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 乙一 · 1.7萬 字

搜索隊的其中一人,發現了飄浮的她。

出生在二十一世紀第一年的我們,相識於東北發生大地震的那一年。儘管還是小孩子的我們,對於電視裏看到的海嘯畫面,至今仍記憶猶新。就在某天,數萬人突然喪生了。當時的大人們,是如何接受這樣的事實呢?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經歷大地震的幾個月後,社會逐漸恢復平靜。十歲的我參加了兒童會※的活動。大人們租了一輛小巴,載着附近的孩子們,前往當地一座可以觀賞瀑布的知名公園遠足。

(注1:兒童會:日本社區性兒童組織,由成人志願者組織各種針對小學生舉辦的活動。目的是促進兒童交流,培養社會性和團隊精神,傳承地方文化。類似社區兒童具樂部。)

我有幾個同年齡的玩伴,一羣人經常玩在一起,但那天他們似乎都有事,所以只有我獨自坐在巴士的座位上。有些孩子在嬉鬧,有些則因爲暈車而臉色蒼白,看起來隨時都會吐出來。

有個我不認識的女孩混在我們之中。她靜靜地看着窗外,膚色白皙,身形纖細,穿着乾淨整齊的衣服。當車子抵達公園停車場後,大家紛紛下車。一位參加活動的大人拉着她的手來到我面前,接着說道。

「這個孩子叫尤娜。最近剛搬到你們家附近。大地,你就跟她一起行動吧。」

那位叫做尤娜的女孩害羞似地低下頭。據說她姓一之瀨,和我同歲。於是我們就在那座能觀賞瀑布的公園裏結伴同行。

「我叫遠藤大地,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對於親近大自然之旅感到興奮的只有大人們。老實說,孩子們都覺得很無聊。真希望他們能體會一下,從停車場走到瀑布觀景廣場那段崎嶇巖坡有多艱辛。我和尤娜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一起行動。起初我們的對話並不多,但在廣場喫過午餐後,我從揹包裏拿出了偷偷帶來的《週刊少年Jump》※,尤娜的眼神隨之一變。

(注2:週刊少年Jump:日本著名漫畫雜誌,由集英社出版,一九六八年創刊,主打青少年讀者。)

「那是這禮拜的嗎?」

「嗯。」

我沒有理會她而開始看起我的漫畫,一道視線隨即傳來。尤娜飯喫得很慢,我都已經喫完了,她的便當才減少一半。她就這樣拿着筷子,直盯着我看。

「妳想看嗎?」

「想看。」

「妳不是女生嗎?」

我一直以爲只有男生纔會看《週刊少年Jump》。

「女生也會看呀。」

把「夕」和「七」橫着排列,再把它們上面加上一個「一」,就會變成「死」這個字。幫她取名的父母似乎也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我已經看完我想看的了。」

在此之前我並沒有特別注意,不過在目錄頁面的連載標題旁邊,確實刊有漫畫家用幾句文字寫下的近況。

我們繼續點燃剩下的線香花火。

大約一小時後,煙火就全部放完了。我們滿足地結束活動,準備解散回家。收拾完垃圾後,大夥兒便騎上停在河邊的腳踏車。秀、滿男和塔子先行一步走了,因爲他們住得比較遠,得趕緊回家纔行。即使三人的車燈已經漸漸遠去,尤娜還是用手電筒照着地面,直到最後一刻還在撿垃圾。

「你不看了嗎?」

「尤娜,大家都走了哦。我也要回家了。」

她曾經向我解釋過。

「喏,妳拿去看吧。」

「我們家對書倒是相對寬容,幾乎什麼都會買給我。就算是搞笑漫畫也沒關係。我爸媽似乎認爲會看漫畫總比什麼都不看還來得好。但自從我開始買《Jump》之後,就沒錢再買《快樂快樂》了。不過滿男還在買,所以我只要去他家看就好。順帶一提,如果我想看以前的《Fami通》評論,去秀的家就行了。」

我們生活的那個城鎮,從東京搭乘新幹線加上私鐵,大約需要五個小時左右纔會抵達。位置就在山腳下的平原地帶,周圍稻田遍佈,一到夏季整片都是綠意環繞。山坡上有許多種植水果的農戶。入秋後,鄰居們就會送來多到喫不完的水果。

正因如此,她在寫名字時,儘量都會以「尤娜」二字來標示。爲了紀念小學畢業,我和五位兒時玩伴在森林裏埋下了時光膠囊,那時她也用奇異筆在裝着自己寶物的罐子上,寫下了「尤娜」。或許是認爲原本的名字不吉利,不想被死神盯上才這麼做的吧。

「既然都被妳撿到了,那就來放吧。」

「妳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不就好了?」

「看這種東西很有趣嗎?」

「是真的。」

我們在河邊蹲下,用手指捏着線香花火。線香花火的前端有個微微鼓起的地方,裏頭包裹着火藥。我將打火機的火拿近點燃。

「什麼目錄?」

「我爸去大坂出差時,買了好喫的肉包回來。真想讓大家嚐嚐看。」

每當我看完新一期的《Jump》,就會叫她在家門口等我。我家是一棟木造的兩層樓建築,因爲家裏兼營農業,爺爺用來耕作的拖拉機就停在車庫裏。進屋後,我把書包隨手扔一旁,然後從房間拿出《Jump》遞給尤娜。她看到封面時總會驚呼一聲,隨即露出喜悅的神情。由於她每次都想當場打開來看,我只好立刻推着她的背,催促她趕緊回家。

「嗯,看過啊。我喜歡《走投無路危險爺爺》。」

「我也很喜歡。不過我爸媽覺得那太低俗了,不肯買給我看。」

「如果我真的偏離道路掉進水渠裏,大地會來救我嗎?」

聽我這麼說道,尤娜露出些許訝異的神情。

當她露出笑容的瞬間,四周彷彿明亮了起來。

每當回想起她時,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尤娜」這兩個字。因爲她很討厭用在自己名字裏的漢字。

聽說她很常看見往生者的身影,還曾被死者捉過腳,或者看到過世的熟人站在枕邊等等。她經常將這些事分享給她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爺爺聽。

「這些都還是新的呢。」

(注5:快樂快樂:由小學館發行的日本漫畫雜誌,創刊於一九七七年,主攻小學生讀者羣,內容涵蓋遊戲、動畫、漫畫等作品。)

