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沒有愛的世界》 · 三浦紫苑 · 4萬 字

本村紗英遲疑了五秒。
到底該追上走出顯微鏡室的藤丸陽太,還是任其離去?
對方吐露真摯的感情,自己卻拒絕了他,所以此刻應該任其離去。這點基本常識,本村當然有。
可是顯微鏡室位於T大理學院B棟的地下室。狹仄的走道昏暗且錯綜複雜。還有不規則出現的鐵門,看起來長得都很像。這裏是迷宮,本村當初曾多次迷路,甚至多虧有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湊巧經過,她哭喪着臉叫住對方,才被安然帶回顯微鏡室。
今天第一次走進這座迷宮的藤丸,能夠獨自找到出口嗎?她實在擔心。
果然還是該追上去送到玄關大廳纔對。
本村從辦公椅站起來。就在這時,有人出聲:
「我看到囉——」
本村驚訝地轉頭一看,與隔壁房間相連的入口,站着松田研究室的博士後研究員巖間晴香。
「或者該說,『我聽見囉——』」巖間笑着走向顯微鏡室的本村。「要在這裏答覆人家的告白時,你起碼該先檢查一下里面房間有沒有人。」
對本村而言,巖間算是研究室的可靠大姐頭。一頭短髮、身材高挑的巖間,雖然個性爽朗、大而化之,有時也會粗中有細地關懷別人。和本村一樣,她也在用阿拉伯芥做實驗,因此彼此經常交換資訊、討論切磋。
附帶一提,巖間專門研究氣孔,本村送過那件特製的氣孔T恤給巖間。巖間很喜歡,但她說沒有勇氣穿出門,所以當成睡衣穿。本村覺得,那件衣服完全適合巖間,明明可以穿來學校。
「啊!啊?」巖間的突然出現,令本村大爲驚慌。「巖間學姐該不會一直待在栽培室?」
「對呀。」巖間一副被打敗的樣子嘆口氣。「就算我想悄悄避開,除了直接穿過顯微鏡室也別無他法。就在我暗自傷神時,你們的對話已經越來越私密。我沒辦法,只好一邊祈禱『拜託千萬別進來栽培室』,一邊和阿拉伯芥一起屏住呼吸。」
「對不起。」
「那是圓服亭的員工吧?我倒覺得你們很合得來,這樣拒絕人家真的好嗎?」
「對……」
見本村點頭,巖間又小小嘆口氣。
「傻瓜。妳雖然聰明,有時候也是個傻孩子。」巖間笑着說:「但這也正是妳可愛的地方。」之後,她就像本村與藤丸之間壓根沒有進行過對話似的,說了聲:「回樓上吧。」
T大理學院中,專攻生物科學的女性比例算是很高。但理科整體上大學生及研究生還是以男性居多。雖然在研究上,性別完全不是問題或障礙,但同一個研究室有意氣相投的姐妹淘,還是讓本村在這種時候感到特別安心。
本村的父母認爲她應該找防盜設備完善一點的房子,她倒認爲住二樓應該沒問題,而且親切的房東老夫婦就住在後面的獨棟房子,讓人很安心,最重要的是日照充足,讓本村決定選這間公寓。窗邊的植物看起來相當舒適自在。對本村來說,幾乎只是回來睡覺,所以房子破舊一點也無所謂。
「這樣啊。因爲已經用很久了嘛。請告訴中岡小姐,讓業者派人來看一下吧。」
話說回來,享受與植物共度的早晨時光後,她準備喫早餐做便當。早餐的配菜多半是納豆、煎蛋之類簡單的菜色。便當也是隨手裝些前晚剩下的炒菜或冷凍食品。和養植物一樣,本村對家事也完全不擅長。唯一拿手的,就是埋頭用顯微鏡觀察、計算那些小小的顆粒。
不只是實驗室,川井還爽快地讓本村看了栽培室。建築物和設備雖然老舊,試劑和器材好像都很豐富,應該可以應付大部分實驗。堪稱研究植物的最佳環境。最重要的是,研究室的氣氛很好,松田和川井看起來人品穩健,本村越發在心裏立誓「一定要考上T大研究所」。
對結婚和生育都沒興趣的我,該不會是個不完整的生命體?
走上研究室所在的三樓時,松田賢三郎正好行經走廊。也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套黑西裝,今天同樣讓本村深感不可思議。巖間嚷着「啊,老師」小跑步接近松田。
週六多半會去T大,所以打掃和洗衣一律集中在週日解決。週日若下雨就會很悲慘。要洗的衣物太多,只好晾在室內,但是曬不幹的衣物會發出難聞的味道,有時最後還是得扔進洗衣機重洗一遍。本村不知道有芳香的柔軟精這種東西。因爲她就算在藥妝店,也是毫無猶豫地買了洗衣劑就走。而且她買的不是液體,是沙狀的洗衣粉,因爲她喜歡顆粒。馬拉巴栗細瘦的枝椏被放上溼襪子,看起來有點悲哀地垂下頭。
「謝謝您的咖啡,也謝謝您今天抽空見面。」
微笑霎時消失,本村打開電腦中的論文資料庫。迅速瀏覽顯示的英文,找出植物學的最新資訊閱讀。
櫸樹爲何會以這種形狀張開枝椏?植物的葉片形狀及生長方式爲何各不相同?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知道。植物,以及我們,究竟是以什麼運作原理決定自己的外型,進行生命活動?
雖然失望,她還是給泥土略乾的盆子澆水,摘去殘破的葉子,享受片刻與植物的交流。當然,她也會跟植物說話。例如「天氣變冷了呢」或「肥料夠嗎?」之類的,但這種模樣她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還是植物好,不僅可愛,又沒有毛。不,嚴格說來,有些植物的葉子也有細小纖毛,但和兔子或絨毛玩具那種毛茸茸的毛完全不同。如果是植物就沒問題。
最資深的一棵,是她從高中養到現在已有十年的馬拉巴栗。起初盆子約手掌般大小,但樹幹不停往上竄,如今比本村還高了。大盆的馬拉巴栗放在榻榻米上,不僅長滿茂密綠葉,有些葉片比她的臉還大,甚至擋住電視熒幕。
助學金當然不用說,父母給的錢,她也打算遲早要還。但是研究所畢業後不見得找得到固定工作,本村感到前途茫茫。出社會還是得靠錢。本村的父母離退休還早,尚能維持家計,但想必有許多家庭做不到。有些人想求學,卻因種種考量不得不放棄上大學和研究所。
「地下室的生長箱,排水好像還是有點問題。就是最前面的那一臺。」
她馬不停蹄展開行動。準備T大研究所入學考的同時,也寄信到研究室官網記載的松田電子信箱,表達自己想去拜訪。報考研究所的人,多半會事先造訪欲考取的研究室,和教授面談。否則考上了,卻和研究室在相處上格格不入,或無法如願做自己的研究,可就麻煩了。
說是單細胞生物,本身就是細胞。關於DNA是如何複製的,和人類乃至其他多細胞生物的原理都有共通之處。換言之,研究大腸桿菌可以解開大多數的生命之謎。本村在觀察大腸桿菌的過程中享受着樂趣與成就感,於是決定繼續攻讀研究所,做更進一步的研究。
兩個人無法同時用一臺顯微鏡觀察,交往時該在哪找到熱戀的感覺呢?本村怎麼想都想不出所以然。她實在不認爲自己談戀愛會比做研究更熱中。
只要看顯微鏡,本村追求的世界便已盡在眼前。
爲了應付衣服來不及洗的時候,她有許多短袖和長袖的廉價T恤。T恤圖案之所以全都那麼詭異,純粹是本村個人品味的問題。
另一方面,她也有點猶豫是否該選大腸桿菌爲研究對象。
她報上姓名後,松田說「我是松田」,邀請她進入研究室。充滿綠意、有點灰塵的雜亂空間,讓本村感到自在。
「這種宣言,有種你就在松田老師面前說。」巖間吐槽。
因此,她對植物很有愛,對大腸桿菌卻沒什麼特別的感情。當然,看到寒天培養基中不斷繁殖的大腸桿菌,她會想:「啊,大腸桿菌活得好好的呢。加油!」但也有時大腸桿菌繁殖過度讓她來不及處理,只好忍痛丟棄。
研究室成員似乎都不在,松田倒了兩杯咖啡。本村與松田隔着房間中央那張大桌的邊角而坐,邊喝咖啡邊談。先由松田說明研究室目前做的實驗,以及今後預定深入的課題。接着由本村陳述自己在大學做過什麼研究,今後想進行什麼研究。松田除了提出兩三個問題,大半時間都安靜傾聽。
看到植物枝繁葉茂開出花朵,她深深感到「這樣的速度對我恰恰好」。她不寫日記,卻養成了天天對着成排盆栽說話後才就寢的習慣。
不過它和阿拉伯芥不同,是單細胞生物,因此可以輕易在洋菜膠培養基複製增殖。無數大腸桿菌在培養皿中繁殖,超乎預料的生命力,往往令本村困惑不已。
「我今後也想堅持『接下來要發表重要論點,爲確保正確,將以日語敘述』的主張。然後讓茱麗•德雷福斯※用英語替我翻譯!」
櫸樹張開錯綜複雜的細小枝椏,彷彿要在天空畫出裂痕。看到那一幕的瞬間,本村心底忽然湧現一股衝動。
這天早上她滿懷期待拿開箱子,但似乎是因爲沒有嚴謹地進行短日照處理,眼看都快十一月了,聖誕紅的葉子還是綠的。奇怪了,去年買來的時候,明明是可愛的粉紅色葉片。
偶然的長年積累,形成地球上現存的生態系統。就算地球的歷史重來一次,也不會再發生同樣的偶然。演化路徑當然不會一樣,因此重來一次的地球,存在的生命體想必會和現在截然不同。
松田整理環境的能力比本村預料的更差——研究室屏風另一側,經常被書本和文件淹沒,再不然就是四處翻書本、文件都找不到他要的東西。本村發現這個事實,是在隔年春天——她發憤苦讀,終於考取了T大研究所。
兩人都不是健談的人,所以交流完必要的訊息後,室內就陷入沉默。雖然不至於尷尬,但本村不好意思打擾松田太久,喝完咖啡就起身。
本村住的公寓在田原町車站附近,是灰泥外牆的老舊雙層樓房,因而房租便宜。搭電車去T大也不用二十分鐘。考慮到中途要換車,其實這個距離騎腳踏車上學也行。
考進研究所時,本村申請到助學金,但那終究得償還,實際上等於是借來的錢。也有「特別研究員」這種領薪水、有機會得到研究費贊助的計劃。不過,那必須唸到博士班纔有資格申請,而且無論提出再怎麼縝密的研究計劃書,競爭都太激烈,很難雀屏中選。也沒空去打工。到頭來學費、房租和生活費大半還是得靠父母援助。
此外,還有從父母家中和她一起搬出來的仙人掌,研究室的加藤送的多肉植物,香草植物類的小盆組合盆栽等等,整齊排放在窗邊。本村實在太容易養死植物,所以她儘量挑選適合入門者照顧的植物。
本村決定了。去唸研究所吧,去研究植物,因爲渴望知道那些答案。對自己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就業、結婚或安穩的將來。是運用雙手與頭腦做實驗,觀察顯微鏡,與生物面對面——爲了儘可能瞭解支配這個世界、支配生命、迄今仍未被充分破解的奇妙法則。
本村當時與父母住在千葉縣柏市的家中。通學單程就要兩小時相當辛苦,但她還是順利熬到了最後一學年。本村卻在這時下定決心「想念研究所」,讓父母困惑不已。因爲父母多少聽說過,唸到研究所後反而更難找工作。尤其是母親,「其實用不着那麼認真念上去……」母親說。
不過,既然特地來事前勘察,還是得謹慎一點。
上午十點前抵達T大,立刻上工。本村已是博一生,研究內容和行程安排都是自行決定,自己進行。她一邊處理回覆電子郵件填寫文件資料這些事務性工作,還得替栽培室的阿拉伯芥澆水,收種子,整理顯微鏡拍攝的照片檔案,閱讀論文……要做的事情很多。幾乎天天都是晚上十點多才回家。
加藤最喜歡的電影,據說是昆汀•塔倫提諾執導的《追殺比爾》。本村沒看過,但據加藤描述,女星劉玉玲在片中飾演女流氓,她會用結結巴巴的日語講話,講到關鍵部分,就會突然切換成英語說:「爲了讓您理解我是認真的,接下來我用英語說。」本村懷疑那種方針在黑社會是否行得通,但加藤兩眼發亮說那是「劃時代的創舉」。
現在回想起來,她實在想太多。天底下哪來這麼多瘋狂科學家。研究者只是秉持分寸、冷靜和敬意,處理實驗及觀察用的生物。不管對象是大腸桿菌還是小白鼠、植物,都是一樣的。爲了破解生命的不可思議而奪走對方的生命,研究者對此不可能毫無自覺。正因爲承受着那種沉重,所以要更嚴肅地面對研究。
生物學者——研究植物的人也是生物學者——注重生物的多樣性。雖然一概都叫「植物」,爲何擁有如此多種多樣的形狀與特性?爲什麼地球上有大腸桿菌也有貓?馬鈴薯與人類在外型和性質上爲何有這麼大的差異?
