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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 乙一 · 1.5萬 字

四月一日,新元號發表了。

平成時代似乎還有一個月就要結束。

我和尤娜來到了郊外的大型購物中心。那裏有一家全國連鎖的書店,漫畫區平放着各種單行本。尤娜抓着我的肩膀飄浮着,在一旁興奮不已。她偶爾會因爲太過激動而放開我的肩膀,然後就在書店員工和其他顧客的頭上慌亂地上下拍打,發出水一般的聲音飄來飄去。她無法前進,也無法轉向,碰觸不到任何東西,甚至不受重力影響,只能不停地掙扎。

「我知道妳很興奮,但還是安靜點吧。」

我小聲地對尤娜說道。附近的人隨即用怪異的表情回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以爲我在自言自語。

「知道了,我會安靜的。」

因爲沒有人聽得到尤娜的聲音,所以其實不用特別保持安靜,但她還是接受了我的請求。

順便一提,線香花火是在建築物後面,人煙稀少的地方迅速燃放完的。老實說這是違法的,要是被大人發現肯定會挨一頓罵。

「有妳想看的漫畫嗎?」

「有很多呢。不過,你真的要幫我買嗎?其實只要跟我媽說明情況,或許可以從收來的奠儀那裏拿一點錢出來呢。」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雖然尤娜已經把所有未讀的《週刊少年Jump》都看完了,甚至追到了最新一期,但她依然沒有圓滿成佛。不,這樣說也許不太對,畢竟也有可能是我用線香花火一次次地把她叫回,才讓她無法成佛。但話說回來,成佛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呢?也許我應該認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最近這類漫畫很受歡迎呢。」

尤娜看著書店店員手寫的宣傳牌,小聲嘀咕着。似乎有幾本她不太熟悉的書名和封面。

「不會吧……怎麼會……」

尤娜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

她的目光停留在《櫻桃小丸子》的單行本上。旁邊立着店員手寫的宣傳牌,上頭寫着「追悼」的字樣。

「櫻桃子老師去世了嗎?」

「也對,難怪妳不知道……我記得是在妳去世後不久的事。」

「是嗎……」

「因爲我喜歡機器人啊。」

「進行這樣的分析是很重要的,至少這是我從未想過的觀點。大地,你真的很特別。」

「我高中都還沒畢業,就要考慮大學畢業後的事情?那麼遙遠的事我根本無從想像。再說了,誰能保證地球到那時還在呢?」

可是我該選擇什麼學部呢?我完全沒有頭緒。

秀眯起眼睛,露出複雜的表情。那是一種悲傷與懷念完美交織的神情。原來如此……我這才意識到,也許除了我以外,尤娜已逐漸成爲其他人心中的一段回憶了。秀望向窗外,接着說道。

「真好啊。」

「我媽說的。」

尤娜望着她們,臉上露出羨慕的神情。

(注11:偏差值:一種利用標準分算法得到的與排名掛鉤的數值,數值越高代表排名越前,有利於進入頂尖學府。)

秀說道。我們常玩的那款EPS遊戲有一個功能,如果好友上線,系統就會通知。

鈴聲響起,宣告休息時間結束。走廊上的學生們開始往教室方向前進。我和秀也隨着人流一同移動。

她有些害羞地道。我第一次聽說。

休息時間,學生們在校舍間四處走動。男生在走廊上奔跑而被老師訓斥,女生則在一旁用手機互拍嬉鬧。這些習以爲常的光景,將在一年後因畢業而看不到了吧。不過留級就另當別論了。

「我打算考東京的大學。其實我是跟尤娜約好要一起去考的。」

爸媽並沒有反對我的想法。不僅如此,母親還用手按住眼角,似乎在強忍着淚水。大概是我想守住與尤娜約定的這一點,讓媽媽大受感動吧。

下課時間我遇到了秀,我們就在走廊上聊了起來。校舍的窗戶大開,溫暖的春風吹了進來。秀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着鏡片上的灰塵,隨後又戴了回去。