「這種煙火不適合大家一起放,默默地看着它反而更有趣,就像讀書一樣。」

聽見我這麼說道,尤娜反而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禁脫口而出。尤娜這才意識到似的,猛然拉開距離。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她轉頭安靜地喫起自己的便當。

尤娜時常沉浸在她的幻想世界中。有時她會盯着天空的雲發呆,過了幾十分鐘,心思都還沒回到現實上。

(注4:桃太郎電鐵:一系列模擬鐵道公司經營的大富翁類型電子遊戲。玩家扮演鐵路公司老闆,透過擲骰子移動,累積資金併成爲第一。)

「當然會,我可是每次都會看呢!」

(注6:最中:一種日本傳統甜點。將糯米粉製成的薄皮烤製成型,內餡通常爲紅豆餡,但也可以是其他食材。最中最早出現在平安時代,原本是皇宮內的御用點心。)

在小學的放學途中,我看見她一邊看着天空,一邊晃晃悠悠地想在紅燈時穿越馬路,連忙抓住她的紅色書包,將她拉了回來。其實我們住在鄉下地方,交通量不多,即使她就這麼走到路上,可能也不會被車撞到。

我們這羣同年齡的朋友會一同度過一年中的各種活動。像是在某人家舉辦聖誕派對、交換禮物,還有新年參加搗麻糬大賽。春天時,我們五個人還會一同騎腳踏車去遠方賞櫻。

大家各自帶着從商店買來的煙火。有手持煙火組合包、放在地上的噴射煙火、高空煙火和降落傘煙火等等。我們在黃昏時分聚集在河邊,用從家裏偷來的打火機點燃蠟燭,再把蠟燭立在地上那塊又大又平的石頭上,藉由上頭的火苗點燃手持煙火的前端。

當最後的火球從線香花火的前端掉落時,四周變得漆黑且寂靜,彷彿死亡的世界降臨。

夏天的時候,我們舉辦了恐怖故事比賽。大家聚集在某個人的家裏,輪流講述自己的靈異經歷。沒想到秀卻表現得比女生還要害怕。他對於恐怖故事沒有任何免疫力,哪怕是小孩子瞎編的故事,他也會嚇得哇哇叫,非常吵鬧。

滿男家是經營零食批發業的。肚子餓的時候聚會首選地就是他家。滿男是個胖胖的少年,父母體型也和他一樣。每當我們餓着肚子前往他家,他就會打開一大袋批發零食,讓我們隨意享用。塔子則是一名活潑的運動少女。她的爸爸是棒球隊教練,去她家就能借到球棒和手套。他們家甚至擁有一臺二手投球機,只要拜託她爸,就能讓我們練習打擊。

「不要邊走邊看啦!要是發生意外我可不管喔!」

當火藥一引燃,紅色、藍色、粉紅和綠色的光粒像噴泉一樣湧出。僅是火藥燃燒就讓我們的興奮無限高漲。煙霧瀰漫在河邊,我們都被那特有的刺鼻氣味嗆得咳嗽起來。我和滿男、塔子開心地揮舞着手中的煙火,結果就被正經的尤娜罵了。秀則是把點燃的煙火插進河邊的水坑裏,觀察着火藥在水中持續燃燒的樣子。

有一次休息時間,她一個人站在遠離人羣的教室窗邊。我走近她,發現她把一塊橡皮擦抵在鼻子下方,表情非常認真。

「我只看我喜歡的漫畫。」

(注3:夕七:日文發音爲yuuna。)

這是尤娜那天說得最大聲的一句話。

在可以觀賞瀑布的公園裏,涼風徐徐吹拂。或許是飛濺的水撞擊地面,化作肉眼看不見的細小水霧,融進了風中吧。天氣晴朗,幾朵白雲飄浮在藍天中。隨後,我們也開始聊起漫畫以外的話題。我問了尤娜以前住過的城鎮是什麼樣子,以及她爸爸的職業。聽說她爸爸在隔壁市的新建大型商業設施裏工作。她還有一個小她五歲的弟弟,但今天因爲發燒無法參加遠足。

我、尤娜、笹秀、三森滿男以及戶田塔子,我們五人經常玩在一起。除了尤娜以外,其他人都是我幼兒園時期就認識的老朋友。我們會在神社裏玩捉迷藏、踢罐子游戲,或者用掌上游戲機進行連線來交換寶可夢,漸漸地,大家的感情也越來越好。

我開口問道。她的手指維持着固定橡皮擦的姿勢,轉身看向我。

尤娜手裏提着裝滿垃圾的袋子正準備過來,卻在這時突然停下腳步。她好像發現有東西掉在地上。

「妳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到時我可不管哦。」

如果想在開着空調的涼爽室內玩遊戲,我們就會去秀的家玩。他是一個戴着眼鏡的學霸型少年,擁有的遊戲軟體數量是全班最多的。需要抄作業的時候,找他幫忙也是一個好選擇。

尤娜的眼睛閃閃發光。她剛加入遠足的時候還顯得有些畏畏縮縮、緊張不安。但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開始正常地交談起來。由於兩人同看一本《Jump》,所以彼此的臉靠得很近。

順便一提,我講的靈異故事在朋友間被評爲恐怖度最高。因爲故事都很真實,彷彿真的會發生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講的恐怖故事,全都是來自曾祖母的親身經歷。

「最近我玩桃太郎電鐵※讓電腦自己對戰,我什麼都沒做就在旁邊觀戰。想說透過調整電腦的設定,來收集勝率數據。」

在我們的通學路上,有一條沿着農道的深水渠。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對尤娜產生了某種特別的感情。也就是所謂近似戀愛的情感,但它是如何萌芽、如何在我心中紮根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們家的習慣是,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跟媽媽說,他們就會買給我。」

「大地也看過《快樂快樂》※嗎?」

「很有趣呀,我光是看到喜歡的漫畫家說的話就會很開心。連載最終回的時候,我還難過到哭了呢。而且還有編輯的評論哦。你看,就是這個。」

「喔,好像有耶。」

「你不會全部看完嗎?」

「我真的想了同樣的事。」

在讀完《Jump》之後,我伸了一個懶腰。

「原來妳家的教育方針是那樣啊。」

據說我的曾祖母擁有靈異體質,她是爺爺的母親,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去世了。不過她的遺照就供奉在佛堂裏,所以我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那些連載中的漫畫,我大概都只會看一半左右。不過她似乎每週都會把所有連載作品看完。或許應該說,她好像以爲所有《Jump》讀者都是這樣。