然而本村已無法回頭。實際上,她也不後悔。
「妳想想看,去唸研究所,就表示要當學者對吧?那妳將來結婚怎麼辦?」
和阿拉伯芥一樣,大腸桿菌也是「模式生物」,在分子生物學的世界擁有重量級地位。從出生到死亡的週期短暫,方便讓人觀察世代交替的過程。
本村大學四年不是在T大唸的,當時她就讀位於神奈川縣的某私立大學。在那個容納理科所有學系和文科部分學系的廣闊校園,本村隸屬於研究大腸桿菌的專題研究班。打從大學時,她就喜歡用顯微鏡觀察細小的東西。
本村憂愁地走過正熱鬧迎接新生的校園。人工造景區隔出的校地內,高大櫸樹格外引人注目,枝頭嫩芽蓄勢待發。再過不久,柔嫩的淺綠新芽想必會一齊出現吧。
就機率而言,勢必無法重現這立基於絕妙平衡的生物多樣性。因此,松田研究室的成員才這麼感興趣,想解開謎團,觀察植物做實驗。
會議中大家輪流介紹感興趣的論文,報告自己的研究目前的進展。每人每月一次輪到介紹論文或發表研究報告,因此不能懈怠,還得閱讀相當多的學術期刊。如果研究過了幾個月都沒有進展,松田眉心的皺紋就會越來越深,露出「死神去接死者,卻意外目睹死者活蹦亂跳的模樣」似的表情。
本村不動聲色地一路掃視,深怕藤丸昏倒在地下走道的某處。幸好並未發現藤丸的蹤影。藤丸的鞋子也從鞋櫃消失了,她希望他已平安回到地面。
但有些研究生因英語陷入苦戰。說來諷刺,他們雖然喜愛、尊重多樣性,卻又任由語言隔閡這個多樣性的代表象徵擺佈。除了經常在國外發表的一流研究學者松田,以及曾在美國大學留學的巖間,本村和加藤都被英語整慘了,開會時也經常向松田懇求「呃——那個,可以用日語說明嗎?」每次松田都會露出「死神去迎接死者,卻意外目睹死者醉得很high,大跳肚皮舞」似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句「請便」。
「啊,川井。」松田叫住他:「這是想考研究所的本村同學。你能不能帶她參觀一下實驗室?」
就這點來看,植物讓她安心多了。花草樹木都不會逃跑,可以盡情觀賞嗅聞碰觸。它們會安靜地在發呆的本村身旁默默生長。
大學時代的朋友,如今工作第三年。偶爾遇到,總會聊到已稍微適應了工作,或上司不肯授權重用很無趣云云。大家看起來閃閃發亮。像我這樣整天給阿拉伯芥授粉計算細胞真的好嗎——她有點慌了。
本村當然也不是草木石頭,她很清楚藤丸是抱着多麼認真的心情告白。正因如此,她才用了整整三天思考如何回應。過去當然也被其他男性告白過,但她都是「秒殺」拒絕對方。
就算結婚不重要,本村依然有她自己的迷惘與焦慮。在她就讀的私大,系所之間並無派系之見,不分文科理科,學生彼此間交流頻繁。本村的文科朋友們當時幾乎百分之百都在忙着找工作。即便是同屬理科甚至同系的朋友,比起要考研究所的人,就業者絕對佔多數。
她想起藤丸詢問「爲什麼可以看見星星」時的表情。顯微鏡也可以變成天體望遠鏡——要是真有那麼方便的工具就好了。本村微笑。
本村鼓起勇氣問川井。當時她正在和川井拿抹布擦掉植物生長箱外溢到栽培室地板的水。
本村聽不太懂加藤在說什麼,但她知道對方同樣因爲英語頭痛,不免心有慼慼焉。
在上野廣小路換車時,她纔想起「對了,忘了化妝」,但她沒有隨身攜帶化妝品的習慣,況且會在研究室碰面的只有熟悉的夥伴們和阿拉伯芥。就在她心想「算了」的下一瞬間,已忘了自己沒化妝,開始在腦海構思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流程。
諸如此類,本村每天都很忙。研究室成員爲了透透氣,也會去圓服亭喫晚餐,但本村最近自動迴避。或許是察覺她的苦衷,巖間也不再開口邀她一起去。
快樂時光到底是什麼?是一起喫飯、一起去遊樂園嗎?可我喫飯都是一個人迅速解決,只想用剩下的時間儘可能多收幾顆阿拉伯芥的種子,況且如果有那個閒工夫被遊樂器材甩來甩去迅速落下,我寧可用顯微鏡安靜觀察阿拉伯芥的細胞。那樣更快樂。
茱麗•德雷福斯(Julie Dreyfus):法國女星,在《追殺比爾》飾演蘇菲。
她和巖間一起離開顯微鏡室。
唯獨藤丸的告白,讓本村有點遲疑。想必是因爲藤丸對植物學有興趣,表露出純粹的驚奇與喜悅。本村覺得她重視的世界,以及她自己,都獲得了尊重,所以很開心。藤丸在圓服亭勤奮工作、熱情學習廚藝的態度也令她欣賞。彼此傾注熱情的世界雖然不同,但她發現他們能用相同的語言無止境地交流。她感到,和這個人應該可以共度快樂時光。
至於藤丸,已被她拋諸腦後。
川井回答,笑了一下。「不過,整理環境的能力顯然不行。地上這些水,也是松田老師沒有把水桶的水倒乾淨造成的。」
然而實際上,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如果想要望遠的功能,就必須放棄觀察細胞。如果想要觀察細微物體的功能,就必須放棄觀星。
「哇!妳幹什麼,住手!」被殺死的無數大腸桿菌感覺着如此發出哀號,但本村內心隱約認爲「可是,不過是大腸桿菌」——她有點害怕會這樣想的自己。
進而,研究室每週還會有一次例行討論會。與會者包括教授松田賢三郎,助教川井,博士後研究員巖間,碩二的加藤,再加上本村。松田研究室全體成員聚集在大桌旁討論。
這同時也是她第一次離家獨自生活。上了研究所後,將會天天忙着做實驗寫論文發表研究,她判斷不可能有時間繼續從家中通學。
喫完早餐,把便當裝進布袋,本村脫下睡衣。換上左胸有橘子圖案刺繡的長袖T恤和一如往常的牛仔褲。洗完臉,套上夾克,她覺得「天氣好像有點冷了」,於是沒再穿夾腳拖,穿了球鞋。
「訣竅在於要稍微抬起門。」打開的房門那頭的男人說。正是說「請進」的聲音。此人就是松田老師嗎?本村在網路上看過照片,但本人似乎比照片年輕。松田穿着黑西裝白襯衫。本村覺得他有點死神的氣質,但銀框眼鏡後的眼神沉穩,讓她緊張的心情些許放鬆。
本村從小就喜歡植物。雖然小貓小狗小兔子很可愛,但牠們會動來動去。對於從小就經常發呆的本村而言,牠們的動作太快了。就算抱住小動物,牠們也會立刻扭動掙扎想脫逃;即使想追上去,牠們的敏捷也不是本村這種毫無運動神經的人能夠抓到的。
如果不選個更有愛的研究對象,自己恐怕會變成絲毫不把道德放在眼裏的瘋狂科學家?但她也不可能去解剖老鼠或小白鼠那種實驗動物。不只是因爲牠們跑得太快,也因爲毛茸茸暖呼呼的太過可愛。
「請問松田老師是什麼樣的老師?」
本村在松田研究室一心投入實驗。爲了節省餐費,也積極試着以生疏的廚藝自炊。本村的母親有段時間很擔心,經常打電話來,但在本村升上博士班後似乎已完全死心。母親再也沒提過「結婚」或「將來」這些字眼。
而且例會上,連回答其他成員的問題都一律要用英語,因此大腦非常累。目前松田研究室的成員都是以日語爲母語的人。加藤經常哀嘆,既然如此爲何非得用英語討論。然而,自然科學領域的共通語言是英語,所以莫可奈何。論文也是用英文寫,如果不會講英語,就無法與海外的研究者交流或交換資訊。因此這是松田的用心良苦,想讓大家習慣英語。
然而,本村就讀的私大,並沒有專門研究植物的老師。
她不可能永遠依賴父母。或許該去找工作?不管要念研究所還是找工作,自己什麼準備都沒做,好像已經失了先機。
本村的一天,從照顧公寓窗口成排的盆栽開始。
網路上,有一種英語讀論文概要的服務。只要登錄電子郵件,就能像聽收音機一樣,聽取研究的相關資訊,讓衆人如獲至寶。因爲讓耳朵熟悉英語也是目的之一,所以本村也常聽,但她的程度還是無法像母語那樣自由聽說讀寫。不過,她因此得知有論文研究母蟑螂交配後在體內積蓄精子,母蟑螂利用那些精子,從此不再交配也能不斷產卵。抱着追求刺激的心態,她很想看看那篇論文,但那畢竟和植物研究沒啥關聯,所以最後還是打消念頭。
公寓還有其他五個住戶,房客之間幾乎毫無往來。她和男學生、看似忙碌的年輕上班族、據說在上野某酒家上班的中年女人,頂多是在走廊碰到會打聲招呼。
但,思緒停在這裏。
附帶一提,公寓叫做「第二鈴木莊」。「第一」原本也在附近,據說很早就賣掉了,原地蓋起了小型大樓。
現在最費心照顧的是聖誕紅。放在馬拉巴栗盆栽的隔壁,爲了讓葉子色彩鮮豔,從九月下旬起必須做一個多月的「短日照處理」。從傍晚到天亮都得完全遮住光線。本村用的是密封好的紙箱,但她經常到了傍晚都還沒回家,所以往往忘了給聖誕紅罩上紙箱。
她緊張地走上建築物內的樓梯,找到松田研究室。輕敲木門,傳來男性的聲音說「請進」,可是她怎麼轉動握把都打不開門。正在又推又拉奮戰之際,室內似乎有人走近門口,從內側替她開了門。
本村的位子最靠近門口。她在椅子坐下,輕觸筆電的鍵盤解除休眠狀態。她的電腦桌面是阿拉伯芥細胞的顯微鏡照片,只見圓形顆粒整齊排列。阿拉伯芥連細胞都很可愛。每次打開電腦,她都忍不住盯着桌面看得入神。
「我認爲妳感興趣的課題,和我的研究室應該很契合。」
第一次看到理學院B棟,在本村眼裏宛如參天古木。就像在地面盤根錯節般氣宇昂揚,而且有種人性的氣息。
松田那邊立刻回覆「隨時歡迎」。雙方約好拜訪的日期與時間,五月黃金週連假一結束,本村已站在T大理學院B棟前了。
jiehun?對結婚毫無興趣的本村,甚至一時想不起來母親說的是哪兩個字。但她明白母親在擔心什麼。
對不起,媽媽。我和植物結婚了……!如果授粉可以搞定,我就能讓妳抱孫子了。不,雖說是結婚對象,但我並不能與植物達成充分溝通。況且還是會讓盆栽枯死,阿拉伯芥的細胞也不如我期待地發光。唉,我這人,或許沒有做研究的資質。
本村穿過站在走道就聊起來的巖間與松田,逕自走進研究室。
就算去唸了研究所,也不代表今後絕對能以研究者的身份揚名立萬。就此留在大學拿到教授職位的,只是其中一小撮人。與其選擇這條毫無保障、前途未卜的路,還不如大學畢業後就去找工作上班,接着在適當時機結婚成家,按部就班走所謂的正常路線比較好吧?母親大概出於做父母的憂心而打算這麼說。
雖然本村在旁人眼裏老是在發呆,但她一旦下定決心,有時也會意外迅速地展開行動。本村先懇求父母,徵得他們的同意念研究所,同時立刻查好專攻植物學的系所,把目標鎖定在T大的松田研究室,因爲松田研究室是從細胞及基因的角度研究葉子以什麼原理形成。本村翻閱了以教授松田賢三郎爲首的研究室成員發表的論文後,當下直覺「就是這裏了」。
這時,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男人進來。是後來成爲助教的川井,川井當時是以博士後研究生的身份待在松田研究室。
「老師對研究充滿熱誠,對學生和研究生的指導也很詳細。」
本村升上大四後,再也按捺不住想透過多年喜愛的植物,而非大腸桿菌來研究生命的念頭。這一切都是因爲大腸桿菌讓她體會到研究的樂趣與深奧。謝謝你,大腸桿菌!
