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 乙一 · 1.3萬 字
高中的畢業典禮相比往年,不僅規模縮小,時間也大幅縮短。這是因爲首相召開記者會,呼籲各種活動自律取消的緣故。便利商店、超市和藥妝店的口罩都消失無蹤,除了網路上出現的高價拍賣。二○二○年,由於新型冠狀病毒在全球的蔓延,各個領域的經濟活動都陷入停滯。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兒時玩伴們似乎還是找到了各自的歸屬,開啓了他們的新生活。有時候,他們也會擔心地與我聯繫。「沒事,我這邊也還過得去。」我總是這樣回覆他們。
以京都某所「難關」大學爲目標的秀順利考上,離開了家鄉。
滿男則如同他所說的那樣,繼承了家業,留在當地與家人一同生活。
塔子也是一切順利,開始就讀運動訓練師的專門學校,並搬到隔壁縣,展開了獨居生活。
尤娜的朋友矢井田凜好像去了九州的大學。由於我們沒什麼交流,詳細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緊急事態宣言到了春天仍然沒有解除,因此她的學校直到夏天才正式開課。
尤娜的弟弟一郎也很健康。我們偶爾在路上相遇也會互打招呼。
「你的樣子真慘耶,之前在我家見到你時還好一點。」
一郎對我這麼說道。臉上戴着自家媽媽手工製作的布口罩。
我落榜了,所有學校都沒有考上。這也難怪,畢竟我根本就沒有準備考試。我的精神狀態無法應付那些事,人生也停滯不前。
「或許,你以後還是不要再叫出我比較好。」
我想起尤娜在東京鐵塔上對我說的那句話。
也許我會失去所有線香花火,是出自她的意思吧。這麼一想,我好像就能原諒親戚家的孩子,還有一起享受線香花火的家人了。雖說「原諒」這個詞帶點居高臨下的意味,從我嘴裏說出來似乎有些傲慢就是了。
我還沒有真正地與她告別。就算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我仍舊一直在拖延,總以爲還有時間。然而,事情就是這麼突然,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儘管我找過流通在市面上的線香花火,但已經無法找到了。
在新冠疫情肆虐之際,世界陷入混亂,而我卻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裏。家人對待我總是小心翼翼的。我每天都無精打采地躺在房間裏,呆望着天花板,一天就這樣過去。
只有在某處傳來水聲時,我纔會爬起來,尋找聲音的來源。我抬頭望向天花板,滿心期盼尤娜的歸來。可當我發現那只是母親在一樓做家務的聲音時,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失去的東西對我影響有多深。
某日,滿男哭着打電話給我。原來是他最喜歡的喫到飽餐廳因爲疫情的關係倒閉了。現在所有餐飲業似乎都過得很辛苦。我就在電話裏陪着滿男,聽他抱怨哭訴。
在某些地區,跨縣移動已受到限制,人們開始避免前往人口密度高的城市。特別是東京這樣的大城市,由於新冠疫情的新增感染者數持續增加,現在已成爲地方居民最敬而遠之的地方。一年前我還能去東京進行三天兩夜的旅行,如今就像夢一場。
我閉上眼睛,回想起與尤娜一起在東京度過的時光。
「酒局?現在還有可以喝酒的店家?」
二○二一年。班上的一位女孩向我告白,希望我能成爲她的男友。雖說是同學,但我有重考一年,所以她比我小。我們是在一門冷門的選修課上認識,由於經常坐在附近,移動教室時偶爾也會一起行動,便逐漸熟絡起來。她來自北陸,爲了上大學才搬到東京。也許同樣都是地方出身,所以某部分很合得來。我上補習班的時候就先來到東京了,因此也比她稍微熟悉這裏的地理,能夠帶她四處走走。雖然當時政府已經多次發佈緊急事態宣言,但世人的危機感已不如最初那樣強烈。海外已經開始接種疫苗,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來到東京之後,只要一有時間,我還是會上網搜索那些可能會賣線香花火的地方。如果是很舊的雜貨店,說不定還留有那款線香花火的庫存。
「塔子,妳也太不體貼了吧,就這樣直接闖進我內心敏感的部分。」
「網路商店營運得很順利。不過可能是受到少子化的影響,幾個熟識的店面都倒閉了,還好目前我們還撐得住。」
秀捏了捏滿男肚子上的脂肪逗着他玩。滿男也笑了出來。
在打工的地方,一位男前輩向我問道。我如實回答,前輩一聽笑了出來。
「下次再一起出遊吧。」
雖然秀沒有明說,但我覺得他很早以前就喜歡塔子了。
