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愛的世界》 · 三浦紫苑 · 3.7萬 字

西餐廳「圓服亭」位於東京都文京區本鄉的高地處。正好是國立T大學的赤門對面,從本鄉街拐進小巷走幾步路就到了。
由於地緣關係,圓服亭的客人多半是T大學生與教職員。當然,周遭也有很多公司行號,一到午餐時間,飢腸轆轆的各年齡層客人就會把店內擠得水泄不通。但這其實是一間僅八張桌子的小店,一下子就客滿,店前巷道因此經常有人排隊候位。
住在圓服亭的店員藤丸陽太認爲:「如果再多宣傳一下,店門口的隊伍明明可以從小泥鰍變成大鰻魚。」他不只是想想而已,也多次向圓服亭的老闆圓谷正一提議,但老闆始終充耳不聞。
「放屁!你這毛頭小子懂什麼生意經。少給我囉嗦,快去切你的洋蔥。」
「可是老闆,上次你不就拒絕了免費情報志的採訪?真是可惜。如今T大東側一帶已變成時尚景點,人稱『谷根千※』。聽說不分男女老幼蜂擁而來,都很喜歡去那一帶散步喔。」
谷根千:文京區東側至臺東區西側的谷中、根津、千馱木地區。仍保有東京傳統的老街風情。
「人家那是『漫步』。」
「總之,那些人說不定會穿過T大校園來我們這邊。這可是『重建搖搖欲墜』的圓服亭的大好時機啊,老闆!」
「放屁!誰說我的店搖搖欲墜!我反而還煩惱生意太忙會腰疼呢,沒必要!」
其實藤丸指的是這棟建築的「重建」,可是圓谷以爲是餐廳生意方面的「重建」,當下一口反駁。兩人經常這樣出現代溝,但或許是因爲各自都我行我素,完全沒意識到「有溝沒有通」,師徒之間還算相安無事。
這次同樣在雞同鴨講,「不見得吧。我倒覺得營業額再提升後,就能重建了。」藤丸不改執念,歪起腦袋。
圓服亭很老舊。建物本身是雙層方型樓房,攀滿地錦的外牆其實已有點龜裂。住在店內二樓的藤丸,曾目睹不小心掉在榻榻米上的玻璃杯咕嚕咕嚕滾到房間角落。既然不是靈異現象,那就表示建築物已經傾斜。
「基本上——」圓谷說:「這裏是住宅區,如果來更多客人,排隊人潮會擋到路、干擾到鄰居,所以有幾分條件做幾分生意就行了。」
話題到此爲止,圓谷摺好本來在看的報紙後,進了廚房。藤丸嘆口氣,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午餐時段結束,終於進入遲來的休息時間。
圓服亭傍晚五點起就要供應晚餐,所以沒有太多時間好好休息。藤丸通常稍微打掃店內後,迅速解決掉圓谷做的員工餐,立刻又得準備起晚餐的材料。
藤丸仔細擦拭紅白格紋塑膠桌布。細心檢查地上有沒有紙屑掉落,椅子有無污垢,各桌放置的小花瓶插的花是否乾枯。
圓谷老闆雖然頑固又任性,脾氣讓人傷透腦筋,但面對料理時的架勢和本事可是紮紮實實,毫不馬虎,衣着也常保潔淨。必然的,對店員藤丸的要求更加嚴格,如果打掃時摸魚打混,肯定會遭到破口大罵的狂濤洗禮。藤丸鍾情圓谷的烹飪手藝,對於圓服亭的生活頗爲滿意,因此當然乖乖遵照圓谷的要求,睜大雙眼不放過店內一絲塵埃。
老闆這人,要是沒有迷戀女色這罩門,簡直十全十美了呢。
藤丸望着桌上裝飾的黃色瑪格麗特——店內鮮花是每三天一次由本鄉街某花店的店主親自送來。不瞞各位,她正是圓谷的女友。圓谷愛上小他十歲的女子,如今在花店二樓同居。雖說比他小十歲,但圓谷已是古稀之年,因此這位花店的店主應該也要六十歲了。藤丸跟着圓谷喊她「小花」,但他並不清楚那是不是她的本名。開花店又叫小花?這名字也太湊巧了吧?藤丸暗忖。
小花的丈夫已過世,獨自經營花店,是個頗有女強人風範的開朗女性。兒子早已長大成人,據說住在大坂。相較之下,圓谷身爲圓服亭第二代,打從年輕時就投身廚藝。不知是太過專注工作,還是耍任性,聽說妻子和女兒老早就離開他了。
先前藤丸開始工作後,就已搬到中野的破公寓一個人住,初出茅廬的廚師薪水本就不高。餐飲業在打烊後還得收拾善後,有時一大早就得準備材料,因此根本無法從立川通勤。他正好在盤算如何再減省一點房租。
「啊——那不太好吧?」頭一次得知店名由來的藤丸,喫驚地說:「聽起來好像死要錢……」
其中尤其擄獲藤丸的舌頭與心的,就是位於本鄉的圓服亭。
「對。不過是騎腳踏車,所以不能送太遠。」
藤丸心想,至少也該事前商量一聲吧,但這種話跟圓谷抱怨也沒用,只能認命地想「算了」。圓谷的確行事隨性,但藤丸在神經大條的程度上也絕不遜色。
這五人三不五時會光顧圓服亭。但他們彼此是什麼關係,從事何種職業,迄今仍不清楚。
時值夏天,二樓三坪臥室的窗子是敞開的。他把紗窗打開伸出頭,對面房子門口種的木槿,眼下開滿白花。可以聽見本鄉街的車聲。
這讓藤丸每每感到,自己喫的是生物。我們就是喫這些擁有如此美妙構造與身體的蔬菜魚蝦肉類而活,想想甚至爲之悚然。
圓谷再次從廚房探出頭。
「笨蛋,這還用說!老子腰痠背痛。如果再去送外賣會死掉。」
圓服亭第二代老闆圓谷說完,又鑽回廚房去了。
「哥哥做的飯很好喫。」想必心裏很支持他吧。
藤丸把手裏的托盤放到廚房吧檯上,走向收銀臺替男人結帳。
當天就立刻發揮作用。
藤丸在餐飲學校念得很起勁。上營養學時,有時難免魂遊天外去拜訪周公,但仍會憑着毅力做筆記。至於實習課,他俐落地切蔬菜、削棱角,華麗地剖魚,簡直「如魚得水」。他漸漸學會了複雜菜色,唸書之餘,也去學校介紹的餐飲店打工。他在日本料理店利用洗盤子的餘暇學習煮高湯,在義大利餐廳一邊當服務生一邊記住各種番茄的味道與特徵。
注:日文的圓服與豔福的發音相似。
於是圓谷爽快推翻以往「僱人太麻煩」的原則,捕獲傻呼呼自投羅網的藤丸。與其說是僱用藤丸當廚師,毋寧是把他當成警衛。順帶一提,圓谷對藤丸第一次的毛遂自薦毫無印象。
藤丸離開常客大叔的身旁。喊藤丸的是五人的團體客。他們把三張雙人桌並在一起,已經差不多用完餐。藤丸以爲他們要埋單,沒想到他們似乎聊得起勁,全體又再加點啤酒。
根據常客提供的情報及圓谷的言行推測,藤丸第二次上門毛遂自薦時,圓谷應該是在考慮搬去花店二樓與小花同居,但圓服亭是連鐵門也沒有的住商建築。儘管建築物本身傾斜變形,夜間如果無人看守說不定會被闖空門,實在不安全。
「沒問題,就在對面。」
身爲上班族的父母也表示,「是啊,有一技之長應該不錯吧」、「一流的廚師只要有把菜刀,據說無論去哪裏都能活得很好」,紛紛贊成藤丸選擇的出路。比他小四歲的弟弟正值青春期,像地藏石像一樣沉默寡言,竟冷不防說:
某個常客大叔說:「這間店就是店名唬人。老闆可是好不容易纔交到小花這女友。他這個人啊,根本沒那麼受異性歡迎。只會嘴上吹噓。」
埋頭專心切菜時,藤丸偶爾會萌生不可思議的心境。高麗菜的葉脈錯綜複雜猶如迷宮。白蘿蔔的剖面那晶瑩剔透的白,以及潔白中透出的精密紋路。茄子盡情吸飽高湯與油脂彷彿海綿,還有成排的細小種子好似沿着無形的圓圈鑲邊。
藤丸喫驚地看着停在圓服亭門前的天藍色腳踏車,因爲後輪上方裝了長方形的銀色箱子,就像拉麪店送外賣的摩托車。問題是,這並非摩托車而是腳踏車。
「是,馬上來。」
藤丸一邊忙着招呼客人與烹調,一邊觀察男人。大部分客人都在與午休剩下的時間賽跑,店內稍有怠慢就會擦槍走火,唯獨男人的周遭瀰漫沉靜的氛圍,有點像植物。
他拽一下從天花板頂燈垂下的長繩熄燈。手機一如往常,設定在早上七點響起。夏蟬彷彿要把悶熱的空氣推回去似的拚命嘶鳴,或許那是在綠意盎然的T大校園內羽化的蟬。「所以,auxin到底是什麼?」這是藤丸那晚的最後一個念頭。
然而,他對圓服亭仍沒死心,某個冬天,又拿着履歷表上門了。
員工餐有時是圓谷做,有時也交由藤丸發揮。有時就用鍋裏剩下的咖哩或白醬解決掉。無論是喫圓谷做的或自己做的員工餐,藤丸都當成學習,態度極爲認真。
打烊後,藤丸與圓谷花了一小時左右收拾,並替明天的營業做準備。下班後,圓谷回小花的花店,藤丸從廚房旁邊的樓梯上二樓。
至於另外四人,年紀從二十五、六至三十出頭。他們的打扮都很休閒,T恤配牛仔褲,腳上是海灘涼鞋或勃肯涼鞋。不過,若說他們是那種成天泡在海邊嘻嘻哈哈玩樂的那一種人,好像也不是。明明是盛夏,卻沒有一個人曬黑。而且以時下流行而言,四人都很罕見地沒有染髮。嚴格說來更像是一羣拘謹認真的人。
男人拍拍全身的口袋,最後從長褲的左後方口袋取出一張名片。「說不定會跟你們叫外賣。到時候請送到這裏。」
爲了儘快得到認可並出師,圓谷下廚時他會緊跟在一旁觀察圓谷的動作。無論是大鍋熬煮法式多蜜醬時的攪拌方式,煎漢堡排的火候強弱,都藏着深奧的技巧與訣竅。這些他全部都想偷師學藝。雖然圓谷總是怒吼:「你是背後靈嗎?這麼大塊頭看了就煩!」
基本上連廚藝都沒考覈就一口答應「啊,可以喔」本就奇怪。得知真相的藤丸非常憤慨——居然把別人當成防小偷的金屬球棒!不過,再一想,這的確很像老闆的作風。圓谷一直隨性而爲。哪怕藤丸完全不會做菜,圓谷八成也會表示「反正本來就是我一個人掌廚,所以毫無問題」。藤丸雖對自己沒被放在眼裏感到失落,卻也不免誇耀:「不愧是老闆,夠酷!」
藤丸住的圓服亭二樓,有三坪與兩坪餘房間縱向並列,附有小廚房和衛浴設備。面向小巷的三坪房間是臥室,沒窗戶的兩坪餘房間放了矮桌,用來喫飯看電視。不過,午餐和晚餐都喫店內員工餐,只有簡易的早餐和假日是自行料理。
「不準批評我老爹取名字的品味。」
雖在店裏見過多次,但這還是男人頭一次主動對藤丸說話。男人的視線,射向藤丸身後牆上的海報。
「當時店內的氣氛都很緊繃呢。」一號常客如此舉證:「甚至每張桌子還擺了胃藥,怕客人消化不良。」
當然,沒有植物會喫特大盤咖哩飯。看到剛來的客人在店門前等待,藤丸不動聲色地從男人桌上收走用完的餐盤。男人似乎這才發現店裏生意忙碌。大夢初醒似的嚇了一跳,慌忙喝光咖啡站起來。
「這年頭便當店和超商很多,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不過既然有了年輕的勞動力加入,稍微試着拓展一下事業版圖或許不壞。」
因爲他喜歡做菜。面對食材,想像着「這個和那個搭配不知會怎樣」就覺得好興奮。看到人們喫了圓谷的菜露出笑顏他就很開心。想到自己也透過打雜和招待客人而稍有貢獻,就更開心了。
藤丸沒在公司上過班,但他推測,這些人如果聊的是業績或客戶,不可能每次看起來都那麼開心吧?基本上他們的話題似乎和業績與客戶完全無關。但是若問藤丸他們聊的是什麼話題,藤丸也說不上來。可以聽到一些名詞,用的也的確是日語,但就是完全聽不懂。
拿到啤酒又開始打開話匣子的他們,此刻又在聊「auxin的底層……」或「MYB基因……」
「你們送外賣嗎?」
「店名唬人是怎麼說?」
可是這羣人即便暑假期間仍經常光顧。有時五人一起來,有時只有其中兩人或三人出現,也有時是其中一人自行上門。藤丸猜想過或許是附近公司的員工,卻總覺得他們沒有上班族那種氣質。五人經常大聊特聊藤丸聽不懂的話題,而且看起來非常樂在其中。
藤丸起初很常在店內見到他們,還以爲是T大的老師和學生。但現在正值暑假,很少看到學生出現,甚至午餐時間的喧鬧沸騰也稍有緩和。
從烹調到接待客人,看似頑固的瘦削老闆一人包辦,午餐時常有熟識的老客人自行拿杯子倒水,或是分發小毛巾給新客人。焦糖色地板向來擦得亮晶晶的,面向馬路的木框窗戶透入和煦的光線。門上掛着黃銅鈴鐺,以柔和的聲響通報客人的進出。
就這樣過了半年。在圓谷的嚴格指導下,藤丸掌握住圓服亭的風味,每天過着充實生活。
「喂,葡萄酒兩杯就好喔。小心我告訴你老婆。」他如此忠告大叔。「況且我的店名是『圓服亭』。『拿日圓服用』,換句話說也就是要大把大把賺日圓。」
常客二號也點頭同意。
五人之中有三男兩女。其中一個男人大概四十五歲上下。總是一身黑西裝,但並未打領帶。看起來像是剛參加喪禮或任務完成的殺手,不只是普通的沉默寡言甚至有點陰沉的氣質。
話說,藤丸效法專注廚藝的師傅圓谷,徹底變成料理魔人後,假日也忙着四處品嚐或在自己房間做菜,但是說到人際交往,就貧乏得一點也不像圓谷了。
Oxygen Destroyer:水中氧氣破壞裝置,電影《正宗哥吉拉》出現的虛擬武器。
藤丸無法用言語形容,歸根結底,就是因爲連結了生與死,他才那麼喜歡烹飪。
藤丸是東京立川人,高中畢業後進入御茶水的餐飲學校。他沒想過要一路唸到大學,倒是從小就喜歡做菜、也很拿手,於是單純地想:「不如考取廚師證照,當個廚師吧。」
幾天後,藤丸正奇怪圓谷今天怎麼特別興奮,附近的腳踏車行已送來嶄新的腳踏車。俏皮的是,店主還是自己騎來的。
「少囉嗦!」圓谷從廚房探出頭。「趕快喫完趕快滾。」
