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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 乙一 · 1.6萬 字

二○一九年一月二日,秀找我一起去新年參拜。我們來到神社,本殿前擠滿了前來參拜的信衆。神社的一角,正在進行舊年御札和護身符的焚燒儀式。那些曾保護人們免受厄運的物品,化作煙霧,升上了冬日的天空。

「喂,幽靈真的存在嗎?」

我在神社境內閒逛時,隨口問道。秀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

「怎麼可能會有幽靈啊?別鬧了,笨蛋。」

他突然劈頭罵了一頓。這傢伙對於靈異話題的耐受度極低。據說小學時我曾講過一個鬼故事讓他留下了陰影,導致他現在必須開着燈才能入睡。我真是害慘他了。

「那你覺得死掉的人有可能會再回來嗎?」

「拜託你別再提這個話題了,現在可是新年耶,聊一些開心的事吧。」

秀是一個身材瘦長的眼鏡男子。他用手帕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最近我在挑戰《黑暗靈魂3》的快速破關,但紀錄一直沒什麼進展,真讓人頭痛。是說我很期待FromSoftware※的新作,舞臺好像是設在日本呢。不知道會怎麼呈現。」

(注10:FromSoftware:爲一家日本電子遊戲開發公司,代表作包括《黑暗靈魂》系列、《血源詛咒》、《只狼》和《艾爾登法環》等。)

他正在試圖轉移我的話題。

「我想問問你那顆聰明的腦袋,假如我說我見到幽靈了,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對了,你知道嗎?《銀翼殺手》和《阿基拉》的背景正好就是今年呢。」

「當你被死去的人搭話時,該作何反應?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對了,大地,你有《勇者鬥惡龍》的遊戲對吧?下次借我玩,我突然想重溫一下。」

「十年前的遊戲你現在纔想玩?真不巧,東西已經不在我手邊了。」

「你賣掉了?」

「我把它放進時光膠囊裏了。就是幾年前我們一起埋在神社後面的那個啊。我把沒有在玩的幾款遊戲都放進去了。話說回來,秀,別再岔開話題了啦,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覺得幽靈真的存在嗎?」

秀一臉放棄的樣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真的不想談這種事,但如果大地你真的經歷了這樣的靈異事件,我可能會嚇壞吧。而且我會用科學的角度否定你所看到的東西,也可能會試着說服你。比如說,你只是看錯了,或者是你腦袋出了什麼問題,把別的東西當作是幽靈了。」

就連聲音也和我記憶中的她一樣。

她仍以躺臥的姿勢飄浮着。我有一種近距離觀看魔術師表演空中懸浮魔術的感覺。可是她看起來也沒有被線吊着。從飄逸的衣料和髮絲的飄動看來,重力似乎沒有對她起作用。

「爲什麼我會飄在空中……?」

我們停下來閒聊了一會兒,內容大多是關於家人和附近發生的事情。因爲塔子對藝人不太熟悉,就算聊娛樂八卦她也沒什麼興趣。

我拉了拉尤娜的手臂,雖然感受到類似水的阻力,但仍成功將她拉到了身邊。

她闔上了眼睛。

原來我在不知不覺間,流下了淚水。

在進行這次嘗試之前,我稍微查了一些關於線香花火的資料。話雖如此,我也只是大略在網路上搜索了一下。

明明不久前我還在努力接受她的離世,此刻卻說出這樣的話。

「我曾祖母的靈感特別強。避開地板上伸出的手,或者被亡者叫住,對她來說都是家常便飯。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我也遺傳了她的靈異體質?」

「好啦對不起,我不再提鬼怪的話題了。我們去車站前的電子游樂場玩一下再回去吧。」

「有舉行我的葬禮嗎?」

「咦?我的身體好像有點不對勁。」

「妳不是主角嗎?還躺在最顯眼的地方。」

「當然。」

她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沒人在乎那個啦,大家都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切。我還被一郎狠狠地罵了一頓。」

「他說是因爲我沒有好好看着妳,才害妳死掉的。」

塔子說完又重啓她的慢跑,很快就消失蹤影。

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正在看電視播出的過年搞笑節目,我趁着他們不注意,溜到午後的庭院,點燃線香花火。要是她沒出現我就等到晚上,在除夕夜那晚的同樣條件下再試一次。

她那放棄般的語氣讓我的胸口一陣酸楚。

「我的腳踏車……我在雨中摔倒了……」

這實在太風雅了。在我查閱這些資料之前,從未意識到線香花火竟然蘊藏着如此豐富的世界。

我沒有告訴塔子真相,是爲了避免她擔心我腦袋是不是出了問題。話說回來,她好像從很遠的地方看到了我,卻沒有看見當時飄浮在我身旁的另一個存在?既然塔子看到了我蹲在那裏,那麼飄浮在空中的她也應該在視線之內纔對。看來塔子看不到尤娜的身影。

「我只是假設一下。如果我真的遇到一個只能相信對方是幽靈的存在,那我該怎麼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尤娜沒死,那只是錯覺。妳看,妳現在不就在這裏嗎?」

最後,火球即將熄滅前,散發出的一絲絲微弱火花,則稱爲「散菊」。

尤娜只好抓住我的手,穩定自己的姿勢。

「大地。」

「那不是真的,妳只是作了一個夢而已。」

接着火勢減弱,火花變成細長的線條垂下時,稱爲「柳」。

她陷入一段沉默,隨後說道。

「嗯,我能感覺一切逐漸遠去。包括你的聲音,還有臉龐……」

「尤娜,妳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的發言讓我感到不安。

「妳感覺得到?」

火球開始強力地散發火花的狀態稱爲「牡丹」。

聲音非常微弱。

但其實搞不好……

不管怎看,飄浮在我眼前的就是尤娜。

「之後視野變暗,我就像睡着了一樣,一直漂浮在漆黑的水中。後來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明明閉着眼睛,卻能看見線香花火的光芒……當我回過神來,發現大地在這裏,還點燃了線香花火。」