松田也站起來,制止想幫忙收拾的本村,自己把空杯子端去研究室的水槽。「入學考試要加油喔。」
本村小學時就在自己房間的窗邊放了一些盆栽。可惜她沒什麼栽培植物的天賦,不是澆太多水就是搞錯換盆時機經常讓植物枯死,但本村還是拚命灌注愛心照顧植物。
幸好,藤丸還是看起來毫無芥蒂地送來午餐。松田研究室依舊以十天一次的頻率叫外賣。幾乎都是松田掏腰包埋單,可以省下一頓飯錢,本村當然感激不盡。最主要的是,她很高興能夠擺脫自己做的不怎麼好喫的便當。
而藤丸不同。他認真工作,同時可以對人萌生情愫,將來想必也會組成自己的家庭吧。他不是對順理成章的過程抱持疑問或格格不入感覺的人。
藤丸的那種「健全」在本村眼裏顯得耀眼。她覺得當自己面臨必須二選一的局面時,八成會毫不遲疑地選擇研究,所以纔會答覆藤丸「無法和他交往」。
不可否認的是,內心深處的確想的是:「就算我倆交往也不可能有好結果,就沒必要浪費彼此的時間了。」本村察覺,這種想法其實蘊藏某種傲慢。藤丸肯定會說「如果不交往看看,怎麼知道會不會有好結果」吧。
不知道會不會有好結果的事,光是實驗就夠了。她不想再爲其他事物動搖身心。本村真的、真的只想做研究,她想把自己所有一切都傾注在那上面。
瘋狂的熱情讓她彷彿中了邪。本村明知自己就算活到一百歲也絕不可能破解所有植物的謎團,卻還是執意繼續凝視發出微光的細胞。這想法就算費盡脣舌,恐怕都無法讓藤丸完全理解,所以只能斷然拒絕他。
這一天來送外賣的藤丸,若無其事地向本村打招呼。加藤似乎帶他參觀了溫室,他也滿面笑容對包括本村在內的研究室衆人說:「太厲害了,就像叢林一樣。」他是個開朗而溫柔的人。
不過,並沒有阿拉伯芥細胞那麼打動本村的心。
十一月的第一次例行討論,依舊在松田研究室舉行。研究室全體成員圍着大桌,審視報告者分發的報告摘要。報告附有圖表與照片,當然全以英文寫成。
這次輪到本村介紹論文,加藤負責發表自己的研究報告。這是個晴朗的午後,和煦的冬陽照亮研究室。而且午餐喫的是圓服亭的餐點,各人剛以美味的蛋包飯和漢堡排套餐填飽肚子,一邊對抗睡魔一邊全速運作大腦用英語報告或回答疑問,比平時更喫力。
但本村與加藤爲了這次例會幾乎都熬夜通宵做準備,他們卯足全力陳述,誓死不讓付出的勞力白費。
本村介紹的論文,是「阿拉伯芥的根部如果照射光線培育,會比在地下室等黑暗場所培育的根更短」。植物的根本來就有避光生長的特性。如果朝着光源生長,就會冒出地表,恐怕無法達成根部的職責。不用特地做實驗也會直覺贊同:「想必是這樣沒錯,根部應該會避光成長嘛。」
不過,關於根部是以什麼原理避開光源,得以始終留在地下,目前尚不清楚。葉子和莖都會尋求光源,朝光源處生長,爲何唯獨根部不會向光呢?本村介紹的論文,就是在探究這個疑問。
該論文研究指出,在光線中生長的根,會大量積蓄黃酮醇這種物質。黃酮醇會阻礙生長素(auxin,促進植物成長的賀爾蒙)輸送,因而讓根部細胞分裂得較小,導致根部無法成長。
研究室衆人對此展開熱烈討論:「單就原論文刊載的圖片,並未嚴密證實作者的言下之意吧?」「若要研究黃酮醇與生長素的關係對葉子細胞產生什麼作用,該做什麼樣的實驗最適合?」紛紛提出疑問或思考着。
介紹的論文引起衆人興趣,讓本村鬆了一口氣。再沒有比明明覺得某篇論文很有趣、很重要,一旦介紹出來,卻只得到「嗯……?」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應更淒涼的時刻了。會萌生「咦?是我的感受力有問題嗎?還是說,我根本沒有做研究的才華,纔會逮着一篇無厘頭的論文當成寶貝?」之類的想法,越發流失本就不多的自信,陷入負面思考的迴圈。
這次的論文介紹堪稱成功,本村滿心喜悅回到座位。接着輪到加藤起身,發表「已發現如何讓仙人掌的刺更透明的方法」的報告。
植物的葉片很薄,所以歷來確立的實驗法是浸泡藥劑令其完全透明化,讓顯微鏡下的細胞看得更清楚。但仙人掌的刺是圓錐形有立體感,又不像葉片的厚度均一。刺較粗的部分很難連核心都徹底透明化。此外,阿拉伯芥有很多人研究,仙人掌的研究者放眼全球卻爲數不多,甚至潛心研究刺的透明化的人,更是找遍論文與網路都找不出來。
然而加藤並未放棄。
「孤獨有時更能推動我。」加藤用文法有點怪異的英語表示:「不過,我有了終極發現,正要再接再厲下功夫。請各位看手邊的資料。」
研究室衆人看着加藤發下來的資料。上面有仙人掌刺徹底透明化的美麗顯微鏡照片,以及完美透明化所需的藥劑配方。
「是溫室!」諸岡怒吼。
「對。隔壁研究室的諸岡教授,主要研究薯類。」
以巖間爲首,松田研究室衆人再次向諸岡鄭重道歉。連藤丸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道歉。沒想到,加藤這個讓仙人掌過度繁殖的罪魁禍首,還少根筋地說:
「不見得吧,小芋頭照理說很好養」、「也有可能是老師忘了澆水吧」……諸如此類的懷疑如漣漪冒出,但是諸岡看起來實在太沮喪,因此議論瞬間靜止。
「你還好嗎?」
剛進入研究所時,加藤極度內向怕生,總是低頭躲在研究室角落。唯有談論仙人掌時纔會主動開口。近兩年的時間讓他逐漸和大家打成一片,再加上他自己拚命努力,總算能夠笑笑地加入仙人掌以外的話題了。此外,過去松田研究室很少使用的溫室,也變成了植物樂園。
或許是不希望打擊學生的士氣,松田一副煞有其事地說:
讓仙人掌的刺徹底透明,想必是全球首見的壯舉,但這種壯舉有多大的普及價值,現階段尚無法評斷,因此研究室瀰漫一股困惑的氛圍。
被松田這麼一問,諸岡這次悲痛地垮下肩膀,說:
「老師,你道歉得太快了。」巖間小聲斥責:「我們不是很認真做研究嗎?請你問問諸岡老師,我們到底有哪一點『太隨興』。」
「對,只要大家能積極活用,我就滿足了。」
溫室的空間爭奪戰出現曙光,諸岡看似滿意。但是——本村想,加藤的「綠手指」相當厲害,就算再怎麼整理溫室,仙人掌與多肉植物、蕨類的王國恐怕還是很快會捲土重來。不過,本村當然沒有多嘴。
「What』s up?! 」
本村很清楚研究室唯一的學弟加藤有多麼努力與熱愛植物,因此搖頭叫他不用道歉。「其實我本來就很想去,因爲挖地瓜聽起來很好玩。」
「是。」加藤點頭。「藤丸老弟,我送仙人掌給你好了?」
「幼稚園畢業後,我就沒挖過地瓜了。」
「虧你能用實驗室的一般藥劑透明化到這種地步。要申請專利嗎?」
諸岡咬牙切齒地說完,隨即再次怒吼:「但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忍無可忍了!」
「你們得幫忙採收地瓜。」
猙獰的諸岡彷彿巨神兵終於從口中發射死光,嚇得松田研究室衆人乃至藤丸都脖子一縮。唯有加藤還是老樣子,彷彿想說「咦?植物在溫室養得那麼順利,老師幹嘛生氣?」神經大條地歪頭不解。松田也老神在在,「傷腦筋啊。」說着露出苦笑。
諸岡痛切訴說溫室的現狀與自己的心情。
「噢?是什麼問題你說。」
「若是缺人手,老師的研究室不也有研究生嗎?明明比我們研究室的人更多。」
巖間雖然嘴上抱怨,早已在盤算挖地瓜需要的工具了。
「爲什麼要一大早去?」
「可就算這樣,我的小芋也回不來了。」彷彿想大嘆嗚呼哀哉的諸岡搖搖頭。「我希望松田研究室的各位負起責任。」
松田研究室的門就是在這時被人猛然推開,只見松田的同事諸岡悟平站在門口。這位老教授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畢生都在研究薯類。雖然種了很多薯類也喫了很多薯類,身材卻依然乾瘦,蓬鬆的頭髮已徹底灰白。
松田替諸岡這位老前輩找了張椅子。諸岡扶着捂住腰部的藤丸,走進松田研究室。讓藤丸在椅子坐下,自己依舊站着,睥睨室內衆人。
松田研究室全體驚愕地看着諸岡——平時斯文的諸岡此刻大馬金刀堵在門口。在本村看來,他的白髮似乎在冒煙,震撼力十足。他的腳下趴着圓服亭的藤丸,似乎是前來收餐具,在研究室門前蹲下時,被來勢洶洶的諸岡一腳踢飛。
「這位老師居然知道《風之谷》啊,真是人不可貌相。」藤丸很佩服地小聲說。
在巖間的催促下,松田只好問諸岡。諸岡氣得滿臉通紅,優雅的白髮好似都被火光照亮染成紅色。
「川井,你說。」
川井察覺事態,露出「慘了——」的表情,但其他人還一頭霧水,面面相覷,不解「溫室有什麼不對」。尤其是本村,她是以栽培室種植的阿拉伯芥爲研究對象,幾乎完全不進溫室。她和同樣研究阿拉伯芥的巖間,以視線交流:「他在說什麼?」、「誰知道。」
「您說負起責任,是希望我們怎麼做?」
「到了最近,不知怎地連蕨類植物都開始茂盛繁殖,從溫室天花板像瀑布般垂落葉片,但我認爲研究生熱心研究、和植物親密接觸是好事,所以一直靜靜地旁觀。」
「諸岡老師的專業領域是莖部的研究。馬鈴薯是莖部形成的,地瓜則是根部形成的。老師透過研究各種薯類,試圖破解莖部爲何會變形的奧祕。」
他用悲痛萬分的語氣繼續說:「不斷增生的仙人掌和多肉植物,把我的小芋趕到溫室角落,再加上頭頂還有茂密的蕨類覆蓋。分明是被日照不足害死的!」
彷彿這個問題深得我意,諸岡立刻展顏一笑。
室內揚起一陣抗議聲。平時做研究都忙不過來了,還去挖什麼地瓜多麻煩啊——這是大家的真心話。但本村卻和研究室成員相反,她暗自想着「我決定參加」。天天窩在室內也不大好,況且挖地瓜好像很好玩。偶爾摸摸泥巴,接觸阿拉伯芥以外的植物,說不定還能有什麼新發現。
本村提心吊膽深怕諸岡像巨神兵那樣大肆破壞,噓聲制止藤丸。
沒人有勇氣向諸岡解釋,藤丸只不過是湊巧在場的局外人。諸岡如果知道人手變少,八成又會對着他們發飆或哀嘆。
「我想應該是小芋頭。」本村也低聲回答:「那是芋頭的一種,熱帶地區經常食用。」
「都是因爲我把植物養得太成功了,對不起。」
松田研究室衆人全體仰天無語。
諸岡意氣風發地走出了研究室。
松田下令。
「哇——」
正好時間到了,這次的例會圓滿結束。川井去研究室附設的流理臺前泡咖啡。衆人品嚐着咖啡,一邊休息一邊閒聊。
「我英文太爛了,但我會努力。」加藤羞答答地回答。
「請問我們有什麼冒犯之處嗎?」
加藤說着一鞠躬。他當然是在道歉,但聽起來也可解釋成不帶惡意的炫耀。或許是太熱衷仙人掌的反作用力,加藤只會在面對人類時遣詞用字不太妥當。
溫室的狀況也不樂觀。前一天,去溫室協助加藤的松田,過了兩個小時左右回到研究室。
大家的反應並不熱烈。因爲讓仙人掌的刺透明化的人,除了加藤再沒第二個。本村看着變透明的仙人掌刺的顯微鏡照片,暗忖「好像新鮮的魷魚」。不過,對於加藤的單打獨鬥與一再嘗試,這樣的感想好像太過分,因此她噤口不語。
衆人嘀嘀咕咕抱怨,只見諸岡一哀嘆「唉,我的小芋……」明知他是故意的,還是隻能乖乖答應「是,我們一定去」。
「沒想到一間溫室裏,能把原產地及生長條件各不相同的植物種得那麼好。你可真了不起啊,加藤。」
「別說英語!」
「加藤,你快去整理溫室,幫諸岡研究室騰出空間。」
他開始渾身哆嗦。
「真是沒出息,你們是豆芽菜嗎!」面對不滿的衆人,諸岡大喝一聲。「不,這麼說對豆芽菜太失禮了。總之明早七點在Y田講堂前面集合!知道了嗎?」
「爲了仙人掌研究的將來,只要大家能活性刺的透明化,我就滿足了。」
「地瓜老師剛纔說『六個人』對吧?好像把我也算在內了,請問該怎麼辦?」
「一大早我可沒把握爬得起來……」松田推高眼鏡,搓揉眉心。「總之,加藤你立刻去整理溫室,我也會幫忙。各位如果有空也一起幫忙。」
「啊——」
「是啊。」川井也點頭贊同:「雖然沒什麼自信,總之試試看吧。」
「不管怎樣,老師先進來再說吧……」
「只要帶粗棉手套和移植鏟就行了嗎?」
「噢……?」
根據這段時間的見聞,藤丸似乎已完全理解農學院和理學院的差別了。本村覺得他很了不起,點點頭說:
「專利姑且不談,但你不如儘快寫成論文投稿到期刊上?」川井提議。
「小玉?是老師的寵物嗎?」藤丸偷偷打聽。
「應該是『活用』纔對吧。」巖間指出他的英語錯誤。
本村小聲問藤丸。
「太霸道了……」
諸岡似乎沒聽見本村與藤丸的對話,「全都枯死了……!」
松田老實低頭道歉。
「我已經忍很久了。」諸岡從門牙縫隙咬牙切齒地擠出話:「即使溫室的仙人掌越來越巨大,讓人懷疑『這裏是墨西哥嗎?』即使多肉植物越來越多盆,讓人覺得『好像《風之谷》的實驗室層架』,我也一直沒吭氣。」
加藤還沒從研討會的規則清醒過來,脫口用英語表達衆人的內心感受。
「欸,幸好他是輕量級,總算沒事。」藤丸不再按摩腰部,戰戰兢兢望向諸岡。「他好像很生氣,是老師嗎?」
「溫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讓向來溫和的老師這麼生氣?」
「對不起。」
「太好了,太好了。加上松田老師,呃——總共六個人對吧。那我明天等你們喔。」
「那間溫室,是平分給松田研究室和我的研究室一起使用。」諸岡繼續說:「可是現在,整個溫室通通都被仙人掌佔領了!」
「對不起。」
「真的嗎?」藤丸開心地抬起頭:「我老早就想着房間該添點綠意呢。謝謝!」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藤丸惶恐地加入對話:「雖然我得趕緊收好餐具回圓服亭去了,但我有個小小的問題。」
「啊?! 」
翌晨七點,松田與研究室衆人在Y田講堂前集合——圓服亭的藤丸也來了。