起初我以爲這種煙火會很單調,沒想到竟然那麼有趣,充滿了獨特的韻味。我們又點燃了下一根線香花火,就這樣凝視着它。附近的河水靜靜地流淌,水流聲清晰可聞。

說到夏天的活動,絕對不能錯過的就是放煙火了。小學六年級的那年夏天,我們幾個小孩偷偷瞞着大人,在晚上跑出去放煙火。

「可是我家不是固定給零用錢的。」

「秀的書架上真的有很多遊戲雜誌呢。」

前端開始燃燒。沒過多久,線香花火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紅色的火球迅速膨脹起來。接着火球又迸出橙色的火焰,劈啪作響的火花數量逐漸增多,光芒也越來越強烈。直到勢頭逐漸平息,火花一絲一絲地散開,最後火球本身像耗盡力氣般凋落。

「謝謝!」

「妳在做什麼?」

「所以你也不會看目錄囉?」

快到各自的家附近時,大家就會逐一從隊伍中脫隊。「明天見!」接着揮手道別,走進家門。我和尤娜住的地方離小學最遠。在一一送走其他人後,只剩我們兩個在夕陽下並肩走着。

「妳這個人還真怪。」

當我意識到這種情感時,是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時,尤娜迷上了臨摹漫畫,就連上課時間也在筆記本上畫四格搞笑漫畫,因此時常被老師訓斥。

「有人會看那種東西?」

「要是我在場當然會救妳啊,但我總不會每次都在妳身邊吧。」

「漫畫家不是都會在目錄寫自己的近況嗎?有點像短篇日記那樣。」

遠足結束後,我們搭乘小巴回到當地。離別時,我把那本《Jump》送給了尤娜。因爲我想看的漫畫已經看完了,所以也不需要那本雜誌了。

「我剛剛也在想同樣的事。」

「我的姓氏是一之瀨對吧?那如果把『夕七』這個名字上面,再加上一個『一』字,你覺得會變成什麼?」

尤娜珍惜地抱着那本雜誌,臉上洋溢着喜悅。

「謝謝你,大地!」

「嗯!謝謝你,大地!」

夏天的夜晚,一行人就相約參加神社祭典。穿着浴衣的尤娜和塔子玩着撈金魚。粗魯的塔子總是瞬間就把金魚的「撈網」弄壞。順帶一提,我們當地祭典使用的撈網,不是用和紙覆蓋在金屬框上的那種,而是用最中※的皮覆蓋在金屬框上的。當溼透的撈網一破,最中的皮就會浮在金魚的水槽上。貪喫的滿男本想撈起來喫,秀立刻拍了他的頭才阻止住。

尤娜放下筷子,用手指着目錄的一角。要不是她指出來我都沒注意到,那裏也排滿了小字。據說那是《Jump》製作人員的評論。我也是這時才知道「編輯」這個職業。

「啊,等一下!」

火花從迸濺中誕生,在黑暗裏綻放橙色的殘影,隨着氣勢逐漸消失,又如屏住呼吸般陷入沉寂。

「少來了。」

尤娜很喜歡看漫畫。聽她說,以前舊家附近住着一位親戚姐姐,是個喜歡看漫畫的女高中生。那位姐姐借了各種經典漫畫給尤娜看。據說《週刊少年Jump》也是她訂閱的。等到每個禮拜姐姐看完後,就會將漫畫送給她。而尤娜最近的煩惱就是,搬家之後就無法接收姐姐的《Jump》了。她正在爲是否該向父母請求購買最新一期的週刊而苦惱。

「那我看完再借妳看。」

雖然她總是很感謝我,但對我來說,不過就是省去了丟掉雜誌的麻煩罷了。從我家到她家大約有幾百公尺的距離,尤娜就這麼抱着《Jump》,踩在那條鮮少有車經過的安靜農道上,漸漸走遠。

我們踩在漆黑的回程路上,尤娜一邊走一邊說道。

儘管如此,她還是在十七歲那年死了。

這裏不像都市那樣住宅密集,如果要去稍微遠一點的朋友家玩,就得騎上腳踏車穿越那些田園。稻田裏的綠色稻葉如海浪般隨風起伏,騎着腳踏車的我們,就像乘着獨木舟徜徉其間。

一之瀨尤娜在戶籍謄本和住民票上記載的正式名字是「夕七」※。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名字像七夕一樣,很漂亮。

尤娜蹲下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某物。那是幾根線香花火,大約十根捆成一束,是放在雜貨店裏裸賣的商品。可能因爲太不起眼,所以被誰買來後就忘記丟在一旁了。

「我生日想叫爸媽買一雙棒球釘鞋給我,非常好的那種。現在正在看型錄挑選中。」

早上我們會五人一起上學,傍晚再五人一起回家。一路上邊走邊聊着各自感興趣的話題。

秀、滿男和塔子走在前面,而我和尤娜則在後面聊着漫畫。不過,我對漫畫的瞭解不如她多,所以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在聽她興致勃勃地講述。

「我喜歡這個橡皮擦的味道。」

「是嗎?那就好。」

直到休息時間結束前,她都一直站在窗邊,認真地聞着橡皮擦的味道。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在我這麼想的同時,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開始會找尋她的身影。

當時,她非常沉迷漫畫週刊《週刊少年Jump》里正在連載的漫畫———《HUNTER×HUNTER》。這部作品講述了一位少年在世界各地冒險的故事,我們都被那精心設計的劇情和激烈的戰鬥場面深深吸引。作品中的角色們使用被稱爲「念能力」的神祕力量進行戰鬥,那種緊張刺激的鬥智過程簡直讓人慾罷不能。同年,《HUNTER×HUNTER》進入了長期休載期,但讀者的熱情依舊絲毫未減。

就在某天,尤娜一臉認真地對我這麼說道。

「我打算進行水見式,希望大地也能陪我一起試試。」

所謂的水見式,其實是出自《HUNTER×HUNTER》裏的用語。故事中,念能力者被分爲六種系統,分別爲「強化系」、「放出系」、「變化系」、「操作系」、「具現化系」和「特質系」。角色們會通過水見式這個方法來判斷自己屬於哪一個系統。