甚至連隔壁洗衣店的大嬸都替他擔心。倒是藤丸自己,工作充實,也沒有特別中意的對象,他對現狀很滿足。
「意思就是有女人緣啦。」
或許是他的熱忱得到認可,最近不再只負責切蔬菜這種打雜的工作,圓谷開始讓他幫忙調製醬汁或盯紅燒魚的火候了。雖然還是經常被罵「不對!你是豬啊!」但藤丸毫不氣餒。
藤丸點頭。的確,我從來不得女人青睞,老闆現在的狀況,好像也不太像有女人緣的樣子。因爲老闆總是對小花說的話鞠躬哈腰、言聽計從——雖然他看起來倒是挺樂意的。
他拿起手機,心想得設定鬧鐘。手機完全沒有收到朋友發來的LINE或簡訊。他驀然懷疑自己是否過得太單調了,但立刻被睡意打敗。
圓谷說,站在一旁的腳踏車行老闆也含笑嗯嗯點頭。
Auxin?若是Oxygen Destroyer※倒是聽過——藤丸暗自納悶。
但圓谷與小花戀愛後,再也不打小鋼珠,還迅速搬進從圓服亭走路只需五分鐘的花店二樓。藤丸猜測,根本是因爲察覺圓服亭搖搖欲墜的危機吧。他真心希望老闆接受雜誌採訪做點宣傳,儘快重建餐廳。撇開以上不談,圓谷開始附庸風雅地在店內插花,假日還陪女友一起去箱根泡溫泉,很有小花說了算的態勢。
「啊,難不成要開始外賣?」藤丸問圓谷。「這一帶還滿多坡道的,騎腳踏車恐怕很喫力。」
這時,店內一隅傳來聲音。
「啊,可以喔。」圓谷說:「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
總而言之,這五個客人身份始終不明。他們在九點半左右離開。耗到十點的常客大叔,揹着圓谷偷喝了第三杯白酒,頗爲開懷。
藤丸收到的名片上是這樣寫的:
豔福是什麼東西?或許是看出藤丸眼神冒出這樣的問號,大叔好心解釋:
根據圓谷表示,圓谷的父親生前任圓服亭老闆時,是全家出動打理餐廳,因此人手充足,也會送外賣。負責送外賣的,主要是當時的少東家圓谷,趁熱送到的西餐,據說深受附近居民及T大教職員喜愛。不過,當時圓谷送外賣是騎摩托車。藤丸有點憤懣地想,老闆自己倒是樂得輕鬆。
化身爲業餘評論家在內心暗自點頭的藤丸,在餐飲學校畢業前夕,拿着履歷表去了圓服亭。他這才知道老闆名叫圓谷正一,但圓谷態度冷漠,直接表明「現在不缺人」。即便藤丸鍥而不捨,圓谷仍不客氣地揮手趕人,把正在看的報紙攤開像牆壁一樣擋着。
「對對對。或許就是那種氣氛下,連咖哩都變得超嗆辣。」
圓福亭標榜是西餐廳,但菜色毫無脈絡可循。除了漢堡排、牛排、咖哩飯、蛋包飯、炸雞排、拿坡里義大利麪這些固定菜色之外,不知怎地也有賣拉麪和中式八寶菜;紅燒魚定食也很受歡迎,秋天還會推出應景的秋刀魚定食。實際上中西日式幾乎一網打盡,堪稱最在地的食堂。想必是在因應顧客需求的過程中,逐漸衍生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菜單。
圓谷付了錢給腳踏車行,立刻開始寫海報。
「明明叫做『圓服』亭,卻沒有『豔福』※可享。藤丸小弟你也是,年紀輕輕卻根本不出去玩。」
圓谷搬去花店後,圓服亭二樓就空了下來。藤丸之所以能在圓服亭上班,也是拜其所賜。事情是這樣的——
藤丸去衝了個澡,拿出他煮好冰在冰箱的麥茶喝。今天一天也工作得很累。在房間鋪好墊被,把毛巾被搭在肚子上躺平。
該不會是剛剛殺了什麼人埋進土裏吧?藤丸越發仔細觀察眼前的男人。男人淡定地從夏季西裝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張千圓鈔票。鈔票有點皺。此人看似小心翼翼,卻不用皮夾嗎?藤丸遞上找的零錢,男人一邊收下一邊說:
「可你沒有駕照吧?」
這裏的氛圍一切都很美好——去過圓服亭幾次後,藤丸萌生「好想在這間餐廳工作」的念頭。最主要還是因爲餐點風味絕佳。並不是菜式出奇,而是純粹感受到廚師相當用心;有種不過度張揚的深奧,是每天喫都不會膩的味道。換言之,雖然外觀破舊,老闆臉很臭,美味卻超乎預期,而且價格親民。教人足以感受到廚師的風範與實力,堪稱名店也不爲過。
午餐時間,那個穿黑西裝的陰沉男人獨自上門,悠悠地點了咖哩飯。雖然身材瘦削喫的卻是特大盤。他一粒米也不剩地喫光咖哩飯後,就像英國貴族喝紅茶那樣優雅品嚐餐後咖啡。
「噢——」
男人說着,把名片交給藤丸。名片的邊角有點髒。藤丸心想,這人連名片夾也不用啊。
他說着拿起黑色麥克筆寫上大字:「開始外賣歡迎來電(僅限晚餐時段)」。藤丸接過那張海報,用圖釘固定在收銀臺後方牆壁上。
領到打工的薪水後,就到處去中意的餐廳品嚐。對於在立川土生土長的藤丸而言,御茶水一帶算是幾乎全然陌生的區域,但他還是憑着對食物執念似的嗅覺,發現一些他覺得不錯的餐廳。
藤丸一邊旁觀,一邊問大叔:
「藤丸小弟偶爾也去約個會嘛。難道沒對象嗎?」
藤丸之前難得利用假日去電影院,看了剛上映的《正宗哥吉拉》。因此產生興趣,也用手機看了網路上播映的第一代哥吉拉,即便畫面很小仍深受感動。甚至激動地問圓谷:「老闆該不會是那位圓谷導演的親戚吧?」結果得到的答覆是「很遺憾,並不是」,讓他有點失望。
就算只是炸火腿或煮拿坡里義大利麪的麪條,想當然耳,藤丸在火候控制上都還不到家。「爲什麼不能像老闆那樣炸得酥脆呢?」「拿坡里義大利麪好像不講求『彈牙』,可是要煮得這樣不會過爛或過硬,重現這絕妙的軟硬度好睏難……」他只能一再從錯誤中嘗試。
圓谷這個提議簡直是及時雨。藤丸立刻向義大利餐廳請辭,一個月之後如願住進圓服亭,成爲店內員工。
「不好意思。」
晚間營業時段比較清閒,他卻猛催客人。在外場當服務生的藤丸,應大叔的要求又端了一杯白酒送到桌上。大叔喜歡喫炸竹筴魚配酒,小口淺酌葡萄酒。
把切開的蔬菜對着光一看,有時會驚歎着看得入迷。每一樣都彷彿是有人根據設計圖製作似的美妙又精緻。不只是蔬菜,還有魚類內臟的配置,骨頭的形狀,眼珠及鱗片的質感。
藤丸記在帳單上,從啤酒機將啤酒注入玻璃杯——很好,形成完美的泡沫。他把五個玻璃杯放到托盤上,小心翼翼端到桌邊。戴眼鏡的年輕女子說聲謝謝,把啤酒分給大家。
藤丸心想那肯定是唬人。總之圓谷經過一番波折後協議離婚,此後這四十年來,始終高調單身生活的逍遙自在。期間不知讓多少女人傷過心——這是他本人的說法。彙總常客的證詞則是:「阿正一放假,只會打小鋼珠過日子。」
相較於人聲鼎沸的午餐時段,入夜之後會有附近的老夫婦恩愛地分食餐點。也有稍微盛裝打扮的一家大小開心談笑,以及一手拿着啤酒,默默看書獨自享用晚餐的客人。
毛遂自薦失敗,藤丸鎩羽而歸。他原本已打定主意在圓服亭工作,因此當下困惑「今後該何去何從」,總之他不可能不工作。餐飲學校畢業後,他靠着學校老師的推薦進入赤坂一間義大利餐廳上班,磨練了兩年左右。
枉費藤丸精心撰寫,圓谷卻對他的履歷表正眼都沒瞧。這急轉直下的進展,令藤丸只能傻呼呼地回了一聲「啥?」圓谷甚至好心地主動表明,藤丸可以住在店內二樓。
「啥?我要去送外賣嗎!」
站在收銀臺前的男人,比藤丸矮一點。頭髮梳理整齊露出整個額頭,戴着細銀框眼鏡。外表看起來分明就寫着「正經」。但無論是每次穿的那身殺手黑西裝,還是剪得很短很整齊卻不知怎地沾到一點泥土的指甲,都給人不協調的印象。
T大學 理學研究所 生物科學組(理學院B棟 361號室)
教授 松田賢三郎
這人看起來才四十幾歲,竟然已是T大教授了嗎?藤丸雖然不太瞭解,但他猜想那樣應該是很厲害吧。
藤丸拿著名片猶在這麼思考之際,這位叫做松田賢三郎的男人已經點點頭走出餐廳。藤丸忙不迭地對着黑西裝的背影高喊「謝謝光臨」。
原來不是殺手啊,說的也是——目送松田離去,藤丸一邊招呼在門口等候的客人進來,心裏既失望又鬆了一口氣。終於弄清楚松田的身份了,但名片上寫的「生物科學」是什麼樣的學問,他還是一頭霧水。如果是生物,或許是在研究動物?上野動物園就在這附近,說不定是研究貓熊的生態……?啊,搞不好就是爲了向貓熊致敬,松田教授纔會天天穿着黑西裝白襯衫?藤丸自顧自地點頭。
總之,松田既然是T大的老師,這表示經常和松田一起來圓服亭的那些年輕人應該是T大的學生。藤丸把松田的名片慎重其事放進收銀臺的抽屜。
翌日中午前,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打電話到圓服亭。
「麻煩送外賣。」
這是外賣第一單。接電話的藤丸意氣昂揚,響亮地應答:
「請說出您要點的菜色與地址。」
「三份拿坡里義大利麪,兩份蛋包飯。我是T大松田研究室的祕書,敝姓中岡。能否請您送到T大理學院B棟三六一號室?」
松田研究室!昨天才留下名片的松田,立刻就打來叫外賣了。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大學也有祕書啊。藤丸還以爲只有社長辦公室纔有祕書。他在帳單記下對方點的餐點,
「好的,我想三十分鐘內便可送到。對,對,謝謝惠顧。」藤丸說完掛斷電話。把單子轉告廚房的圓谷後,他繼續招呼午餐客人,一邊把送外賣時要用到的零錢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小袋子。
收銀臺的海報寫着僅限晚餐時段外送,但松田似乎沒看那麼詳細。藤丸也因爲第一次接到外賣訂單過於亢奮,最主要的是圓谷本人,壓根已經忘記海報上寫了什麼。結果,圓服亭從此將錯就錯,成了只要是營業時間內都能接單的餐廳。
不管怎樣,總之拿坡里義大利麪和蛋包飯做好了。藤丸把每份餐盤一一包上保鮮膜,在大型保溫壺倒入附贈的法式清湯。爲了怕研究室沒有餐具,除了叉子和湯匙,他還特地準備了五個喝湯用的杯子。
他把這些通通裝進天藍色腳踏車架設的銀色箱子,最後再次打量放在收銀臺的名片,把「理學院B棟,三六一號室」這個地址牢記在腦中。T大雖然離圓服亭很近,但藤丸始終沒機會見識校舍內部。想到自己終於可以借工作的名義堂堂正正「入侵」未知的世界,竟然有點莫名的激動。
圓谷也停下做菜的手,跟着來到店外。
「T大很大,你可別迷路了。」
「是。」
「別摸魚,送完就趕緊回來。」
藤丸不禁有點心虛。「我看起來像T大的學生嗎?不可能吧,我穿着圍裙,還拎着外賣箱。」他這麼想着,一邊趁警衛沒注意,牽着腳踏車穿過赤門。天藍色腳踏車似乎也彷徨不安地喀拉喀拉轉動車輪。
四年制大學畢業後,想繼續升學做專業研究的,唸的就是研究所。在T大理學院,似乎爲了讓學生儘量在大學四年間拓展開闊視野,基本上可以比較自由地選修各種課程。
餐具已經洗乾淨,疊放在門旁走廊上。藤丸把餐具收進銀箱子,一步三回頭地依依不捨離開研究室。
「幹嘛扯那種一眼就會穿幫的謊話?」
鹿鳴館:一八八三(明治十六)年日本因應歐化政策建造的西式建築,專門用來接待國賓及外國的外交官。
「啊?」
「是氣孔。」
「各位是在研究什麼?」
越過本鄉街,一眨眼就抵達T大赤門。藤丸下了腳踏車,仰望赤門。如字面所示,這扇門漆成紅色,就像時代劇裏那種有氣派屋頂古色古香的大門。不,與其稱爲門,或許該說是「建築物」更貼切。畢竟,門的寬度足可容納三間圓服亭。T大本鄉校區據說在江戶時代是加賀藩主屋的所在地。圓谷曾說過,赤門就是當時留下的遺蹟。
「老師,你剛纔在睡覺吧。」巖間冷靜地揭穿。
巖本與本村說着都笑了。藤丸拎着空蕩蕩的銀箱子,「請問——」他忍不住問出老早就很好奇的問題。
明明冷氣不強,理學院B棟裏卻冰冷安靜。松田研究室的房門緊閉,室內似乎沒人。唯有遠處響起穿拖鞋走過的腳步聲。
他把腳踏車停在通往門廳的幾級臺階下,觀望片刻。就在他的眼前,幾名男女進出建築物。似乎並沒有禁止穿鞋進入,也沒有什麼櫃檯查覈身份辦理登記。任何人看來都輕鬆自在。
「是圓服亭的人嗎?」她說:「我怕你找不到房間,所以下來接你。看來正是時候。」
對藤丸而言,只覺得驚訝:「哇塞!要花這麼多年時間唸書啊!」但他更驚愕的是,寫出博士論文取得博士學位之後,研究者這纔算是正式入門。據說之後會進入大學或企業的研究機構,整天做自己的研究與實驗,所以這些人或許堪稱擁有貨真價實的求知慾。
「謝謝你們每次惠顧。那個——其實餐具不洗也沒關係喔。」
女人也望着藤丸的臉孔和左手拎的銀箱子。
看到藤丸回到圓服亭,圓谷說:
「這種對人類有實用性的研究,多半由農學院進行。我們這裏是理學院,做的是基礎研究。」
藤丸見過這個女人。是和松田教授一起去圓服亭的其中一人。每每不動聲色地主動接下啤酒遞給大家或是替其他人點菜,令藤丸印象深刻。
正後方有窗子,窗邊同樣擺滿小型盆栽。不過,前面放了屏風,因此窗戶左半邊都被擋住了。屏風後面堆滿書本期刊,甚至已滑落到地板上。