雖說是鑽研植物學,但松田研究室衆人平時面對的,幾乎都是阿拉伯芥之類的植物,和收成及農務無緣。
這位老師到底在說什麼?枯死的小芋頭當然不可能起死回生。衆人很困惑,面面相覷。助教井川代表全體,慢吞吞朝諸岡舉起手。
視仙人掌如命的加藤純粹出於好意這麼說,但就連本村都想吐槽:「拜託你識相點,看看場合,加藤學弟!」果然,諸岡氣得白髮倒立,簡直就像仙人掌的刺一樣。
松田也是半開玩笑才說什麼「專利」之類的話題,沒想到加藤很認真地謙虛推辭,連聲說不用。
「啊,蕨類是我出於興趣種植的。」
「哎,那間溫室,好像最適合仙人掌及多肉植物生長。眼看它們越長越大,我都來不及分株。諸岡老師您如果有想要的儘管說。種在小盆子裏,放在室內都很好養喔。」
「對不起!」
諸岡對竊竊私語的本村與藤丸置之不理,似乎更加怒氣沖天了。
松田研究室衆人,這次包括加藤在內全體向諸岡道歉,連藤丸也跟着道歉。
在化學與農學、藥學這類和商品化有密切關聯的領域,很盛行申請專利,但基礎研究並不太重視這件事。成果直接商品化的情形也很少見,因爲一般都認爲應該將成果廣泛公開,只要能有助於進一步研究就好。
「松田老師,你們研究室也太隨興了。」
說到這裏,除了加藤以外,全體都明白諸岡憤怒的原因了。就連藤丸這個外人,都忍不住對本村發表感想:「我還以爲那是專門給仙人掌的溫室。」
「蕨類擁有迥異於仙人掌的風情和奧妙,讓我一種就上癮。」
「我的小芋,我的小芋……」
「既然是理學院的老師,應該不是研究『怎樣才能收成更多地瓜』吧?」
加藤主動自首,甚至有點洋洋得意。
諸岡怒吼。隨即察覺趴在地上的藤丸,連忙滿口抱歉地扶起他。
松田轉頭面對藤丸。
「沒救了。」他無力地說:「那絕不是兩三天能解決的狀況。」
最後,衆人都認爲再刺激諸岡恐怕不妙,本村立刻打電話到圓服亭。
隔着話筒也能感受到,晚餐的客人讓店內熱鬧了起來。本村連珠炮似的一口氣懇求:「因爲不便向諸岡老師解釋清楚,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你一起去挖地瓜?」藤丸倒是完全感覺不出慌亂,爽快地回答:
「請妳等一下。」
話筒傳來近一分鐘的保留音。是電子音改編的北島三郎唱的〈祭典〉旋律。本該高亢的副歌部分,變成「嗶扣嗶扣,嗶扣嗶扣」。本村暗想「這首歌都被毀了」之際——
「喂,本村小姐。」藤丸又回到電話彼端:「老闆答應了,沒問題。明天一早我也去挖地瓜。」
於是,藤丸充分展現了老好人特質,一大早趕往Y田講堂前。附帶一提,他們全體穿着的灰色連身工作服,是諸岡研究室的研究生前一天傍晚送來松田研究室的。肯定是經常有機會下田工作的諸岡研究室,常備着多套工作服。
本村的公寓住處離大學很近,只不過比平時早起一點,倒不覺得辛苦。頂多是早上與植物說話的時間減少,有點遺憾罷了。聖誕紅今天仍是綠油油的。
可是單程就得耗費一個半小時的巖間,眼皮幾乎睜不開。
「我是搭一早發車的第二班電車來的,害得我這把年紀居然素顏見人,真不敢相信。」
加藤爲發牢騷的巖間送上熱呼呼的罐裝咖啡。川井看起來已上網查閱「地瓜採收方法」,從口袋掏出列印的資料閱讀。
「這上面寫着『必須先割掉匍匐莖再挖掘』,但在諸岡老師的研究室,匍匐莖應該是重要的研究材料吧?這該怎麼辦?」
松田打從一集合就不發一語。臉色慘白,大概是低血壓,還在搖頭晃腦。
「老師看起來站着都要睡着了,真的沒問題嗎?」
本村對身旁的巖間說。
「誰知道,應該待會自己會醒吧!」
巖間打着大呵欠回答。
「對了,老師住在哪裏?」
聽到加藤這麼問,就連算是跟隨松田最久的川井都搖頭。
「松田老師的私生活充滿謎團。」
藤丸和本村隔着一些距離,同樣蹲着注視地瓜葉。聽到藤丸小聲驚呼,惹得本村朝他轉頭。
衆人戴上自己帶來的手套,各自拿着移植鏟與購物籃,走向那片樹叢。那是距離Y田講堂的門廳最遠、位於草皮角落的樹叢。在環繞草坪畫出徐緩弧度的樹叢間,整齊種植着兩排地瓜。一排差不多超過五公尺長吧。
對於自己難以理解的,某些部分和自己不同的事物,立刻就反應出「很詭異」、「好像有點恐怖」而想放棄或敬而遠之——這,是我的壞毛病。不,或許這是全人類共通的壞毛病。本村再次反省。那可說是正因爲人類有感情與思考才產生的壞毛病,但若要克服「很詭異」、「好像有點恐怖」的心態,進而真正理解對方,需要的應該也是感情與思考吧。要分析、接納爲何「我」與「你」不同,需要靠理性與知性;爲了認同彼此的差異,就得有體諒對方的同理心。
真有這麼簡單?本村等人交換懷疑與不安的眼神,但還是再次乖巧回答「是」。
巖間也兩眼發直地看着諸岡。
「不,溫室最好還是整理一下。」
「哇,真的耶。」
「我纔不要!我在電影裏看過散發那種氣場的人。他們叫做『清道夫』,毀屍滅跡乾淨俐落……」
「危險,危險!」
看了讓人忍不住帶入感情,擬人化地讚歎一聲生命力也太強悍,佩服起植物的聰明。植物沒有大腦,當然也沒頭沒屁股,但它們還是在和睦相處中爲生存下功夫。這往往讓人感到它們遠比人類更聰明。
本村與藤丸接下諸岡抱着的成疊籃子,大概是用來裝收收的地瓜,總共七個。
「哪個匍匐莖底下是哪種地瓜,這也不用做記號嗎?」川井憂心地問。
朝諸岡指的方向一看,本村等人當下驚呼。
「對呀。本來溫室應該各用一半,侵犯領土的是加藤你喔。」
「各位,開挖吧!」
「哇!」
「的確很像。」
本村和藤丸站起來。衆人在諸岡面前圍成半圓形。
距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校園很安靜。甚至連本鄉街上的車聲都能隱約傳到位於校園中央的Y田講堂前。偶爾有要去教室的學生越過草坪廣場。有人投以訝異的視線好奇「這些人在幹什麼」,也有人壓根沒留意到本村等人逕自走過。
「首先,我會用這個掃去礙事的匍匐莖。」
「諸岡老師和我不也都是沒見識過糧食短缺的世代嗎?」
松田研究室與諸岡研究室,研究對象不僅都是「葉子」、「薯類」這些比較明確地分類爲「植物」的領域,而且研究室也相鄰,成員們平時就來往密切。
越挖越開心的本村,翻找土中還有沒有剩下的地瓜後,立刻開始進攻下一條莖。用鏟子挖田畝,用手撥開泥土。習慣之後自然抓住節奏,不斷挖出了地瓜。
不過,哪些算是植物,哪些又算是包括人類在內的動物,很難嚴密地劃出界線。就好比用基因當作研究基準才發現,人們一直以爲「因爲不會動所以是植物」的菇類,就演化過程而言其實更接近動物。因此,現在植物研究多半被歸類在「生物學」或「生物科學」這個大類別之下。
川井冷眼旁觀那一幕,嘀咕道:
「沒事,沒事。」諸岡勢如破竹地不斷匍匐莖。「你們只要專心挖地瓜就好。」
「不用不用。」諸岡搖頭。
「校方同意的嗎?」
「我要請你們挖的,是那裏。」
面對茂密的地瓜葉,諸岡和終於擺脫睡魔的松田正在交談。
這麼一想,甚至會覺得植物似乎是真面目不明,本村再怎麼心心念念都永遠無法理解的詭譎生物。至於地瓜葉們當然完全不知道本村正覺得它們「有點恐怖」。它們更絲毫沒有料到接下來要被挖出地瓜,在這瞬間依然繼續充滿活力地進行光合作用。
「動手吧!」
「葉脈和地瓜皮的顏色一樣耶,真厲害。」
巖間戴着手套的雙手一拍。手套上沾附的塵土,在晨光中揚起。
「對。唯有這一角種的是紅東。」諸岡說着指向地瓜葉的一隅。「大概是現在的學生都不愁喫穿了,葉子長得這麼茂盛,居然都沒有人來偷地瓜。在糧食短缺的年代簡直難以想像這種事。」
加藤的興趣完全放在仙人掌和多肉植物上,就算看到地瓜葉,大腦也不會意識到地瓜葉的存在。
「輕輕翻起的同時,另一手拉扯莖部,地瓜就會自動滾出來了。」
天氣很好。淺藍色天空下,本村等人沿着田畝蹲下開始挖地瓜。至於氣溫,只要開始作業立刻就能緩解這些微的寒氣。太陽溫暖地照在背上。隔着手套碰觸的泥土,也微微帶着暖意。
藤丸也在挖本村隔壁的隔壁的地瓜。彼此事先並沒商量好,自然而然隔着一條莖的距離同步展開作業。藤丸抓住莖,一鼓作氣用力拉扯,但似乎扯斷了根部還有地瓜留在土裏,最後只好用手挖開泥土搜尋。就像在海邊拚命挖沙拚命玩耍的大狗,看起來怪可愛的。
「這品種長得可真好,是紅遙嗎?」
正好嗯哼一聲又拔出一顆地瓜,以手套背面抹去額頭汗水的藤丸,第一次插嘴問:「啊?是這樣子嗎?」
「我會留下一點點莖部,所以請大家以那個爲標記,用移植鏟挖開田畝。挖的時候重點在於不要往莖部正下方直着挖,那樣會傷到地瓜。聽清楚了嗎?要在距離莖部一掌之處,用鏟子輕輕翻起。」
「照你這樣說,」這時巖間也加入對話:「昨天諸岡老師怒氣衝衝上門算帳,根本演技大爆發。分明是人手不夠,所以想利用我們來採收。」
照理說藤丸應該也聽見川井等人的對話了,但他似乎不以爲意,只是哼哼唧唧埋頭起勁地拚命拔地瓜。啊,藤丸先生真的是個大好人啊。本村欣然理解,不再擔心。
「沒有匍匐莖和做紀錄就採收,這一定有問題。我猜想,實驗用的地瓜八成種在板橋那邊。基本上地瓜本來就是根部變形而成,對吧?依照老師的研究主題,理應種植莖部變形而成的馬鈴薯纔對。種在這裏的,八成是諸岡研究室要喫的地瓜。」
諸岡或許是迫不及待,說着已一腳踩進葉叢中。在田畝之間蹲下,撥開茂密的地瓜葉,拿鐮刀猛然割去糾纏的匍匐莖。
可是我呢——本村自忖,本村也壓根沒注意到Y田講堂前的地瓜田。在理學院B棟研究做累了,她會去校園散步透透氣轉換心情,也曾多次路過Y田講堂前,天氣好的日子甚至會在草皮上喫便當。
「那我們現在也要去板橋嗎?」川井問。
「我叫他們今天去板橋的田裏採收。」
不過,她也會感受到植物與人類之間的隔閡。本村是人,自然擺脫不了用人類的邏輯和情感去解釋植物的習慣。然而,無腦也無感情的植物,只是在與本村這種想法毫無瓜葛之處,靜靜地繁生枝葉,互相調節葉柄長短,往地下深深紮根——只爲了攝取更多陽光與水與養分,將生命延續到下一代。它們不用言語表情和肢體動作,就能運作出人類無法推估的複雜機制。
「那我不是白白捱罵了嗎?」加藤發出窩囊的不平之聲。「啊,不過,既然諸岡老師並不是真的生氣,那溫室也不用整理了吧?」
「地瓜老師種地瓜挖地瓜理所當然,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被巖間慫恿的藤丸,怯生生望向穿着灰色工作服搖搖晃晃的松田。
「什麼意思?」
「好了好了,各位。現在我講解一下挖地瓜的訣竅。」諸岡揚聲說。
一九二五年完工落成的Y田講堂,是T大的代表建築。牆面以紅磚砌成,從正面看去,中央有方塔威風凜凜聳立。後方有半圓形圓頂,若從側面看整棟建築,就像貴婦人的站姿。方塔是貴婦挺直腰桿優雅佇立的上半身,圓頂部分則是從腰部蓬起的圓裙。
「嚴格說來,紅遙的皮顏色更鮮豔,但是沾了泥土,在各位看來想必都是一樣的地瓜。之後我們研究室會再篩選,請你們不用在意。」
「植物學老師爲什麼個個都像『清道夫』呢?」
加藤在對面的田畝大呼小叫:「哇!蚯蚓!」和加藤在同一排挖地瓜的巖間,一邊咆哮學弟「幹嘛扔過來」,一邊接住飛來的蚯蚓放回土中。川井把大家挖出來的地瓜集中起來放進籃子,同時自己也靈巧地揮動鏟子挖地瓜。
「諸岡老師早。」
松田研究室與諸岡研究室向來維持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因此我們來挖地瓜倒無所謂。問題是,無辜捲入的藤丸先生,被迫來挖諸岡研究室要喫的地瓜,他會作何感想呢?該不會生氣了吧?本村這麼想着,不禁偷瞄身旁的藤丸。
專攻生物科學的三十個研究室中,除了前述的五個植物類,還有研究菌類及酵母、魚類及鹿等等,五花八門。
除去所有藤蔓的諸岡,和綁完匍匐莖的松田,也從本村他們的反方向那頭挖起地瓜。兩人拿着挖出的地瓜,還是感情融洽地繼續交談。
被川井和巖間教訓,加藤垮下肩膀繼續挖地瓜。
「的確……」川井啞聲說:「的確,我之前就一直覺得,那些葉片很像地瓜葉。問題是,這可是Y田講堂正前方耶?」
T大的理學院研究所專攻生物科學的共有三十個研究室。其中,像松田和諸岡這樣投入植物領域研究的有五個。
「藤丸,你去問。」
「我從來沒注意到。」
「請問……」巖間略帶顧忌地發問:「諸岡老師的研究生呢?」
衆人七嘴八舌。不過,諸岡當然不在意。面對終於迎來採收時刻的地瓜,他似乎已經樂得暈陶陶了。
衆人一起向背對Y田講堂門廳而立的諸岡打招呼。松田或許真的還沒醒,只是動了動嘴巴。
「因爲這裏是本鄉校區日照最充足的地方。」
「這片地瓜田,肯定與研究無關。」
「是。」
自我反省的本村,蹲下來觀察樹叢下的地瓜葉。靠近地表之處,大大小小的葉子正拚命朝太陽昂首。或許擠擠挨挨卻也儘量不去幹擾彼此,葉柄長度參差不齊。有的葉柄較長,比周遭的葉片高出一截。有的葉柄雖短,照樣順利從其他葉片之間探出頭。
本村滿懷感嘆望着藤丸之際,藤丸察覺她的注視,抬起頭靦腆地笑了。似乎自覺說出的感想太幼稚。本村很想解釋「不是那樣的」,但她已拒絕藤丸的告白,不確定展現出好感是否也不好,只能默默低下頭。
「啊啊啊?」
諸岡態度飄然地答非所問。
諸岡說着把手繞到背後,取出鐮刀舉起。他似乎是把刀柄插在工作服的腰帶上隨身攜帶。
「等籃子裝滿了,請運到B棟。我在建築物正面的角落鋪了席子。你們就把地瓜放在那邊吹吹風。去除表面溼氣才能保存更久。」
本村停下作業的手,望向對面田畝的川井。
藤丸喃喃自語,把臉更加湊近葉片,熱切地來回比對好幾片葉子。