但這畢竟是漫畫裏的故事。我從來沒見過有人真的能使用念能力。老實說,會想實際去進行水見式這種事也很愚蠢,根本把虛構與現實混爲一談了。

然而,我還是答應了尤娜的邀請。

「好啊,我剛好也想知道,潛藏在自己體內的念能力會是屬於哪個系統。」

放學後,我先回家一趟,隨後尤娜也來造訪。之所以沒選擇在她家———一之瀨家集合,是考慮到她弟弟一郎肯定會來打擾我們。一郎似乎有些姐控的傾向,不喜歡尤娜和我玩在一起。既然水見式需要集中精神,那麼沒有一郎打擾的我家顯然更合適。

奶奶一見到尤娜到來,便一臉高興地拿出點心招待她。我帶尤娜上了二樓,進入我的房間,隨即開始準備水見式。

所需的材料是一個裝有水的杯子和一片葉子。先把葉子放在水面上漂浮,再將雙手放在上方,使體內的氣聚集在手中。要是成功的話,杯中的水或浮在水面的葉子會發生某種變化。通過觀察這些變化,可以判斷出那個人的資質。漫畫裏是這麼寫道的。

假如水量增加並從杯子裏溢出來,那麼那個人就擁有「強化系」的念能力天賦。如果浮在水面上的葉子,在沒有風的情況下開始移動,那麼他就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

實際上念能力根本不存在,理智上我是知道的。但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絲期待,或許自己體內真的潛藏着某種神奇的力量。

「我會有什麼樣的念能力呢……」

尤娜有些不安地說道,眼神緊緊盯着那杯水。浮在水面上的葉子,是我們剛剛從庭院的樹上摘下來的。房內已事先關上窗戶,如此一來就算葉子晃動,也能證明不是風的緣故。

「你先來吧,大地。」

「好,那我試試看了。」

我已經察覺到自己對尤娜的感情,但不知道她對我是怎麼想的。每當在學校的走廊遇到她,她總會露出燦爛的笑容跑向我,然後我們會在休息時間聊電視節目、書本或她弟弟正在迷上的漫畫。

什麼都沒有改變,所以我也不是什麼念能力者。雖然早已料到這一點,但還是有些失落。

尤娜感覺快要哭了,害我有些慌張起來。她的眼睛微微泛紅,還吸了幾下鼻子。

「我們一起去吧,上東京的大學。」

「爲什麼會想去東京?」

「這樣啊。」

「日本的出版社有四分之三都集中在東京。就連我現在看的漫畫也都是東京製作的。只要是從事出版相關工作的人都住在東京哦。」

進入中學後,我們開始意識到異性這個存在。班上開始有些同學談起了戀愛,這讓我感到震驚。

「怎麼樣?」

在河川堤岸上聚集放煙火,已經成爲我們夏天的慣例活動。

三年間,我們每天騎腳踏車去上學。

我希望尤娜內心對我沒有任何負面的感情。然而,向她告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害怕做出這件事會害我們的關係破滅,所以根本沒有想過要告白。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不安。尤娜的注意力經常散漫又不集中,她能平安無事,是因爲我們住在相對寧靜的地區。但如果把她放到像東京那樣繁忙的地方,恐怕就不會這麼幸運了。她不太能察覺他人的惡意,很容易被騙。在東京那樣的地方,走在街上的每個人都應該被當作騙子來防範。

我大約努力了五分鐘,最後不得不放棄,垂下了手。

尤娜或許將潛藏在自己體內的才能,與所謂的「念」這個概念聯繫在一起了。

我只去過東京一次。那是小學時,跟父母親戚一起去觀光旅行。但若是要住在東京,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了。我從未想過在東京生活。

我應該阻止她嗎?不,我哪有那樣的資格呢。相比什麼都沒考慮過的我,尤娜更有遠見。我不能打擊她的夢想。

儘管心裏早已明白,但她的水見式結果與我一樣。杯中的水和葉子都沒有任何變化。尤娜失望地垂下頭,看起來心中充滿了不甘。或許她比我還要認真地相信,自己體內可能有着特殊的能力。

不需要太多壓力,只是順着話題,無須刻意就能說出我的感情。

那個約定最終沒有實現。

我最後一次和尤娜說話,是在她去世前兩天的午後。我正在家裏院子用水管灑水。她穿着露肩的清涼衣着,坐在緣側,喫着奶奶準備的西瓜。

「好想放煙火啊,下次我們再一起去放煙火吧。」

尤娜的媽媽打了電話過來。

也許她一開始就打算邀我一起去東京吧。

我閉上眼睛,專心想像。

即使上了中學,我們的關係基本上也沒有太大變化。五人依舊會在考試前聚在一起、拚命學習。成績優異的秀則負責惡補大家的腦袋。由於中學離我們的家都有點遠,因此不得不騎腳踏車上學。只要我們男女並排騎車,就會收到其他同學戲謔的目光。

「東京的?」

尤娜有時會讓我看她畫在筆記本上的四格漫畫。她好像也有創作長篇作品,只是那部分從來沒有讓我看過。據本人表示,因爲太害羞不敢讓別人看。聽她描述,那是一部異能力戰鬥漫畫,但具體內容我不是很清楚。

尤娜的父母擔心尚未回家的她,便向搜救隊請求幫忙。沒過多久,鄰居就發現了她的腳踏車掉進了水渠,卡在裏頭。幾個小時後,搜救隊的一名成員找到了她。據說,尤娜就漂浮在水渠盡頭的蓄水池中。

「那樣很棒!就這麼決定了!」

「……只是普通的水。」

尤娜先是驚訝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爲了不讓我看到她快要哭的樣子,隨即撇過頭去。

「這樣啊……」

我相信,會有一個自然而然的時機讓我告白。

「不客氣。」

「哪裏的大學?」

「怎麼了嗎?」

「大地,你高中畢業後打算做什麼?」

「妳要離開家鄉嗎?」

那便是我和她最後的對話。

「不知道,只要是我能考上的地方都好。」

「對啊,趕快告白吧。學校的人都誤以爲你們早就在交往了。」

因爲她去世了。

「嗯,雖然有點不安。」

厚重的雨雲覆蓋着天空,即使白天也顯得陰暗無光。

「這次換妳了。」

滿男漸漸成爲無情女生眼中的噁心胖子,秀則被貼上噁心宅男的標籤。即使女生們表面上裝作對他們平等對待,但內心深處的這些想法依然存在。然而,尤娜卻沒有這樣的內心陰霾。或許是因爲她和塔子在小學時期曾與我們一同玩耍,纔對我們沒有任何偏見吧。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