「搞什麼,你怎麼一臉浦島太郎去龍宮一遊的表情。」
碰上一大早就醒來的時候,藤丸也曾多次在T大校園內散步。那種時候幾乎看不見半個人影,潮溼的青草香刺激鼻腔發癢,唯有鳥鳴在逐漸泛白的天空迴響。然而,此刻有許多人在赤門內外穿梭。有些人看似T大學生及教職員,有些人似乎是和校方合作的業者。還有一羣看似觀光客的人,正以赤門爲背景拍照。
一切都很稀奇,藤丸瞪着大眼東張西望地經過走廊,視線驀然掃到走在前頭的本村腳跟。和藤丸的腳跟相比,嬌小得幾乎無法相信是同樣的部位,光溜溜的隱約帶點粉嫩的紅——嗯,真是漂亮的腳跟。藤丸幾乎忘我地凝視,爲了轉移注意力連忙開口。
本村臉泛紅潮,好像有點自豪。
室內衆人正準備要大塊朵頤蛋包飯與拿坡里義大利麪一番,當下面面相覷。最後,全體視線落在松田身上,松田只好代表回答:
一進入校園,便看到校內導覽牌。導覽牌上代表建築物的方形,在藤丸看來數量多不勝數。根據導覽牌,他要去的理學院B棟似乎就在赤門附近,本鄉街的路邊。太好了,應該可以趕在飯菜冷掉之前送達。
「圓服亭的餐點送來囉。」
室內整體看來雜亂無章,卻充滿陽光與綠意,氣氛溫馨。
某晚,圓谷察覺手機忘在店內了,深夜從花店回來拿手機,隔天早上表情凝重地評論藤丸的鼾聲:
「是葉子表皮的孔,用顯微鏡拍攝的。因爲很可愛,所以我就印出來看看了。」
「老師很體恤我們。」本村悄悄對藤丸說:「因爲我們忙着研究,抽不出時間去打工。」
「沒有。」本村頭也不回地回答:「不過,要說是某種防盜裝置或許也可以。」
「基、礎、研、究……」
藤丸說到一半,立刻察覺錯認了。打電話來訂餐的,是個聽起來更年長的女人。如今眼前的女子,聲音卻像風鈴一樣清脆輕快。
「呃,您是祕書中岡小姐……」
「不,中岡小姐自己帶了便當來,我是松田研究室的研究生,我姓本村。」
「是。」本村露出笑顏:「植物真的很不可思議又很美。」
介紹之下川井是助教,巖間是博士後研究員,加藤是研究生,但藤丸還是搞不清楚。他只能回禮說「我是圓服亭的藤丸」。說到搞不清楚,送外賣時該服務到什麼程度他也同樣不清楚,因此只好先拿帶來的杯子替大家裝湯。
「放心啦。老闆,漢堡排要焦囉。」
這時,玻璃那頭出現人影,從內側輕鬆替他開了門。把全身重量都壓在門上的藤丸,幾乎是猛然撲進大廳。好不容易站直身子,這才瞥向眼前的人物,準備道謝。
藤丸連忙搖手否認。本村今天也是T恤配牛仔褲,裝扮樸素。T恤上印着彷彿嘴脣放大特寫的古怪黑白照片。
三樓走廊也鋪着木板,粉刷灰泥塗料的天花板有拱型大梁支撐。走廊兩側櫛比鱗次地放滿事務櫃及看似實驗器具的金屬箱子。其間有一些木製房門,門把同樣是黃銅打造。似乎是通往研究室和實驗室的門,有的門上掛着顯示是否有人在內的軟木板,有的貼着「入內請換鞋」的告示。也有的門上貼着水母的海報,以及或許是熱帶鳥類的鮮豔照片。
附帶一提,博士後研究員的巖間就是已取得博士學位的研究者,目前由松田研究室聘用。助教川井當然也有博士學位,做研究的同時據說也在大學授課,負責教育學生。
圓服亭推出的外賣服務頗受好評。住附近的老夫妻、想開午餐會議的公司、家有幼兒即便偶爾打算上館子也嫌勞師動衆的家庭……他們收到來自各種客層的訂單。藤丸騎着水藍色腳踏車,穿梭在本鄉一帶。同時,招呼客人、烹調、清掃這些原本的工作還是得做,因此晚上一躺下的瞬間就沉沉睡去。
晚餐開始前的休息時間,他去T大收回餐具。按照本村教的,稍微抬起門廳的門再轉動握把。
「呃,這樣啊……」
「哪有。」藤丸含糊回應,猛然埋頭削馬鈴薯皮。他暗想,本村的腳跟,比這馬鈴薯更小巧渾圓呢。他的心頭浮現被植物佔領的研究室,以及那研究室內的每張臉孔。
「你幹嘛一臉被龍宮公主甩掉的表情。」
「說到植物學,那是要改良蔬菜品種嗎?」
替他開門的,是個嬌小的女人。比藤丸略爲年長,大概二十五、六歲吧。油亮的黑髮綁成一束,戴着眼鏡。T恤牛仔褲配橡膠夾腳拖,裝扮輕便。
「都怪這房間窗邊的陽光太好了。」
他並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被吸引,只是一心期盼能夠理解那些人研究的植物學究竟是什麼。
九月中旬,放完暑假的學生返回學校。這時藤丸已分得清大學生與研究生的差別了。
「訣竅就在於要把整扇門先稍微向上抬。因爲房子老舊,整體有點變形了。」
「本村小姐你們在研究植物是吧,我也喜歡蔬菜。在廚房切菜時,經常盯着蔬菜斷面看得入迷,還因此被老闆臭罵。」
本村在三樓的邊間前駐足,「你看,這裏也是。」她說着握住門把。門上貼着「松田研究室」的門牌。
蟬鳴不止。從圓服亭所在的小巷一來到本鄉街,夏日豔陽白花花的很刺眼。他反彈似的拚命踩踏板。太陽穴冒汗。拂過手臂的清風宜人。
或也因此,松田研究室沒有大學部學生,本村和加藤都是研究生。研究生也分碩士課程與博士班,碩士基本上念兩年,之後繼續攻讀博士基本上得三年,而且好像還得各寫一篇論文。
「藤丸先生,謝謝你。」
室內充滿綠色植物。地上到處放滿盆栽,生氣蓬勃地枝葉繁茂。沒有任何植物是藤丸見過的。有的巨大如地瓜葉,有的好似蘭花,也有的樸素如野菊。各種盆栽都有,但沒有一種叫得出名字。藤丸暗忖,沒看到竹子,這表示應該不是研究貓熊。
他朝屏風喊道:「該喫午餐了,松田老師。」
樓梯轉角處的平臺,放着高及天花板的玻璃展示櫃,裏面陳列神祕物體。看起來像是巨大的椰子葉,卻是漆黑的。藤丸走過時納悶地暗忖「這是什麼玩意」,抵達三樓時纔想到,「搞不好是鯨魚的鬍鬚。」
「我沒睡。我在思考。」
那是棟非常古老的建築。不只古老,而且非常莊嚴優雅。外觀整體貼着淺褐色紅磚,共有三層,彷彿從地底生長般堅實牢固。某部分似乎有四樓,正面看來是凸字形。但並不會給人無機質的冷硬印象。突出的門廊有三個巨大拱門一字排開。後方似乎是門廳的大門。彷彿要呼應門廊的拱門,外牆紅磚也沿着並排的窗戶形狀鋪出漣漪似的弧形。
「對。就是調查植物細胞和基因,比方說光合作用是根據什麼構造運作的?做這方面的研究。」
藤丸再次讚歎,同時伸手握住黃銅門把——打不開。無論是推是拉,木門都文風不動。
「路上小心。要是把菜打翻了,你今天就沒飯喫了。」
但是會影響餐廳風評——藤丸在內心反嗆,跨上腳踏車。
看見回到圓服亭的藤丸,圓谷說:
雖然陳舊,但是把宛如鹿鳴館的建築當教室使用也太酷了吧!我以前就讀的高中就只是「灰色水泥箱子」呢。
松田研究室持續以十天一次的頻率叫外賣。偶爾會各付各的,但多半全由松田埋單。
細胞……基因……這根本一點也不「基礎」好嗎!藤丸在內心吶喊。
料理和餐具都擺好了。「對了,要給錢。」松田研究室的四名年輕人開始各自掏錢包。助教川井伸手到包包裏找皮夾的同時喊了一聲松田老師。
多來幾次研究室後,藤丸逐漸和本村等人混熟了。研究室的人即便週末也來學校,好像會在研究室做實驗或讀論文寫論文直到深夜。幾乎等於住在學校。
「洗了反而增加你的麻煩?」
「就算有點焦,對身體也不會有影響。」
理學院B棟不久便在前方出現。
「不,當然是幫了大忙。」
電腦前的年輕人紛紛起身離席,從藤丸手裏接過料理與餐具,幫忙放到大桌子上。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是川井,不到三十的女人叫巖間,看似與本村年紀相仿的男人自稱姓加藤。
藤丸揮揮手,踩在踏板上的腳猛然用力。外賣箱比想像中更重,車身有點搖晃。不過一旦加快速度,水藍色腳踏車便找回平衡,穩定順利前進。掛在左手腕的小袋子,和掛在後方的銀色外賣箱悠悠然左右微晃。
藤丸現階段仍不瞭解本村等人爲何如此投入研究。不過,想到同世代的人正熱切鑽研學問,他不免感到「自己也該加油」,踩踏板的雙腳和拿菜刀的手自然而然更加用力。
之前他來收餐具時,研究室多半不見人影。這天難得有這機會,他想和本村多聊兩句。藤丸垂落視線,看着穿夾腳拖的本村那宛如薄片貝殼的腳趾甲,一邊找尋話題。然而,對方畢竟是個穿氣孔T恤的女孩子,用不着搜尋,話題恐怕也只能繞着植物打轉。既然藤丸一直很好奇,於是就抬起頭說:
藤丸也是抱着不惜耗費一生,希望成爲圓谷那種廚師的決心而學習。至於圓谷,依舊被花店的小花喫得死死的,每到假日就乖乖陪女友去泡溫泉或觀賞歌舞伎。在店內往往也只會和常客瞎聊。要談「清心寡慾」的話,藤丸還是遠不及松田研究室的人。看來做學問真是道阻且長啊,藤丸雖是門外漢,也不免爲之敬畏。
我應該不會被攔下——如此判斷後,藤丸從腳踏車取下銀色箱子。左手拎着,走上臺階穿過門廊的拱門。
那可不妙,得去買防止打鼾用的鼻貼——藤丸如此自我檢討,但立刻推翻:「不不不,我明明只有一個人住!」目前又沒有一起睡覺的對象,檢討這個幹嘛啊。我該不會是動了春心吧——他又一次檢討自己內心。但可悲的是,頭碰到枕頭不到三秒就睡着了,因此始終沒有做出結論。
屏風後面窸窸窣窣傳來動靜,研究室主人松田賢三郎撥開倒下的書籍現身了。松田一如既往的酷,對藤丸說聲「啊,謝謝」,然後制止年輕人,自己付了全部餐點的錢。藤丸從小布袋取出零錢找給他,松田把零錢隨手塞進長褲口袋在位子坐下。後腦勺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
暑氣散盡之際,這天藤丸騎着天藍色腳踏車來理學院B棟收回餐具。他像識途老馬般把放在走廊的餐具放進銀箱子。這時本村正好從松田研究室隔壁那扇門走出來。
「那是什麼圖案?」
藤丸牽着腳踏車邁步走過校園。隔着不算高的牆,明明就是車流量極大的本鄉街,但或許是樹木吸收了噪音,大學內靜謐祥和。
室內中央有張大桌子。本村指着大桌子請藤丸把飯菜放到那裏,然後揚聲對室內喊道:
藤丸被第一次露出微笑的本村吸引住了,這時門開了。他看着室內,不禁驚呼一聲。
「我還以爲你在二樓養了一頭熊呢。」
本村說聲「這邊請」,率先走上大廳右邊的樓梯,藤丸慌忙跟上。樓梯是木板做的,木製扶手勾勒出徐緩的曲線。或許因爲很多人摸過,邊角變得圓潤光滑,散發佛像的溫潤光澤。
難不成是什麼必須輸入密碼或驗證指紋的保全系統?藤丸檢查門把及大門旁的牆壁,看起來不像有那種最尖端的保全系統。這麼磨蹭之際,銀箱子裏的飯菜都要冷掉了吧。他使出喫奶的力氣,喀擦喀擦抓着門把又推又拉又扭轉。
「植物學。」
從門口看去的右手牆邊,有個小流理臺和兩張桌子。左手牆邊有三張桌子。桌上都放着電腦,三名年輕人正在操作。桌子上方的壁面,訂做了書架直到天花板,架上塞滿包括外文書的各式書籍。
「門廳那扇門是有保全裝置嗎?」
藤丸只是含糊應了一聲,立刻忙着招呼起熱鬧的午餐時段的客人。
「那我走了。」
藤丸對這巧妙融合直線與曲線的造型讚歎不已。現在還在使用這樣的建築嗎?太厲害了。就算當作什麼紀念館,整棟建築保存展示也不足爲奇。還可以慎重其事地拉起繩子,掛上「禁止穿鞋進入」或「請勿伸手碰觸」之類的牌子。
前方有對開的大門。深焦糖色的木製大門,鑲嵌玻璃直到腰部的高度。他先透過玻璃窺探內部。可以看見玄關大廳的兩側皆有樓梯。天花板很高,地面鋪着大理石。頗有「深色版的鹿鳴館※」那種風情。也可說建造至今的漫長歲月加深了空間的韻味。
啊,爲什麼?! 明明沒看到有人拿鑰匙開門,大家是怎麼出入這棟建築的?藤丸慌了起來,四下張望想求助。不巧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接着,他在大門玻璃上發現貼着一張「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公告。連公告都年代久遠,不僅是毛筆寫的,而且紙張已變成褐色。
拜開學所賜,人口密度驟增,T大校園內頓時有了蓬勃生氣。與之成反比的,則是漸漸變得單薄的蟬聲。
被她這麼一說纔想起,印象中生物課本也出現過氣孔的照片。可愛嗎?好像有點詭異……藤丸暗忖,但他當然沒有說出來。
「松田老師的研究室主要是研究葉子。」本村繼續說明。
「不是葉菜類,是葉子……?」
研究那個做什麼?大概是他臉上流露這樣的疑問吧,本村看起來有點困窘。
「無論是看樹或看草,我都會忍不住想:『葉片爲什麼會是這種形狀?爲什麼長成這個樣子?』藤丸先生不會嗎?」
當然不會——藤丸本想這麼回答,隨即改變主意。樹木雜草有葉片是理所當然,他從未仔細思考過,但被她這麼一說,的確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楓葉會是楓葉的形狀,巴西里的葉子會是巴西里的樣子呢?