「說起來,你從以前就喜歡《鋼彈》和《新世紀福音戰士》呢。」

「還有一年就要高中畢業了……」

我是有大概的知識。死後在另一個世界重生的故事模式。感覺有點像輪迴轉生。我記得佛教中也有這種觀念。多次經歷生死,再轉生爲新的生命。

我盯着漫畫的背面,上面有很多以異世界轉生爲題材的作品。尤娜說道。

「是說,我們最近都沒有一起玩EPS了耶?你都沒有打開遊戲對吧?」

爸爸和媽媽各自說道。看來他們對我的期待值並不高。

「早安,大地。」

「尤娜是想從事漫畫相關的工作對吧?」

當天晚上,我上網查了一下東京的大學。東京國立及私立大學加在一起,大約有一百四十所學校。這個數字包括了女子大學,所以能考的學校應該又更少了。不過既然有這麼多學校,應該有一所是我可以考上的吧。

尤娜穿着涼爽的夏服度過了冬天。我想讓她看看櫻花,便來到櫻花盛開的河堤,點燃了線香花火。

「首先是開始一個人生活,等生活安定下來後,我想去看看幾家出版社所在的大樓。像是集英社、小學館之類的。」

我也喜歡漫畫,但沒有尤娜那麼狂熱。不過聽她這麼說,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計劃。現在還是先對她保密吧。

其實,我決定去東京的大學並不是因爲想學什麼東西。我只是想讓尤娜看看東京的街景。這就是我的動機。

「啊,早啊。請多指教。」

附近還有幾個零星的家庭來這裏賞花。我們在河堤上坐下,雖然尤娜的身體穿過地面,幾度差點旋轉起來。

「你開始打工了嗎?滿男也說你最近都不陪他去喫美食了。就算放學後想約你也堵不到人。」

我在鞋櫃附近和塔子道別。即使和她並肩走着,也沒有和女生一起度過時間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爲從小認識,還是因爲是塔子的關係。

「我想要當運動訓練師,打算進專門學校。」

「聽到大地說要考東京的大學,我真的很高興。可是說這句話的我,自己卻先死了,這個約定無法實現也是沒辦法的事。」

「根據未來的就業方向來選擇大學很正常啊。想當醫生的就去醫學院,想當律師的就去報考法學部。只要考上有名的大學,對未來就業就會很加分。」

「那你就先思考大學畢業後要幹麼,再選學部吧。」

進入五月,平成時代結束了。日本迎來了令和時代。

「聽說妳爸腰受傷了?」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嘛。」

「我沒有打工啦,只是……嗯,有一些事情。」

我聽說他想考京都的大學,但不知道他想進哪個學部。好奇之下問了他,便得到了這樣的回覆。

「如果你想那麼做我也會支持你。說真的,我們已做好心理準備,你未來可能會不上學、不工作,最後寄居在家裏變成尼特族※。」

一踏入三年級的教室,塔子已經在裏頭。因爲參加軟式壘球部的早晨練習,所以她比其他人還要早到校。

「我怎麼會知道?你就去你想去的學部啊。」

「我打算報考工學部。」

我們在店內悠閒漫步,低聲討論著各個漫畫。像是某部受歡迎的漫畫似乎完結了,之前就有結束的風聲等等。

秀提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建議。

「這個觀點很有趣,搞不好你能成爲編輯呢。」

就在我含糊其辭的同時,剛好抵達了教室。由於彼此不同班,我們也就此道別。

「沒錯,我們還商量着要用退休金來養你呢。」

「還沒,我根本沒有頭緒。只要是適合我偏差值※的學校都可以吧。塔子呢?」

尤娜從未把自己的死當作悲痛的話題來討論,總是以一種「已經死了就沒辦法了」的態度面對一切。也許她這麼做,是爲了不讓我感到難過吧。

「在煩惱升學的時候,感覺就像在被問『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你、滿男、塔子,大家都很清楚未來的方向。就連尤娜也是。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尤娜失落地用手撫摸《櫻桃小丸子》的封面。雖然她的手會穿過去,無法真正觸碰到。

「異世界轉生啊……」

可是有利於就業的大學通常競爭也很激烈,像我這樣的腦袋,恐怕很難考上吧。

「大地,你真了不起。」

我向尤娜問道。

「是嗎?」

「好像是照學號坐的。」

「她們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前途一片光明,能夠成爲任何想成爲的人。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死啊。」

「嗯,不過《新世紀福音戰士》可不是機器人哦。那是泛用人型決戰兵器,類似巨大人造人一樣的東西。」

「只是去看大樓?就這樣?」

「塔子已經在爲未來做準備了啊。訓練師嗎……不錯啊。畢竟妳從以前就喜歡運動了嘛。」

我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廚房飄來了馬鈴薯燉肉和味噌湯的香味。喫晚飯時,我跟爸媽聊起了升學的話題。