「我看見線香花火的光芒……當我回過神來,發現大地在這裏,還點燃了線香花火。」

「尤娜!? 」

「仔細想想,被大家這樣盯着睡臉,還真有點害羞。」

「告訴我,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無法再對她撒謊,只能點點頭。

「大家都哭了。秀、滿男、塔子通通哭了。」

「下次再找大家聚一聚吧。」

正當我被橙色火光迷住時,突然聽到一陣水聲,彷彿昨晚的場景再現。我的視線餘光,捕捉到一綹黑色長髮輕輕飄過。

在除夕到元旦的那晚,我和尤娜體會了重逢的喜悅,兩人簡單地聊了一會兒。爲了讓飄浮在空中的尤娜與地面連接,我緊握着她的手,同時聊起她去世後發生的事情。尤娜是往生的人,也明白自己早已離世。但她和我交談的感覺,就和生前沒什麼兩樣。

從塔子爽朗的表情看來,她似乎沒有懷疑我的回答。

「新年快樂,塔子。我剛剛和秀去新年參拜了。」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我的手確實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臂,並且能夠緊緊握住。手中傳來了她身體的觸感,只是沒有體溫,冰冷得可怕。

我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儘管心中隱約覺得這麼做可能徒勞無功,因爲眼前的尤娜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新年快樂,大地。」

我們一邊聊着,一邊看着神社前排隊的參拜信衆,隨後離開神社。

當火花不斷連續、重疊時,這種狀態稱爲「松葉」。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和秀在車站前的遊樂場玩了一陣後,就去一家連鎖牛丼店喫午餐,接着分道揚鑣。他說要去電器店看看新年特賣,所以只有我一個人搭乘巴士回去。

「大地。」

我纔想着她的聲音有些微弱,下一秒,手中的觸感突然消失。就像握着煙霧般,尤娜的身體散去了。

一月一日下午。在充分補完眠之後,我決定來實證一下,發生在除夕夜至元旦這段期間的奇蹟,是否只會出現那麼一次。

尤娜如此說道,整個人輕輕地飄浮在地面上。如果放着不管,她的身體就會慢慢傾斜。就算試着用手扶地面,還是會穿透過去。看來尤娜唯一能碰到的東西只有我了。她就這樣抓着我的手,努力保持平衡。

我用打火機點燃線香花火的紙捻,火藥包裹的部分逐漸膨脹,火焰緩緩蔓延到前端,形成一個火球。火球閃耀着紅光,既像一顆熟透的果實,又像凝縮着生命的球體。火球微微顫動着,隨後開始綻放出火花。

「我也好想參加喔。」

「我纔想知道。」

「大地?你怎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

「大地你也哭了嗎?」

尤娜試圖改變姿勢,從橫躺的狀態中站起來。但過程不是很順利。她的雙腳根本沒有碰到地面,穿着鞋的腳尖僅在空中踢蹬,就像在無重力狀態下的太空人,無意識地旋轉着。

「我掉進了黑漆漆的水裏……然後……」

「我的腳踏車呢?在哪裏?」

這個地區因爲有很多稻田和農田,遮蔽物很少,從國道的方向也能看到遠方的民宅。不過從國道那裏看過來,尤娜家附近的人影應該就和米粒一樣小纔對。塔子的視力真叫人佩服。

「對不起,大地。是我自己笨手笨腳不小心掉進水渠的,明明都是我的錯……」

我鼓起勇氣回應她的問題。

「大家可是輪流哭着,看妳在棺材裏睡着的樣子呢。」

「我就死了……」

「我坐我爸的車要去親戚家。結果在國道上看見你蹲在尤娜家的牆邊。」

「對了,大地。你昨天有去尤娜家附近嗎?」塔子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當我回過神時,秀人已經不見了。大概是因爲我不斷地講靈異的事,他才躲到聽不見的地方去吧。此刻的他,臉色已鐵青到不行。

昨天,就是元旦。

「妳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在那裏?」

「是這樣嗎?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我的雨衣卡在水渠牆上,儘管我拚命想要抓住它,最後還是脫落了……然後我就被沖走……淹沒,最後放棄掙扎……」

她喚了我的名字。

「什麼腳踏車?」

起初火球膨脹的狀態稱爲「蕾」。

「不是說了不要再聊這個了嗎……你知道我很怕這種事吧?」

線香花火的燃燒過程分爲幾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其名稱。

尤娜抱着膝蓋飄浮在空中,身體輕輕旋轉着。同時間,她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模糊。

尤娜的身影飄浮在空中。她的衣物和頭髮像水母的長足一樣柔軟地飄蕩開來,在空中優雅地移動。半閉着雙眼的她,漸漸甦醒過來,隨後低頭看着站在地上的我。

「原來如此……我真的死了啊……」

我只是從來沒見過幽靈,纔會覺得自己沒有那樣的能力。

從巴士站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穿着運動服正在慢跑的塔子。即便是新年,她的運動也不間斷。

