最好。」

松田點點頭,說聲「那就這樣」便想走。卻被川井的一聲呼喚叫住。

本村與川井呆立在栽培室,過了一會才面面相覷。

本村與川井將松田說的話珍藏在心頭,在栽培室展開各自的作業。

她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

「老師以前說是『開玩笑』,但黑西裝其實真的是喪服吧?」

並不是不再傷痛,只是經過漫長時光,奧野與奧野的死已成了松田無法割捨的一部分,埋藏在內心最深處。

當日在地下室的顯微鏡室,回頭尋找友人的蹤影時,松田對着除了自己別無他人的空間,小聲呼喚着「奧野」,無人回應。這讓松田終於感到,自己再也見不到奧野,不禁放聲大哭。這是奧野死後,他第一次流淚。之後,只有打呵欠或小趾撞到衣櫃邊角時會反射性流淚,此外再也沒哭過。

本村點點頭。

「沒事。」川井像要給本村打氣似的說:「如果真的不願意,老師應該死都不會說。老師的心裏,早在我們詢問之前,就已經接受了奧野先生的死,所以才肯告訴我們。」

「不是。」他用含笑的聲音回答。匆匆走出栽培室。「之前說過,我只是懶得挑選衣服。」

松田一瞬間定住。

松田沒說,所以本村與川井並不知道鬼其實也會流淚。

「真的,我都覺得他是科學之鬼了。」

「我……」本村努力擠出話:「我好像很沒禮貌,硬逼老師講出傷心事……」

「可是結果還是被老師避重就輕地閃開了。」川井苦笑:「對於鬼魂的見解,也很有松田老師的作風。」

「不過話說回來,助教你真的很敢問,竟然問起黑西裝的事。」

只有理學院B棟靜靜聽着那憋也憋不住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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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沒有愛的世界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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