「想不到那個秀和那個塔子居然會在一起。一個宅男型,一個戶外型,簡直是奇蹟般的組合啊。我完全無法想像你們兩個獨處時會聊些什麼。」
滿男一臉自豪地宣佈道。
「那就好。」
婚禮是基督教式的。教堂內,新郎新娘入場,緩步走向神父。秀個子高大,穿着燕尾服顯得格外帥氣。而塔子化了妝,身穿婚紗,美得令人驚豔。看着他們臉上洋溢的幸福表情,我的胸口不禁泛起一陣暖意,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裝在信封裏的那疊漫畫原稿確實存在,沉甸甸的,真實可觸。我一頁一頁地翻着,看着她的筆跡。透過角色的對白,彷彿能窺探她的內心世界。原稿的表面很不平整,沾了墨水的地方觸感有些不同。微妙的凹凸感透過指尖傳來,讓我感受到她的熱情,胸口也隨之溫暖起來。
神父向兩人問道。
「滿男的身材還是肉肉的啊,你就一直保持這樣吧。」
我向家人宣佈自己要離開家裏。雖然也考慮過從老家通勤到補習班,但我判斷應該趁着這股衝勁離開父母身邊。不論好壞,故鄉總是溫暖的。如果我陷入困境,家人或是熟人肯定會幫助我、保護我。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那晚,我們在摩天輪接近最高處時,她從車廂中探出身子。那一刻,我們就像在東京的上空飛翔一般。她說,地上的聲音完全聽不到,靜得就像死後的世界。
婚禮結束後的續攤地點,由塔子的學妹們來籌辦,我們移動到一家時尚餐廳,感覺就是女孩子會喜歡的地方。今天的主角秀和塔子再次到場,接受了大家的祝福。婚宴後的續攤以友人間的喝酒聚會爲主。
「還沒有。」
「最近有個酒局,你要來嗎?」
我並不討厭她,但也無法回應她的告白。
每當我搭電車經過水道橋附近,就會看見窗外的東京巨蛋和摩天輪。和尤娜一起坐摩天輪的回憶總會掠過我腦海。看到東京鐵塔時也是如此。我常常被悔恨壓得喘不過氣,恨不得當場抱頭蜷縮起來。
我和滿男也共坐一臺計程車,平分車資,回到各自老家。到家後,我又被爸媽刨根究柢地詢問了婚禮的情況。
尤娜曾經對我這麼說道。然而,人的心並沒有那麼簡單。就算和那個女孩開始交往,我又能給她什麼承諾呢?
新郎是秀,新娘是塔子。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呢?據說,尤娜去世後,兩人常常聚在一起討論如何幫助陷入低潮的我,後來便不知不覺拉近了距離。不過,他們正式交往是在高中畢業後。不管怎樣,這都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婚禮在我們老家的婚宴會場舉行,許多共同朋友和親戚都聚集於此。
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這句話深深觸動了我。
「真是奇怪的興趣。」
兩人宣誓道。
「兩邊?」
我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工作,是那種講出名字也沒人知道的公司。
我們在廚房一隅,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消磨時間。
我不由得發出「唔」的一聲。
在我二十五歲的時候,參加了兒時玩伴的婚禮。
「八年了。」
這一切難道都是夢嗎?現在回想起來,恍如一場夢。畢竟,一個去世的人怎麼可能回來?而且還只有我能看到?這實在太不真實了。若說這全部只是我的幻想,似乎更合情理些。
關於現在的線香花火狀況,我也逐漸有個概念了。目前市面上的線香花火大多在海外製造。唯有少數幾間的國內製造商,成功地將線香花火品牌化。我也實際看過那些商品。高級的線香花火被裝在桐木盒中,使用的是國產的高級火藥及和紙,由職人一根一根細心製作而成。和紙上還染有淡雅涼爽的色彩,精緻到讓人捨不得點燃。
「那家店還真不老實。」
「或許是吧。」
「已經這麼久了啊。」
「祝你們幸福。」
隨後秀移動到遊戲夥伴那一桌,塔子便接着過來。她已經換下在婚宴上穿的那套婚紗,一身休閒裝扮。以前的她就像個男孩子一樣,如今已進化成魅力十足的美人。不過,她豪邁地飲着杯中芋燒酒※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她的爸爸。他剛纔在婚宴上也是這樣喝酒的。
另一邊則是「隨便交往看看」的女孩子。
「店裏還可以嗎?」
東京有許多專門賣煙火的店鋪,我也去過其中幾家。比如,淺草有一家老店,收藏了數百種手持煙火。還有一家創立於大正時代,至今仍在經營的煙火玩具批發商。但即便我和店家交涉,請他們幫忙查找我想要的線香花火庫存,仍舊是一無所獲。
我回應了那個女孩,說自己無法與她交往。雖然她看起來很失望,但之後我們仍以朋友的身份繼續往來。幾個月後,那個女孩便交了男友。好像是就讀其他大學的學生。後來我們逐漸疏遠,當彼此有了各自的交友圈後,也就漸漸不再說話了。