「拜託你了,真是的。不過,過年期間遊樂場會開嗎?」

除夕夜那天,飄浮在我視線高度的某個———有着一之瀨尤娜外表的存在,對我這麼說道。線香花火已經熄滅,佇立在平坦石頭上的蠟燭火光,微弱地照亮着周圍。

處在飄浮狀態的尤娜曾經說道。

「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再點燃一次線香花火。或許那道光會照射到她,讓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緊緊抓住這個想法,在心底祈禱這個方法能奏效。

過了一會兒,她歪了歪頭。

然而,隨着時間推移,激動的情緒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層的不安。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出現精神異常。或許失去她讓我精神大受打擊,因而出現了幻覺。而我只是在對幻覺說話罷了。

「也許我就要消失了……」

我呼喊着尤娜的名字,但她早已消失無蹤。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夜晚的黑暗籠罩着河堤。她的消失令我心如刀割。好不容易再次相見,卻又無法阻止她的離去,這讓我感到無比悔恨。

「大地……」

她輕聲說道。言語中夾雜着水泡破裂的聲音。明明四周沒有水源,那種水聲卻時不時傳入我的耳中。

當下我也確信一件事,這是一個可以反覆再現的奇蹟。對於這項事實,我既感到安心又有些困惑。

她向我伸出手,我便順勢將她緩緩牽向地面。

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尤娜。同時也忍不住懷疑,她的死是不是一場誤會。

「這裏是大地的家嗎?」

輕輕飄浮在地面的尤娜,環顧着周遭景色。

「妳還記得昨晚的事嗎?」

「你是說我們在河邊聊天?天太黑了,我看不太清楚,但那地方應該是在河邊吧?」

「那裏就是我們大家一起放煙火的地方。我只是想確定能不能像昨晚那樣,把妳叫出來。」

在陽光下的尤娜看起來很奇妙。雖然清晰可見,卻又缺乏實感,虛幻得彷彿只要風吹過,就會像煙霧一樣消散。是說她身上穿的是夏季衣服,薄薄的布料露出了她的手臂和頸部,這應該是她死時穿的那一套吧,也是她生前經常穿的衣服。可是在這寒冷的冬天,應該沒有人會穿成這樣待在戶外。尤娜也沒有覺得冷,看來她已成爲與氣溫無緣的存在。

「你說……叫我出來?」

「嗯,我像昨晚那樣點燃線香花火,結果就把妳叫出來了。」

「就像叫召喚獸那樣?」

「嗯,差不多。」

尤娜的眼睛閃閃發亮。

「那我就當大地的召喚獸吧!」

出現了!她天然呆的一面。我決定暫時裝作沒聽見。

「老實說我很糾結。雖然很高興能和尤娜再次說上話,但同時也不禁懷疑,這一切會不會只是我的妄想。畢竟正常來說,一般人是無法和去世的人交談的吧?」

「也是,這麼說來我還挺幸運的嘛。能用這樣的方式和大地重逢。」

「真正幸運的人是不會死的。」

「大概吧……我也好想喫紅豆年糕湯喔。大地家的紅豆年糕湯味道就是不一樣,總覺得比我家的還好喫。」

「什麼請求?」

「那個,尤娜……」

媽媽說完便回到屋裏,現在庭院裏只剩下我和尤娜。

「客氣什麼。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要我進去妳家看看嗎?」

「我都忘了,妳不是可以穿透障礙物嗎?」

「啊———!」

我和滿男帶着各自媽媽準備的便當,來到了校舍屋頂。我們就讀的高中有爲學生開放屋頂,大家都會聚在那裏用餐。我們一邊喫着午飯,一邊眺望遠方的寧靜風景。

於是,我們開始尋找哪裏適合偷窺她家。

「大地?你在這裏做什麼?」

「好久不見了,大地的媽媽,打擾了。」

是說,從一之瀨家那裏看過去,應該會滿恐怖的吧———已經去世的長女,上半身突然從牆裏冒出。

「妳想看漫畫?」

有好一會兒,尤娜都在靜靜地遙望她的家人。由於她在牆的另一面,所以我也不清楚尤娜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爸爸和媽媽也在!大家都在!尤娜在這裏唷!大地,他們都在客廳看新年節目。太好了,感覺都過得不錯。」

就在尤娜的臉即將越過牆垣上方時,她突然失去平衡,大幅度地傾斜。

「尤娜還有其他想做的事嗎?今天可能時間不夠,但只要點燃線香花火,應該就能再見面。到時我們再一起完成妳在現世未完的心願吧。」

「這是一個很棒的提議耶,大地。」

不過,以她現在的狀態喫東西沒問題嗎?

我並不知道這件事,但飄浮在我頭頂上的尤娜卻知道。這也意味着,她並不是從我記憶中再現的幻覺。畢竟,如果是根據我的記憶創造的幻象,那麼她應該只說得出我知道的事實。也就是說,飄浮的尤娜確實是個已故之人。

「啊!是一郎!我看到一郎了!」

然而,尤娜卻搶先了我一步說道:「對了。」

尤娜去世後,我光是自己的事就應接不暇了,所以也不曉得她的那位女性友人是如何面對尤娜的死亡。

「可能還是沒辦法。剛纔我身體傾斜一邊,想說踢地板利用反作用力將自己扳正,結果腳尖卻直接穿過地面。」

不知不覺間,線香花火已經熄滅了。就像昨晚一樣,花火熄滅後,尤娜依然在我身邊飄浮了一會兒。

我用雙手托住尤娜的腰,慢慢地將她往上抬。當我觸碰到她時,心裏不禁有些害羞,尤娜似乎也感到了一樣的尷尬,於是我們兩個都沉默了。

「不用,我今天在外面偷看一下就好。」

生前的尤娜則是和班上親近的女同學一起喫飯。進入高中後,她找到了一個能和她聊興趣的朋友。對方是一位留着超短髮、身材矮小、有着小動物般可愛面容的女生。尤娜曾說過,這個女生喜歡小說也涉獵輕小說,就連漫畫也可以聊。