杯子裏透明的水。

「我覺得尤娜應該喜歡你。」

看到他們那沉痛的表情,我愣住了。

儘管我不太清楚吉祥寺確切在東京的哪個位置。

「她騎腳踏車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了。電話也打不通。」

某天,只有我們男生聚在秀家一起玩任天堂Switch時,秀一邊操作自己的角色一邊說道。滿男也在一旁表示贊同。

「不要放棄。」

我們已經高二了,差不多該決定之後要升學還是就業。但我對未來依然毫無頭緒,沒有想要從事的職業,也沒有特別嚮往的學校。我從來沒有真正思考過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我想其他人應該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吧。在十七歲的時候,又有多少人能夠清楚描繪自己的未來呢?但是,尤娜不一樣。

我想着,總有一天會把心意告訴她。

平常我只要傳訊息給尤娜,幾乎立刻就能收到回覆。然而那天,無論我等了多久,她都沒有回應。

最後尤娜的媽媽聯絡了警察,請求他們幫忙搜索周邊地區。

尤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雨水如濁流般在路面上流動,更糟的是還颳起了陣風。農道旁有一條較深的水渠,除了少數地段以外,大多數地方都設有護欄與道路隔開。尤娜似乎就是從缺口偏離了道路。可能是因爲大雨導致視野模糊,使她沒看清道路和非道路的邊界,又或者是被突如其來的陣風吹得失去了平衡。當時,雨水湧入水渠,已經形成了濁流般的水勢。

尤娜的夢想是成爲一名漫畫家。她時常練習畫畫,書架上還有一本《漫畫的繪製方法》,桌上甚至有被墨水滴到的舊漬。

「嗯,雖然遺憾,但好像是這樣呢。」

「打起精神來。」尤娜以安慰的表情對我說。

「我家的孩子有在大地家嗎?」

如果水的味道改變了,那我就是「變化系」的念能力者。

「等一下。保險起見。」

「我想考考看東京的大學。」

「嗯,我會加油的。」

這就是我努力想出的答案。如果我也考上東京的大學,那麼當尤娜遇到麻煩時,我就能馬上趕去幫她。但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保護了?搞不好她會覺得我這樣很奇怪,像個跟蹤狂似的。然而,尤娜聽了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說。之前從未聽她提過東京的事。

「不行啊……」

「好啊,今年也一起放煙火吧。」

「是嗎……那麼,我也去東京吧……」

說實話,我們只是在玩《HUNTER×HUNTER》的遊戲而已。但假如我真的擁有某種特殊力量的話呢?我想像自己將體內的氣聚集在掌心下。若杯中的水不再是無色透明,而是變成了某種顏色,那麼我就擁有「放出系」的天賦。如果水中出現了雜質,那就代表我是「具現化系」。要是葉子突然枯萎,或是水沸騰並散發惡臭,那就表示我是「特質系」。

當我全身溼透地回到家時,爸媽和爺爺奶奶都在哭。

我們中間稍微休息了一下,隨後尤娜也開始了她的水見式。她將雙手放在杯子上方,微微垂下眼瞼,露出專注的神情,額頭上還滲出了些許汗水。

「說好了哦。」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句話。

我也穿着雨衣,在大雨中四處尋找。

「謝謝你,陪我一起試了水見式。」

天氣預報本來只說會下小雨,但外面卻下着猛烈暴雨,雨勢幾乎是橫掃而來。

「看來我們兩個都不是念能力者啊。」

靜靜地漂浮在清澈水面上的葉子。

「如果大地也和我一起去東京的話,那我就安心了。一定要一起去哦,一定!」

順帶一提,由於我從小就經常陪着塔子玩接球或是進行其他體能訓練,運動能力還算不錯。對於運動能力好的男生,女生們通常比較寬容,所以她們並不覺得我噁心。只是看見我的兩位兒時玩伴被這樣形容,心裏還是不好受。

與尤娜一起進行水見式的那天,即便在我長大成人後,那畫面依然歷歷在目。雖然當時根本沒細想,但或許那段經歷在我心中留下了類似宗教儀式的餘韻。偶爾電視或電影裏會出現基督教的洗禮儀式場景,當我看見神父在信徒的頭上澆水或是讓信徒整身浸入水中時,總會讓我想起與尤娜一起進行的水見式。

從中心向外擴散的波紋。

然而,那天的我們卻天真地以爲,今年、明年、後年,我們都還能一起放煙火。真是愚蠢。

「應該會繼續上大學吧。」

爲了實現這個夢想,她可能非常渴望自己體內潛藏着某種特殊的力量。在尤娜眼中,漫畫家大概就像能將故事具現化的念能力者吧。

「我不敢說有沒有到所有人,但確實大多住在東京呢。作品裏也經常出現吉祥寺之類的地方。」

看着尤娜的笑容,我點了點頭。

「啊,嗯,我知道了。」

然而,杯中的水並沒有任何變化。

我懷着緊張的心情,將雙手蓋在杯子上方。

尤娜享用完西瓜後,起身走向澆過水的庭院。植物葉子上滴落的水珠,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沒有,今天沒來喔。」

聽說有一個在中學認識的男生對尤娜一見鍾情,並向她告白了。不過尤娜拒絕了他,知道這件事後,我心裏竟然感到一絲安心。

然後,我們就成爲了高中生。

尤娜長得很漂亮,所以經常受到男同學們的注目。而她對待所有男生都一視同仁,大概也是她受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

「因爲我真的很喜歡漫畫,所以想做跟漫畫有關的工作。我覺得去東京會有更多的機會可以實現我的夢想。雖然我的志向是成爲漫畫家,但即使這個夢想無法實現,至少能讓我在這個行業的邊緣找到一席之地。」

然而,那樣的日子始終沒有來臨。

我和尤娜常常被同學們看到站着聊天,或者一起在書店裏看書。在周圍的人眼裏,我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情侶。但實際上,我們的關係並未超出經常交談的青梅竹馬範疇。不僅如此,比起小學時代,我們見面的頻率反而減少許多。因爲尤娜開始在巴士總站發麪紙打工。她用打工賺來的錢訂閱了《週刊少年Jump》,不再從我這裏拿舊刊物了。