「遠藤,你有什麼特殊的興趣嗎?」
「真的嗎?可是我以前常被女孩子告白耶。」
續攤結束後,秀和塔子決定搭計程車回家。大夥兒便一塊送他們上車。兩人在車內向我和滿男揮手告別,車子逐漸駛遠。
打工的前輩問道。
我和滿男負責婚宴中的餘興節目。身爲兒時玩伴的我們,用投影機將小學時期的照片投射到銀幕上,分享我們的回憶。伴隨着音樂,聖誕派對和夏日祭典時拍下的照片逐一出現在婚禮會場的大銀幕上。我和滿男輪流念出事先準備好的稿子。投影中的五位少年少女中,也有尤娜的身影。我想,她一定很想參加這場婚禮吧。
「我知道啦,只是覺得這樣做對兩邊都不好。」
當我好不容易習慣了獨居生活時,冬天來臨了。
「對啊,八年。」
喝得醉醺醺的滿男,滿臉通紅地說道。
我喃喃道。尤娜的死是讓我陷入消沉的原因。她是在十七歲時去世的,所以———我在心裏計算着。
「大地,你在東京交到女友了嗎?」
「有啊,有些店會偷偷供應。」
「知道了啦,我也沒打算減肥。以後還是會繼續攝取卡路里的。嗯,我決定以後也會攝取高卡路里。」
「我願意。」
「如果瘦了我可不饒你,摸起來會不舒服的。」
該說的話沒說出,我們就這樣結束了。這件事至今仍讓我耿耿於懷。我沒有告白,甚至連道別的話都沒能好好說出口。這份遺憾讓我深感自責,對尤娜的事也無法釋懷。在這種狀態下,要我接受那位女孩的好意,實在辦不到。我一定會對不起她。
(注13:芋燒酒:爲一種日本傳統蒸餾酒,主要以甘薯(即番薯或地瓜)爲原料製成。酒精濃度通常在25%至30%之間,口感甘甜醇厚,帶有獨特的香氣。)
「我就不去了。」
我們回憶着尤娜的事情,靜靜地喝了一會兒酒。一旦沉默下來,周遭的喧鬧聲便顯得格外突出。
我和滿男則坐在秀的親友桌上。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秀的其他朋友。雖然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見面,但很快就打成一片。因爲我們有一起打過網路遊戲,還互加了好友,甚至開語音玩了一整夜。我們用遊戲中的暱稱稱呼彼此,一同享用着送上來的香檳。
「大概吧,我是這麼打算的。」
婚宴結束後,我和滿男一邊往續攤的餐廳移動,一邊閒聊。
塔子那邊的親友桌,坐着中學和高中時期的學妹們,每個人都帶着憤恨的眼神看着秀。畢竟塔子是那種很受女孩子喜愛的類型,大概是覺得心愛的學姐被搶走了吧。
「先別想那麼多,隨便找個人交往看看不就行了嗎?老是這樣拖拖拉拉的,未免也太娘了吧。」
在東京生活,偶爾會經過我和尤娜曾經去過的地方。比如吉祥寺的井之頭公園。我曾經牽着飄浮的尤娜走過的那個池畔旁,在春天來臨之際,便會開滿盛開的櫻花。往年住在東京近郊的人都會鋪滿一地的塑膠墊,坐着飲酒賞花。只是我去的時候受到疫情影響,賞花活動被禁止了,人們只能仰望櫻花,默默地走過。
「無論健康或疾病、喜樂或悲傷、富有或貧窮,你們是否願意愛護對方、尊敬對方、安慰對方、幫助對方,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
唸完稿子後,我和滿男祝福了他們。
「太早了,說這幹麼啦。」
我往秀手裏的杯子裏倒啤酒,他津津有味地喝下。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能夠品嚐到酒的美味了。
我決定一個人在東京生活。雖然家人表示現在不是去東京的好時機,但我心意已決,他們也只好勉強同意。不過,做爲交換條件,他們要求我在新冠疫情的各種問題解決之前,不能回老家,因爲擔心我會把病毒從東京帶回來。
到了秋天,我終於能夠重新行動起來了。讓我站起來的契機,是尤娜所畫的漫畫《Super Float!》的原稿。那時我已快分辨不清,和飄浮的尤娜一起度過的時光究竟是真是假。所以我決定把從一之瀨家拿回來的漫畫原稿,重新拿出來讀一遍。
「看來尤娜的幻影還沒消失啊。」
「這都是託大地你的福。你當時自我封閉又一蹶不振,我和塔子就在商量如何讓你振作,沒想到就這樣越走越近。如果當初你沒有那麼消沉,我們今天可能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了。」
「孩子會像誰呢?」
隨後秀轉向我,示意要跟我握手。我伸出手後,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每天都累得快死了。」
塔子咕嚕咕嚕地喝着芋燒酒,然後看向我。
秀來到我和滿男所在的桌席。
「話說回來,哪裏會有隨便就能跟人交往的女孩子啦?男女交往纔沒那麼簡單。」
「你應該會繼續住在東京吧?」