「你試試看。」

「你可以喫啊,就當作炸雞的回禮。」

「圍牆太高了,我看不到。」

塔子基本上已經不再和我們一起喫午餐了。她現在都在學妹們的圍繞下,與她們一同用餐。

我緊握着尤娜的手腕,拉着她朝一之瀨家的方向走去。要是不這麼做她就無法移動。就算她試着在空中游泳也沒用,不管是自由式還是蛙式依舊無法推進,只有周圍的水聲越來越大聲。

「爲什麼沒買!? 」

「大地,我有一個請求。」

「大地,我還沒看過的《Jump》,你應該還沒扔掉吧?」

「說什麼扔不扔的,我根本就沒買。」

滿男打開了他的三層便當,開始喫起那堆滿餐盒的炸雞塊。

我應該對她說的話。

我來回看向尤娜和媽媽。後者卻從未把目光轉向尤娜。由此可見,她似乎看不到尤娜的身影。

「那如果我把食物送進妳嘴裏,是不是就會直接穿過妳的身體掉到地上?」

尤娜緊緊地抓着我,拚命地扭身想從圍牆上方窺視裏面。

難得有機會,我便去查看了一下她提到的磚牆。正如她所說,有一道裂縫。我用手指摸索着,一塊手掌大小的碎片應聲鬆脫。那是一個心形碎片。我想像着,這大概是尤娜獨自在家附近玩耍時,無意間發現的吧。想到這,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暖意。

「妳都死了,我哪有心情看漫畫啊。不過……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弄到那段期間的《Jump》的。我答應妳。」

「今天很滿足了。」

眼見身體就要向前翻去,尤娜趕緊伸手抓住牆垣穩住身體。然而她的手卻直接穿過牆面,導致整張臉就這麼撞上———

不,是我以爲她要撞上牆的下一秒,她的上半身就穿到了另一側。這時我們才意識到,剛纔根本不需要費力把她抬起來。

「喂!一郎!是姐姐啊!你聽得到嗎!? 姐姐在這裏啊!」

「我是可以把紅豆年糕湯端過來,試着放進妳嘴裏。」

滿男給了我一塊炸雞塊,味道鮮美多汁。他的媽媽很會做菜,怪不得滿男會胖。

她的聲音從牆面中傳來。而我眼前的景象,是她半個身體陷進牆裏,懸浮在空中的模樣。這畫面實在太超現實了。

「紅豆年糕湯啊,真好。我也想喫,但看剛剛的情況應該很難吧。」

「好,知道了。」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這樣悠哉地聊天好嗎?我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話要說吧?我是不是該對她說些什麼呢?

一之瀨家是一棟宏偉的兩層樓日式住宅。據說,當他們一家決定搬到這個地區時,親戚便以便宜的價格將這棟房子轉賣給他們。高聳的牆垣圍起了整個宅地。

冬日特有的薄薄雲層掛在空中,收割完的田地沒有任何作物,視野開闊,能一直延伸到鄰近的村落。

「那就兩顆吧。」

「大白天的你放什麼線香花火?」

雖然秀平時也會和我們一起喫午餐,但他今天好像要跟班上同學去學餐喫。我們這些兒時玩伴也沒有天天膩在一塊,有時也會跟高中新結交的朋友一起度過時光。

最後,她藉助我的支撐恢復站姿,上半身也從牆中回到外頭。一臉充實樣。

「媽纔是,妳來這裏做什麼?」

我們在她家門前停下,進行了簡短的對話。

她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彷彿在說:「居然會有人不買《Jump》!」

尤娜就這樣維持倒立的姿態逐漸消散。最後,我的頭頂上只剩下一片掛着薄雲的天空。

尤娜點點頭,隨後開始扳起手指數起什麼。由於失去了支撐,她的身體慢慢旋轉起來,但她似乎不在意。倒掛在我頭頂的尤娜,露出了狡黠的表情看向我。

第三學期開始後,新年的氣氛逐漸消退,社會也完全恢復了正常運轉。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學生們開始享用午餐。有人前往學生餐廳,有人則在教室裏喫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或麪包。

「嗯,應該有比前段時間好了。這幾個月來我也不好過,你們家的氣氛也同樣低迷,畢竟妳不在了嘛。」

「再高一點,就快看到了。」

「昨天也是這樣吧?」

尤娜的眼神閃耀着光芒。

不管尤娜如何呼喊,她的弟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是聽不見她的聲音。

「還是我試着把妳舉起來?」

「我想見見我的家人。」

對於生前的感謝?離別話語?不,這些固然重要,但還有更重要的事。

「那不就是過年了嗎!新年快樂!」

「妳有嗎?心裏想做的事。」

就是我對她悄悄萌芽的愛意———也就是告白。

「滿足了嗎?」

我似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將她留在地表的存在。不知爲何,只有我能抓得住她。雖然她飄浮在空中,理應沒有重量,但當我嘗試拉她時,卻會感受到一股來自水的阻力。不過比起揹着一個人移動,還是輕鬆許多。

尤娜瞪大了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地的媽媽看起來很有精神呢,髮型也變了。」

尤娜飄浮在空中,向我媽微微點頭致意。

「妳上次見到我媽時,應該是去年夏天吧?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現在都一月一日了。」