(注12:尼特族:指不就學、不就業、不進修或不參加就業輔導的年輕人。這一詞最早出現於英國,現已成爲全球性社會問題。)

「小凜就很瞭解哦。這在動畫和漫劃界十分受歡迎。」

去東京,在那裏點燃線香花火,這樣就能把尤娜帶到東京。畢竟,這是我唯一能爲已逝的她所做的事,而我也打算這麼做。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一起,一旦線香花火燃盡,我就再也無法叫出尤娜了。那麼至少在我們分開的那天來臨以前,我想要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她身上。

塔子還是很受同性的歡迎。細長的眼睛、微微曬黑的肌膚及修長的四肢。那中性的長相更是讓她的帥氣指數越來越高,形容她爲「英俊」再合適不過了。此刻的塔子,看起來就像穿着學生制服的男公關,周圍圍繞着一羣女孩。她究竟在朝哪個方向發展呢?

「我應該會有一種感慨萬千的感覺吧。」

「我應該坐在哪裏?」

之後,尤娜告訴我幾本她感興趣的漫畫。我便拿起它們,前往收銀臺。就在排隊等候的時候,她的輪廓開始淡去。當我看到店內燈光從她身體透過來的瞬間,她就像水彩擴散在水中消失不見。

櫻花樹下,浮在空中的尤娜這麼說道。風輕輕吹拂,櫻花紛紛飄落在我們身上。花瓣穿過她的身體,停在我的肩膀和頭上。

「爲什麼選擇工學部?」

「你怎麼知道?」

「一起去東京上大學的事,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最終回對於連載漫畫來說,算不算是一種死亡?」

「尤娜,如果妳考進東京的大學,會想做什麼?」

放學後,我和塔子一邊聊天一邊走出教室。她要前往軟式壘球部的社團教室,而我則是要去離學校最近的巴士站。

比起文科,秀確實更適合理科。

尤娜不會再長大了。她會一直停留在死去時的年齡。只有活着的人才會繼續變老。每當我用線香花火召喚她,彼此的年齡差距就會越來越大吧。

而根據不同宗教,對於死者的去處也有不同的看法。例如,基督教的生死觀認爲死者會去天堂那樣的地方。靈魂會脫離肉體,迴歸創造人類的神的世界。從保留自我意識進入另一個世界這點來看,異世界轉生可能更接近基督教的觀念。

「轉生啊……這種以網路小說爲原作的漫畫似乎很流行呢。」

她說話的語氣跟平時閒談時沒什麼兩樣。儘管她可能沒有深層的含意,卻狠狠地揪住了我的心。

尤娜的表情有些落寞,她按住違反重力和大風的影響而輕輕飄散在空中的髮梢。

「大地,你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嗎?我聽滿男說你好像要考大學,已經決定好要去哪間學校了嗎?」

如果我不再用線香花火叫出她,那她的靈魂會去哪裏?

塔子的爸爸在指導少年棒球隊時,不小心弄傷了腰。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就在我們閒聊的時候,幾名女生靠近塔子座位,似乎有話想說。於是我就這樣被擠開了。她們向我投來的目光彷彿在說,「臭男生,不要靠過來」。

「確實,妳從小就接受棒球的英才教育呢。我爸媽倒是沒有這樣。關於未來的方向,他們什麼都沒說。大概是想讓我自由選擇吧。」

她也在思考未來。而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告知漫畫家連載結束的編輯,不就像死神一樣了嗎?可是我覺得最終回應該不算死亡。對那位漫畫家來說,它也是一個新的開始。要是不結束手上作品,就無法展開新的創作了不是嗎?」

當天,班導師發了一份印有「生涯意向調查」的紙給我們。那是爲了調查學生畢業後要選擇升學或就業的問卷。如果選擇升學,會希望上哪一所學校。

「或許,異世界轉生這個概念,是融合了各種宗教的生死觀?雖然這只是我這個外行人的看法。就是把佛教的觀念和基督教的觀念混合在一起那樣?」

「我倒覺得自己很平凡。」

「是嗎?」

「不如試試出版相關的工作好了。即使從地方大學畢業,還是有機會進入出版社的。不過,你想要的應該不是那樣吧。總之,大地你就選文科吧。聽說文科的大學不像理科那麼辛苦,不用做實驗、實習或研究,有很多時間可以參加社團活動。只是相對的,畢業後找工作會比較辛苦就是了。」