確實,塔子說得沒錯。至今爲止我有幾次交女友的機會,但我一直無法邁出那一步,因爲腦中總是有尤娜的身影。
我顫巍巍地伸手拿起手機,開始查詢如何報名補習班,爲了再次準備考試。如果她看到現在的我,會有多失望啊。我這樣虛度人生,而她卻因突如其來的死亡被迫放棄夢想。我的人生還在繼續,卻什麼也不做,這簡直是對她生命的褻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塔子也像秀一樣,捏了捏滿男肚子上的肉,搔着他道。
「逛雜貨店。」
「大地呢?工作順利嗎?」
我已經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紀了。
「塔子妳是特例啦。」
老實說,我實在不懂酒到底哪裏好喝。爲什麼大人要喝那種東西呢?對我來說,啤酒就是一種苦澀的飲料,一點也不會想主動去喝。
「說得也是。還是我也別去算了,變異株感覺有點危險。」
因應東京都政府的要求,餐飲店都得停止提供酒類,以防止新冠病毒的傳播。店鋪也必須在晚上八點前關門。
我搭上滿是空位的新幹線,朝着東京前進。行李只有一個手提箱,我把尤娜的原稿夾在衣物之間。我在遠離市中心的地方,租了一個便宜的公寓,開始展開獨居新生活。我一邊上補習班,一邊拚命打工。即便是在疫情期間,只要有心尋找,還是能找到工作的。我一天會洗手消毒好幾次,同時兼顧着工作與學業。
「在那之後過了多久呢?」
秀和塔子看起來有些害羞。
「不用再擔心我了,好好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唉,要是能畫下一部作品就好了。我真的還想繼續創作更多的作品啊。」
東京下起了雪。
「今天謝謝你們。」
一邊是尤娜。
順便提一下,秀在京都的研究所擔任研究室助理,而塔子則獲得了運動訓練師的資格,正在找工作。婚後的塔子應該會搬到京都跟秀一起住吧。沿路我們就聊着這些話題。
隔天爲了上班,我必須立即返回東京。我已經完全成爲了一名上班族。
出版社大多是中小企業。日本約有三千多家出版社,其中員工人數不到十人的超過半數。大學畢業後我進入的就是這樣一家小公司。因爲人少,既要做編輯,又要向書店推銷新書。處理的書籍也是種類繁多。我在求職期間也面試過幾家大型出版社,但都被拒絕。最後好不容易纔勉強進了這家公司。
雖然公司沒有入職考試,但社長親自進行了面試。
「輕小說界曾有一段時間很流行異世界轉生,你覺得爲什麼那種題材會流行起來?」
社長提出了這樣的問題。還沒進公司的我並不知道,公司那時正考慮創立一個輕小說品牌。當時的我對這個領域並不瞭解,但我說出了很久以前想過的一個觀點。就是異世界轉生這個概念,可能融合了幾種宗教的生死觀。這番話讓社長相當感興趣,據說他問過很多人這個問題,只有我的回答是比較少見的。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錄取通知。
如果尤娜沒有離世,事情可能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我不會去思考死亡,也就沒有機會向社長說出這樣的話,更別提進入這家公司了。我能以一個社會人士的身份,勉強在這個世界上立足,肯定是託了尤娜的福。
某次我爲了工作來到書店,看見尤娜生前最喜愛的漫畫家的最新作品。她當年熱衷追的那部作品早已完結。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二十七歲了。距離尤娜離世也過了十年。
確定入職後,我搬進了公司附近的一間公寓。位置離公司所在大樓只有幾站的距離,即使錯過末班車也能走路回家。我也習慣了擁擠的電車,穿着西裝、繫着領帶,在東京這座城市裏工作到精疲力盡。透過電車窗戶望見的高樓大廈,已成爲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無論是下雨天、下雪天,還是晴天,東京的街景總是那麼美麗。
我會在通勤的電車上閱讀網路小說,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有很多人出於興趣,會將自己寫的小說發佈在網路上。我按社長的指示,尋找那些還沒有正式出道、但具潛力的作家。一旦發現這樣的作者,就必須在被其他出版社搶走之前與他們取得聯繫。
某天,我發現了一篇有趣的網路小說,爲了進一步瞭解資訊,便查閱了作者公開的社羣網站。沒想到對方和我一樣大,甚至還是同鄉。雖然用的是筆名無法確定性別,但根據小說風格和社羣網站上的資料推測,作者應該是一位女性。
說起來,尤娜高中時代的朋友,矢井田凜好像也在寫網路小說。不知道她現在還在繼續創作嗎?我不禁想像着,這位作者會不會就是她呢?