在高二的暑假,八月上旬的某一天。尤娜在結束了車站前的打工後,騎着腳踏車回家。天氣預報說會下小雨,所以她帶了雨衣。然而,雨勢遠不止小雨,而是傾盆大雨。據說她在暴雨中,騎着腳踏車穿過了鄉間的田園小路。

「尤娜呢?找到她了嗎?」

我抱着一絲希望問道。

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有爸爸聲音顫抖地說:「找到了。」

那爲什麼要擺出這樣的表情呢?我身上還穿着雨衣,水滴順着衣服流下,在腳下形成一片水窪。全身溼漉漉的,感覺無比沉重。

「她在哪裏被找到的?」

「水渠那再過去一點。」

「那她現在人呢?已經回家了嗎?」

「不,還沒。警察已接手處理,正在調查中。」

我隱約察覺到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內心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是警察接走她了嗎?他們在調查什麼?」

「發生意外身亡時,通常都會這麼做。」

我背對爸爸,打算離開家裏。

「等一下,大地。你要去哪裏?」

「還用問嗎!當然是去找尤娜啊!」

「人已經找到了,不需要再去找了。」

我走到外頭,暴雨就像機關槍掃射般,猛烈地擊打着我的身體。爸爸追上來,從後方將我攔住。我試圖掙脫,但爸爸的手臂非常有力,根本擺脫不了。

「放開我!我要去找尤娜!」

「冷靜點,大地!」

爸爸將我壓制在混着雨水與泥土的地面上。

「已經太遲了。」

巨大聖代顯然是爲了話題而設計的菜單,店裏也有提供普通大小的甜點。我點了一份手掌大小的聖代。老實說,我本來就不太喜歡甜食。

忽然間,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呼吸困難。身體完全動彈不得,只能緊閉雙眼,等待這陣發作過去。那種失落感彷彿化作實質的疼痛,穿透我的心臟周圍。明明是大腦在思考,爲什麼胸口附近會那麼痛呢?是因爲心在胸口的緣故嗎?

塔子望向窗外的操場。她的側臉與其說是女學生,不如說是帥氣的男學生。事實上,塔子好像也收過學妹寫給她的情書。

我一邊聽着水聲,一邊準備煙火。火柴和蠟燭是從佛壇拿過來的。我把點燃的蠟燭放在一塊又大又平的石頭上,接着將手上的煙火尖端靠近火焰。

除夕夜。距離新的一年只剩幾個小時。我們家每年都會一邊看紅白歌唱大賽,一邊喫過年蕎麥麪。聽着演歌喝着小酒的爸爸,感動得哭了出來。出現輕微失智症狀的爺爺則在等待早已過世的老歌手上場,奶奶只好出聲提醒:「那位歌手早已去世好多年了。」

尤娜在我生命中存在了七年多,而我卻沒能在她在世時表達我的心意。就這樣,她永遠地消失了。

隨着午夜時分的接近,儘管不願,今年發生的種種事情仍一一湧上心頭。腦海中浮現的全是尤娜。我想要一個人靜靜,便離開家人待的客廳。

我和滿男兩人一起搭乘巴士,前往鄰近城市。那裏有一間新開張,並提供巨大聖代的咖啡廳。店內很時尚,顧客大多是女孩子和帶着孩子的家庭,只有我們這一組是兩個男生。

即使看見了她的棺木,我仍然在心底懷疑這一切是否都是假的。因爲躺在棺中的尤娜毫髮無傷地閉着眼睛,彷彿只是睡着了一樣。

我在那個當下,表達了對他的感謝。

不久後,滿男點的巨大聖代被端了上來,那外觀彷彿聖家堂※一般壯觀。當這個聖代出現在店內時,立刻引起其他顧客的驚呼。每個人在菜單上看到時都充滿好奇,但又覺得自己絕對喫不完,只能放棄的巨大聖代———現在竟然有個傻瓜真的點了它,我能感受到這種好奇的視線。

「大地,你這樣可以嗎?這麼小的聖代夠嗎?你等等會不會餓?」

「去外面透透氣。」

她曾經就站在我旁邊,注視着那微弱的火光。

我知道塔子在擔心我,並試圖幫我恢復振作。

(注9:賽之河原:日本佛教傳說中的地方,位於此世與彼世之間。相傳夭折的孩童會在此堆石,爲父母積功德。)

「這時間去?」

休息時間,別班的塔子走過來跟我搭話。

剩下四分之一。尖塔部分已經消失殆盡,基座還留着,滿男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他拿起手帕擦了擦。豐滿的臉頰漲得通紅。

「現在真的不是打EPS遊戲的時候了。」

當我發現時,自己正一邊忍住眼淚一邊笑了起來。我一直試圖不去回想那一天,沒想到現在竟然能夠輕鬆面對了。

「謝謝你,滿男。」

對於這種煙火,尤娜有着自己的執着。雖然超市賣的手持煙火組合裏也有線香花火,但那並不能滿足她。

據說煙火大會會選在盂蘭盆節期間舉行,原本的目的就是爲了送走亡者的靈魂。

是線香花火。

如果是在夏日晴天,綠意就會照映在水面,如劃一般夢幻吧。可是她被發現的時候正值暴雨,水面應該是混濁且陰暗的。她的身體是不是就像浮木般,漂浮在水面上呢?

「對啊,今年也一起放煙火吧。」

我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媽媽向我問道。

上次他流淚的時候,我的精神狀態也處於崩潰邊緣。我們在喪禮上,面對尤娜長眠的棺材。那天我們穿的不是喪服而是制服,但他的制服緊得幾乎就快撐破。要是當時再稍微施加點壓力,導致他的襯衫釦子彈開,肯定會引起一陣騷動。站在尤娜棺材前哭泣的滿男,就處在那樣的狀態。從未回想的畫面一時閃過腦海,讓我在幾個月後,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在迎接新年之前,我想用煙火來爲尤娜送行。雖然這只是聽來的知識,但煙火似乎有着安魂的意思。

葬禮過後,尤娜被火化,成爲骨灰。我應她父母的請求,隨同前往火葬場。看着煙囪裏升起的煙霧,逐漸飄向天空。

我從秀那裏借來最新的遊戲機,玩了一款擁有逼真畫面的EPS※遊戲。這是一款可以通過網路與世界各地玩家對戰的遊戲。當我用步槍射穿敵人頭部時,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太恰當,但悲傷確實有減輕。這讓我想起塔子曾經說過的話,專注於眼前的事物,悲傷的情緒就會變得淡薄。瞄準目標,扣下扳機。