加藤沒注意到地瓜還算情有可原,我卻不能原諒自己,我應該要對植物更敏銳。
在諸岡的催促下,本村等人也走進葉叢。松田幫着諸岡,把割下的匍匐莖集中起來,用繩子綁起以便搬運。雖然睡眼惺忪,但挖地瓜需要的工具他似乎還是準備得很齊全。
不管怎樣,這系所和粒子物理學就有很大的不同,基本上不需要大型實驗裝置與大批人員。生物學最近也出現更多大規模比較基因體進行研究的團隊,論文開頭光是署名者就多達數百人的例子也不是沒有。但,至少松田研究室的規模還算是小巧玲瓏。
我之前也是那樣對地瓜視而不見吧。本村一邊這麼想,一邊小心翼翼將鏟子插進田裏。泥土比想像中更柔軟,但鏟子前端是否有地瓜,實在沒把握。她用空着的左手拽住殘留的莖部,動作生疏地每一條向上拉,但不知是力氣不夠還是地瓜太頑強,絲毫沒拉扯出地瓜。
「基本上,」巖間一邊把挖出來的地瓜排放在地面,一邊嘆氣:「叫我們這麼一大清早挖地瓜,也是他怕被校方發現捱罵吧?」
沒辦法,只好用鏟子挖開莖部周圍,再用手撥開泥土——頓時地瓜源源不斷出現。根部在地底強韌地分岔,每一條莖上掛着大大小小六、七個地瓜。雖不知是紅遙還是紅東品種,總之即便在沾土的狀態下,胭脂色的地瓜皮泛出鮮豔光澤。有的甚至比本村的臉還長,粗得用五指都握不攏。
割除葉子和匍匐莖後,地面留下十五公分左右的莖,就像用免洗筷替金魚做的那種墓碑。莖部從隆起的田畝之間隔着一定的間隔冒出。
不過話說回來,藤丸先生真了不起——本村想,我在胡思亂想時,藤丸先生卻在一旁坦然接受地瓜葉的形狀,還發現地瓜皮的顏色映現在葉片上。這是多麼寬容大度卻又敏銳的觀察力啊!藤丸先生顯然對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會覺得「很詭異」。就算有這麼一瞬間,八成也會立刻轉念「不不不,且慢」開始熱心觀察,動腦筋思考,最後接納對方的全貌吧。因爲他是個豁達又溫柔的人。
「嗨,大家好。讓你們久等了。」
「對啦,是這樣沒錯。但我只要看到地瓜葉,就想先挖挖看再說。松田老師應該也是吧?」
如果可以變成植物般沒有腦沒有愛的生物,倒是最省事最輕鬆,本村嘆息。毫無思考能力與感情的植物,看起來卻比人類更包容他者、過得更瀟灑自得,這多少有點諷刺。
看着血管似的葉脈,剛纔產生的詭異感就被沖淡了。植物的確擁有和人類截然不同的運作原理,活在跳脫人類「常識」的世界。但,彼此都是在同一個地球上演化而來的生物,有很多共通點。
可是她作夢也沒想到這裏種植了杜鵑花以外的植物,始終對地瓜葉視而不見。她被先入爲主的偏見矇蔽,忽略了重要的事實及「咦,好像有點怪怪的」這個部分。這樣子,就算用顯微鏡觀察阿拉伯芥的細胞再久,恐怕也不可能探究出事物的真髓。
「您種了兩種地瓜吧?」本村詢問:「混在一起沒關係嗎?有沒有什麼分辨的方法……」
就在大家說笑閒扯之際,諸岡從B棟的方位走來。他同樣穿着灰色連身工作服,抱着貌似超市購物籃的東西。
本村以阿拉伯芥爲研究對象,但那是因爲阿拉伯芥是模式植物。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夠透過阿拉伯芥的觀察與研究,推衍至整個植物界,破解葉子的運作原理及成長之謎。這點是她與專門研究「仙人掌刺」的加藤不同之處。
本村再次望着手邊的葉子。被他這麼一說,的確是。心型葉片上遍佈的葉脈,隱約帶有胭脂色。彷彿要預告「這種顏色的地瓜,正在土裏生長喔」。
感情真好。聽到兩人對話的本村,得知松田似乎早就發現Y田講堂前的地瓜田,當下打起精神想:「看來我果然得再磨練觀察力。」
「請您不要直接亮刀子。」
望着心型薄葉茂密地覆蓋地面,加藤說:
「拜託,我纔不會隨便亂挖。這可是諸岡老師辛苦栽種的地瓜。」
Y田講堂前有一小片草皮廣場,草坪周圍環繞精心修剪的杜鵑樹叢。諸岡指的,就是杜鵑樹叢的一角。
所以本村想,幫忙挖地瓜完全不成問題。諸岡老師其實不用演這出戏,坦白請他們幫忙就行了。不過,諸岡老師要求解決溫室問題也是真心話吧。該怎樣做才能夠以儘量不起衝突的方式,得到整理乾淨的溫室和挖地瓜工人呢?苦思良久後想出的辦法就是演這出戏。諸岡洋溢着讓人無法討厭他的魅力呢。
「如果是研究用的就算了,若是自己喫的,那就不見得了吧……」加藤沒什麼把握地說。
「而且是在Y田講堂的前面。」巖間也聳聳肩說,這是她留學美國學來的動作。本村覺得很帥,一手拿着鏟子也偷偷模仿,可惜只能做出「肩膀痠痛想放鬆一下」似的生疏動作,不免暗自失望。
幸好,本村的拙劣嘗試似乎沒人發現。
「Y田講堂的門廳白天都有警衛站崗。」川井對藤丸解釋:「以免外人擅自進入。諸岡老師大概是不想被警衛發現,所以才指定我們一大早來。」
「哇——戒備這麼森嚴啊。」藤丸一臉感嘆仰望Y田講堂。「的確很氣派,看起來是古老建築。」
「因爲被列入國家文化財產了嘛。想當初T大鬧學運時,全共斗的學生就是佔領講堂,和機動隊發生衝突。就這個角度而言,也堪稱歷史性建築裏。」
「啊?爆發過戰爭嗎?就在這棟建築?」
「不是戰爭,是學生運動……」
川井似乎還想繼續解說,最後卻沉默了。或許是感到自己與藤丸之間的代溝,也可能是絕望地認定「解釋不通了」。一旁聽着對話的本村差點笑出來,但本村自己,對於學運的那個時代,其實除了基本知識也瞭解不多。
Y田講堂坐擁草坪廣場,如今已成爲和平空間。然而,聚集在講堂前面的年輕人心中,想必一如昔人蘊藏着希望與煩惱、熱情與冷笑。
藤丸雖然不太懂,但似乎已意識到Y田講堂是T大的象徵性地標。
「如果擅自在這樣的建築物前面種地瓜,的確可能會捱罵。」他自個兒在一旁恍然大悟。「這麼說來地瓜老師也在講堂和機動隊發生過籠城之戰啊。或許就是因爲有那樣的經歷,纔會在這裏種地瓜,當作緊要關頭的儲備糧食。」
藤丸想必把戰國時代的籠城之戰和二次世界大戰以及Y田講堂抗爭事件混爲一談,提出立基於奇妙想像的假設。本村猜想,藤丸先生的腦中的時空大概扭曲了。
「你以爲我多大年紀?」
一個聲音響起。衆人轉頭一看,諸岡正氣勢洶洶挖地瓜。明明記得他是從對面那頭開始挖,現在竟然已經離本村他們很近了。速度果然驚人!至於松田,他正笨拙地揮動鏟子,還沒挖到諸岡的一半。
「T大抗爭時,我還是中學生呢。」諸岡看着雙手說:「怎麼可能佔領Y田講堂!」
「這樣啊——我根本不懂,真不好意思。」
藤丸老實道歉。
「我也以爲諸岡老師八成對機動隊丟過石頭呢,藤丸老弟。」加藤囁聲說。
「對你們年輕人來說,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和學運,同樣都是『幾百年前的往事』吧。」
諸岡說出「希望」這個字眼,讓本村暗喫一驚。一方面當然是因爲正好想到希望的自己彷彿被看穿心事,同時也是因爲她從來不曾想像過,自己的行爲或許也有可能成爲某人的希望。
川井像要細細玩味諸岡的發言,如此說道。
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樣感受。「雖然連拐帶騙叫我們來挖地瓜,但老師果然是好人」、「奉養年邁父母這種事,我還沒考慮過」……衆人對諸岡投以尊敬的眼神。
但今天蒸的地瓜和之前不同,首先感到的是鬆軟。這纔想起,諸岡在Y田講堂前種了紅遙和紅東兩種不同品種的地瓜。
雖想激勵這樣的諸岡,但松田研究室的衆人在「熱中研究」上也是同類,因此只能默默點頭贊同。接下來又有好一陣子都在專心挖地瓜。
過去本村一直在計算阿拉伯芥葉片的細胞數目,測量葉子的大小。天天接觸阿拉伯芥,看着它們成長,在顯微鏡下觀察它們,因此只要長出形狀稍微不一樣的葉子或細胞,她就會反射性地將視線對焦。就好像當對象映現視網膜的瞬間,大腦還沒意識到異樣,鏡頭已經自動調整焦距拉近放大。
「嗯——這個嘛。」藤丸拿着剛挖出的地瓜,爽朗回答:「我個人是喜歡烤地瓜啦。」
「對、對了,藤丸。」巖間沒話找話地勉強開口:「有沒有什麼推薦做的菜色是地瓜?」
「好。我還要回店裏忙,先告辭了。工作服等我洗乾淨再還。」
她曾以爲,這種心情或許很難讓他人明白,但諸岡說那是人類的根本欲求,讓她覺得好像又有了希望——透過研究,或許能與某人心意相通的希望。
諸岡問。
爲何要確立品系?因爲研究者如果用自己喜歡的阿拉伯芥做實驗,就會發生類似跟外國人交談時缺乏口譯下,各自用母語說話的混亂。身份明確的「哥倫比亞」這個野生株,就等於共通語言。做爲阿拉伯芥的基準品系,普遍用於全世界的植物研究。
「你們也很過分。爲什麼不告訴我藤丸君不是研究生?」
但就算研究幾百次,阿拉伯芥葉子的大小和細胞數,還是在預設範圍內。覺得葉子看似比正常版稍大的突變株也是。儘管再怎麼澆水施肥,完美調控溫度與光線,阿拉伯芥的葉子還是不可能巨大化到洋玉蘭葉片的地步。
本村正努力收阿拉伯芥的種子。
若用栽培室的植物生長箱適當控制溫度與光線,阿拉伯芥一個多月就會開花。但,開花也代表了會自花授粉,因此只能把握開花前夕人工授粉。
那算一道菜?本村忘了自己廚藝拙劣,暗自吐槽。
「謝謝。」
現在本村勤奮收取的種子,就是努力讓阿拉伯芥的突變株之間不斷授粉後的成果。本村本人雖然過着與愛情無緣的生活,阿拉伯芥卻不停結出種子,一副誓要長滿大地的架式。
藤丸接過袋子,喜孜孜地探頭往裏瞧。
幸好沒被Y田講堂的警衛發現。正確說來,其實他們挖到一半,講堂的門廳就有警衛來站崗了,但警衛只是用「這是在搞什麼」的訝異眼神望着全員,並未靠近。除了話劇社的發聲練習和音樂社的樂器練習及馬戲團社的跳躍練習之外,也有很多學生和教職員會做出意圖不明的怪異行動,因此區區挖地瓜大概已無法驚動警衛了吧。
爲何不同種類的植物,葉子大小與細胞數目會有差異呢?爲何熱帶的一些植物可以不斷增加葉子細胞完全沒有上限?迄今仍有太多太多謎團。
爲了預防阿拉伯芥自花授粉,必須用鑷子輕輕找出尚未成熟的花苞,除去所有雄蕊。在仍有花苞的花序上綁上繩子做記號。花苞本身約兩公釐,有花苞的花序很細。這項作業就如同在髮絲上抄經書,不僅兩眼乾澀發花,肩膀也很痠痛。而且花苞會不斷冒出,根本在和時間賽跑。
此外,本村在公寓種植的馬拉巴栗,原產自中南美,同一枝幹上,長有比本村的臉還大的葉子,以及約有本村手掌大的葉子。這麼大的尺寸差異,絕對不可能長在阿拉伯芥身上。
培育四基因突變株需要以下這些步驟:
比方說,假設現在有「哥倫比亞出現具有『圓弧葉緣』這個特徵的突變植株。研究後發現,是因爲××基因壞掉」這樣一篇論文發表。如果想確認這篇論文是否正確,首先會用電腦登入阿拉伯芥的「基因種原庫」。
「沒關係,沒關係。挺好玩的。」
他說着猛搖頭,似乎再次陷入感傷。
藤丸舉起戴手套的手拚命搖手。諸岡環視本村等人。
「煩惱?我想想喔。」松田想了一下,「我現在的煩惱,就是地瓜太難挖,怎麼挖都挖不好。」
「那真是令人振奮啊。我們也得好好努力,不能辜負藤丸君的期待。」諸岡笑了:「不過,我很快就要退休了。雖然還有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但一個人的時間實在太短。今後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熱心做研究、支持研究。那纔是希望之光。」
阿拉伯芥的「基因種原庫」裏,有研究者們寄存着堪稱數不盡的突變株。由於資料都已數位化,只要輸入那篇論文指稱「壞掉的」的基因編號,就會得到「該種原庫的突變株之中,基因壞掉的是這個、這個和這個」的資訊。還能下單訂購,取得那些突變株。
「可是,」本村鼓起勇氣開口:「我總是非常不安。懷疑自己正在做的實驗是不是徹底搞錯方向,歸根究柢我是不是有研究者的資質,是不是能繼續待在這個做研究的環境裏……」
等突變株送到研究室,就可以親自檢驗論文的論點是否正確。不只是「哥倫比亞」品系裏突變的植株,基因種原庫或許也有來自「京都」品系、同個基因壞掉的突變株。可以盡情取得各個品系的突變株加以比較,這一切都是因爲全世界的研究室共通使用「哥倫比亞」與「京都」這個基準品系的野生株。
只要籃子一裝滿,就搬去理學院B棟前面,大約兩小時作業全部結束。
「可是——」加藤歪頭說:「喫飯時,可不會一一考慮『必須喫營養一點』或『這來自哪個產地』。往往只是出於『因爲餓了先喫再說』或『偶爾想打打牙祭喫頓色香味具全的大餐,所以就去那家店吧』的動機。」
距離挖地瓜轉眼已快兩星期,十一月來到了下旬。最近本村每天早上都喫蒸地瓜。口感綿密絲滑,甘甜美味。
當然,很多突變株迄今尚未查明是哪個基因壞掉,導致形成和野生株阿拉伯芥不同的特徵。反之,也可以刻意改變某個基因,用人工方式培育出具有「葉緣圓弧」或「葉柄扭曲」這種特徵的突變株。
還來不及喘口氣,花就開了。於是接着必須用鑷子從授粉對象的植株取下塞滿花粉的雄蕊花葯,準確放在已做了記號的花朵雌蕊上。人工授粉到此完成。
這個缺乏人生深度與未來展望的答案,令全體都失望透頂。
阿拉伯芥雖具備「葉子的調控機制」,但那當然不是「按下一個按鍵,葉子細胞數與尺寸就能調整到固定數值」的單純機制。阿拉伯芥小巧的體內,複雜交錯各種調控機制,互相影響,展現出將細胞數與尺寸維持一定的精妙功能。
她已迫不及待想品嚐地瓜。昏暗的廚房中,七條地瓜如天鵝絨閃耀光澤。本村思忖,不如依照藤丸先生所言,來做做看地瓜燒吧。