不,怎麼可能有這樣巧的事情?我猶豫着要不要傳訊息過去。順帶一提,作者的社羣網站上已經發布了「確定出版書籍!」的消息。看來其他出版社已經搶先一步聯繫對方了,真是可惜。
某次,我受公司前輩邀請,和其他出版社的人在新宿聚會喝酒。隨後我們又去了卡拉OK,唱了幾首十幾歲時流行的歌曲。夜晚的新宿霓虹燈反射在溼漉漉的路面上,顯得格外美麗。在幾次同樣成員的聚會後,其中一位女性問我是否有女友。我一回答沒有,她便接着對我說———我想和你交往。
我想起塔子曾經說的話———隨便找個人交往看看不就行了嗎?
不過我並未立刻答應。我告訴她,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就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滿男聯繫了我。
我立刻趕到東京車站,匆忙跳上了新幹線。在車廂的走道上,我拿出手機聯繫了公司,並告訴社長,原本自己在外拜訪客戶,因家中有事不得不緊急回老家一趟。自己現在已在新幹線上,不會回公司直接出發了。聽完我這番話的社長已驚訝到說不出話。
隨着新幹線駛離東京,車窗外的都市風景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郊外景色。
我們在森林裏埋下時間膠囊,是在小學畢業前不久的事。
每個人都把自己重要的東西帶來,裝進一個鐵罐裏,趁着大人不注意,在神社後方的森林裏挖了個洞埋了起來。
滿男看着我的打扮說道。西裝、商務公事包、皮鞋,這可不是回老家時會有的樣子。
「颱風來了不就會被吹倒嗎?」
我們從未想過,她會在成爲大人之前,先離開人世。
「剛開始我還以爲你是陌生人,嚇了我一跳!」
是我和大地一起喝彈珠汽水時,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罐子的蓋子,取出了那支線香花火。
「英國的一個遺蹟啊。」
我把現在最珍惜的東西,
熟悉的感覺。煙霧升起,一股濃烈的煙火味撲鼻而來。
不知道信紙上寫了什麼?但我不能擅自打開來看。在得到尤娜家人的許可前,還是不要看吧。
她藉着我的手穩住了自己的姿勢。我心中滿是懷念的感覺。那種每週透過煙火召喚她的過去再次湧上心頭。距今已經將近十年了。
他送給我的。
「謝謝你,滿男。」
我把一些玩膩的遊戲軟體放進鐵罐裏,還用布制的小袋子包好,避免讓其他人看到。我沒問其他人放了什麼,保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不然等長大後挖出來就沒有驚喜了。
我緊緊握住滿男的手。他的手被脂肪包裹着,軟軟的像個棉花糖一樣。
她一臉睡眼惺忪的表情。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向我伸出了手。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自她出現在我頭頂上方時開始,她的身體便像受到某種神祕的浮力影響,逐漸上升。
「二十年後吧?」
那天的成員和往常一樣,是我們五個人。
就算沒有實現,
尤娜睜大了雙眼,臉上滿是驚訝。
雖然我在電話上說過會馬上趕來,但他似乎還是半信半疑。
「那就在附近排幾塊石頭。」
雖然知道這樣不太禮貌,但我還是開口問了滿男。
「是女孩。」
我打開了蓋子,裏面的東西和滿男在電話裏說的一樣。信紙、橡皮擦、彈珠。然後還有一樣東西,一條細細的紙卷狀物品。因爲太長,所以稍微彎曲着放在罐子裏。
「我知道了。那就由大地你親自送去吧,也許她的家人會更高興。」
當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我們找來了好幾塊需要雙手環抱的大石頭。以埋藏鐵罐的地方爲中心,將石頭排成圓形。