「新年快樂。」

我和尤娜沿着牆垣繞到後面,房子背後是一片廣闊的田地,附近也沒有人家,應該不會被發現。遠處有一條國道穿過田園地帶,車輛川流不息。當時的我完全沒想到,塔子會在車裏看見我。

「謝謝你答應我的請求。」

我曾經想着總有一天要向她告白,但最終還是沒能鼓起勇氣。或許現在這個狀況是神明給我的機會,讓我可以實現未完成的心願。

「是我要求的,裏面還有炸雞塊哦。」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有人靠近。媽媽穿着拖鞋突然從玄關出現,走了過來。

「你的便當還是一樣,分量十足啊。」

「沒錯!」

「大地便當裏的滷牛肉也很好喫呢。我很喜歡那個。」

如果想看圍牆的另一頭,只需把臉貼在牆上就好。

「啊,嗯……我只是想放個線香花火……」

「我聽到院子裏好像有聲音就過來看看,原來是你啊。大地,我正準備煮紅豆年糕湯,你想喫幾顆?」

但媽媽卻無視尤娜的問候。不對,應該說,她從一開始就沒聽到尤娜的聲音。

「我可以握住大地的手,但除此之外的東西好像都碰不到。」

「再見」嗎?因爲確信這是暫時的告別,才說得出這樣的話吧。

我從未想過會從一個已故之人那裏聽到新年的祝賀。

不,等等。我突然意識到……

「我是在去年八月上旬死的,如果現在是新年,那就意味着在這四個月裏,大約有十六週的《Jump》我還沒看過,對吧?」

「我該走了。對了,大地。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我家東南角的那面牆。那裏有一條裂縫,碎片剛好呈現愛心的形狀,可以整塊取下來哦。那可是連我家人都不知道的祕密,只有我知道呢。那麼,再見啦。」

對尤娜這個漫畫迷來說,這可能是個理所當然的願望。

就在這時,她的輪廓像煙霧般逐漸淡化。看來快到她回去的時間了。尤娜也注意到自身變化,觀察起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只見她皮膚表面開始消散,與空氣混在一塊。

由於尤娜本身沒有重量,所以舉着她並不費力。即使她的腳在掙扎中踢到我,也像被中空的塑膠棒輕輕敲到一樣,完全沒有痛感。因爲現在的她不存在任何質量。

「我真心覺得,能和你當兒時玩伴實在太好了。」

我們兩人一邊喫着便當一邊閒話家常,不時還會笑出聲來。

喫完便當後,滿男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豆大福。

「你一直把這東西放在口袋裏嗎?」

「嗯,我出門前偷偷放的。畢竟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到底是怎樣的情況會需要豆大福?

「滿男你真的很喜歡喫東西呢。」

「大地也要來一個嗎?豆大福。」

「不用了,這是用你體溫加熱過的,你還是自己喫吧。」

「對了,大地。你決定好未來方向了嗎?我最近被班導問到,將來想去讀哪所大學。」

滿男一邊咬着豆大福一邊說道。

我想起了和生前的尤娜最後一段對話。

「我們一起去吧,上東京的大學。」

她的聲音,以及那一刻的燦爛表情,都清晰地留在我腦海裏。但我從來沒有向誰提過這個約定,因爲後來發生的事讓我無法再顧及這些。

「嗯……只要是我能考上的大學,哪裏都可以吧。」

「聽說秀打算挑戰京都那所很難的大學。」

「畢竟那傢伙喜歡京都,又是任天堂的忠實信徒呀。」

任天堂這個全球知名的遊戲公司總部就設在京都。

「是說,我決定不升學了。」

「咦,是嗎?」

目送爸爸離開後,我抱着箱子走上樓梯。

教完媽媽如何操作手機後,她就起身離開了。雖然有事先開窗通風,但火藥燃燒後的味道似乎還殘留在房內。

「大地,可以打擾一下嗎?我在用手機時遇到一個問題……」

還沒等我反駁,她就轉身離開了。

我正在幫尤娜翻閱《Jump》。由於她的手指無法觸碰到紙頁,我必須配合她的閱讀速度,一頁一頁地爲她翻頁。尤娜就飄在我身邊,探頭看着我腿上的《Jump》。我則用餘光觀察着她,看她如何隨着漫畫角色的臺詞一喜一憂、感動、興奮和大笑。

當我們看完這本《Jump》時,她的輪廓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房間裏。

眼前是一個可愛女孩半裸的畫面,這是稍微帶點色氣的戀愛喜劇漫畫。我有些尷尬地翻著書頁。這種帶有性暗示的畫風和故事情節,一個人看時還好,但和女生一起看就會有點不好意思了。

雖然我說自己花了一番努力纔回歸日常,但那都是騙人的。

就在我看她看得出神時,尤娜生氣似地拍了一下我的頭。不過這一拍一點也不痛,反倒讓她自己失去平衡,險些飛了出去。

滿男這麼成熟的想法讓我感到自愧不如。選擇留在家鄉繼承家業這個決定,一定讓他的父母很高興吧。畢竟兒子不會遠走他鄉,今後也會留在身邊,接手他們多年來經營的事業。

我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回頭一看,發現一名留着極短髮、身材嬌小可愛的女學生正瞪着我。她是尤娜生前的好朋友。只見她快步地走到我面前,露出輕蔑的眼神說道。

由於快到晚飯時間,我決定明天再繼續。我肚子餓了。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我還活着。不久前的我,可是消沉到連飢餓感都沒有。

矢井田凜轉過身來看着我。

當我走去辦公室,將作業交給班導師時,二月的天空已被晚霞染紅。從窗戶射進來的夕陽,將無人的走廊染成一片紅色。透過窗戶,可以瞧見運動部成員正在進行跑步訓練的身影。

我得再去買一些以備不時之需。畢竟是冬天,賣煙火的店不多。不過去找找應該還是有吧?這時候的我,並未認真看待這個問題。

我們彼此沉默不語。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叫住了她。她也緊張地停下腳步。臉上的困惑似乎在說———爲什麼要跟我說話?