難道植物也具有「我是楓樹!所以長出像手掌一樣的葉片,到了秋天還會變色喔!」這種自我意志嗎?而且,雖然統稱爲楓樹,但不同的種類在葉片形狀上似乎也有微妙的差異。說不定一棵楓樹上,會長出和大多數葉子形狀不同的葉片。就算形狀相同,葉片的大小也有些許差異。
葉片的形狀和大小,到底是根據什麼原理決定的?藤丸的確毫無所知。甚至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無知,只會漫不經心眺望行道樹和T大校園內的樹木。
手機和電視、飛機的運作原理,藤丸肯定也不清楚。在不清楚的前提下當成便利的工具使用——機械的構造原理想必很深奧複雜,所以外行人不知道也是沒辦法。他多少抱有這樣看開的念頭。可是同樣都是生物,而且近在身邊,我對植物的葉片竟然一無所知!藤丸感受到衝擊與感動。那是對「自己到底有多麼不放在心上」的衝擊,以及「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有人對葉片的構造原理感興趣……一般人應該只會覺得『啊,那是葉子』吧」的感動。
「從今以後,我打算好好思考葉片。」藤丸回答。
他本來還怕對方會失望他只是「從今以後」纔要思考,但本村當下含笑說:「好,歡迎。」讓他很開心。
「不過,要怎麼研究葉片形狀及生長方式?得摘很多葉子比對嗎?」
「不,我是把葉片放在顯微鏡下,計算細胞的數量。」
「啊……就只要一直數細胞的數量?」
「對。」
本村嫣然一笑。藤丸感到暈眩。他很快地開始懷疑,自己或許沒有能力思考葉片。
「如果你有時間,要不要參觀一下?」
本村似乎沒發現藤丸的暈眩,隨口提出邀請。藤丸在腦中將好奇心與圓谷做的員工餐放在天秤上比較——答案立刻出現。「老闆,對不起!」他在內心暗自道歉。
「現在正好是休息時間,我有空。」他說着,把拎起的銀箱子放到走廊角落。「不過,這樣沒關係嗎?我是外人,會不會涉及什麼機密……不,就算有機密資訊,其實我應該也看不懂。」
「化學及藥學領域的研究很容易涉及專利權,所以對資訊隱密性似乎特別敏感。」本村說着轉身,手放在剛走出來的那扇門握把上。「不過,在植物學的世界並不看重這個,因爲這種研究不管怎麼說都賺不了什麼錢。」
本村開了門,松田研究室隔壁的房間是實驗室。面積約有研究室的兩倍大,靠牆的架子上放滿實驗用的工具與器材。中央就像高中的理科實驗室,放了好幾張大型實驗桌。每張桌子都整理得乾淨整齊。
「那是什麼?」
緊貼表層下方,宛如另一個世界。渾圓的細胞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就像擠滿了透明的鱈魚子。藤丸覺得那的確有一點點可愛。
「哇——」
本村把已經變空的容器蓋子上貼的標籤撕下,改貼到載玻片上。上面寫的好像是摘下葉子的日期。貼好標籤後,本村從架上又拿了一片載玻片來。
本村從藤丸手裏拿回微量離心管,用鑷子夾起葉片。
實際看到阿拉伯芥的細胞後,藤丸也隱約理解了。這或許不是立刻能讓生活更方便的研究,但被她這麼一說的確很想解開謎底。
「我也不知道。就是爲了搞清楚是根據什麼原理運作,決定細胞的數量與大小,所以我才天天計算葉片的細胞數量。」
新放上實驗桌的載玻片上,三枚已完全透明的阿拉伯芥葉子在蓋玻片的覆蓋下並排着。葉片徹底褪色,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
藤丸小學時也上過用顯微鏡觀察生物的課程。從學校的觀察池取水,拿吸管吸取一滴放在載玻片上,再蓋上蓋玻片。本來還期待或許能看見水蚤和新月藻,結果藤丸這組運氣太差,試了好幾次都只能看到像塵埃一樣的黑色碎屑。最後沒辦法,只好把那個像塵埃的東西當作「觀察結果」畫在筆記本上交給老師。
蓋玻片下兩片並排的阿拉伯芥葉片,如果把臉湊近仔細看,可以看出從割開的刀口緩緩變透明。
「哇!」
本村側身騰出位子,讓藤丸站到顯微鏡前。藤丸戰戰兢兢將雙眼貼近顯微鏡。
藤丸接過名爲微量離心管的容器,徵得本村同意後,打開了蓋子。裏面的固定液有種刺鼻的氣味。這味道有點像強力膠,也像松香水。好像在哪裏聞過。藤丸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來了。
「接着,要把透明劑滴在葉片上。正確說來,透明劑混合了水、甘油與水合氯醛。」
阿拉伯芥的葉子小且薄。藤丸根據剛纔拿刀劃葉片的手感推測,大概比餐巾紙還薄。不過,內部分成四層構造,而且每一層的細胞形狀各不相同。就像製作美味千層派的糕點師,阿拉伯芥太厲害了。藤丸感嘆着從顯微鏡抬起頭。
「本村小姐幾乎每天都會觀察顯微鏡嗎?」
好不容易結束與葉子的格鬥,藤丸頗有成就感地抬起頭。一直盯着藤丸手勢的本村,也滿意地點點頭說:「嗯,很棒。」總算沒有搞砸廚師的面子。
隔着鏡片看到的,是宛如透明拼圖般排列的葉片細胞。就像把柊樹的葉子精緻鋪滿,每個細胞形成崎嶇不平的形狀。
「員工餐已經沒了。剩下的紅酒燉牛肉,我拼着老命硬嗑掉三碗。」
這正是展現廚師手藝的時候!藤丸鬥志昂揚,用鑷子從本村遞來的另一個微量離心管夾出葉子。在本村剛纔作業的葉子旁邊放下葉子,用刀片割開裂痕,但敵人畢竟是迷你尺碼。左手拿鑷子壓住葉柄,右手用刀片畫出刀痕又不能割破葉子,比挑秋刀魚的細小魚刺更費工夫。
「你手真的很巧耶,藤丸先生。」
實驗桌的一角,放了一臺顯微鏡。藤丸原本以爲,大學使用的顯微鏡肯定特別巨大,特別高性能,但是看起來好像和高中實驗室的顯微鏡差不多。
不過本村現在用指尖捻起的,是藤丸從未見過的物體:透明塑膠製,全長三公分,大致呈圓錐狀。圓型的部分是蓋子,下面可以看出是容器。或許可以這樣比方,把原子筆的筆蓋前端切下三公分,加上蓋子,大致就是這個形狀。
「啊?派胚特?」
本村站在松田研究室前目送藤丸。
「很像烹飪節目耶。『這邊是在冰箱靜置三十分鐘後的樣子。』」
「微量離心管。」
「也許吧。不過,我不太會做菜。始終沒怎麼進步。」
這個阿拉伯芥的葉子對本村來說,想必是寶貴的實驗材料。可她還是讓外行的藤丸進行前置作業,還細心說明做法及工具。如果本村自己一個人操作,想必絕對更快,成果也更好。明明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卻這麼親切指導,甚至還誇獎他,真是個大好人。藤丸暗自感激。
「呵呵。這是野生株阿拉伯芥。旁邊是突變植株的阿拉伯芥,你注意看尖刺。」
午休時間所剩無幾,藤丸決定回圓服亭。他向本村道謝,拿起一直放在走廊的外賣箱。
藤丸繼續貼近顯微鏡,用手摸索着移動載玻片,相互比較野生植株和突變植株。那是從透明的細胞冒出透明天線的三叉星人與四叉星人。
不過話說回來,藤丸所知道的實驗用吸管是玻璃制,屁股還附帶橡皮指套似的東西。只要不斷擠壓橡皮端,就可以吸取液體。而此刻本村拿的玩意,更像機械,彷彿會發射死光的感覺。
「啊——那老闆替我留着不就好了。」
本村看出藤丸的疑問,立刻補充說明:
「呃……」
「甘油讓液體增加潤滑,水合氯醛讓葉片透明。變透明後,在顯微鏡下更容易看清楚細胞。阿拉伯芥的葉片又小又薄,所以滴了液體後,就會越來越透明。靜置二、三十分鐘最保險。」
「你到底去哪摸魚了!」
「我一個人生活都已第三年了……」
「我的研究對象是阿拉伯芥這種植物的葉子。」
「要讓葉片不捲起。藤丸先生要不要也試試?」
「會。但是不會厭煩。」本村說:「葉片的細胞數量會因爲某種原因減少,這時候每顆細胞會變得比正常的大,或許是爲了讓葉片的大小和其他葉片一致——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這是pipetman,一種可調式的微量吸管。」
實驗室的窗子被器材及架子擋住一半,所以白天開着日光燈。在那微白的燈光照耀下,和五分鐘前一樣的情景映入藤丸的眼簾。放在實驗桌上的鑷子。架上陳列的不明藥品瓶子。站在顯微鏡旁的本村。
「很像天線耶。好像會長在外星人頭上那種。」
「地下室的顯微鏡室其實還有性能更好、拍照更清楚的顯微鏡,但必須預約。現在已經都被別人預約了,所以只好請你用這臺顯微鏡看阿拉伯芥的葉子。」
「改天等你有空,我帶你去地下室的顯微鏡室。那邊的顯微鏡可以把阿拉伯芥的葉片看得更清楚。」
「噢!看得到看得到!」
「這是葉片表皮細胞。看得到刺嗎?」站在旁邊的本村問。
「對不起。」
「啊,那請讓我試試看。」
「這是滴了透明劑後靜置一晚的葉子。」
如果仔細觀察,各處細胞的確都冒出小尖刺。是分成三叉的尖刺。
「哇——」
本村用可調式微量吸管吸起透明劑,滴在載玻片的兩片葉子上。
圓谷正在圓服亭惱火地等着。
「定量吸管往往只能目測抓份量,但可調式微量吸管更正確,能夠以最小單位自動測量液體。」
桌上放着裝有長方形載玻片及正方形蓋玻片的盒子。這些東西藤丸以前做理科實驗時也用過。
「我目前在這一層計算細胞數量。」本村說:「更下層是軟趴趴的海綿葉肉細胞,就像孔隙較大的海綿一樣排列。再下面是葉片背面,和表皮一樣有拼圖型的細胞排列。」
好像有點噁心,又好像有點尊貴。植物與動物,蔬菜與人類,都有一顆顆渺小的細胞拚命運作生存,就這個角度而言,彼此之間毫無差異,想想甚至覺得有點可愛。
在本村的指示下,藤丸急忙用鑷子夾起蓋玻片。他一邊留神以免弄破單薄的玻片,一邊輕輕蓋在葉片上。幸好沒有出現氣泡,連同滴下的透明劑,葉片正好被夾在載玻片與蓋玻片之間。
看來手很靈巧和烹飪天賦是兩碼子事啊!藤丸想安慰都無從安慰,此刻不經意垂眼望向剛完成的載玻片,頓時發出驚呼。
本村拿起實驗桌旁掛的灰色工具,形狀很像未來世界的手槍。
「對。不過這狀態還留有強烈的綠色,在顯微鏡下很難觀察細胞。」
「對,是阿拉伯芥的葉片。浸泡在FAA這種固定液中。」
「放屁!害我攝取過多的熱量,你還好意思說。你連一通電話都沒打回來,我還以爲上哪去喫午餐了。」
所謂的葉柄,是指連接葉片與莖的柄。葉子本身只有小腳趾甲那麼大,所以伸出的葉柄也非常細小。長度大概兩三公釐吧。
「這種草很不起眼,就算長在路邊也不會有人注意。不過,在植物學中視爲『模式生物』,很有份量喔。它長得快,立刻就有種子可收,基因體已解碼,而且目前也確定『只要利用特定基因,便可培養出特定突變株』,因此在實驗中非常好用。」
「阿拉伯芥?」
藤丸與本村相視而笑。
「訣竅就是要夾住葉柄,如果用鑷子夾葉片,就會把細胞壓扁。」
可不可愛藤丸目前還無法判斷,但他已經明白,本村似乎打算透過實驗與觀察,瞭解爲何會產生這種差異。
圓谷嘀嘀咕咕抱怨喫太胖對腰不好,卻還是替他捏了三個飯糰。盤子上還放了三片醃黃蘿蔔。
「……」
「接着看錶皮細胞下一層吧。」
「對。」
本村快步走向實驗桌的一角。
「裏面裝的,該不會是葉子吧?」
「眼睛不會累嗎?」
「習慣了應該就沒問題吧。」
雞音體……突變豬……藤丸已不知第幾次感到暈眩了,但他還是強打精神,湊近觀察本村站在實驗桌前的動手示意。
本村轉動調焦輪。藤丸的視野中,沒有顏色的細胞如萬花筒移動。對焦深度開始變化,逐漸深入葉片內部。
結構精緻美麗的透明細胞。熱愛阿拉伯芥的人。藤丸沒發現自己露出笑容,就此離開理學院B棟。
然而,一切彷彿是夢中情景。原來並不是只有眼中的世界纔是世界。雖然肉眼看不見,但小葉子裏的確也有一整個細胞的宇宙。藤丸過去料理的蔬菜肉類和魚蝦中,也有同樣的世界。
是那種吹出比肥皂泡堅固的透明球體的玩具。小時候會去雜貨店買來玩。像水彩顏料的管狀容器,裝了透明的膠狀物質,擠出來沾在極細的短小吸管前端。對着吸管用力吹氣,膠狀物質就會膨脹變成球體。一時半刻不會萎縮,就像大綵球,可以放在掌上彈跳。FAA的氣味,就和那種膠狀物質一模一樣。