隨後,我和一臉困惑的滿男道別。身上只帶着裝滿尤娜寶物的罐子,其他東西連同鐵罐繼續留在他家保管。我們約好等大家相聚時開封,到時候再一起打開我當年放進去的遊戲軟體。
我和她聊了很多。包括親戚的孩子將我珍藏的線香花火玩光、後來我前往東京去上重考班,以及找工作等等的事。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妳。
尤娜這麼說道。
「尤娜倒是一點也沒變呢。」
「……滿男,這個罐子能借我一晚嗎?明天我一定會把它送去尤娜家的。」
頭頂傳來了水聲。
我、秀、滿男、塔子,還有尤娜。
「哇!你真的來了!」
「神社後面的森林將在下一次進行砍伐作業。那一帶似乎是屬於某人的土地,對方打算將它開發成住宅區。開發計劃是從明年開始,但之後可能會成爲禁止進入的區域。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趁現在把時光膠囊挖出來。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不是在那裏埋了寶物?」
「等我們長大後,再一起回來這裏吧。」
有人飄浮在那裏。她像胎兒一樣蜷縮身體,緩緩地旋轉着。長長的黑髮在水中輕輕飄蕩。雖然臉埋在膝蓋裏無法看見,但我可以確定是她。
過得好嗎?
我輕輕出聲,尤娜便有了反應。她抬起頭來,茫然地四處張望。她依然是我最後一次在東京鐵塔的觀景臺上見到的樣子,也是她失去生命時的年齡。十七歲的尤娜正在飄浮着。她發現了我,開口說道。
河堤染上了冬日晚霞的顏色。西邊的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然而,飄浮在空中的尤娜卻沒有影子,她是與物理現象無關的存在。
這顆彈珠,
當我抵達老家最近的車站時,太陽還未下山。冬日的天空飄着薄薄的雲。我一出車站,就看到滿男在外面瑟瑟發抖地等待着。他那圓滾滾的身材一如往常,厚重的外套顯得他更爲臃腫。滿男看到我時,顯得相當驚訝。
那是線香花火。毫無疑問,那是尤娜喜歡的那款線香花火。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它了。我立刻把罐子的蓋子蓋上。
「既然都要做了,乾脆用大一點的石頭,排個像巨石陣的東西怎樣?」
「他們兩個!? 」
「是男孩還是女孩?」
「時光膠囊呢?你帶來了嗎?」
妳幾歲了呢?
線香花火已達成使命,火球墜落在地。
「我們在這裏做個記號吧,這樣才能找到這個地方。」
那是有人在水中微微動作,發出水泡破裂般的聲響。
那是我十二歲時埋在地下的線香花火,距離現在已經有十五年了。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正常使用。據說如果保存得好,手持煙火可以保存十年以上。但就算我點燃它,也無法保證尤娜會再次出現。
火球迸發出火花。在暮色漸濃的陰影處,綻放出鮮豔的橙色光芒。眼見火花的勢頭愈來愈烈,先是變化成「牡丹」,然後是「松葉」。光影的殘像,深深地烙印在我眼中。
「我二十七了,再過三年就要三十歲了。很難相信對吧?」
我催促着滿男前往車站前的停車場。他的輕型車也兼做公務車使用,車身側面還印有店名。車內後座的腳底下,放有一個沾滿泥土的鐵罐。我對它很熟悉,那是我們小學畢業時埋在地底的東西。
「你的氛圍變了呢。而且穿得像個大人一樣。」
滿男開着他的商用車離開了。他接下來好像要回店裏確認糖果的進貨情況。我目送他的車漸漸遠去。
她仔細地端詳着我的臉。
「裏面有張信紙,但我沒看內容,可能是寫給未來自己的信吧。還有橡皮擦、彈珠,然後……」
「大地……是你嗎……?」