「沒什麼。我只是……想和妳聊聊。」

「我很高興你能振作起來。」

「說得也是……遠藤同學,你心裏一定也經歷了很多掙扎。只不過,你比我更早回到了日常生活罷了。或許真的只是這樣……關於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有了叫她出來的理由讓我安心許多。這代表我不是毫無原因地召喚死者。我可以說服自己,這是她的願望。然而事實上,我只是想見尤娜而已。

「當然沒有。」

「算是吧。她一直惦記着這件事,畢竟借得有點久,想說趕快拿去還妳。啊,當然,我們聊這件事的時候她還活着。就在去年暑假。」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打算幫忙我爸的工作。比起在大學裏讀書,我覺得去批發糖果還比較有趣。而且我爸對電腦不太熟,所以想說是不是乾脆代替他來負責網路訂單部分。我已經開始在讀網路相關的書,也向秀請教過了。」

「是嗎?可是我覺得我們住得很近,遲早會成爲朋友吧。我應該也會和塔子、秀、滿男他們玩在一塊。我很慶幸那天有參加兒童會的巴士遠足。本來我是不太想去的,因爲都沒有認識的人。」

「下一頁!」

「嗯,我覺得那本漫畫很有趣,就推薦給她了。就在去年暑假我去找她玩的時候……沒想到,那天會成爲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但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尤娜告訴你的嗎?」

「如果那天我沒有把《Jump》偷偷塞進揹包裏,我們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聊天了吧。」

「我已經把那本漫畫當作送她的了。只是有點遺憾,沒能聽到她的感想。」

尤娜真的很喜歡漫畫呢。

「妳是不是有借漫畫給尤娜,現在還放在她家?」

尤娜飄浮在空中,手搭在我的肩上說道。她正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旋轉,頭髮時不時地飄進我視野中。媽媽果然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明明尤娜一直在我頭頂上。

矢井田凜板着一張臉回道。

「我剛剛用手機打郵件,結果鍵盤突然就變成英文的了。這要怎麼弄回去啊?」

「大地幫我多關心一下小凜吧,我想她心情一定很低落。」

所以我才決定主動和她搭話,因爲這是尤娜的心願。

「我也很常從尤娜那裏聽說遠藤同學的事。」

媽媽一進到房間,隨即露出訝異神情。她嗅了嗅空氣。

考東京的大學這件事,原本是因爲尤娜想去東京纔有的想法。如今她不在了,我也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這樣啊。那我去田裏看看囉。」

「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

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我哪裏不應該?她剛離開的那段時間,我幾乎像個廢人一樣。也該是時候恢復正常了吧?我花了很大的努力才讓自己迴歸日常生活。」

「矢井田同學。」

「這個人畫的女孩子,看起來軟呼呼的呢。」

尤娜試圖掩飾自己的害羞說道。如果是生前的她,臉上應該會微微泛紅吧。然而,飄浮在空中的她臉頰依舊蒼白,完全沒有血色,大概是因爲她已經死去的緣故。

我很開心能和尤娜一起共度時光。雖然她是死去的人,飄浮在空中,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很好。

爸爸看着我說道。

我撒了謊。其實,這是幾天前飄浮的尤娜告訴我的。當我們聊到矢井田同學的時候,我才知道這本漫畫的事。

我猶豫是否要點燃線香花火,再次叫出尤娜。她可能迫不及待想看連載的後續。還是說,當她不在我面前時,並不存在所謂的時間體感,所以也不會有想看後續的感覺?

「你感覺很開心呢,大地。」

滿男在我旁邊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情況。

一個小時後。當媽媽來到二樓,進入我房間時,我正把買來的其中一本《Jump》,攤在腿上看。

「大地,下一頁,快點!」

我在房間內點燃了線香花火。爲防火災發生,我準備了一桶水放在旁邊。不過看這情況,以後還是先在外面叫出尤娜,再帶她上二樓好了。或者把《Jump》帶出去看也是一個方法。

在她眼裏,我似乎已經將尤娜徹底忘記了。

「……什麼事?」

她的態度放軟許多,讓我鬆了一口氣。

就在我朝着正門走去時,前方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她一看到我便緊張地抿起嘴脣。那位個子不高、留着短髮的女孩名叫矢井田凜。前幾天,我從尤娜那裏聽說了她的名字。當時我正和尤娜一起讀《週刊少年Jump》,順便提到了我遇到她的事。

「還不到半年……你怎麼可以笑得那麼開心?真差勁。」

「知道了啦。」

「在我看來並不是這樣。遠藤同學,你好像已經忘記尤娜的死,還能和朋友開懷大笑了。你這樣很不應該。」

老實說,我感到很困惑。也許矢井田凜這個女生是個麻煩人物吧。

見她轉身就要離開,我急忙地將心裏話說了出來。

「沒什麼,妳不用放在心上。再說……」

我的期末考試成績慘不忍睹,所以被迫留下來課後輔導。沒有解完老師出的題目並提交出去就不能回家。放學後的高中校舍有種獨特的靜謐感,遠處傳來吹奏樂團練習樂器的聲音。

翻到下一頁。那是一幅跨頁畫面,主角正在對敵人使出必殺技。構圖充滿力量,線條震撼人心。

「我本來以爲你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走出來……需要幫你把這箱東西搬到房間嗎?」