「那我問你,如果我要上大學的話,你覺得我應該選什麼學部?」

「啊,我最近有點忙……有其他的事要做。」

「不過我爸是希望我能成爲棒球選手就是了。每次喝醉都會問我要不要去挑戰女子職業棒球聯盟。父母把未能實現的夢想寄託在孩子身上,真的很不好。」

她會一直停留在看不見的地方嗎?還是會消失呢?我曾經問過尤娜一次,但她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

「是啊,所以她才說要去考東京的大學。」

「好像是,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升上三年級後,上學第一天學校就公佈了班級分配。正門的佈告欄上張貼了所有班級的學生名單,一大羣人擠在那裏。女生們一邊發出喧鬧的聲音,一邊用手機拍下或錄下名單。我和塔子被分在了同一班。

一羣踩着腳踏車的中學女學生,談笑風生地騎過櫻花飛舞的河堤。

「改天聊。到時候再告訴我吧。」

「嗯。」

我揮手告別秀,走進教室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數學老師跟着進來,點完名後接着上課。然而,黑板上的數學公式我卻一個都看不懂。看來我真的只能選文科了。

下午的課程結束,我離開學校。

平常我會經過車站往回家的方向走,但今天因爲某個原因,我搭上了反方向的巴士。

窗外的風景有別於平時的景緻,令人備感新鮮。招牌破損的柏青哥店、利用加油站改裝成的二手商店。我拿出手機查看地圖,確認目的地的所在位置。

約莫二十分鐘後,我按下下車鈴。因爲這裏不是定期票可以使用的區間,所以我付了車資,然後下車。在一片老舊的住宅區前方,有一家雜貨店。

在面向街道的入口旁,排列着被稱之爲扭蛋或轉蛋的玩具販賣機。走進店內,看見僅用十元、二十元就可買到的小零食。天花板上也掛着各式各樣像葡萄串一樣的小商品。

我最近開始在網路上搜尋雜貨店的資訊,列出可以自行到達的店鋪名單。等放學或假日時,再挨家挨戶地去拜訪,目的就是爲了找到線香花火。

用來叫出尤娜的線香花火已經停產了。我必須找出市面上流通的煙火,再將它們通通買回來。我也試着聯繫批發商,想知道哪個地區或哪家店鋪有販售,但都無法獲得進一步資訊。儘管聯絡曾經生產這些煙火的工坊,電話也全打不通。無奈之下,只能親自逐一拜訪那些看起來可能會販售線香花火的地方。這也是爲什麼我沒有登入遊戲,滿男在放學後也找不到我的原因。

只要是能當日往返的煙火專賣店,我都已經調查過了。除此之外,我還探訪了所有看起來有賣煙火的地方。剩下的就只有那些個人經營的小型雜貨店了。

然而,每次都是徒勞無功。

結果能夠叫出尤娜的,只有平時光顧的那家雜貨店老奶奶販售的線香花火。因此我也無法再增加任何庫存。

我現在已經能分辨尤娜喜愛的線香花火和其他線香花火之間的差異了。一般來說,線香花火是用彩色的薄紙捻成紙繩狀,並在其末端包裹火藥。而尤娜喜愛的線香花火,紙捻的做工非常精緻且整齊,包裹火藥的末端部分也鼓得恰到好處。將這些線香花火捆紮起來的紙帶是白色的,彷彿是用漿糊將和紙黏合而成,散發出一種雅緻的氣質。

據說線香花火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在紙捻的末端包裹火藥,另一種則是將火藥直接附着在細棒上。我查了一下歷史,最早製作的似乎是棒狀的類型。

很久以前,在稻作繁盛的地方,人們將火藥放在稻草末端,製成煙火。這就是線香花火的起源。話雖如此,當時還沒有「線香花火」這個名稱。聽說是貴族們將這種煙火立在香爐的灰裏欣賞時,覺得它看起來很像線香,纔開始稱它爲「線香花火」。