「我傳訊息跟秀商量過了,我們都覺得應該趁開發前把它挖出來。所以就由我代替大家,帶着鏟子去把它挖了回來。雖然過了那麼久,但那些石頭還排列在那裏,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位置。儘管費了我不少工夫,最後還是有把鐵罐平安帶回來。目前鐵罐就暫時放在我家保管,你有空回鄉時就來拿吧。等大家聚在一起,或許可以考慮舉辦個開封儀式呢。不過,我出於好奇,想先看看自己的那份,就先打開蓋子了。畢竟我也擔心裏面的東西是否安好嘛。然後……然後就是,有一件事我得先道歉。」
「尤娜。」
因爲有股好聞的香味,
這是我最喜愛的回憶。
我常常在學校把它貼在鼻子上聞。
是我最喜歡的那一個。
「自從我們在東京鐵塔見面後,已經過了很久,發生了很多事情。真的很多……不只是我自己,日本和世界也發生了許多大事。」
我很好奇尤娜在罐子裏放了什麼。
「幹麼?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
放進了時間膠囊裏。
枯草覆蓋着河堤的坡地。我穿着皮鞋踩在散落的石子上,朝河邊前進。那裏是很久以前大家一起玩手持煙火的地方。
尤娜上
「不知道那時候我們會在做什麼呢。」
我已經記不清是誰提出這個想法了。大概是從哪裏聽說,小時候把私人物品埋在地底,長大後再挖出來懷念的過去習俗,大家便興致勃勃地想嘗試看看吧。
「你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
當我加熱線香花火的前端時,伴隨着「滋滋」的聲音,火藥開始燃燒。
在移動到河堤的途中,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打火機。隨着太陽接近地平線,清澈透明的冬日天空也漸漸轉爲紫色。我一手緊握公事包,另一手抱着罐子,寒冷使我的指尖凍得發涼。
我用打火機點火,手因緊張而顫抖不止。
會很漂亮哦。
「大地,你現在幾歲了?」
只要妳努力過,
「對了,秀和塔子結婚了哦。」
我還放了一根線香花火,
曾經與我同年的她,如今卻有了這麼大的差距。當我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從未意識到這一點,現在重新看到尤娜,才發現她的五官和身形還帶着一絲未成熟的氣息。她的時間在即將成年的那一刻停止了,此刻的她仍保留着些許稚嫩與孩子氣。
「我們要幾年後才挖出來?」
「好久不見了。」
「什麼是巨石陣?」
透過它看這個世界,
「嗯,在車上。倒是你怎麼了?有必要這麼急着趕來嗎?工作沒關係嗎?」
「兩人還舉辦了婚禮。現在在京都育兒呢。」
「在我拿出自己的寶物時,尤娜的罐子也跟着滾出來。結果蓋子鬆開,裏面的東西都掉出來了……我應該要把這些東西拿去給尤娜的家人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說先通知你一聲。」
電話那頭的滿男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在我外出拜訪客戶的途中,收到了滿男的聯絡。
神社後面的森林鮮少有人進出。樹木茂密地糾結在一起,地面堆積着厚厚的枯葉。我們輪流用鏟子挖坑。
紙捻的末端形成一個火球,進入「蕾」的狀態。我祈禱它能成長,開始散發火花。這種心情就像期待嬰兒健康成長一樣。人們常說線香花火是人生歷程的縮影,確實如此。
這個橡皮擦,
我在停車場打開了鐵罐的蓋子,裏面裝的是我們少年時期放進去的物品,最上面是一個用奇異筆寫着「尤娜」的糖果罐。
尤娜帶來了一個小巧的糖果罐,罐子表面用奇異筆寫着「尤娜」。
「在地上插根樹枝如何?」
那也就足夠了。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妳了。沒想到時光膠囊裏,還剩下唯一一支線香花火。」
妳的夢想實現了嗎?