「即使同樣是阿拉伯芥,突變種的葉片形狀及尖刺密度也會截然不同。很可愛吧?」
「已經變透明瞭!」
「是的。」
「妳是說,阿拉伯芥的葉片會判斷『咦?我的細胞數量好像有點少,那就把細胞變大吧』?」
本村搖晃小容器給他看。管子裏裝有無色透明的液體,以及薄薄的神祕物質。約小腳趾甲的大小,是綠色的。
「還好吧,」他雖然高興,卻不禁冷淡回應:「因爲這跟烹飪有點像:切割、擺放、攪拌、正確測量份量。」
「好,現在請放上蓋玻片。小心別讓空氣進入……」
本村稍微移動載玻片。藤丸的視野內,冒出比剛纔更多的尖刺。而且分成四叉以上。
她簡潔扼要的說明令藤丸只能讚歎不已。簡直像生物老師。不,她是專家,所以是真正的生物老師吧。
「爲什麼要切開?」
「真的。」
不過,畢竟他平時接受的是圓谷的斯巴達教育,並不習慣「用稱讚以鼓勵進步」這種方針。
不僅不是工具,名字聽起來就像那種與怪獸大戰的英雄。「派胚特曼」。藤丸覺得這名字聽起來戰鬥力就很弱。
本村把載玻片放在那臺顯微鏡下,轉動旋鈕調整焦距。
藤丸一邊觀察房間四處堆置的陌生器材,一邊尾隨在後。
葉片被摘下的瞬間,就會逐漸乾燥並分解蛋白質。爲了防止植物乾燥與被分解,能儘量讓人在飽水狀態下觀察細胞,必須浸泡在固定液中。
陷入兒時鄉愁的藤丸,把鼻子湊近微量離心管,大口深吸那味道。這時本村已從實驗桌的抽屜取出鉛筆盒。藤丸以爲裏面裝的當然是筆,沒想到是幾支鑷子,前端又尖又細。
本村使用鑷子相當靈巧。從固定液夾起阿拉伯芥的葉子,放在載玻片上。接着從鉛筆盒取出刮鬍刀的刀片,在葉片上層畫了三道刀痕。
「如果用顯微鏡看我的身體,想必也是這樣到處擠滿細胞吧。」
本村說着朝藤丸輕輕揮手。藤丸老實一鞠躬,朝走廊邁步走出。下樓梯前轉身一看,本村早已不見蹤影,只有附近房間低沉響起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
「萬歲!謝謝老闆!」
終於喫到遲來的午餐,藤丸大口咬下飯糰。飯糰的鹹味恰到好處,分別包入不同的內餡,有鮭魚鬆,醃梅子,昆布。藤丸暗想,老闆嘴上雖然囉嗦,其實還是很殷勤很貼心嘛。難怪花店的小花會招架不住老闆的攻勢。
藤丸只用五分鐘就解決飯糰,急忙上工。他必須清洗裝紅酒燉牛肉的鍋子和空空如也的飯鍋。傍晚開始營業前,還得先煮白飯,切蔬菜。
紅酒燉牛肉以小火慢燉後,起碼得靜置一晚,牛肉充分入味後才能提供給客人。今晚的牛肉早已煮好,所以現在得準備明天以後的份。藤丸用奶油炒香洋蔥丁和少量大蒜,連同圓谷處理好的牛肉一起放入鍋內。在圓谷的指導下用紅酒熬煮。
飯鍋開始冒出蒸氣。藤丸接着要打掃店內。圓谷坐在前場的椅子上休息片刻。他一邊看報紙一邊不時把腳抬起放下,配合拖地板的藤丸。
「老闆。」
「啊?」
「剛纔在T大,對方讓我用了顯微鏡,觀察一種叫做阿拉伯芥的葉片細胞,超漂亮。」
「嗯——」
圓谷依舊垂眼看着報紙,微微歪頭不解。「那是煮七草粥的一種薺菜※嗎?」
注:阿拉伯芥的日文是白犬薺,所以圓谷有此誤解。
「我也不知道。薺菜長什麼樣子?」
「這你都不知道?就是俗稱的當當草※呀。」
注:薺菜又名噹噹草或三味線草,因其果實形似三味線的琴撥片。噹噹是模擬三味線的琴聲。
「噢?我只看到阿拉伯芥的葉子,所以我也不清楚,不過好像沒有當當響。」藤丸拿拖把擦地板。「總之細胞看起來超漂亮。」
「嗯——」
圓谷折起報紙,支肘靠着桌子。「誰讓你看的?」
「松田研究室的一個研究生。」
「女的嗎?」
藤丸埋頭專心清潔地板。
「你到底識不識字?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只提供餐點,不能去打擾研究室的人。」
「我懂了。」
「那我待會再來收餐具。」
川井噗哧一聲嗆到了,再次受到兩人的注目禮,他說聲「沒事,別理我」專心喝湯。
所以囉——圓谷保持環抱雙臂的姿勢傾身向前。面對這種流氓玩刀子耍狠似的氣勢,藤丸不由自主拚命向後仰身閃避。
結論就是,我心裏沒有鬼(頂多只有一個指頭大)!
但是——藤丸想。這次是本村小姐主動邀約,而且只是去一下研究室,也不見得是在打擾人家吧?若說沒有一丁點的心猿意馬那是騙人的,但是想看阿拉伯芥的心情也不是假的。
「沒關係,我只是隨口問問。」
「你聽好,松田研究室是圓服亭的老主顧。咱們這行可是要公私分明。」
到底是什麼店啊?藤丸暗想。上次穿氣孔圖案,這次又穿了松茸圖案的衣服,這女人的品味也太奇特了。我一直思念的真的是此人嗎?他有點懷疑自己的感情。
本村又把頭轉回去面對藤丸。「而且,我想恐怕沒有藤丸先生你穿得下的尺碼。因爲那間店只賣女裝。」
他還想和本村聊更多話題,但待太久不好意思。
「不過,大部分學生都在認真做研究。然而做研究這條路很辛苦,就連我這個旁觀者都隱約感覺得到。對女人就更不用說了。」
之前從沒留意,不可思議的現象原來這麼多。藤丸想起比他小四歲的弟弟昔日猶在襁褓時,胖嘟嘟的手指前端,長出小小的指甲。那模樣實在太可愛、太惹人憐惜,藤丸當時甚至抓着沉睡的弟弟小手百看不厭。
醬汁在漢堡排上面呈現一個小小的愛心。
圓谷嘆口氣,把蛋包飯從平底鍋移到餐盤上。「我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爲什麼只有手指前端會長出這硬梆梆的東西?藤丸明明從來沒有「快長出指甲吧」的念頭。一如阿拉伯芥以某種運作原理自行調整葉片細胞的數量及大小,藤丸的細胞也同樣擁有神祕的運作原理,在該在的位置自動長出指甲。
藤丸拎着銀色箱子準備離開研究室。
「這是chamber。」本村站在門口指着室內的玻璃櫃。「按照國內的說法,就是植物生長箱。可以維持設定好的溫度與溼度,還能用定時器控制光線變化。要觀察及實驗用的植物,會在生長箱嚴密的管理下成長。」
那晚,藤丸在圓服亭二樓的房間拚命趕走瞌睡蟲,盤腿坐在被子上。他不由自主看着自己雙手的指甲。
川井先替大家墊付費用,藤丸接過鈔票放進小布袋,把找的零錢遞給他。期間,他也不忘打量本村的衣服。穿這種松茸圖案的衣服真的好嗎?不,如果叫他說明到底是哪一點不好,他也說不上來,但還是覺得這樣穿恐怕有點不大好。
對於藤丸的驚愕,本村笑着說:
「乾溼分離……?」
陷入昏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本村小姐操作顯微鏡那麼俐落,居然不會做菜啊……」
本村伴隨洗淨的餐具,正在理學院B棟的研究室等候藤丸。
看到本村一臉抱歉,藤丸對自己的污穢想法深感羞愧。「做植物研究的人,果真在意菇類的圖案嗎?」
「是。」
藤丸遲疑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問:
本村熟練地打開銀色外賣箱,把餐點一一放到研究室的大桌上,察覺藤丸的注視,她說:
回到午餐時段擠滿客人的圓服亭,藤丸留心保持鄭重嚴肅的神情,向圓谷回報待會不在店裏喫員工餐。
藤丸俐落地忙進忙出,午餐時段結束後,在圓谷「記得找個地方好好喫飯喔」的叮囑聲中,這一天第二次前往T大。當然天藍色腳踏車也展現了第二次狂飆。
就算客人點了菜單上沒有的菜,圓谷也能就手邊現有的食材有模有樣地做出來。無論是飯糰或三明治,只要是超商賣的,在圓服亭大都喫得到。圓谷身爲廚師的才華,唯獨這次教藤丸惱恨。
藤丸還年輕,早上醒來已把圓谷的忠告和前一晚的誓言都拋在腦後。他天天苦等松田研究室打電話來叫外賣。
在玻璃櫃內度過人造日與夜的植物。藤丸想看得更清楚一點,與本村一起走進栽培室內一步。
本村小姐他們研究的,或許就是生物爲什麼出生,如何生長,爲什麼會死。包括我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鐵定多少都有這樣的疑問。但,包括我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隨即以「這種問題想了也沒用」的心態拋開疑問。本村小姐他們卻沒有放棄,反而鍥而不捨地思考。
差點忘了這樁往事呢,藤丸微笑。
藤丸關了燈,躺進被窩,拉起毛巾被蓋到肩膀。窗外不聞蟬鳴,已經換成秋天的蟋蟀叫了。
和研究室一樣,裏面是長方形格局。靠內側的窗戶被黑布完全遮住。左右兩邊靠牆放滿比藤丸個頭還高的玻璃櫃。不知該形容爲有架子的電話亭,還是酒鋪放可樂的那種玻璃冷藏櫃,總之就是那種有門的櫃子。房間中央放了一臺看起來是當成作業臺使用的長桌。
川井已從大型保溫壺倒了一杯湯,當下噗哧噴了出來。川井似乎也早就對本村的衣服耿耿於懷。
「對……」
「是。」
圓谷似乎很擔心。
圓谷告誡他「不能打擾人家」,的確言之有理。從明天起,我要迅速送達外賣,迅速收回餐具。藤丸邊對自己發誓,邊設定好手機的鬧鐘。
「老闆你這是幹嘛!」
關上研究室的門時,他與憋笑的川井四目相接。對方的表情彷彿想說「加油」。
雖然她穿的衣服很古怪,但那種小事完全不重要——藤丸又改變想法了。
「地下室的顯微鏡室後方也有栽培室。」本村說:「但現在正好發芽的阿拉伯芥,是在二樓那邊的栽培室。」
「好的!」
「對了,藤丸先生。」本村忽然叫住他:「你來收餐具時,要不要順便參觀栽培室?正好有阿拉伯芥發芽了。」
照亮帷幕低垂的室內的,只有並排放置的玻璃櫃內裝設的日光燈。櫃子有八座,所以光靠那個燈光也足夠明亮。
眼看圓谷去廚房檢視紅酒燉牛肉了,藤丸也急忙尾隨。
「只有松茸的圖案耶。」
藤丸回答,聲音激動得破音。
「今天天氣好,我想到外面走走,喫點東西。」
久等的電話終於來了,藤丸從圓谷手裏接過菜餚,鄭重地包上保鮮膜後放進銀色箱子。對於圓谷再次提醒的那句「你懂吧」,他繼續一臉鄭重地點頭。
藤丸被帶去的栽培室,位於松田研究室正下方。本村像要把整扇門抬起來,一邊轉動黃銅握把。藤丸把外賣箱放到走廊角落,探頭窺視室內。
透過顯微鏡看到的美麗細胞已烙印心底,況且想見本村的渴望始終揮之不去。
圓谷嘆口氣,指着自己對面的椅子。藤丸把拖把靠在桌邊,乖乖在圓谷對面坐下。
圓谷拿湯匙爲剛做好熱騰騰的漢堡排淋上醬汁。「你是爲了這個吧。」
「一開始就老實說不就好了。」
氣喘吁吁推開松田研究室的房門一看,本村和助教川井都在。睽違十天的本村,穿着七分袖T恤。胸前印着一籃松茸的照片。
撇開就在一旁喫蛋包飯的川井,藤丸與本村繼續聊着。
現在從出生到死亡的有限時間內,想賺大錢也好,想幫助人也好,這樣的心態都不難想像。但卻有人選擇「探究真理」,矢志於此,超越利害得失、有無意義,只是被「求知」的熱情推動。藤丸覺得,那真是了不起。
「他們沒有香菇或舞菇那種比較保險的圖案嗎?」
藤丸被老闆的毒舌嚇到,不禁窺探門口。萬一被誰聽見了,可是會影響店裏的風評。
頓時響起「啪」地一聲,他狐疑地垂眼看地板,地上居然有積水。
「懂……」
此刻他拿着拖把以超高速前後移動,似乎恨不得磨穿地板。
藤丸想起本村穿的氣孔圖案T恤,還有她湊近顯微鏡觀察時的長睫毛。
「真的嗎!可是超市明明把菇類放在蔬菜區。」
「你可別抱着輕浮的心態打擾人家做研究。懂嗎?」
「與其買三明治喫,那還不如在店裏喫吧?」
「啊!」本村尖叫:「漏水了!」
在藤丸與本村的注目下,川井說聲「抱歉」在桌前坐下。「我先開動了,你們繼續聊,別管我。」
藤丸從圓谷手裏接過一盤拿坡里義大利麪,送去客人等候的桌上。順便巡視人聲鼎沸的店內,看看有沒有哪一桌需要加水。
「記得。」
「長得漂亮嗎?」
「老、老闆。」
「那就好……」
「這件衣服也是妳自己印的嗎?」
「我說藤丸啊,你先過來坐一下。」
回到廚房後,藤丸說出剛纔四處替客人倒水時臨時想出來的藉口:
雖然已快進入十月,本村還是照樣穿着夾腳拖。藤丸不禁懷疑她難道不會冷嗎?倒是嬌小的腳跟一如夏天時,隱約泛着嫩紅。
藤丸面紅耳赤地搶過圓谷的湯匙淋上醬汁。愛心被複蓋失去意義,變回普通的醬汁。
「什麼意思?」
「去超商隨便抓個三明治什麼的。」
「這是我在附近的店裏買的。」本村說:「正好到了菇類特別美味的季節,我想或許很應景。」
「對啦……我是要去T大。」
藤丸當然記得。圓谷說,不能抱着輕浮的心態打擾那些努力朝研究之路邁進的人。
「我在赤門前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可不是白做的。我看過太多T大的學生了。當然也有輕浮的傢伙光會講漂亮話、唱高調,但那種人不用理會。就讓他們輕浮一輩子到死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然後,他騎着天藍色腳踏車一路狂飆。
「啊?你不喫?」圓谷一邊甩動平底鍋做拿坡里義大利麪一邊說:「那你要去哪裏喫?」
藤丸茫然思忖,說到什麼沒用,烹飪其實也很沒用啊。填飽肚子只是一時,就算喫再多美味又營養均衡的食物,到頭來還不是遲早會死。不,如果要這樣說,那麼任何行爲都同樣沒有意義。我和老闆,還有走在本鄉街上的所有人,遲早都會死。無論做好事或壞事,遲早全都會成爲過去。
「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有一定數量的輕浮鬼。但是,你不能變成那樣。烹飪這條路,就跟那什麼薺菜的研究一樣嚴苛。沒時間三心二意、東張西望。」
「啊,菇類不是植物喔。因爲以基因的角度而言,它們更接近動物。」
「不好意思,我自己動手了。」
雲層覆蓋夜空,無星也無月。沒有人看見,藤丸入睡前的竊笑。
「如果把菇類放到肉品區,的確覺得格格不入。」
「算漂亮啦,但觀察細胞和臉蛋無關吧?」
圓谷對藤丸的反應毫不在意,繼續高談闊論。
「歡送會呀。」圓谷說着環抱雙臂。「圓服亭這些年來替數不清的女研究員辦過歡送會。爲了結婚生小孩或老公調職不得不中斷研究的女人,我看過太多了。」
圓谷拍了一下垂頭喪氣的藤丸肩膀,站起來說:
藤丸把漢堡排送去給客人,回到圓谷身邊後,已徹底投降——
本村跳過一層臺階下樓。與其說她想盡快給藤丸看阿拉伯芥,更像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去照顧阿拉伯芥。這人到底是有多喜歡阿拉伯芥啊?藤丸苦笑,拎着收回餐具的銀箱子急忙追上。
左手牆邊有一臺植物生長箱。裝設在那下方附近的排水管,無力地垂落地板。
「是松田老師的植物生長箱……」
本村哀號,趕緊把排水管前端塞進水桶。接着拿長桌上的抹布開始擦地上的積水。藤丸也拿起抹布幫忙擦水。
「不好意思,我們老師有點粗線條。」
「真意外,他外表看起來明明像個小心翼翼的殺手。」
啥?本村驚愕地猛眨眼,隨即說「的確」,展顏一笑。
「不過,那只是外表。實際上,他一天到晚在桌上翻來翻去,尋找書籍或資料。這次漏水,我猜八成是因爲他在照顧植物的過程中忽然靈感來了,沒把水管好好放進水桶就跑掉了。」
原來那人看起來酷,其實很脫線啊,藤丸忽然對松田產生親切感。
擦完地板,把抹布搭在小型晾衣架上。藤丸湊近觀察那個松田的植物生長箱。內部隔成三層,每一層都有植物長滿密密麻麻的葉子。
有的葉子像是團扇上面出現缺口。有的葉子淺綠色形狀渾圓。也有看似小椰子的土塊冒出鑽子般的綠芽。和研究室的植物一樣,全是藤丸沒見過的。每種植物都只是用小鉢或盛滿水的托盤栽培着,卻展現驚人的生命力。
「密集程度很驚人呢。」
「老師是『綠手指』。」
「他的手指是綠色的?」
藤丸努力回想,只看過鬆田的手指沾有泥土,但好像不是綠色的。先不說別的,如果手指變成綠色,應該馬上去皮膚科纔對吧?
「不,這是比喻。」
本村認真說明。「擅長栽種植物的人,我們會用『綠手指』形容。即使是一般認爲不適合日本氣候的植物,只要由老師來照顧,也會變得生氣蓬勃。」
「噢?有什麼訣竅嗎?」
「我只能說老師有驚人的感受力,能夠掌握住植物渴求什麼。」
「本村小姐妳呢?」
「我完全不行。幸好阿拉伯芥很容易培育,不然我連在家種仙人掌都會枯死。」
「噢——」
藤丸渾身不自在地搖晃柳橙汁的杯子。
「如果是那個問題,我們已經幫你擦過地板了。」
「哇哇哇哇!」藤丸嚇得跳起來:「你怎麼還在!」
本村向藤丸介紹右邊靠牆的植物生長箱。
藤丸差點全身寒毛倒立,但大叔大嬸都安撫他「沒事沒事」,藤丸總算勉強鎮定下來。
「啊,你真的被甩了?」
「我想說萬一聽見本村同學的尖叫,就得破門而入。」
這又是一個很冷門的研究對象啊,藤丸暗想。
本來還抱着小小期待,但本村始終都沒有叫住他。即將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不禁回頭,只見本村在植物生長箱的燈光照耀下,維持垂頭的姿勢如石像呆立不動。
松田直起身子,催促藤丸朝走廊邁步。藤丸別無選擇,只好拎着裝餐具的外賣箱,無奈地跟上。
「我本來打算檢查一下植物生長箱的水管怎樣了。」
已經看過阿拉伯芥細胞的藤丸,難免會懷疑,「植物也有生命,拿來裝飾真的好嗎?」但那或許是因爲藤丸對室內裝潢完全不感興趣。畢竟他房間現有的傢俱都是從圓谷那裏接收的。窗簾被太陽曬到褪色,矮桌搖晃不穩,還得拿傳單摺疊起來墊在桌腳和榻榻米之間。冰箱上也貼了一些毫無美感的磁鐵,塑膠殼已經掉了,只能說那已經變成單純的吸鐵石。
「真的耶。即使是剛冒出來的葉子,還是有差異。」
「什麼玩完?」
爲什麼這些常客都知道我的戀愛進展!不,情報來源只會有一個。
岩棉上分別插了小牌子。大概是用來識別培育的是哪種植株。本村告訴藤丸葉片形狀的差異後,藤丸把臉更湊近托盤。
「我就知道會這樣。謝謝。」
「阿正你好意思說人家。」洗衣店大嬸代替藤丸出言反擊:「你自己還不是耗了幾百年纔跟小花告白。」
「野生株的葉緣平滑,但突變株的葉緣凹凸不平,有葉片是細長的,甚至也有接近圓形的,對吧?」
藤丸脫口而出。本村驚訝抬起頭,與藤丸閃現「糟糕,竟然說出口了」的念頭,幾乎同時間,栽培室的房門打開了。
「你把我當成禽獸了嗎?我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學生下手。」
「對。仙人掌看起來沒有葉子,其實是葉子變成了刺。附帶一提,玫瑰的刺是從莖上長出來的,但那是怎麼變化而來的,目前衆說紛紜沒有定論。」
口氣沒有拔尖走調讓他稍感安心,他偷偷把手伸到長褲屁股後面抹去手汗。
「『還沒有』是什麼意思?」
「你把我當成什麼禽獸啊?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本來感覺近在身邊的植物,突然又變成謎樣物體,藤丸不動聲色查看自己的雙手。好險,要是我的指甲在不知不覺中變尖了那還得了。
慌亂又羞恥的藤丸,此刻腦中盤旋的思緒若要勉強用言語形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藤丸與本村反射性地朝門口轉身。松田站在門口,手放在握把上。
結果,藤丸又來不及喫午餐,想起這個事實時,已是晚餐時段快結束的時候。
「不,還沒有……」
大概是空腹與告白這種大事同時影響到身心,差點引發貧血吧。藤丸生來健壯,幾乎很少感冒。因此完全沒發覺身體不適,還神經大條地只覺得「哎喲,好奇怪」。
阿拉伯芥的花本來就很小。至於它的花苞,大概只有芝麻粒那麼大吧。
「抱歉抱歉。」竹筴魚大叔也改口說:「藤丸小弟喜歡的人,肯定不會是壞人。」
「和我們一樣……」藤丸嘟囔。
「基因的微小差異,就會讓形狀不同。不過,這並不代表孰優孰劣。它們都是阿拉伯芥,都在植物生長箱中努力想活下去。」
每個人的五官及體型、膚色各有不同,但那些都微不足道。大家都在置身的環境中,努力讓自己更舒服更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纔不是!」藤丸不假思索扯高嗓門:「是我跟她說不用急着立刻答覆。」
藤丸尷尬地轉身面對本村。本村低着頭。臉頰泛起和腳跟一樣的紅潮,但表情似乎很僵硬。
本村不由自主垮下肩膀,藤丸慌忙安慰她:
的確很不起眼,只能用雜草形容,但也可以說楚楚可憐。頭一次見識到阿拉伯芥全貌的藤丸很感動,恍然大悟地想:「原來如此,因爲花是白色的纔有『白犬薺』之名啊。」
「這是能『不小心』的事嗎!」
「植物也會,交配嗎?」
「意思就是問你是不是被甩了,玩完了嘛。」
藤丸朝一樓走下樓梯,一邊想着「自己對學問可沒自信……」不過,還能夠出入理學院B棟真是太好了——無論本村的答覆是好是壞。
藤丸抱着被殺手帶去碼頭填海的心情,與松田並肩同行。「教授到栽培室應該有事吧?」
大嬸把整個身子貼過來靠他更近了。「你連告白都沒有?」
在二樓樓梯道別時——
松田朝樓梯大步前進。大概是檢查水管和監視藤丸的任務都解決了,現在打算回三樓的研究室吧。這人的步調挺獨特的啊,藤丸暗忖,但午休時間已經所剩不多,況且他對走向樓梯也沒意見。於是乖乖跟隨松田。
「你八成是說完自己想說的就逃跑了吧?」不愧是自家師傅,圓谷完全瞭解藤丸的行爲模式。「你這小子真沒出息。」
另一個托盤擺滿剛發芽的阿拉伯芥,橢圓形的綠葉堅強地從岩棉冒頭。很像拿裝豆腐的容器廢物利用,在窗邊種青蔥或小豆苗之類的。眼前令人莫名湧起喜愛。真是可愛的植物啊。藤丸想。但他太害羞了,不好意思說出來。
「噓!」
「祝你情場勝利。」松田說:「不管結果如何,只要你對植物有興趣,歡迎隨時再來。做學問的大門對所有人都是敞開的。」
「欸,你們幹嘛都靠過來?」
藤丸再次感嘆。他心想,我也想被授粉。
「意思是要吊你胃口?」大叔一口乾掉杯中的白葡萄酒。「真是壞女人。」
「妳的手超級靈巧耶。」
「仙人掌的——刺……」
「那個——」圓谷說:「藤丸是不是要改叫『玩完』了?」
藤丸面紅耳赤。映着那抹紅,柳橙汁都讓人懷疑是否變成了番茄汁。
「我喜歡妳。」
「對不起突然表白,可是那個,我不小心就……不,我喜歡本村小姐絕對不是『不小心』,但那不是現在該說的話,所以,呃,妳什麼時候答覆都沒關係,千萬不用想得太嚴重,我真的什麼時候都可以,不管妳的答覆是什麼,我都那個,呃,對……」
本村口中冒出「交配」這個字眼,讓藤丸的心突然如小鹿亂撞。意識到兩人在狹小的栽培室獨處,他拚命在心底默唸「理性」兩字,用虛擬的鉛筆沿着那筆劃描摹。可惜理性也有「性」這個字。他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
藤丸來到走廊後,長吐一口氣。隨即察覺到動靜,抬眼一看,松田斜靠走廊另一側的牆壁環抱雙臂。
「對,就在B棟附近。你可以拜託加藤學弟,他一定會讓你進去參觀。」
「欸,是什麼樣的女孩子?」
「我用了岩棉代替泥土。把阿拉伯芥的種子撒在岩棉上,讓它生長。」
彷彿被本村露出的笑容牽動,藤丸也笑了。
「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老師的確說過夏天每逢假日幾乎都忙着在拔院子的草。」
「重點是,呃,教授你該不會在跟本村小姐交往吧?」
本村的植物生長箱分成五層,每一層的架子上都放着像做菜時使用的那種鋁製托盤。托盤上,整齊排列兩公分見方貌似海綿的立方體。
不是綠手指而是綠臉孔。這可不妙——藤丸有點事不關己地淡漠處之,圓谷卻已立刻拿剩下的高麗菜和豬絞肉什麼的替他做炒飯。
「什麼樣啊……」
藤丸沒做好心理準備就唐突告白,還嚇到本村,讓他慌了手腳。藤丸頓時如怒濤洶湧般滔滔不絕。