這種花火後來逐漸傳到當時的東京,也就是江戶的城市。然而,由於江戶不易取得稻草,便改用和紙捻成紙繩,再包上火藥,於是便誕生了如今這種形狀的線香花火。

由地方到東京。

當我知道原來線香花火也是隨着時代上京的存在,便對它產生了親近感。

梅雨季節到來,水渠水位跟着上漲,總會讓我想起不愉快的事。可以的話,我會避免經過尤娜曾騎車跌入的地方。

我立刻開始作業。首先將書桌旁的椅子挪到合適的位置,接着站上椅子,伸直的手指剛好能觸碰到天花板。我試着推了推手能夠到的夾板,但每一塊都被固定住了。

我牽着尤娜的手走出草叢,朝一之瀨家的玄關走去。在行走的同時,我望向尤娜,發現她的手透過雨傘布,從內側穿了出來。這畫面真是超現實。

我和一郎的關係不是很好。這傢伙非常喜歡他的姐姐,所以對我這個和尤娜關係密切的人一直抱有敵意,經常找我麻煩。從他的言辭表現中,我能感覺他並不喜歡我。

「我可以進去尤娜的房間嗎?尤娜有個朋友叫做矢井田凜,她好像有借漫畫給尤娜,我想幫忙拿去還給她。應該就擺在書架上,只是我忘了書名,不過看到封面就能想起來。」

一郎拿出手機,作勢要撥打電話。

尤娜不停地敲打我的頭。一點也不痛。

尤娜撐着我的肩膀,身體前傾,伸手靠近她的媽媽。

我繼續翻閱相簿,窺見了她在搬來之前的生活。自從她弟弟出生後,照片裏開始出現兄妹倆的身影。我也在照片中看到了住在附近的親戚姐姐。每當有些讓人尷尬的照片出現時,尤娜就會在我頭上抗議,試圖出現在我眼前,遮擋我的視線。我便若無其事地做了一個像在撣灰塵的動作,把她移開。

「這不是尤娜的錯。」

一郎皺起眉頭,瞪着我。

「你肯定是想做什麼變態的事吧?」

在移動的過程中,尤娜攀着我的肩膀,一邊被我拉着一邊環視家裏。當我們走進鋪着榻榻米的佛堂時,注意到佛壇照片的尤娜隨即說道。

「我要報警了。」

「啊,我……好像該走了。大地,不準看那些奇怪的照片喔。還有,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她所指的約定,應該是回收漫畫原稿的事吧。

我想起自己和兒時玩伴們,一起在這間房間爲尤娜慶生的場景。我們在蛋糕上插上蠟燭,由尤娜來吹熄,大家還一同唱着生日歌,然後依次把準備好的禮物送給她。尤娜看起來非常開心。要是能回到那一天就好了。

於是我把椅子稍微移動到另一處,繼續檢查。

尤娜在我頭頂上不停地揮舞着手臂,非常吵鬧。我有些尷尬,便用手掩住臉。這動作或許讓尤娜的媽媽誤以爲我在哭,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如果大地方便的話,要不要來看看我女兒?」

「妳還不知道嗎?」

「纔沒有。而且什麼是變態的事啦,是尤娜拜託我的。」

我撒了個小謊。尤娜的媽媽聽到後似乎有些感動,眼淚又快掉下來了。我實在說不出口,剛纔尤娜還在旁邊羞愧嚷嚷着。有種感傷到想哭,又有種滑稽到想笑的感覺。所謂的人生,就是像這樣悲喜交加吧。

她大概期待着我會說「妳這一生早就結束了吧」,這類不是很恰當的吐槽話,但我實在說不出口。

一郎「嘖」了一聲。

在欣賞完相簿後,我開口說道。

在我們談論與尤娜有關的回憶時,神情害羞的尤娜就在我的視線一隅飄浮着。老實說,有一點礙事。因爲她在旁邊聽,害我也無法坦誠地緬懷故人。

尤娜的呼喊並未傳達到她媽媽的耳朵裏。

我翻開最早的一本,第一眼看到的是嬰兒時期的尤娜。那是她剛出生的模樣,也就是光溜溜的樣子。

雖然對矢井田凜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借了她的名字,做爲進入房間的藉口。

「好吧,我會努力幫妳找找。」

「那孩子有點迷糊,幸虧在搬來這裏後有大地的照顧。你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以前時常想着你們倆結婚的樣子。」