「有什麼事嗎?遠藤同學。」

只有一件事讓我很擔心。就是每召喚尤娜一次,就得消耗一根線香花火。可是我手邊沒剩多少,去年夏天買的線香花火已經寥寥無幾。

我一邊翻頁,一邊回想起小學四年級時的情景。我們搭乘小巴,前往那個可以觀賞瀑布的公園。在那裏,因爲我帶來的《週刊少年Jump》,使我和尤娜親近了起來。

「大地的媽媽也換成智慧型手機了呢。」

「好像有奇怪的味道?」

放學回家後,爸爸對我這麼說道。玄關旁放着一個大紙箱。

「是嗎?再見。」

「是妳多心了。」

矢井田凜懷裏抱着幾本小說,看起來是從圖書室裏借來的書。

「她到去年底都還在用摺疊式手機,連LINE都不會用。」

「大地,你的快遞到了喔。裏面裝了什麼啊?」

的確,從客觀角度看來,我的精神狀態好像已經恢復正常了。我可以和朋友、家人進行普通的對話,甚至開心地笑。世界重新恢復了色彩,我能再次看見天空和植物的美,就連食物也變好喫了。而我的內心得以恢復,全都是因爲與尤娜再次重逢的關係。

滿男只用了幾口就把豆大福喫進了肚子。午休接近尾聲,屋頂上的學生們也開始朝教室移動。我和滿男一邊聊着瑣碎話題,一邊走在走廊上。

我猶豫着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兒時玩伴那三人。然而,要向他們證明死者尤娜的存在實在頗有難度。即使我用線香花火把尤娜叫出來,並且抓住她的手告訴大家她就在這裏,他們也無法看見。對他們來說,我就只是抓着空無一物的虛無。要怎樣才能讓他們相信這類靈異存在呢?我決定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

「二手漫畫。是前幾期的《Jump》,我在網路上買的。」

「在我死的這段時間裏,竟然出現了這樣的展開,我真的不應該死的耶。」

尤娜試圖搖動我的肩膀,但她沒有重量,所以力道非常輕微。

「你應該沒有抽菸吧?」

「總之,我有點擔心矢井田同學妳,所以纔來和妳搭話。畢竟妳是尤娜生前的好友,肯定會很難過……也謝謝妳願意聽我說話。」

「你還真了不起耶。」

其實我現在還處在非日常之中,可是我又無法解釋這一點,最後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她是尤娜的摯友。當我在教室和其他朋友混在一起時,尤娜則在另一間教室裏,和她一起談天、喫飯。

「要不要我去尤娜家幫妳拿回來?我跟她家人很熟。」

我打算今後只要時間允許,都會叫尤娜出來,翻閱《Jump》的漫畫給她看。即使看完了未讀期數,每週還會有新的《Jump》發行。不僅如此,尤娜雖然只訂閱了《Jump》這本週刊雜誌,但她還收藏了很多單行本,其中應該也包含使用手機平臺看的漫畫。我相信她一定想通通追完。

「你真的很棒,不像我……」

她看起來很生氣。是因爲無法接受我和朋友開心打鬧的樣子嗎?

「遠藤大地同學。」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搬。」

「我沒有忘記她,直到現在我每天都還在想她。坦白說,我也能理解矢井田同學的感受。畢竟她剛去世那段時間,我也很討厭那些在教室裏玩得很開心的人。但生氣是不對的,爲了尤娜我們更應該要笑。現在的我終於能這麼想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透過網路,幸運地找到一批《週刊少年Jump》二手書在販售,內容正是我要的期數。我打開箱子,確認裏面的東西。

隨後她嘆了口氣道。

「我並沒有忘記尤娜。」

「爲什麼一定要這樣呢?我們總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裏吧。」

在我提到她時,尤娜曾這麼說道。

「明明連半年都還不到。就像在重大災難造成多人喪生時,電視臺會暫停播放搞笑節目一樣,我現在依然會爲尤娜的離去而哭泣,根本笑不出來。所以這也代表,我對她的感情比遠藤同學還深。」

我接着翻頁,開啓下一部的連載漫畫。

「她說很好看。特別是劇情高潮那段,也就是主角和女孩在城鎮上空飛翔的場景。」

「你問過尤娜感想?」

「嗯,我雖然沒看過那本漫畫,但她跟我說了好一長串。畢竟那傢伙一談起漫畫就停不下來,說得非常入迷呢。」

「我知道。但是……」

矢井田凜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把那本漫畫借給尤娜是在去年暑假,就是她去世的前一週喔?那時候尤娜還說了『暑假結束後會還給妳』。」

「有什麼問題嗎?」

「遠藤同學剛纔不是說尤娜一直惦記着嗎?還說了她想趕快拿來還我。尤娜在去年暑假期間說這種話不是很奇怪嗎?畢竟我們約好在暑假結束後還我,但還書期限根本還沒到啊。」

聽她這麼說我才意識到,我的發言似乎有破綻。

「要產生『必須快點還』的心理,需要從現在的角度來看。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遠藤同學是顧慮到我的心情才撒謊的吧。你希望讓我留下尤娜沒有忘記我漫畫的印象。一切都是爲了安慰我,對吧?」

「嗯,就當作是那樣吧。」

我們站着聊了一會兒。夕陽餘暉漸漸變濃,影子的角度和長度也隨之變化。校舍內的熒光燈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