「哇,好厲害!塔子竟然要當媽媽了!那滿男呢?他還好嗎?」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聽說最近要去相親了。希望他能找到一個好對象。」
「嗯……那大地呢?」
「我還單身。」
「這樣啊,爲什麼不結婚呢?」
「妳不知道嗎?要結婚也得先有個交往對象啊。」
「那就快點找一個呀!」
「人生哪有那麼簡單。」
我拉着尤娜的手,沿着河邊走了一會兒。
圓滑的石頭鋪滿了河岸。
對岸的景象也差不多,枯草的堤岸延伸到天邊。
「東京怎麼樣?」
「不管是人擠人的電車,還是喝酒喝到錯過末班車。我都已經完全習慣了。」
「你在大學有找到讓你熱衷的事情嗎?」
「結果還是失敗了。我還是沒能找到可以全心全意投入的事物,就像漫畫之於妳那樣。不過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和我一樣的人很多。這似乎就是社會的常態。但我目前覺得現在這份工作挺有意義的。」
我在出版業工作,並對此感到自豪。毫無疑問,這是受到尤娜的影響,因爲我們的聯繫總是與漫畫息息相關。
一想到我參與的書籍,有機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將某人和某人連結在一起,就會覺得現在的工作真的很棒。
一旦成爲大人,開始在社會上打拼,勢必會遭遇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即便是無法接受的事,有時也得強迫自己接受。偶爾被惡意話語傷害,也會懊惱地徹夜難眠。每當遇到這些事,我都會感到無助、失去自信。
如果不是我對工作的那份自豪感支撐着我,我可能早就無法繼續前行,甚至在某個地方迷失方向、身心崩潰了吧。
「妳可能不會相信,下班後我還會和同事一起去喝酒呢。難以想像吧?」
我多麼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但最終,我們還是同時鬆開了對方身體。
FIN
「塔子還活着,所以不是她。這樣排除下來,只剩一人了。兇手就是……」
我喊着,她在上升的途中向我揮手告別。
我們已經結束了。如今,我們分別處在彼岸和此岸。但至少,我還是可以默默祈願對岸那個她可以過得幸福吧。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了啊。因爲我喜歡的女孩已經死了。」
「既是大地認識的女孩,人又已經死去。符合這條件的人應該不多吧?」
「如果妳去的地方能夠遇到那女孩的話,能幫我轉告她嗎?告訴她,『我很高興曾經參與妳的人生』。」
「好的。」
飄浮的尤娜變得越來越小,像一個小點,最後在遙遠的天際,如同融化般消失不見。
「真厲害。妳是偵探嗎?」
最後我們互相擁抱。
沒想到說出自己的心意,意外地沒那麼難。我甚至懷疑起過去的自己爲什麼說不出口。心中覺得自己沒用的同時,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默默祈禱她能有一段美好的旅程,願她的長眠安詳平靜。
「我想從空中俯瞰這個世界。」
「這樣啊……那女孩死了啊,真可憐……」
「我也喜歡夜晚。我們還一起放了煙火呢。」
從她的笑容中,我能感受到她那開心得像要飄上天的心情。事實上,她也的確成爲一個飄向天堂的存在了。
「準確來說那個女孩———就是你身邊的兒時玩伴之一。我說得沒錯吧?」
我們緊握着彼此的雙手,臉貼得很近。
我停下腳步,面對倒立飄浮的她。
她用另一隻沒牽着的手撥弄着頭髮。
我鬆開了尤娜的手。將她的靈魂留在地上的東西已經不在了。因浮力的緣故,她的身體逐漸上升,很快就達到了我無法觸及的高度。
「嗯,我想也是。」
喜悅與寂寞交織,填滿了我的胸口。
不知怎麼地,話題變成猜兇手的遊戲,這大概是她獨特的害羞方式吧。明明已經死了,看起來卻很幸福。至於這場告白的回答,對我來說也無關緊要了。從尤娜的樣子我已隱約猜到,她也對我懷有同樣的感情。
「爲什麼?」
「你真的長大了呢。快點找個女朋友,過上你的幸福生活啦。」
「我喜歡的女孩已經死了。」
我抱着倒立飄浮的尤娜,她的手環抱着我。明明感受不到體溫,身體卻因暖意而發熱。
「我明白了。」
無論健康或疾病、喜樂或悲傷、富有或貧窮,你們是否願意愛護對方、尊敬對方、安慰對方、幫助對方,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
「不過,也不能確定哦,說不定不是我呢。」
尤娜說完又補了一句。
我回想起在秀和塔子的婚禮上,聽到神父說的那段話。
尤娜說道。
「再見了,尤娜!」
「我要放手了喔。」
「再見,大地!」
「大地,我有個請求。在我消失之前,能不能放開我的手?」
我們的視線一對上,她便像是慌了手腳般,連忙將目光移開。
「是啊,畢竟死亡將我們兩個分開了。」
接着微微一笑,露出淘氣的表情。
「嗯,我想那個女孩也很感謝大地。她一定會說,『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原來如此。大地喜歡的那個女孩已經死了……等等,我好像知道那個女孩是誰。」
「我喜歡那女孩,所以到現在還放不下她。」
她說的內容和她的表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我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
剩下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謝謝你,大地。我想那女孩一定也曾愛着你,雖然現在很難再向她確認了。」
尤娜止不住臉上的笑容。
她那溫柔的表情讓我胸口一陣酸楚。
尤娜幾乎是以倒立的姿態浮在空中,低頭望着我。
「好美的夕陽。」
星星在晚霞餘暉的天空中閃爍。彷彿被吸引般,她朝着那片夜空,越升越高,越來越遠。
我們佇立在河堤上眺望着景色,直至分別時刻。天色漸暗,夕陽西沉,夜晚開始降臨了。我們沒多說什麼。我已經告訴她這是最後一支線香花火了,所以我們都明白,彼此再也不會相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