夜已深,店內剩下的客人只有常來的竹筴魚大叔,以及來喝睡前酒的洗衣店大嬸。藤丸在圓谷的催促下,老實在角落的桌前坐下喫炒飯。喫進嘴裏的第一口終於讓他浮現餓感,之後就風捲殘雲般迅速掃光。喫飽後渾身暖洋洋,連自己都感到臉上恢復了血色。
「老闆!」藤丸把杯子用力摜到桌上,激動大喊:「你幹嘛到處宣傳啦!」
「養太多植物其實也麻煩,還會亂長很多雜草吧。」
「你們連溫室都有啊?」
「抱歉,一時不小心。」
「那個……」細小的聲音響起。
「說到仙人掌,研究生加藤就是研究仙人掌的刺。」
「維他命也得補充。」圓谷說,於是藤丸餐後又喝了柳橙汁。不知怎地,竹筴魚大叔和洗衣店大嬸不約而同起身移動到藤丸這張桌子。大叔坐在藤丸對面,大嬸坐在藤丸旁邊,拿着葡萄酒杯精明地佔領了位子。店門口的燈關掉後,圓谷也坐到大叔身旁。
「不過,對方還沒有答覆我。」
洗衣店大嬸連人帶椅子猛然湊近,縮短彼此的距離。聲音雖然一本正經,眼中卻閃爍好奇的光芒。
因此,他纔會覺得「把植物當成裝飾品,太不尊重生命了」,但其實注重室內裝潢的人,當然也很注重房間擺設的植物,想必會好好照顧吧。這是室內裝潢觀的差異。即便是藤丸,也想過要改善一下自己那個單調冷清的房間,所以他暗自在心中作筆記:「改天要拜託加藤先生,讓我去參觀一下溫室的多肉植物。」
「小子,你沒喫飯吧?」圓谷尖銳地指出:「看你都臉色慘綠了。」
最後已語無倫次,自己都搞不清楚在說什麼了,所以他生硬地用一句「我走了」收尾,僵硬地轉身背對本村。保持僵硬的姿勢朝門口走了幾步,離開栽培室。
竹筴魚大叔也送上多餘的安慰。
藤丸忘了自己也是一時不小心向人家告白,只顧着責備圓谷。但圓谷態度很悠哉:
「加藤學弟和松田老師一樣是『綠手指』,他在溫室種了很多仙人掌及多肉植物。」
搞什麼啊,松田老師幹嘛偏偏在緊要關頭出現,還莫名其妙自以爲識相地匆匆告辭,現在這麼尷尬該怎麼化解啦,他還不如裝做什麼也沒看見直接走進來——
本村似乎沒發現藤丸在旁邊抱着邪念,滿懷關愛地用指尖輕撫阿拉伯芥的葉子。植物生長箱放出類似太陽的光芒,映照出本村滑嫩柔和的臉頰曲線,以及只是一心凝視阿拉伯芥的眼神;似乎忘了藤丸在場。
他把空盤子疊起來送回廚房,忽然一陣暈眩。平時就算托盤放上十杯裝滿的啤酒,他也絲毫感覺不到重量。正覺得奇怪。
「把植物擬人化,其實就研究態度而言並非好事。」本村微笑說:「取葉子,授粉——也就是幫植物交配,最後都用於實驗,但還是希望植物健康長大。」
其中一個托盤放滿已開花的阿拉伯芥。高度約有三十公分。莖很細,零星長出葉子。枝椏分岔的莖部前端,開出五公釐左右的小花。花瓣雪白渾圓,像米粒一樣。
「不好意思。」
松田來回打量室內的兩人,用另一隻手推高眼鏡後,說了一聲「抱歉」。房門闔上,松田消失。
「會呀,我們都叫『授粉』。在花苞的階段,用鑷子輕輕撥開花瓣,摘掉雄蕊的花葯。那是產生花粉的地方。這時候只留下雌蕊,是爲了避免自花授粉。花開之後,取來想授粉的另一株雄蕊花葯,放在這雌蕊上。」
「不好意思。」
「妳看吧。」
圓谷的女友小花的花店,最近也在賣小型多肉植物盆栽。不僅顏色形狀和質感五花八門,據說照顧起來不費功夫很好養,所以用來裝飾室內好像頗受歡迎。
「這個是我的植物生長箱。」
本村打開植物生長箱的門,取出兩個托盤。藤丸來回比對長桌上的托盤。
「別難過啦,玩完……不是,藤丸小弟。」
藤丸雖然覺得這種事犯不着一一向大家報告,但大嬸的雙眼越發射出精光,距離也縮短到幾乎是額頭碰額頭,因此藤丸只好招認自己已經告白。
被大嬸這麼一問,藤丸結巴了。「她喜歡植物,穿着怪T恤……」
但就算用再多言詞,好像也無法貼切形容本村。兩人在阿拉伯芥的葉子前相視而笑的瞬間。她替藤丸調整顯微鏡焦距的手指。她談論細胞的精緻時,眼鏡鏡片後那雙美麗的眼睛……藤丸的心已被捲入包含那一切的漩渦中了。在他自己都沒發覺時。
藤丸想,那大概就像貧血吧。
撇下陷入沉默的藤丸,圓谷三人開始自行想像「女方是什麼樣的人」。
「說不定意外是個小太妹。」
「我倒覺得藤丸小弟喜歡的應該是清秀文靜的大家閨秀。」
「喜歡小太妹的是阿正你吧!小花以前就是太妹,不過當時還沒有太妹這種說法就是了。」
「放屁!小花只不過是有點小叛逆。」
圓服亭的常客之中,包括商店街的同業們在內,多半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話題從「女方是什麼樣的人」越扯越遠,最後變成類似「同學會的對話」。圓谷不知幾時也跟着喝起了啤酒。
如今一副女強人作風的花店老闆小花,以前居然是小太妹?藤丸雖然喫驚,還是請洗衣店大嬸讓路,逃離桌邊去廚房洗碗盤。
圓谷三人的「宴會」,持續到擔心的小花打電話來爲止。
「阿正,我要睡了,你有帶鑰匙嗎?」
藤丸忙着照顧醉鬼和收拾店裏,直到十二點過後才躺平。他覺得這樣忙碌倒能讓他無暇胡思亂想。或許那正是圓谷等人的策略,也可能他們純粹只是想喝酒。這些精力充沛的中老年男女到底在想什麼,對藤丸是不解之謎。
不過,閉上眼後遲遲沒有睡意。他想起宛如石像的本村。藤丸輾轉反側,「啊啊啊」呻吟着度過長夜。
本村打電話來圓服亭,是在藤丸於栽培室告白的三天後。
這三天當然不可能一直不眠不休工作。正好碰上圓服亭公休日,藤丸決定早上賴牀多睡一會。因爲三天來,他抱着「不知什麼時候能得到答覆,不如去看看情況——不行不行,已經說了會『等待』就該耐心等着」這樣的期待與不安在工作,已經快累斃了。
察覺樓下店裏的電話在響,藤丸一下子清醒了。他丟開抱懷裏的枕頭,衝下樓梯。因爲他有預感「是本村小姐」,所以很拚命。
「您好,這是圓服亭!」他意氣昂揚抓起收銀臺旁的電話說。
「請問藤丸先生在嗎?」
果然,本村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對面房子的木槿,即使現已入秋,依然開着花。但不知是否錯覺,單薄的花瓣好像委靡無力,也有些落到地上。看着貼在路邊水溝蓋上已乾枯的褐色花朵,藤丸愣怔半晌。言語無法形容、宛如絲絲流雲的思緒在腦海閃現又消失。
「我無法回應藤丸先生的感情。」
眼前呈現的,是銀河。黑暗中,散佈無數銀色光點。
本村打開臺燈,把桌上放的載玻片拉到光線明亮的手邊。
或許是藤丸的用字遣詞聽來很衝,本村似乎不知該作何表情,低頭不語。藤丸慌忙丟出「今天可以讓我觀察顯微鏡吧」這個可能讓本村比較輕鬆的話題,本村點點頭向後轉身。
見本村挺直腰桿,藤丸也跟着緊張得渾身僵直。
「我本來不太想說,但既然如此我就坦白吧。」
「好小啊。」
雖然搞不懂答覆他的告白和顯微鏡室有什麼關聯,藤丸還是說沒問題。「今天店裏公休。」
定睛一看,辦公桌的抽屜都被拿掉了。少了存放資料的抽屜,桌下的空間足可塞進膝蓋,因此坐着進行作業比較容易。要來往於桌上的顯微鏡和電腦之間,坐在椅子上用滑的也比較順暢。
藤丸上半身稍微前傾,臉湊近載玻片。定睛一看,蓋玻片下有直徑兩公釐左右的透明圓形物體。
本村啪的一聲切換顯微鏡開關。頓時,藤丸眼中的世界幡然改變。
兩人同時尷尬地打招呼。
不過,正因爲有悠久時光與人們的思想累積,不可否認的是,B棟,尤其是地下空間,的確有一種獨特的氛圍。再加上光線昏暗,坦白講,好像會有阿飄出現。
本村心中,有一個藤丸絕對碰觸不到的世界。
呃——藤丸思索。不是因爲我才拒絕,這話是什麼意思呢?他拚命轉動腦筋。
理學院B棟有八十多年曆史,正是人們在此求學、做研究的歷史。那想必會伴隨歷久彌堅的B棟建築,今後一直延續下去。累積的時光與學問的厚度,讓藤丸光用想像的都覺得暈眩。
藤丸啞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顯微鏡映現的滿天星辰。實際上,由於眼睛太貼近接目鏡,眼周被邊緣卡得有點痛。
本村的視線指向顯微鏡。
藤丸想來也是。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B棟建造得相當堅固,足以承受漫長歲月。當初建造時做得很仔細,讓它不會漸漸劣化,只會在歷經風雪打磨後,越來越有深厚韻味。
這是個單調乏味的小房間,靠牆放了兩張灰色辦公桌。桌上有兩臺比實驗室用的大上兩號的顯微鏡。每一臺顯微鏡旁都配備了桌上型電腦。
「看得見嗎?」
掛斷電話後,藤丸回到房間,比平常更仔細洗臉,以厚片吐司、荷包蛋和咖啡填飽肚子,比平常更仔細刷牙後,換上褪色最不明顯的T恤和牛仔褲。即便如此還不到十點,他只好坐在窗邊眺望外面。
一開門,眼前就設有鞋櫃。就像醫院的候診室,排放着拖鞋及別人的鞋子。藤丸依她所言,脫下球鞋換上拖鞋。本村也脫下夾腳拖,從鞋櫃取出草莓圖案的拖鞋。那應該是本村專用的拖鞋。不是奇怪的圖案,讓藤丸有點安心。
「我不會跟任何人交往。」
「因爲摘的是剛冒出來的葉子,色素已經褪去了。」本村將載玻片裝設在一旁的顯微鏡上。「請看。」
之後,他爲了打發時間只好去門口掃掃地,擦擦店門玻璃。趁着掃地,順便也清理了掉落地上的木槿花。低頭看着變乾淨的水溝蓋,驀然回神又有流雲掠過。
「栽培室。光靠二樓的栽培室放不下那麼多生長箱,所以這邊也培養阿拉伯芥。」
「爲了保存拍攝的照片,顯微鏡可以連線到電腦。」
「因爲我們讓類似鹽基的東西附着熒光色素融入細胞。這是還年輕的葉子,會活潑地複製DNA,所以細胞核紛紛發光。」
「請說。」
聽起來太深奧了難以理解,但他至少聽懂一點,這是爲了更容易觀察細胞,刻意加工過讓葉子只要一複製DNA就會發光。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這無數閃亮的星星,直到本村摘下葉子的那瞬間,頻繁活動、企圖成長的細胞宛如進入了墓碑。
走道變得更窄,天花板上的管線變得更粗。天花板高高低低,藤丸不得不彎腰走路以免腦袋撞到管線。彎過無數轉角,偶爾還得走上或走下兩三級臺階。水泥地面啪嗒啪嗒響起兩人的拖鞋聲。
「對。」
藤丸怯生生地問,慌忙追上朝走道邁開步子的本村。
「請問——這裏有沒有什麼相傳下來的怪談之類的?」
「的確,這種氣氛就算有鬼出現也不足爲奇。」本村的聲音帶着笑意:「不過,我從沒聽說有誰在B棟見過那個。」
「我不是要妳選擇我,當然妳若能選我是最好啦,但撇開那個先不談,爲什麼妳敢斷言『絕對不跟人交往』?今後說不定會有長得超帥、性格超好、錢多得花不完的高富帥向妳告白。」
呼吸路邊的汽車廢氣,忍受寒冬酷暑及蟲咬或許很辛苦,但他想透過葉片感受清風,想曬太陽或被雨淋。不過,會這麼想,是因爲藤丸生長在理所當然可自由行動的環境,對還是種子時就只認識植物生長箱的阿拉伯芥而言,這裏或許是天堂。
「是,我,在下就是。」
「這座建築物是什麼時候蓋的?」
「呃……」藤丸越發困惑了。「如果是這樣,那妳就更不用怕我難過了。還不如直接告訴我『對你沒興趣所以不想交往』……」
「請在這裏換拖鞋,因爲我們必須儘量不讓外面的塵土帶進來。」
但藤丸還是鍥而不捨。雖然覺得「我這樣也太丟臉了」,還是無法不問。因爲自己喜歡上了,因爲渴望對方也能喜歡自己。
「那些璀璨的粒子每一顆都是……細胞?」藤丸陷入混亂。「細胞怎麼會發光?」
「那麼,我現在把照射載玻片的光線從白色轉爲藍色。」
藤丸目瞪口呆,下一瞬間,忍不住扯高嗓門質問爲什麼。
本村靜靜搖頭。
「爲什麼……」終於從鏡片抬起頭的藤丸,一手搓揉眼球,另一手指着顯微鏡問:「爲什麼會看見星星。這難道是也能當成天體望遠鏡的顯微鏡?」
「你看過那些閃亮的星星了吧?」
「已經有超過八十年曆史了。關東大地震後立刻設計的,據說因而相當注重防震防火。幾年前推動無障礙空間,決定在B棟安裝電梯,但牆壁太堅固,施工單位當時爲了在牆上鑽洞,聽說費了很大的勁。」