「我很喜歡聽尤娜聊她小學時代的故事。對於故事中出現的四個青梅竹馬還有點嫉妒呢。我真的很慶幸認識了尤娜。」

矢井田凜低下頭,向我鞠躬。

「也謝謝你跟我搭話。」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

離開校舍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站在巴士站等車,同時回想起與矢井田凜的那段對話。她誤以爲我已經克服了尤娜的死,正在向前邁進。我沒有糾正這個誤解。讓她這樣相信對我來說也比較輕鬆。然而,我並沒有向前邁進。我既沒有克服她的死亡,也沒有迴歸日常生活。定期召喚死者並與她交談,成了我唯一的心靈寄託。我靠這樣的方式來維持我的精神穩定。但這種狀態不可能是健康的。我也非常明白這一點。

浮在空中的尤娜的手,會穿過這世界的一切。她唯一能夠抓住的,就是我的身體。她通過抓住我,才能保持與這個地上世界的聯繫。但實際上,緊緊抓住不放的,可能是我纔對。

雜貨店的奶奶解釋道。

「非常感謝您,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然而,這是不被允許的事。

進入二月後,我開始尋找線香花火的存貨。由於我定期將尤娜叫出來一起看《Jump》,所以線香花火也被我用完了。那原本是放在雜貨店販售,一束十根的商品。也就是說從除夕夜以來,我用了十根線香花火讓她成功「降靈」。

然而,即使點燃了組合包裏的線香花火,尤娜也沒有出現。這個結果讓我着急起來。我開始擔心,尤娜是否再也不會出現?我不安得幾乎喘不過氣。

難道普通的線香花火行不通嗎?

無奈之下,我只好去附近的超市和可能售賣煙火的店看看。如果實在找不到還是可以上網買。幸運的是,我去了家居中心,發現他們有賣手持煙火的組合包。其中包括一束線香花火,於是我就將它買回家。

我也順便詢問了雜貨店的煙火批發商的名字和聯絡方式。畢竟奶奶是出自個人興趣經營這家雜貨店的,無法預測她何時會收起來。爲了以防萬一,我需要提前做好準備。先確定線香花火的製造商是誰,再看是要直接向他們購買,還是請他們介紹有販賣的店家給我。總之就是得進行這樣的交涉。

奶奶面露難色,最後還是從倉庫取出庫存交給我。她會願意幫忙,或許是因爲還記得我和尤娜吧。

我很高興她依賴我,讓我感覺自己是被她需要的存在。

只有尤娜特別喜歡、在雜貨店裏陳列的那種線香花火才能讓她現身?

「我們冬天不賣煙火啊。」

隔天,我再次來到雜貨店,低頭請求店裏的老奶奶幫忙。

她消失後,我聯絡了煙火批發商。據說在雜貨店出售的那款線香花火,是由一位住在地方的高齡煙火師製作的。那款線香花火出自一間家族經營的煙火工坊,不過聽說那位煙火師在去年春天去世後,工坊也隨之關閉。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付了線香花火的錢。

被她叫著名字,還能一起看漫畫……

「因爲宗教上的原因,我非常需要線香花火,可否將去年剩下的庫存分給我呢?拜託您了。」

尤娜喜歡的那種線香花火,現在已經停產了。如果市場上的存貨用完,那我就再也無法得到它了。這讓我意識到,我們能相見的次數是有限的。當手中的線香花火燃盡之時,就是我與尤娜真正告別的時刻。

我做出了這樣的推測。

我以前從未認真思考過宗教。對我來說,它就像是一個系統,創造出一些不存在的東西。比如神明啊、來世啊之類的,然後讓人們爲此捐錢。所有人都害怕死亡。死亡帶來的消亡本身就是恐怖的。宗教便利用這層心理,假裝死亡並非消亡,而是在之後還有延續,藉此麻痺人們的恐懼。我曾經認爲,宗教的存在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想,宗教這種東西,或許不是因爲人們害怕死亡而產生的,而是爲了那些留下來的人們,希望死者能安息的心願所創造出來的。這可能早已是社會的某種常識,只是我現在才領悟到。對於從未深思過的我來說,這可是一個新發現。

不過,自從尤娜被發現漂浮在蓄水池裏後,我對所有宗教的態度也徹底改觀。我無法接受她的靈魂已經消失的想法。當我想像她的靈魂像許多宗教所描述的那樣,在離開人世後生活在一個稱爲「彼岸」的地方時,我的悲傷就能稍微減輕一些。真相一點也不重要。抱持這樣的信念去撫慰死者,就能治癒自己的傷痛。

我去了從小光顧的雜貨店,打算購入常買的線香花火。然而,店裏的貨架上卻不見煙火的蹤跡。

看來真的只有這種線香花火才能讓她來到現世。

總之,我必須找到線香花火。其他的煙火無法讓尤娜出現。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那該有多好。即便她早已死去,我一點也不在意。

回到家後,我立刻點燃了一根線香花火。當我一邊想像尤娜的聲音和身影,一邊凝視着橙色火花時,頭頂附近傳來了像是划水的聲音。她的黑髮和衣服下襬,如同漂浮在水中般,掠過我的視線一隅,同時伴隨着無數的水泡破裂聲———尤娜在天花板附近現身了。

明明是個死者,卻露出明朗的表情說道。

「大地,我要看《Jump》的後續。」

我覺得自己無比幸福。

從倉庫拿出來的線香花火有十束。每束各有十根,所以合計有一百根線香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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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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