要是我有將她喜愛的漫畫,一併放入她的棺材內就好了。

我對滿男說道。其他客人和店員也不覺得有人能獨自喫完這份聖代。據店員說,這個分量是設計給多人分享的,從來沒有人能單獨喫完。

「妳在參加社團活動時,不會想起那些事嗎?」

儘管我的期末考成績慘不忍睹,但高中二年級的第二學期總算結束了。進入寒假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裏。聖誕節也只有簡單地慶祝一下,隨後便沉浸在去年大家一起喫聖誕蛋糕的回憶中。這裏所說的「大家」,就是我們這五人,包括尤娜。從小學時代開始,聚在誰的家裏喫蛋糕並交換禮物,已成爲我們的慣例。今年果然沒有任何人提議要辦派對。

此刻,各種後悔湧上心頭。

離尤娜去世才過了四個月。要我與朋友們談笑,或是因爲有趣的事情而感到開心,總覺得對不起她。

剛入夏時,我和尤娜說好的隔天,就把煙火買回來了。只是今年我們並沒有放煙火,夏天就這麼結束了。

我沒有好好地與尤娜告別。在守夜和喪禮期間,即便是站在她的棺材前,我仍無法接受她的死去。

到了年末,我下定決心要好好整理房間。我打開窗戶,迎着寒風,用吸塵器把房間裏的灰塵吸乾淨。這幾個月來我如同廢人一般,房間也處在一個可怕的狀態。牆壁甚至還留有我發泄怒氣時弄出來的痕跡,連石膏板都裂開了。這可怎麼辦纔好呢?我決定先裝作沒看到,開始處理那些不要的東西。

滿男滿臉笑容地開始享用擺在我們桌上的巨大建築物。是說,他還是有再多喫一碗飯啊。

「沒錯。」

悲傷再度襲來。我本來打算把煙火直接丟進可燃垃圾袋裏,中途卻停下了動作。這是火藥類的東西,可以丟進可燃垃圾裏嗎?爲了安全起見還是不要好了。最後我把煙火放在不會妨礙到我的地方,繼續打掃房間。

隨着時間流逝,紙捻的末端逐漸凝聚出一個小火球,橘色的火花開始嘶嘶作響,散發着其他手持花火沒有的寧靜感。

不對,應該不能這麼說。還是有一些同學試圖鼓勵我,是我自己避開了他們。好幾次我覺得被人搭話很煩,憤而離開教室。我無法融入教室的熱鬧氣氛。這樣說或許很自私,但看到同學們的笑容和愉快的樣子,會讓我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想到尤娜被帶到那個死寂的世界,這個充滿生命力的教室喧囂就會令我感到無比不公。

「嘿,大地,下次一起去喫聖代吧。有一家新的咖啡店推出了巨大的聖代冰淇淋,聽說分量多得嚇人呢。真期待啊。」

「畢竟會被強制專注在眼前的事物上啊。只要動起身體,就能感覺到自己與現實的聯繫……我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

(注7:FPS:是一類以第一人稱視角進行的射擊遊戲。在這些遊戲中,玩家從角色的視角體驗遊戲世界,主要目標是使用各種武器擊敗敵人。)

「你才該擔心吧?竟然點了這種東西,沒問題嗎?」

我凝視着線香花火,腦海中浮現某次與尤娜一起嘗試的水見式儀式。葉子漂浮在水面上,波紋從葉下擴散,直至觸碰杯緣的畫面。

我披上外套,帶上煙火,走出了房間。

手上的煙火都已經放完了,只剩下線香花火。那是十根一束的線香花火,是我從當地的雜貨店買的,也是尤娜最喜歡的煙火。

「當然沒問題啦!不然我們來這家店是爲了什麼?爲了能喫到這個,我今天午餐時還忍住,只添了一次飯耶。」

不知不覺,冬天已經來臨。我甚至不知道秋天何時過去。沒看到山間因紅葉而染色的景色,也沒注意到聯合收割機收割稻穀的光景。其實那些景象應該有出現在我視線中,只是當時我的精神狀態幾乎與廢人無異,所以纔沒有意識到吧。

被我摔壞的裝飾品碎片掉進了牀底下。就在我將它們撈出來的時候,發現了一袋裝滿手持煙火的購物袋。

「你已經喫很多了,差不多夠了吧。」

「在我看來都差不多啊。」

我懷念與她的對話。

事後回想起來,我似乎在家人面前失態地大哭一場。雖然我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

滿男因爲挫敗感而遮住了臉,但周圍卻響起了掌聲。這是什麼情況。在我驚訝之餘,想起自己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看到滿男哭了。

「謝謝妳。總有一天我會恢復正常的。只是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從打擊中走出,也沒有特別想轉移注意力。」

「有喫……謝謝妳。」奇妙的是,兒時玩伴的聲音並不會讓我感到煩躁。當秀和滿男跟我說話時,我也能從他們的聲音中獲得感激和安慰。我們之間有着共同的失落感。

我已經記不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去學校的。儘管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同學們似乎也不太與我交談。可能大家都知道我和尤娜關係親密,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我吧。

沉睡在棺木裏的她,就像個洋娃娃一樣。

我參加了守夜。殯儀館裏,尤娜父母和弟弟一郎哭得滿臉通紅。秀、滿男和塔子也和他們的父母一同前來。大家看向我時,臉上都是痛苦的表情。

隨後火球掉落,四周陷入黑暗。

「好想放煙火啊,下次我們再一起去放煙火吧。」

我無法像過去那樣與人對話,再也無法露出笑容。

我已事先將煙火藏好,所以媽媽沒有看見。夜空星光閃爍,一出家門,冷冽的空氣立刻包圍了我的身體。

「說好了哦。」

那段記憶浮現出來。

最後我們留下巨大聖代的基座,離開了那家店。

「反正是除夕夜,沒關係吧。」

媽媽撐着傘來到我身邊,緊緊地抱住我。雨點敲打在傘面上,劈劈啪啪———就像煙火發出的聲音。我想起了和尤娜一起靜靜眺望的線香花火。

遠處傳來了鐘聲,那聲響在冬日的星空中迴盪,待餘音消散後,又一次響起。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景象,與水面上漾開的波紋,多少有些相似。