「這是阿拉伯芥比較年輕的葉子。」
「藤丸先生看見的,是跟剛纔一樣的阿拉伯芥葉片上,複製DNA的細胞,像星星一樣發光。」
被這麼一喊,藤丸轉頭面對本村。本村也直視藤丸。
眼前,有一扇和樓上一樣的木門,鑲着黃銅握把。藤丸一路走來都是水泥與鋼鐵的冰冷地下空間,此刻就像在森林深處看見糕餅做成的小屋。
這樣的疑問源源從腦海冒出,藤丸不禁又問:
牆壁不時出現鐵門。有的門上掛着「鍋爐室」的牌子,也有的門上貼有「危險!非相關者禁止進入」的告示。經過各式各樣的門,但本村全都過而不入,最後狹窄的走道來到了盡頭。
「本來應該過去當面跟你說,但今天午休,我預約了地下室的顯微鏡室。不知藤丸先生有沒有空?」
我早就知道了,多多少少有預感,打從看到這銀河起。不,或許今早電話響起時就感覺到了。
顯微鏡室陷入沉默。相連的房間傳來咕嘟咕嘟的雜音。好像是植物生長箱正在排出積水。即便在這尷尬的瞬間,阿拉伯芥的細胞想必也在大量複製DNA。
「這就是顯微鏡室。」
藤丸也想參觀地下的栽培室,但本村直接走向辦公桌上的顯微鏡。本來已朝栽培室入口走去的藤丸,只好乖乖折返,走向本村身旁。
走了十公尺左右,本村打開左手邊的鐵門,一扇看似防火門般沉重的灰色鐵門。
原來如此,果然用心特地設計過。那麼,被拿掉的抽屜又去哪了呢?藤丸環視室內。只見顯微鏡室的昏暗角落,隨意堆疊空蕩蕩的抽屜。研究植物的人,似乎對室內裝潢興趣缺缺呢,藤丸頓時感到熟悉。
看到本村站在理學院B棟的玄關大廳時,藤丸暗叫「啊呀」。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啊呀」什麼,總之就是這麼想。本村今天穿着素面T恤。和藤丸的腳踏車同色,和B棟上方的無垠天空同色。
「在我們體內,也同樣有細胞活動。那麼,爲什麼我沒有選擇人類或其他動物,卻選擇植物當研究對象呢?」
藤丸之前心思全放在上樓去研究室,壓根沒留意到大廳還有這樣的樓梯。平時上樓走的樓梯,是木板鋪設而成,很氣派,而眼前的樓梯和牆壁都是水泥做的。牆上四處裝設的日光燈不知是否快壞了,光線很微弱。每走下一級臺階,就覺得氣溫好像跟着下降了一點。
藤丸靜待下文,但本村沉默片刻。透過話筒感覺到她靜靜的呼吸聲。藤丸望向店內牆上掛的時鐘。上午九點剛過。
「我是本村。呃,前幾天……」
視野中全是一顆顆貌似透明鱈魚子的顆粒,與之前在三樓的實驗室看顯微鏡時看到的相同。那是葉子內部的細胞層,是本村每天計算數量的細胞。
玄關大廳的角落,有通往地下室的狹窄樓梯。本村拾級而下。
「噢……」
本村的眼睛,再次直視藤丸。彷彿被她那黝黑的雙眸吸進去。藤丸幾乎是屏住呼吸傾聽本村說話。
藤丸當然無法上太空或潛入深海,更不可能在那種地方生活。這麼一想,藤丸感到的自由,或許不過是「籠中的自由」。只要得到充分的光與水,即便在地底下的植物生長箱中也能生長的阿拉伯芥,或許堪稱更強悍更自由。
藤丸再次觀察着顯微鏡。放出證明生命力的光芒,就此死去的細胞羣,存在於渺小葉片中的孤寂的美麗銀河。
「不是因爲妳有正在交往的對象——」藤丸的話才說到一半。
連平常的自稱都不確定該不該用,不禁做出奇妙的應答。
他兩手空空越過本鄉街,走進赤門。第一次來送餐點時,身穿圍裙推着掛有外賣箱的腳踏車,多少有點畏縮。可是現在,不是以「工作」名義拜訪本村的自己,好像變得非常沒有防備心,讓他有點怕怕的。
「並沒有。」她立刻回答。
經她這麼一說,藤丸想起她的確提過地下室也有栽培室。想像在完全照不到陽光的地底下長成豆芽菜,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受。他想,如果我是阿拉伯芥,大概寧可長在路邊也不要活在地底下的植物生長箱裏。
過了一會本村說:「我想答覆前幾天的事。」聲音細小得幾乎消失。
「藤丸先生。」
難道是因爲信仰上的制約或健康上的因素?就算真是那樣,照理說也有可能無預期地墜入情網。就算再怎麼下定決心「不談戀愛」,愛情是靠意志力能應付的嗎?
「就算我願意等也不行嗎?」
「打擾你休假,不好意思。」
「如果不摘下葉子,細胞核就會分裂增生細胞。」
本村在有滑輪的椅子坐下,藤丸在她的邀請下也在另一把椅子坐下。
「對……」本村勇敢地直視着他說:「可是,並不是因爲是藤丸先生才拒絕。」
這當下心很痛,所以當然希望對方講得委婉一點,但是還不如明確讓他早死早超生更慈悲。
終於接近約好的時間,藤丸前往T大。起初他打算像以往一樣騎天藍色腳踏車去,突然念頭一轉,改成步行。
「那邊是什麼?」藤丸望着相通的房間出入口,開口問道。
木村一邊把門往上抬,一邊轉動握把。
「複製DNA之後呢?」
也對,大家都忙着做研究,就算有阿飄出現恐怕也不會留意吧,藤丸恍然大悟。他的腦海浮現空虛散去的白影,忽然有點心生同情。
走道同樣很昏暗。嗡嗡如地鳴的聲音在地下空間低微迴響。藤丸佇足片刻,環視四周。牆壁和天花板看起來都是用厚重的水泥做的,很堅固,幾乎可以當成核災避難所。而且似乎歷史悠久。理學院B棟和現代化大樓的風格截然不同,外觀看起來兼具優雅與份量,沒想到內部構造也相當堅實。
藤丸在她的催促下,連人帶椅子溜過去,湊近顯微鏡觀察。
本村沒開燈就走進顯微鏡室,爲什麼不開燈呢?那是因爲顯微鏡室深處似乎還有房間,從那裏透出日光燈的光線。與顯微鏡室相連的房間之間的門被拆掉了,看起來就像牆上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大洞。
穿過鐵門,眼前是宛如迷宮的遼闊地下空間。
此刻,載玻片上的葉子,比上次看的葉子還要小。可是圓形細胞同樣井然有序地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藤丸感到這細胞真堅強,對本村的問題默默點頭。
「是。」
「嗨。」
「不會,反正我也閒着。」
走下昏暗的樓梯後,眼前有一條細長的走道筆直延伸。牆邊放着事務櫃和貌似配電箱的方形箱子,頭頂有很多管線穿梭。
本村的嘴脣微微顫抖。好像在強忍淚意。
「啊,對不起,這麼大聲。妳說不會跟任何人交往,到底是爲什麼?」
「植物沒有大腦也沒有神經。也就是說,不會思考,沒有感情。沒有人類所謂的『愛』這個概念。但它們照樣旺盛繁殖,擁有多樣化的形態,能夠適應環境,在地球各處生長。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
本村講得平淡,反而讓藤丸感到人類似乎比植物更不可思議。他想,不高舉「愛」這個曖昧不明的大旗就無法交配繁殖的人類,豈不是更奇妙詭異的生物?
「所以我選擇了植物。我決心將一切奉獻給活在這個沒有愛的世界的植物。我無法與任何人交往,也沒打算交往。」
啊——藤丸長吐一口氣。本村小姐是被捲入植物這個銀河漩渦的人啊。不信且看本村小姐的眼睛。那分明就是被藍光照亮的葉片細胞。乍看漆黑如宇宙,但如果仔細端詳,深處其實蘊藏閃耀的光芒。那種能量不斷分裂增殖。被非關愛情的東西推動,穿過至死的永恆。
「我完全明白了。」藤丸站起來。「我不會再說出困擾妳的話。」
老闆的忠告是對的。自己不該輕言愛意,讓本村小姐煩心,打擾她做研究。
藤丸目不斜視地迅速邁步,打開顯微鏡室的門。
「呃,藤丸先生……」
本村似乎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道歉。藤丸憑着毅力擠出笑容,朝室內轉頭說:
「不過,我可以再來嗎?送外賣時,讓我順便參觀一下栽培室或溫室,就當我是個對植物研究有興趣的圓服亭員工。」
「好,那當然沒問題。」
「謝謝。」
「我送你到玄關大廳。」本村說着準備從椅子起身。
「不用了,不用了。」藤丸連忙阻止她。
「我自己走沒問題,再見。」
走出顯微鏡室,反手關上木門。本村如果追上來會很尷尬,他慌忙沿着狹窄的走道邁開步伐。可是才走到第三步就一頭撞上低矮天花板的管線。
「嗚!」
藤丸搓揉額頭,忍痛走過迷宮般的走道。他一再迷失方向,甚至絕望地暗想,難道自己註定要死在理學院B棟的地底下,無人聞問地變成木乃伊嗎?眼眶的淚水令視線模糊,也是他迷路的原因之一。他拚命說服自己——我之所以含淚,只是因爲撞到額頭很痛,以及找不到出口的不安所致。
好不容易找到厚重鐵門,藤丸脫下拖鞋換上球鞋。他儘量不去看本村的夾腳拖。
沿着筆直的走道前進,走上通往玄關大廳的陰暗樓梯。
可是本村小姐怎麼辦?到死都要這樣獨自觀察顯微鏡,繼續數着阿拉伯芥的細胞嗎?若真是那樣,好像有點可憐。
藤丸抱着枕頭,蜷身閉上眼。
或許正因如此纔會喜歡本村小姐。藤丸想。因爲本村本人,以及讓本村不惜撂話「奉獻一切」的植物研究,對藤丸而言都充滿謎團難以理解。讓他更想知道植物到底有哪一點如此吸引本村。
藤丸過去也有告白被拒的經驗,對方多半都是用「已經有男友」或「只想和你做朋友」這種理由拒絕。「想把一切奉獻給沒有愛的世界」這種理由還是頭一次碰上,他想:「不知該說是新奇還是怪胎,果然很有本村小姐的風格。」就算他向朋友吐露失戀的痛苦,解釋「是因爲這種理由被甩」,恐怕也無法得到理解與共鳴,只會讓藤丸更加困擾。
沒辦法,被喜歡的對象拒絕是常有的事。過去也發生過幾次,今後想必也會一再發生。但我肯定還是學不會教訓,又會愛上本村小姐以外的某人。說不定會有個我欣賞的對象也很欣賞我,然後就此結婚生子。對象不同,自然不可能抱着和前一段戀情完全相同的心情,但絕對有可能以同樣的能量捲土重來。愛情,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不,我的心情不重要。因爲自己也知道,遲早會再次陷入情網。只要暫時忍耐一下,直到疼痛淡去就好。
藤丸依舊閉着眼,只是一逕凝視銀河。
千萬不能讓眼睛再漏水——藤丸剋制眨眼的衝動走過T大校園。彷彿踩在雲端步履蹣跚。
一口氣喝光盒中剩下一半的牛奶,藤丸終於冷靜了。他回到二樓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地上沒收拾的被褥。
他就這麼一路衝回圓服亭,拿鑰匙開了門後,從廚房的冰箱拿出盒裝牛奶,沒拿杯子就直接對嘴牛飲。這種日子爲何偏偏是公休日!此刻他寧願被圓谷和常客們起鬨喊着「喲,玩丸!」好讓自己死得痛快點。
藤丸如此下定決心。本村等人爲何如此獻身於植物研究?在沒有徹底搞清楚謎底之前,就算埋葬了愛意,愛意恐怕也會變成喪屍跳出來。
然而,此刻難免傷心。就算去松田研究室送餐點,暫時也得裝出「已經完全沒事了」的態度。必須把好感完全抹消。那很痛苦。不知道是心口還是肚子,總之就像撕扯那一帶的骨肉般疼得厲害。
他感覺在地下室待了很久,可是走出理學院B棟一看,午後天空依然一片蔚藍。和本村穿的T恤顏色一樣。
這是工作,所以今後還是正大光明地去理學院B棟吧。就像本村小姐用顯微鏡觀察阿拉伯芥細胞,我也偷偷地繼續觀察本村小姐他們吧。
就是因爲料到會這樣,纔沒有騎腳踏車來。在人來人往的熱鬧校園內,雙眼矇矓不清的人騎腳踏車很危險。
穿過赤門時,藤丸暗歎,「唉——」我失戀了。他有點想吶喊,有點想二話不說就這麼沉入柏油路,在這種心情驅使下,他在斑馬線的燈號變綠的同時猛然拔腳衝出。
藤丸並不打算糾纏本村令本村爲難,當然也想盡快埋葬夭折的愛意,所以本來或許該找個理由拒絕再去松田研究室送外賣。可是,「渴望知道謎底」的念頭依然橫亙心頭不肯罷休。
眼底浮現銀色的滿天星辰,在黑暗中放出的幽微光芒。那是何等絢麗。絢麗與孤寂,爲何如此相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