於是本村爲了節省時間,同時進行突變株a與b的授粉,突變株c與d的授粉。再將得到的第一代互相授粉,現在總算熬到可以收第二代種子的階段了。她幾乎是抱着祈求的心態,但願四基因突變株能如願出現就好了。
像獨葉苣苔這種熱帶植物,恐怕調控機制已經壞掉了吧?不,用「壞掉」來形容不大好聽,也不正確。或者該說是「已經大幅變更了」?所以獨葉苣苔才能不斷增生葉子細胞,讓葉片成長到巨大尺寸?本村如此推測。
講到這裏各位想必已經明白了,將三基因突變株abc與突變株d授粉,第二代的兩百五十六分之一就會變成四基因突變株abcd。也難怪本村會忍不住翻白眼。即便是阿拉伯芥的成長週期再怎麼快,如果照這樣老老實實做下去,恐怕還沒充分得到四基因突變株,本村就已先與世長辭了。
拜每天早上喫地瓜所賜,排便非常順暢,可是本村的研究卻談不上順暢。
「加藤你是想說,我們的研究也和食材一樣,雖然滋味豐富卻不起眼※是吧?那的確是。」
「啥?」諸岡似乎很喫驚。「難怪我覺得怎麼沒見過這個研究生,原來是這樣子啊。讓你來幫忙挖地瓜,真不好意思。」
「老師,藤丸不是研究生。」川井慌忙補充:「他是圓服亭負責烹調和接待客人的店員。」
「我好像可以理解。」藤丸咕噥:「像我就很不愛念書,老是想着『怎麼蹺課不上學』,所以起初我超驚訝。『居然有人唸了這麼多年的大學,整天只忙着研究?這樣有意思嗎?』可是,看到本村小姐他們,我多多少少改觀了。我的確也有『真不可思議,好想知道』的念頭。阿拉伯芥和地瓜,如果仔細看其實很可愛很漂亮。所以現在,我很挺松田研究室全體成員的研究。當然,地瓜老師的研究也是。」
至於本村爲何如此大費周章弄得自己翻白眼也要尋求四基因突變株,當然是爲了研究葉片。
於是本村準備了調控機制I壞掉的突變株a,另一種調控機制II因基因重組導致壞掉的突變株b,以及調控機制III壞掉的突變株c。最後,又選了一種調控機制IV壞掉的突變株d。
平時只要看看地瓜摸摸地瓜思考地瓜就很開心的諸岡老師,現在居然一邊挖地瓜一邊多愁善感起來!這可是異常狀況!本村等人互使眼色。衆人紛紛在腦中搜尋有什麼好話題讓諸岡打起精神,可惜這些人滿腦子只有阿拉伯芥和仙人掌。根找不出能夠勾起諸岡興趣的話題,當下很尷尬。
接着就等第一代授粉。根據孟德爾的「分離定律」,有十六分之一的種子(第二代),會變成ab這種雙其因突變株。
「這個給藤丸君。」
「爲了聊表歉意,就把收成的地瓜送給藤丸君吧。不過,我也常去圓服亭,卻壓根沒發現你是店裏員工。」
不管怎樣,即使沒有特地費工夫做地瓜燒,光是蒸熟就已經很好喫。本村對自己的懶惰視而不見,給植物澆水後就走出家門。聖誕紅還是老樣子,葉片完全沒有變紅的跡象。
在衆人目送下,藤丸一手拎着袋子朝赤門走去。
本村這次想利用互相授粉做出四基因突變株。但這項作業麻煩得用想的都快暈倒。本村太暈了,是以內心翻白眼的狀態在收種子。
「對,很簡單。把地瓜煮熟或蒸熟或用微波爐加熱,再搗成泥,加上奶油和鮮奶油攪拌。用乳瑪琳和牛奶也可以。砂糖就按個人喜好添加。地瓜本身就很甜了,所以我有時連砂糖都沒放。然後捏出形狀後放進烤爐烤或小烤箱。表面可以刷上蛋黃,會油亮亮的很漂亮喔。」
模式植物阿拉伯芥,因爲被全世界學者研究,葉子的形成及成長原理已大多被破解闡明。「葉子的調控機制」也是其中之一。爲了不長出特大號葉子或極小號葉子,阿拉伯芥具有將細胞數及尺寸調整至一定數值的機能。
進而,阿拉伯芥和高麗菜、秋田蕗、馬拉巴栗,在因應各自的種類與環境製造出既定數量的細胞後,葉子就會停止成長。所以根本不會看到「約有千張榻榻米那麼大的高麗菜葉」。
四基因突變株是什麼呢?就是不斷重複突變株的授粉,達成四次基因的變異。比方說,「葉緣崎嶇不平的」突變株,和「葉緣有點圓」突變株配在一起,就會長出「葉子像巴西里一樣有碎花邊」的阿拉伯芥。想研究「突變再突變會出現什麼變化」時,研究者會藉由授粉培育出「雙基因突變株」或「四基因突變株」。
阿拉伯芥只能以既定數量的細胞,長出既定尺寸的葉子。
「真是服務業的楷模啊。」諸岡不勝感佩說:「至於我們,不只在研究上用頭腦,看來也應該對周遭稍微用點心啊。」
可是和阿拉伯芥同屬十字花科的高麗菜的葉子,卻可以長得比阿拉伯芥大很多。說到葉片巨大往往會聯想到熱帶植物,但日本其實也有葉片特大的植物。比方說「秋田蕗」這種日本獨有的款冬,長莖的前端是大如圓傘的葉片。小孩拿着它就像愛奴神話中的小矮人,非常可愛,可以讓人體會到誤入袖珍世界的氣氛。
諸岡的表情與聲音,混雜了嘆息與微笑,讓人感到DNA雙螺旋結構般的玄妙。「對我而言,一九四五年戰敗雖然沒有親身經歷,卻是『非常近的過去』。至於一九六九年鬧學潮,更是我第一時間目睹過程的『記憶』。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啊……」
諸岡拍去地瓜上的泥土,愛憐地望着地瓜結實的外表。「我們做的是基礎研究,就像滋味豐富的食材。若沒有好喫又有營養的安全食材,就做不出料理,也沒料理可喫。同樣的道理,我們的研究等於是那些實用性研究的地基。正因如此,就算耗費時間也得踏實地進行具可信度的研究。」
「不,不是興趣,是我的工作。」
諸岡也送了兩籃地瓜給松田研究室成員,大家平分後各自帶回家。那晚,本村在廚房地板角落鋪上報紙,把地瓜放在報紙上。
「噢,你的興趣是烹飪嗎?」
諸岡宛如逃離天敵的鼴鼠般迅速撥開泥土,同時似乎在思考什麼。只見他驀然停下動作,「今後的時代,」他說:「會更加要求廣闊的視野。不只專心在研究上,對於目前正在進行的研究,藉此能夠明白什麼,還不明白的又是什麼,都得淺顯易懂地傳達給非研究者的一般大衆。一方面固然是因爲爭取不到研究費這個現實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立刻做出成果、對人類有用的研究之外,一切皆屬浪費且毫無意義』的惡性成果主義、功利主義籠罩了社會。」
假設阿拉伯芥的突變株以代號a、b、c、d稱之。讓a與b授粉,結出的種子(第一代)會成爲野生型。形成「比正常版更不整齊的葉緣」這種基因突變,多半是隱性,所以在第一代不會發現。因此,外觀上還是正常的葉子形狀。
當然,從沒做過點心,天天忙着研究與做實驗的本村,不可能真有能耐自己動手做地瓜燒。
本村深深認同。她也是被阿拉伯芥細胞的美麗所吸引,一直被求知慾驅策,所以不得不繼續研究。
加藤問他。
因爲你根本沒給我們解釋的機會——衆人暗想,但當然不敢這麼頂回去,一起乖乖道歉。
「您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像圓服亭那樣,在身爲專業廚師發揮廚藝的同時,也必須顧慮如何讓客人愉快地品嚐料理?」
「地瓜不要洗,就這麼靜置一兩個禮拜。風味會更好。」
本村打開自己的筆電,搜尋地瓜的相關資訊。她瀏覽了記載各品種特徵的網頁。然後發現,口感綿密的是紅遙,口感鬆軟的應該是紅東。
接着將雙基因突變株ab與突變株c授粉。結出的第一代又是野生型,因此要讓這第一代授粉。然後結出的種子(第二代)的六十四分之一,會變成abc這個三基因突變株。
「這種疑問我也有啊。」巖間再次聳肩:「大家應該都是吧?」
「不過,『因爲肚子餓』或『因爲色香味具全』這種想法,牽涉到人類根源的重要欲求。基礎研究也是出於同樣的欲求。『求知慾』和飢餓感很像。而且,因爲人類天性喜歡追求美好事物,纔會去研究。」
阿拉伯芥的基因體已經完全解碼,目前做爲模式植物被各種研究機構管理、活用,因此即使是野生株,也分成「Col(哥倫比亞)」、「Kyo(京都)」等等,品系劃分得相當明確。
可是像獨葉苣苔這種稀有的熱帶植物,可以在生命結束前不斷增加葉子細胞。葉子不會停止成長,還無止境地不斷變大。
人工授粉的阿拉伯芥,萬一流落外界,後果嚴重。也有突變株會基因重組,如果在路旁隨意繁殖,有可能會令自然界失衡。因此,授粉作業只能在栽培室內嚴格進行,還得格外小心,以免種子沾在衣服或頭髮上跟着流落外界。
這個推測是否正確,該怎樣才能確立呢?本村絞盡腦汁,最後想出一個證明方法——「培育阿拉伯芥的四基因突變株來研究」。
授粉是一連串的精密作業。
成爲研究者之前,本村壓根無法想像,世上竟然有果蠅和阿拉伯芥這些生物的「基因種原庫」存在。第一次得知時,她不禁驚歎「簡直像科幻片」。
「松田老師有什麼煩惱嗎?」
「我也愛喫。」加藤加入這個話題。「小時候,我記得我媽偶爾會做這道點心。那個我可以自己做?」
把挖出來的地瓜搬到B棟前是相當累人的粗活。藤丸一個人可以輕鬆搬運堆滿地瓜的籃子,可是其他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只好兩人一組,哼哼唧唧地搬運籃子。
挖地瓜大業終於有進展的松田,和衆人拉近了距離。此刻他依然笨拙地揮舞鏟子,在距離本村等人三條莖的下方奮鬥。
本來覺得一定會傷感的諸岡,沒想到反而被他鼓勵,本村想:「原來如此,煩惱也沒關係啊。」諸岡帶着切身感受與真情的言詞,爲本村的心頭帶來光明與溫暖,就像圍着篝火那般。
注:此處是利用「滋味」與「地味」(不起眼)諧音的雙關語。
她把還沒蒸的幾條生地瓜從廚房拿來,和今天已經確定品種是紅東的那條地瓜比較。今天的地瓜已經加熱蒸熟,所以無法從外觀分辨品種差異。沒蒸過的地瓜還混雜紅東?只剩下紅遙?或者只剩紅東?這是唯有實際喫了才知道的地瓜俄羅斯輪盤。兩種地瓜都很甜,所以中獎了也不怕,是幸運的俄羅斯輪盤。
「用來煮味噌湯也很美味,切成小方塊混入炸什錦也不錯喔。拔絲地瓜我很推薦。用微波爐熱過再油炸,就會外表酥脆內裏綿軟。不過,我現在最想喫的還是洋式點心地瓜燒吧。」
諸岡同意。不知諸岡是不是故意的,引用歐吉桑愛說的冷笑話。關於這點,衆人都打算當作沒聽見。
「有這樣的煩惱,證明你們還年輕。」諸岡像要鼓勵本村等人似的露出微笑。「至於我的煩惱,卻是『這點積蓄是不是足夠養老』或『在家鄉獨居的老母親已高齡九十了,差不多也該問問她今後想怎麼安排』,和你們煩惱的性質截然不同。這表示你們未來的可能性還會繼續拓展呢。」
大家回到B棟前方,把剩下的地瓜重新排放。諸岡從研究室拿來大塑膠袋,把剛採收的地瓜裝進去。
「不好意思喔,工作服你什麼時候拿來都沒關係。」
「正是如此。」
各自跑了兩趟後,總算把地瓜搬完。藤丸活力充沛地跑了三趟。樓前放滿地瓜的場面甚是壯觀。甚至無處落腳,妨礙人們出入B棟,於是從最先搬來風乾的地瓜開始搬回諸岡研究室。地瓜再次放回籃子,這次多虧有電梯。
「沒關係沒關係。」藤丸再次搖手。「本來就沒人去餐廳是爲了記住店員的長相,所以專心喫東西就好。況且,看起來『應該是T大師生』的客人,通常喫得特別快,再不然就是幾個人一起來,一直討論研究的話題。所以老闆都會交代『別去打擾人家,收盤子要拿捏好時機』。」
然而,透過觀察阿拉伯芥的葉片,本村產生了某種推測。
「除了IV之外也有其他充分的調控機制,但我個人最在意的還是IV吧……好,就豁出去跟着直覺走。」她在一番遲疑後才選定。心情大概就像偶像團體經紀人挑選成員時,面對一整排未雕琢的璞玉抱頭苦惱。
調控機制的候選者有很多,所以基因的組合也有很多種,可惜本村的壽命有限。終究不可能每一種都試試看,只能暫且鎖定四種,做出她想要的基因型組合a、b、c、d,研究每種葉子是什麼樣子。
爲了讓這樣選出來的突變株a、b、c、d授粉得到四基因突變株,本村現在正忙着收第二代種子。
本村的推論若是正確,藉由因調控機制而產生變異的阿拉伯芥授粉,就算不到獨葉苣苔那種程度,至少應該也能長出葉片更大的阿拉伯芥。此外,藉由突變株a、b、c、d的授粉,若能培育出那樣的阿拉伯芥,便可證明「特大號葉子的植物之所以存在,是因爲這種植物的『葉子調控機制』已被大幅改變」。
阿拉伯芥的葉子萬一變得像香蕉葉那麼大,衝破生長箱怎麼辦?本村邊幻想着邊偷笑。
然而,現實當然沒有這麼美好。
阿拉伯芥的果莢呈細長形,種子就在裏面。種子形狀像橄欖球,但渺小如細沙。阿拉伯芥陸續進入結果時期後,她就得拿着鑷子不停收收細小的種子,小心翼翼放進微量離心管以免弄丟或弄亂,因此眼睛乾澀肩膀痠痛。
想到不得不收的種子和今後的作業,除了酸澀的眼睛和痠痛的肩膀不免還得加上頭暈。
爲求四種基因的突變,本村給阿拉伯芥的突變株授粉。可是,就算再次將突變株互相授粉,也只有兩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機率能夠長出四基因突變的植株。
阿拉伯芥的一個果莢有三十顆種子。換言之,按照機率,十個果莢加起來至多能收三百顆種子,其中一顆或許是四基因突變株的種子。
而且本村是爲了實驗和觀察纔想培育四基因突變株。如此一來,四基因突變株如果只有一株,那根本啥都不用談了。萬一這唯一一株枯死了,還得重來一次麻煩的授粉作業,因此即便就保險的角度,至少也得有四株。若能小心呵護這四株,讓它們自己授粉,就可以不斷繁殖四基因突變的植株。
四顆種子,將是一切的開始。爲此,本村讓四十朵花授粉。在四十朵小花的渺小雌蕊,放上同樣渺小的雄蕊花葯。光是這樣就已是浩大工程,在它們陸續結果的現在,本村痛切發現「授粉的麻煩作業只不過是開胃小菜」。
因爲她得從四十個果莢收集總計一千兩百顆渺小如細沙的種子。一千兩百顆!爲了得到只要有四顆就心滿意足的種子,就機率而言她得收一千兩百顆!