「大地,你還好嗎?有好好喫飯嗎?」

進入十二月後,我才意識到期末考試即將來臨。第二學期的我完全封閉自己,任由時間流逝,根本沒有專心聽課。所以我只好去向秀求助,請他告訴我考試範圍,並讓我影印他的筆記。

幾個月後,我逐漸開始接受尤娜的死。食物也重新有了味道,看電視上的綜藝節目也不再感到煩躁。雖然偶爾還是會被突如其來的失落感打入谷底,但比起之前已經好很多了。

在胸口的隱隱作痛下,我點燃了線香花火。

「大地也找一些能讓自己投入的事吧。這樣可以讓悲傷的感覺稍微淡掉一些。」

「其實是有微妙的差別的。比如火花出現的方式,還有最後火球落下的感覺。這家公司製作的線香花火有一種簡樸靜謐的感覺。」

她進了高中後加入了壘球部。據說每天都在特訓,皮膚也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和白皙的尤娜形成鮮明對比。

我在遊戲裏接連擊殺敵人,但同樣也被敵人的子彈射中身亡。由於畫面非常逼真,遊戲中表現的死亡,看起來就像真實的影像一樣。

一年過去,新的一年開始。總覺得選在這個時候爲她燃放煙火,對自己心裏也能有個交代。

滿男在放假時來找我。上週是塔子邀我去看棒球賽,再前一週則是秀提議一起去看好萊塢電影。他們大概是訂了每週輪流帶我出去玩的協定吧,這讓我既感動又有些抱歉。於是我也接受了他的提議。

那是一個被樹木叢林圍繞的地方。

我操作的士兵在水邊被擊中,屍體浮了上來。那情景讓我聯想到尤娜的死。雖然我並沒有親眼見過她漂浮在蓄水池中的樣子,但因爲我去過那個地方好幾次,所以很容易在腦海中描繪出那個畫面。

「我很高興大地恢復正常了。我還擔心你會一直消沉下去,再也振作不起來。」

然而,我也不能一直這麼低落下去。絕對不是因爲我忘了她,直到現在我仍思念着她。只是生活還是得繼續。我們必須找回自己的日常。

或許我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不再想起尤娜,不再爲她的死感到悲傷。感覺到了那時,她就真的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我移動到二樓房間,躺在牀上。正考慮是否就這樣迎接新年時,放在桌子上的煙火映入了我的眼簾。

「嗶剝」一聲,鮮豔的綠色火花隨即竄出,讓人聯想到噴射機的噴口。我回想着與尤娜的過去,依序點燃手中的煙火。紅色、黃色、粉色和藍色的光芒在圓石上灑落。

我縮着身體走在寒風中。農道路燈稀少,腳下暗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我來到以前常和大家放煙火的河堤,踏上滿是圓石的路。和大家在一起時並未察覺,原來這地方如此寂寞,讓人不禁聯想到賽之河原※。緩緩流淌的河水呈現出深色。對岸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在黑暗中綻放的光芒殘影。

爸爸說完便從我身上起身。我勉強地撐起身體,卻發現自己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其實我的心還沒有完全癒合。那種被挖空的傷痛,可能這輩子都會存在吧。

我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說出口。

滿男一臉擔心地問道。

(注8:聖家堂:西班牙巴塞隆納的著名教堂,全名「聖家族贖罪教堂」。由建築大師安東尼•高第設計,始建於一八八二年,至今仍在建造中。其獨特的建築風格融合了自然、宗教和現代元素,被視爲高第的代表作,也是巴塞隆納的標誌性建築之一。)

有時候溺水身亡的人,屍體會沉到水底。因爲生前喝到大量的水,使得肺部充滿水而無法產生浮力。而尤娜的情況,是在肺裏還留有一些空氣的狀態下力竭而亡。所以,她纔會漂浮起來。

「你要去哪裏?」

「嗚……我還想喫……可是拿湯匙的手……已經動不了了……」

這座由香草冰淇淋、巧克力冰淇淋和鮮奶油堆成的塔,使用了各式各樣的水果裝飾,非常有藝術感。滿男的拆解工作一開始很順利,但到了中途,他的臉上逐漸露出痛苦神情。冰淇淋開始融在一塊,積聚在巨大器皿的底部。

「沒有人責怪你啊。相反地,你看,店員和其他客人都肯定了你的努力喔。」

搖曳在水面上的葉子。

不知何時,變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尤娜。

我恍惚地、陶醉地凝視着火花。在黑暗中忽明忽滅的橙光,顯得異常緩慢。彷彿時間的進程被拉長,變得異常扭曲。火花的爆裂聲,如同雨點敲打在傘上的聲音。那是我在尤娜去世當天聽到的聲音。

「撲通」,傳來一聲水聲。可能是河裏的什麼東西跳了起來。

又是一聲「撲通」……

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水中移動的聲音。奇妙的是,那水聲似乎來自我身邊。我站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起初,我不清楚浮在那裏的是什麼東西。

線香花火的火光劈啪作響,閃爍着橘色的微光,照耀着周圍。一頭烏黑長髮飄浮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女孩子的頭髮。那髮絲彷彿漂在水中般,緩緩地搖曳着。

我看到她白皙的手臂和頸部,位置比我身高還要高上一些。

是人。有一個人正仰面朝天地飄在那裏。那飄逸的衣服似曾相識。我是在作夢嗎?儘管意識到這點,我還是忍不住朝她喊了一聲。

「尤娜?」

驚訝瞬間取代了我的恐懼。她的身體呈現仰躺姿態,飄浮在空中。就像浮在水面上一樣。不可思議的是,當她的身體在空中搖晃時,水聲也隨之傳來,還有周圍氣泡破裂的聲音。但是這裏並沒有水,只有空氣。

她的髮絲隨之擺動,露出美麗的五官。那是幾個月前在棺木中閉着眼睛的尤娜。那張早已被火化、成爲一縷輕煙,不存在於這世界任何一角的臉龐,就在我眼前。

像是回應我的呼喚般,她的眼皮微微顫動,然後緩緩睜開眼睛。她看着我,半睡半醒的樣子,彷彿剛從長眠中甦醒。

「……大地?」

伴隨着咕嚕咕嚕的水聲,她以熟悉的聲音呼喚了我。

一之瀨尤娜,正飄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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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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