嗚嗚嗚。本村獨自在栽培室哭泣,是真的掉出眼淚。收種子的這項作業,就像在沙漠中找出鑽石。
不,若是鑽石倒還好,本村想。鑽石即便在沙堆中也會熠熠生輝,可以提醒她「我在這裏喔」,可是四基因突變株的種子外觀和其他種子沒兩樣,等於要從一千兩百顆沙粒找出她要的四顆沙粒,這是禪宗公案嗎?這種苦行,是搞什麼鬼啊。嗚嗚嗚。
就算再怎麼想探究葉子的謎團,也不得不怨恨想出這種實驗的自己。更恐怖的是,要完成這個實驗,今後前方還有艱難痛苦的坎坷路途。
就算順利收取一千兩百顆種子,又要怎麼知道其中哪一顆纔是四基因突變株的種子?畢竟,所有種子都看似沙粒,光憑外表根本無法判斷。
當然,必須靠播種。播下一千兩百顆種子,培植一千兩百株阿拉伯芥!最後再做DNA鑑定,確認哪一株是四基因突變的植株!其中或許也會有憑藉葉子形狀看得出來「這應該是四基因突變」的植株,但目前她還是得做好不得不查驗一千兩百株的DNA的心理準備。
悲慘的事情還有。透過授粉,以兩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機率得到四基因突變株,純粹是理論。實際上也可能收得一千兩百顆種子,歷經播種,培育,檢查……最後別說是四株了連一株四基因突變株都沒有。
夠了,我不要再想下去了,只能硬着頭皮上!只能祈禱神明保佑,這些種子裏有四基因突變的……
「所以你幹嘛要講這種話!」
研究室內,川井與加藤正在大桌前喫泡麪。以那種標榜特強吸力吸塵器的氣勢稀哩呼嚕吸着麪條。而且似乎打算一人喫兩碗,兩人的手邊各放了一碗已經倒入滾水正在待機狀態的泡麪。秋天都過了,食慾還這麼旺盛。
「我也可以幫忙,妳千萬別客氣。」
好,從今天起一定要注意按時透氣散心!下定決心後,本村快步邁出,打算在T大校園散步。針織衫外只罩了一件單薄的夾克,所以有點冷。不過,只要身體活動開來就沒問題。現在最重要的還是透氣散心——本村目不斜視地前進。
「對對對,這纔對。去喫便當吧。」
松田扭頭仰望本村。
爲了避免污染,收種子前必須仔細打掃桌面,松田研究室的成員也沒人留指甲。
因爲種子如果卡在指甲縫裏,極可能有混入異物造成污染。萬一有一顆和這次授粉作業毫無關係的突變株種子正好掉在桌上怎麼辦;萬一它正好卡進指甲,和授粉得來的種子混入試管怎麼辦;到時一切就全完了。腦海光是浮現「污染」這個名詞,本村就已像落水狗般忍不住渾身哆嗦。
「不是有點,是相當不正常。」
對了,也得把不稔的可能性考慮在內。本村頓時感到有一百個「晴天霹靂」砸在頭頂上。
「妳沒事吧?」
她走完下坡在池畔站定。三名貌似園藝業者的男子正在作業。其中一人負責剷除斜坡的竹子,另外兩人站在深及大腿的水中,用耙子撈起池中的大量枯葉。他們穿着像是圍裙與長靴一體化的橡膠防水衣,靈巧使用幾乎可合抱的巨大竹耙。
「我沒笑。」
「沒看我戴着眼鏡嗎?」他表情嚴肅地說。
本村朝着窪地底部的池塘走下陡坡。這條路沒鋪設水泥或柏油,就像山間的獸徑。參天巨樹籠罩頭頂,可以在都市的校園裏嚐到些許野外探險氣氛。
雛鳥尖銳啼叫,從附近的枝頭飛起——幻想被打斷的本村眼前,園藝業者仍在進行清理作業。割竹葉的機械馬達嗡嗡運轉聲。有節奏地揮動竹耙的手。
毫無裝飾的指甲,彷彿象徵着窩在理學院B棟二樓栽培室,埋頭在長桌前拚命收種子的自己。本村不禁嘆氣。
回過神的本村,對自己感到害怕。看來太熱中收種子,竟然到了對黑色小顆粒當下產生本能反應的地步。
想必,是植物吧。就人類的基準而言沒有意志也沒有愛的植物,只是不斷釋放生命力,吞噬一切。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不正常。」
看着大桌上點點散佈的黑芝麻,「種子污染!」
「哇!」
哪怕那沒有終點,只是虛無的行爲,也不能因而認爲徒勞。本村轉念一想,又振作起來。無論任何工作、研究或愛情……正如植物單純地尋求光源而生,人類亦然,既然生而爲人便不得不做,做這些看似徒勞,卻很理所當然的行爲。
松田說着招手,以眼神示意她看銀杏根部。雖然在意路人眼光,本村還是在松田身旁跪下。
這裏離本鄉街很近,可以隱約聽見車聲。本村調整呼吸,沿着校園內的路朝理學院B棟走去。對了,這一帶種植的銀杏,葉子長的很奇特。她走到路旁,定睛注視銀杏的樹根。
但池子太大了。想到業者爲了維護這片將自然環境原封不動保留的景觀,付出多少不爲人知的努力,本村幾乎再次感到暈眩。
巖間嘴上這麼說着,卻毫無進入栽培室之意。只是從門縫有點畏怯地一直打量本村。
她把鑷子放回鉛筆盒,蓋上裝種子的微量離心管的蓋子。
「妳剛纔在笑吧?」
在加藤、巖間、川井七嘴八舌的鼓勵下,本村的心情稍微振奮了。
「對不起。可是,一千兩百顆之中會有幾棵四基因突變株的種子,這幾乎已經進入端視手氣如何的領域了吧。」
本村覺得,不管什麼工作,人類的任何行爲,在沒有明確終點這方面都一樣。就算是喜歡某人的心情亦然,累積再累積也沒有終點,不僅如此,遲早還會有脆弱瓦解或變心的時刻吧。她如此猜想。
巖間發飆,川井急忙安撫她「別激動」。本村被頭頂上一百個「晴天霹靂」的重量,幾乎壓得趴在地上。不是本村吹牛,她的手氣還真不是普通糟糕。就算是社區商店街那種小抽獎,她都只得過「參加獎」的小糖果。
本村向來對於戀愛方面的愛避而不談,所以也沒資格說什麼,但根據過往的觀察與耳聞,她至少明白,不假思索就相信愛的永恆與堅定未免太天真。
本村翻便當袋,找出用保鮮膜包好的芝麻,沒想到保鮮膜黏住了,結果芝麻有一半都撒在大桌而非白飯上。
對面的川井與加藤已開始進攻第二碗泡麪。川井照舊唏哩呼嚕用力吸麪條,一邊還能發問:「狀況如何?」真是分身有術。
助教說的沒錯。我動輒過度專注在一件事上,弄得目光狹隘很不妥。挖地瓜時,明明還反省過「應該磨練觀察力」。
工作、研究、愛情,進行這些行爲的人們,如果此時此刻全都消失了呢?本村冒出這個險惡的念頭。剩下的會是什麼?
還是回去做研究吧,本村再次邁開步伐,因爲對我而言,那是很快樂的事。或許奇怪,但用顯微鏡看細胞,就可以切實感到:「哇,植物和我都活着。」沒辦法,既然不得不做,那就只能做到底。阿拉伯芥還結出許多種子等着我呢!
今天她的便當菜色,有撒了胡椒鹽的煎香腸,以及撒了胡椒鹽的菠菜炒蛋。不僅味道大同小異而且很油膩,爲了顧及健康,她特地帶來芝麻準備撒在白飯上。
那時本村想,老師的不可思議其實也不比植物遜色。
走出理學院B棟的本村,做個深呼吸仰望天空。綴着黃葉的銀杏樹梢映入視野。更遠處是無垠的淺灰色雲層。吸進肺部的空氣乾淨清涼。
本村去年聽松田說起才知有喇叭銀杏。當時本村查完資料從圖書館出來,就看到松田匍匐在地上。路過的學生們畏怯地避開松田匆匆走過。本村本來也想假裝沒看見,但她覺得那樣對待指導教授未免失禮,於是鼓起勇氣喊道:
松田露出魔術師成功變出魔術時的微笑,把喇叭型葉子放在本村的手上。
T大校園內無數銀杏之中,只有種在這裏的銀杏某些葉子不知怎地變成喇叭型。雖然沒有仔細研究過,但應該是葉子的基因發生某種突變。
注:東大的這個池塘原名「心字池」,後因夏目漱石的小說《三四郎》改名爲「三四郎池」。
「連一半都不到。」
「沒有。我看都中午了妳還沒有回研究室,所以過來看妳在幹嘛……」
「沒事。」本村慌忙回答:「妳要使用這裏?」
「你不要烏鴉嘴啦!」巖間罵加藤。
「老師,您是不是隱形眼鏡掉了?」
松田是標準的宅男,除了出門參加學會之外,幾乎天天宅在理學院B棟。但他身爲研究者的天賦和創造力堪稱無止盡,不時做出嶄新的實驗,精力旺盛地整理成論文發表,或是爲陷入瓶頸的研究生提出明確的建議。進而,也很擅長從T大校內及通勤途中的路旁生長的植物中,找到形狀奇特的突變種。
她慢吞吞放下雙手,再次面對阿拉伯芥。驀然望向指尖,指甲剪得儘可能短。
本村蹲下,撿起落在地面的黃葉。
加藤也冷靜地指出。
「屁啦,妳明明笑了。連走廊都聽得見詭異的笑聲。」
本村右手邊的操場上,有十名學生靜靜地跑步。目光轉向左方,可以看見蔥鬱樹林。那片樹林圍繞着夏目漱石的小說中出名的池塘※。
「但我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巖間嘆氣說:「做植物研究的人,只要收過種子,我想幾乎都有這種經驗。會變成『哇!任何東西看起來都像種子!要提防污染!』這種草木皆兵的狀態。」
這樣把植物擬人化也是個壞毛病,植物不可能有「等着誰」的想法,但我就是那種會感受到「它在等我」的人,所以還是回去收種子。
畢竟阿拉伯芥的成長速度實在太快,從發芽到收種子的週期只有短短兩個月。就算利用時間差讓它依序發芽,今天這一株,明天那一株,基本上每株都到了該收種子的時候。簡直忙得暈頭轉向。而且面對極小的種子,疲勞的雙眼和僵硬如石頭的肩膀,讓大腦開始缺氧,也難怪會陷入怪異的精神狀態。
「這麼多人來來往往,卻誰也沒發現。」
看起來毫不特別的銀杏樹葉覆蓋地面,就像鋪着黃色地毯。該看哪裏纔好?本村正困惑之際,松田從地毯中撿起一片葉子。
本村繞過池塘,走上和來時不同的另一邊斜坡。這個斜坡也同樣是獸徑。好不容易走上坡,來到圖書館附近時,已有點氣喘吁吁。明明才二十幾歲,看來運動量不足的問題很嚴重。今後就規定自己天天散步吧。
「對不起。那您在找什麼……」
「那就休息吧。」
「妳看這個。」
身爲科學家卻已淪落到求神拜佛的本村,拿着鑷子高舉雙手,仰望栽培室的天花板。她坐在椅子上卻擺出電影《前進高棉》海報的姿勢。大概是一直在收細小的種子已經有點恍惚了。
本村用水壺重新燒開水,替巖間泡咖啡,自己也泡了一杯綠茶。把自己做好帶來的便當在大桌打開,說聲「我要開動了」拿起筷子。巖間也在一旁喫起超商賣的三明治。
她喫驚地轉頭一看,房門拉開一條細縫,巖間從門縫露出半張臉。
「喫完午餐,妳最好還是出去散散步吧。」默然旁觀這場擬似污染風波的川井,沉穩地提議:「不時透透氣調劑心情也很重要。因爲就長遠看來,這樣更能找回專注力。」
明明不好笑,呵呵呵的笑聲卻響徹栽培室。這時有人說話了:
巖間如釋重負地點點頭,把房門整個拉開。「妳從一大早就一直窩在這裏,肯定餓了吧。」
「找到了!」
T大校園內到處都種有高大的銀杏樹。不知幾時樹葉已變色,猶如熊熊燃燒的黃金火焰。本村天天經過這些銀杏樹,但她滿腦子只有收種子的問題,完全沒注意到季節更迭。
不稔的意思,就是植株結不出種子。讓突變株互相授粉,往往會出現這種情況。
「謝謝大家。」
本村猛搖頭。
本村暗自慶幸有個如此關心自己的學姐,一邊走出二樓栽培室,和巖間一起回到三樓的松田研究室。
本村紅着臉喫便當。至於撿起來的芝麻,她猶豫之後,因爲捨不得浪費還是撒在白飯上了。她判斷又不是掉在地板上所以應該沒關係。
連散個步都得下定決心纔行動,這正是本村一板一眼的性格,或者說不知變通使然。目睹本村快步進擊般的學生們,甚至狐疑地想:「這人是怎麼了?難道是重要的課快遲到了嗎?」
通常銀杏樹葉呈扇形,但那片葉子不同。捲成圓弧如喇叭,又沒有裂縫,完全呈圓錐型。再加上是金黃色,她不禁幻想:「這或許是小矮人遺落的小喇叭,如果輕輕吹口氣,說不定真的會響?」
「對不起,對不起。」
「本村學姐適合精密作業就還好,像我就不行。基本上,這麼大費周章之後如果想要的四基因突變株不稔,那該怎麼辦?」
本村自知毫無運動神經,因此小心翼翼邁步,以免被樹根絆倒,跌落陡坡。
那就是喇叭銀杏。
不斷飄落堆積,終於掩蓋整個池塘的落葉。衝破柏油路面的無數扭曲樹根。覆蓋理學院B棟和Y田講堂的粗大樹枝。
「植物有太多不可思議了。」
那樣的想像,既驚悚又美好。空無一人的大學、街道,乃至整個地球,都被不知愛情爲何物的植物以綠意席捲。本村在腦中描摹那情景,爲之陶然嘆息。
就像是想在沙灘描繪壯闊華麗的沙畫,畫出的成品往往立刻被海浪帶走或海風吹散。用顯微鏡觀察細胞,打撈池中落葉,都是永無止息的行爲。就算在一瞬間覺得完成了,那也只是幻覺。不得不觀察更多細胞、撈更多落葉的狀況還會源源不斷髮生。
「我和加藤不同,還滿喜歡精細作業的。」川井也半開玩笑說:「就連收種子,妳也用不着一個人硬撐。實驗的速度很重要嘛。」
驀然回神,本村發現自己竟然一個人呵呵笑出聲。大概是這幾天一直在收種子,果然有點神智不清了吧。
本村慘叫,立刻拚命撿拾散落的芝麻。
巖間咬着三明治,也自告奮勇。
「哎,我真的覺得這實驗很有意思。培育一千兩百株阿拉伯芥想必很辛苦,等到要播種時我也來幫忙吧。別忘了,我最擅長種植物了。」
「我記得妳的目標是一千兩百顆?」
當然本村壓根沒意識到,自己正擺出一副去找殺父仇人算帳的表情和氣勢。她經過醫學院大樓旁,彎過轉角一路通行無阻地走到操場。由於校園很大,她已經走得臉頰發紅,指尖也發熱了。
阿拉伯芥明明這樣源源不絕誕生出許多新一代的種子。讓阿拉伯芥授粉的我,卻沒有請人替我做可愛的指甲彩繪,過着一般人會用「枯燥乏味」形容的生活。不,那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做指甲彩繪,況且專心研究的每一天對我而言也不是完全枯燥乏味。但,只是這樣一直收種子,過度集中的注意力反而喚來無謂的念頭,萌生了懷疑人生,「自己到底在幹嘛」的焦躁與迷惘……
加藤也邊吸麪條邊做出「哇噻」的表情,同樣分身有術。
看到本村垂頭喪氣,加藤暗覺不妙。連忙滔滔不絕地開始彌補自己的失言。
「芝麻的顆粒比較大,根本不可能被搞錯而污染。」
加藤說着喝泡麪湯。
屏風後面沒動靜。松田大概是去學生食堂了,或者,也可能和諸岡一起喫便當。本村以前曾目睹松田與諸岡在Y田講堂前的草坪廣場,哥倆好地打開便當。她出聲打招呼,松田開心地說:「是諸岡老師的夫人做的。」人家喫愛妻便當他也跟着湊熱鬧,果真是個謎樣人物。松田有沒有結婚,本村等人沒人清楚。
「妳冷靜點,本村。」巖間說:「那不是阿拉伯芥的種子,是芝麻。」
爲了讓畏怯的巖間安心,本村刻意擠出開朗的聲音說:
本村驚呼。
在T大附近的民宅院子,發現某株山茶花葉形奇特的也是松田。當時他從籬笆縫隙之間一直盯着人家院子看,據說差點被巡邏經過的警察帶回派出所偵訊。他向那家主人和警察拚命解釋原委,研究那棵山茶花後,確定是江戶時代深受珍重,卻被衆人以爲已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滅絕的品種。
那家主人又驚又喜,把山茶花托付給松田。松田徹底發揮「綠手指」,將山茶花繁殖後,原株歸還屋主,當然也做爲研究材料種在T大的植物園。這個珍貴的品種,今後得以流傳後世。
松田老師的眼睛和大腦究竟是怎麼長的?銳利的雙眼,靈活的大腦,好像都只爲植物而存在。本村很希望自己也能這樣,但松田的境界是當然望塵莫及。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蹲着打量撿來的喇叭銀杏——
「本村小姐!」
有人在喊她。是圓服亭的藤丸。他正從理學院B棟那頭牽着那輛熟悉的腳踏車走過來。
「你好。」本村站起來。「你去哪個研究室送餐嗎?」
「不,我剛去你們松田研究室和地瓜老師的研究室送了地瓜燒。」
藤丸停下腳踏車,從車後掛的銀色箱子取出一個小紙包。「這份是本村小姐的。」
本村手裏還拿着喇叭銀杏葉,就這麼接下紙包。她說聲謝謝,輕輕打開紙包。裏面用保鮮膜包着五顆地瓜燒。油亮的金色點心看起來非常可口誘人。
「謝謝。」
本村又說一次。藤丸害羞地將身體重心從右腳移到左腳。
「地瓜終於可以喫了,所以我做了很多。在圓服亭當做甜點供應,大獲好評,老闆叫我要謝謝你們。我不知道地瓜老師的研究室有幾個人,所以乾脆裝滿整個保鮮盒直接拿來。」
「諸岡老師一定樂瘋了吧?」
「對呀,讓我覺得做得很值得。」
一陣沉默降臨,藤丸把身體重心又從左腳移到右腳。
「那個——我在松田研究室聽說,妳出來散步了。然後松田老師告訴我,『如果是出來散步,八成在圖書館附近。』所以我就趁着要回圓服亭前,順路過來看看。」
「原來是這樣啊。」
「呃,那個,我絕對不是跟蹤狂,是妳那份地瓜燒,妳研究室的人都不肯收。他們叫我直接交給妳,巖間小姐甚至拿起自己那份就直接開喫了。」
「不好意思,都是我湊巧不在,害你多繞了一段路。」
「那個——」藤丸又說:「請問妳蹲在這裏做什麼?」
「不,沒關係。很好喫。」
「只有這裏的銀杏樹,不知爲何會長出這種葉子。」
「這樣啊……」
「要不要我去買點飲料?」
我幹嘛要提起這種話題!本村忽然窘迫得無地自容,於是採用了加快語速結束對話的戰術。
「從一個果莢收到的種子,其實大約只有三十顆。」
藤丸特製的地瓜燒非常好喫。入口即化,內斂的甜味滲入黏膜。或許是奶油與鮮奶油的絕妙搭配,柔滑感與滿足感十足。
「我就讀的小學是這樣。當時老師向我們說明:『人類也是這樣,把男性的精子附着在女性的卵子上,就可以生出小寶寶。』但我完全聽不懂。」
藤丸說:「我就不用了。因爲我爲了試味道已經喫了很多。」於是本村毫不客氣地從保鮮膜取出一塊地瓜燒品嚐。
正因爲有那個,才無法不做爲一個人活着。
「我在找這個。」
「幸好沒有銀杏果實的臭味。」藤丸說。
「這、這樣啊。」
「是這樣嗎……」
本村突然感到心口發燙。硬要形容的話,那大概是「感動」。
「嗯——」
——正因爲有那個,才無法停止研究。
本村滿懷期待地看着坐在身旁的藤丸,但是面紅耳赤的藤丸斬釘截鐵回答「不,我沒有」,讓她有點失望。她很想再體會一次剛纔那種共鳴,一反平日作風特地敞開心扉訴說,可惜失敗。
「應該是。阿拉伯芥根本不會在乎妳有什麼目的。我在店裏廚房看着魚啦蔬菜啦也經常會想,『啊,這些傢伙在自己的世界可是努力活過呢。一定要做成美味的料理,讓客人喫得開心纔行。』」
「妳現在研究得怎麼樣?」
兩人相視而笑。
「啊?哪個?」
本村觀察顯微鏡,發現形狀奇特的細胞,感覺詫異的瞬間也是。想必松田隔着籬笆發現那株山茶花的瞬間也是,那和此刻本村與藤丸之間感受到的共鳴很像,渾身會竄過一陣電擊般的喜悅衝擊。
他說到最後已經帶了點酸葡萄的味道,但本村已無暇專心傾聽。她像要打斷藤丸說話般大喊:「就是那個!」
「我現在收了大量的種子,心情變得很奇怪。」
本村把手裏的喇叭銀杏葉遞給他。藤丸怪叫一聲「哇噻」,戰戰兢兢地拈起葉子。
「我正在收成阿拉伯芥的種子,預計收一千兩百顆。」
「藤丸先生以前沒有這樣的疑問嗎?」
喫完兩個地瓜燒,本村開口喊「藤丸先生」。
「誰知道。如果所有的葉子都變那麼大,落葉的季節就危險了。」
猶帶熱氣的臉頰,被冬天的風舒爽地拂過。
本村只有說到「性教育」這三個字特別小聲,藤丸爲了聽清楚,不由歪身靠過去,下一瞬間,他連忙坐正挺直腰桿。
本村喫到了溫潤柔和的味道,但以她的個性,不可能像電視節目的美食特派員那樣流暢形容出來。她只能默默蠕動嘴巴,這時藤丸貼心地說:
「對。」
本村說到「精子」這個字眼時也格外小聲。這次藤丸依舊腰桿硬直如青竹。藤丸被本村展開的這個危險話題嚇得渾身噴出冬天不該有的大量汗水,可是本村當然完全沒發覺,還是繼續說。
「可是並非那種形狀吧?所以,我一直抱着『精子到底是怎麼附着在卵子上?』這個疑問,直到一年後發現真相時,忍不住叫出來:『原來如此!』」
藤丸說着「變冷了耶」,一邊從長椅站起來,牽着腳踏車邁步走出。本村並肩同行。
藤丸大驚失色,但大概是發現本村想到前途茫茫流露出悲壯的表情。
「的確有。」
「不妨喫點甜食比較好喔。」他主動建議:「太複雜的學問我不懂,但妳如果想說,我至少可以傾聽。」
兩人並肩在路旁的長椅坐下。距離喇叭銀杏有點距離,但藤丸還是規矩地移動腳踏車,改停在不會擋到路人的位置。
面對植物的不可思議,本村和藤丸都有相似的幻想。兩人分享了這種不可思議的交集。從藤丸的話語間感受到本村的感動。或許只是一瞬間,但的確體會到彼此之間有某種默契,讓她很開心。
「不過,這種念頭是大學時開始的,最初對植物感興趣,其實是小學。」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記得了。」
「噢,妳從小就喜歡植物啊。」
「很想放聲大叫……想到阿拉伯芥不知道我要拿來做研究,結出了這麼多種子,我就忍不住有點心虛……」
藤丸不只搖頭又搖手,似乎還不知重心該放在哪裏似的兩腳動來動去。
「怎麼奇怪?」
藤丸用指尖捻着喇叭銀杏葉,像要搓成紙捻似的不停轉動。「我們都是在不知爲何出生的情況下,喫飯睡覺愛上某人。阿拉伯芥應該也是因爲長出來了所以就活着並且繁殖。只要妳好好培育收成的種子做研究,我想那樣應該就夠了吧。」
「長出喇叭型葉片的,我想應該是更高處的樹枝,因爲在它變黃掉落之前不可能發現。」
「這片葉子,可以給我嗎?」
「可以與愛情或戀愛無關?」
「總之就是因爲那件事讓我對植物開始產生興趣。我很好奇植物與人類看似雷同卻又不同的繁殖、成長及生存方式。」
「植物那個……會覺得很舒服嗎?」藤丸說:「我是說花粉附着在雌蕊上的時候。」
「不過話說回來,阿拉伯芥真厲害。」
藤丸輕晃夾在指間的喇叭銀杏。
「沒有啦,我是想說阿拉伯芥長得那麼小,居然能夠收集到一千兩百顆種子,如果放任不管,地球上的植物豈不是通通都變成阿拉伯芥了?」
「本村小姐。我還是覺得當人比較好。因爲應該比較舒服。」
人無法成爲植物。但正因爲是人,才能夠認識植物,對研究燃起熱情,品嚐地瓜燒。
兩人緩緩邁步,一直走到赤門前。
「不會不會,完全不會。反正我也要走了,只是順道過來。」
藤丸跨上腳踏車,一腳踩在踏板上。「圓服亭那邊,隨時歡迎妳來和大家一起用餐。」
「不會。」本村搖頭。「一點也不幼稚,我每次看到這葉子也是這麼想。」
「不過,我也想知道葉子的祕密,所以我支持妳繼續研究。」
「噢?很像小精靈吹的喇叭呢。」話纔剛說完,藤丸就露出「死定了」的表情。「不——剛纔說的收回,這樣講好像很幼稚。」
「一千兩百顆?! 」
「因爲人類沒有雄蕊和雌蕊。」
「就算是這樣,如果是人類也就是生出超多孩子了吧。這種繁殖力超級厲害。植物的世界,受異性歡迎果然很重要。」
她打開膝上的紙包,遞給藤丸。
被藤丸這麼問,本村心頭一凜。她暗自反省是否哪壺不開提哪壺,又說錯話了。但藤丸並未如她所擔憂的那樣,反而目光沉穩地看着本村。
「太好了。」藤丸笑了,仰望矗立一旁的高大銀杏。「乍看之下,每片葉子的形狀好像都很正常。」
「收成完畢後,還得一顆一顆用牙籤尖端沾着播種。」
本村垂眼看向膝上的紙包。爲了收種子她一直把自己逼得很緊,但現在心情像地瓜燒一樣鬆軟,總算比較輕盈了。
藤丸被她嚇慌了手腳。
「嗯——」藤丸沉吟:「嚴格說來,我應該算是對人類的繁殖比較有興趣的那一派。或者該說,大部分人應該都是這樣子吧。」
本村取出第二個,照這樣下去恐怕會一口氣通通喫光,於是她連忙用另一隻手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藤丸還在看手上的喇叭銀杏葉,似乎若有所思。
「好啊,你儘管拿去。」
「喜歡是喜歡啦……那個……小學不是有上過性教育嗎?」
「原來如此!」藤丸大喊:「難怪,常來我們店裏的洗衣店大嬸,最近總是拿着摺好好的塑膠袋,在我打掃店門口的時間出去。我問她要上哪去,她也只說有點小事,我還覺得奇怪她又沒養狗幹嘛要拿着塑膠袋,原來大嬸打算獨吞銀杏啊。」
果然是我太奇怪嗎?本村感到很彷徨。「給阿拉伯芥授粉的時候,我曾想過要是人類也像植物一樣就好了。只要把花粉沾到雌蕊上,就會結果。」
「植物沒有神經,所以我想應該沒有舒服這種感覺吧。」
「不,我覺得應該有……」
「當時,你們老師是不是使用花朵的剖面圖?有沒有跟你們說把雄蕊的花粉沾到雌蕊上,就能夠授粉?」
「有道理。如果像招牌那麼大的葉子乒乒乓乓掉下來,就算再輕也很煩耶。」
他左看右看,從各種角度打量圓形的葉片。
本村目送藤丸一眨眼已遠去的背影。之後拿着那包地瓜燒,朝理學院B棟走去。
「噢?那麼,哪天說不定也會長出人類用的樂器那麼大的喇叭型銀杏葉囉。」
「詳細的說明我就省略,總之我期待若能稍微查明葉子不斷變大的原理。順利的話,阿拉伯芥的葉子或許也能巨大化。」
「大概是因爲這一帶種的都是雄株。從赤門進來的路旁那排銀杏下,好像還有附近居民一大早撿拾銀杏果喔。」
「藤丸先生。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對葉片形狀及生長方式很感興趣,正在做研究』對吧?」
「這是什麼啊?是銀杏葉吧?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形狀。」
本村想,看來藤丸先生和附近居民也相處融洽。她有點羨慕。本村把研究放在第一順位,和上班的朋友們少有機會碰面,公寓也只是晚上回去睡覺,與鄰居幾乎沒有交流。
「收成一千兩百顆這麼多種子,要研究什麼呢?」
「是這樣嗎?」
藤丸撓着後腦勺,稍微轉移話題。因爲現在他覺得爲了鼓舞本村而拚命滔滔不絕,有點難爲情,可惜本村對這個靦腆男人心毫不理解。「是哪點厲害?」她很認真地反問。
甜食?本村正要納悶,隨即想到手裏的紙包。剛剛纔看過油亮的地瓜燒。頓時被刺激食慾,同意休息一下喫點心。
「那是妳想太多了吧。」
藤丸嗯嗯有聲猛點頭,轉頭對本村說:
藤丸露出從未見過的神情笑了,這次輪到本村的臉蛋紅得不遜於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