「你會有這反應也很正常。」

在我合掌閉眼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雨聲。

我低聲對她說道。正準備走進屋內的尤娜媽媽一臉疑惑地回頭看我。我趕緊搖了搖頭,帶着苦笑說:「抱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能見到大地,我想我女兒一定很高興。」

「一郎,你今年開始上中學了吧?新生活適應得怎麼樣?」

「等一下,一郎。我是有複雜的理由的。」

打開房門,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尤娜的房間大約八張榻榻米大小,是一間西式的房間。房內有一張牀和書桌,牆上的書架上擺滿了漫畫。書桌和牀鋪已被整齊收拾過,不過其他部分似乎還保持着她去世那天的樣子。

我低頭鞠躬。我已經好久沒有踏進她家了。當玄關門打開的那一刻,尤娜家熟悉的氣味撲鼻而來,讓我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我維持站在椅子上,手伸向天花板的姿勢回應道。我非常清楚,自己正處於一個無法辯解、非常可疑的狀態。

「我姐已經死了,在去年夏天的時候。」

我抬頭看向天花板。天花板的結構是木格子上覆蓋夾板的形式。尤娜說過,她把未完成的漫畫原稿藏在天花板裏,那麼天花板的某處,應該是可以拆卸下來的。

尤娜的媽媽看到我仰望天花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們穿過一之瀨家的大門,沿着修剪整齊的庭木小徑,走到傳統日式住宅的玄關前。被雨水打溼的植物呈現出濃郁的綠色,從瓦片屋頂滴下的水珠,如同打擊樂器般滴落在地面。我收起傘,按響了玄關的門鈴,通知裏面的人我到了。不久後,尤娜的母親便推開拉門迎接我。

「好久不見啊,一郎。」

尤娜的媽媽一開始跟着我進來,後來就悄悄離開了。可能是想讓我一人好好沉浸在回憶中吧。剛好我接下來也有要事得做。

當我稍微移開傘時,飄浮在我上方的尤娜剛好與我對到眼。她四處張望着,雨滴穿過她的身體落到我的臉上。

我暫時從椅子上下來,面對着他。

「嗯,我也想進去家裏看看。」

「我當然知道,畢竟我也參加了葬禮啊。包括你當時責怪我的事,我都還記得。」

「沒有……我只是剛剛突然覺得,尤娜好像就在那裏,對着我微笑……」

「靠近一看,才發現媽媽的皺紋多了一些。都是因爲我給她添了麻煩。」

就在我繼續看着相簿時,飄浮在空中的尤娜,動作逐漸遲鈍起來。

「我有得到允許,而且還是你媽媽讓我進來的。今天是尤娜的生日,我來這裏是爲了祭拜她。」

我撐着傘,走進一之瀨家附近的草叢,然後用打火機點燃了線香花火。紅色的「蕾」漸漸轉變爲「牡丹」,開始綻放出強烈而美麗的火花。

六月十五日是她的生日。尤娜的媽媽可能是想爲女兒做些什麼吧。前幾天,她來到我家,向我提出了一個建議。

「別轉移話題。你在我姐房間裏幹什麼?你私自進來的嗎?」

我與飄浮的尤娜對視,點點頭表示我知道了。她帶着一絲擔心的表情,如線香的煙霧般,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妳家附近啊。妳媽媽邀請我來的,我等一下就要進去了。」

厚厚的五本相簿,記錄了尤娜的成長曆程。

「不會,我纔要感謝您。」

「從這時候開始,尤娜就已經是尤娜的長相了呢。」

「喂,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隨後,尤娜的媽媽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舊相簿,攤開在我面前。

「他們用了我最喜歡的那張照片,太好了。我本來還想說,要是用的照片太怪,就要拜託大地去幫我換掉呢。」

尤娜的輪廓開始模糊,屋頂的天花板也逐漸穿透她。

「怎麼了嗎?」

「答對了。生日快樂,尤娜。」

我起身爬上樓梯,朝尤娜的房間走去。雖然我曾多次進出她的房間,但那是在我們小學的時候。上了中學之後,就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或許尤娜覺得邀請男生進房間有些不好意思了吧。

「媽媽,我回來了!」

「這是以前的照片。我特地準備給你看的。」

「大地,謝謝你來。」

「什麼事?」

「我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尤娜已經不在了。」

只是不知道大概在哪裏。尤娜並沒有告訴我具體位置,我也無法在這裏點燃線香花火叫出尤娜,看來只能全部調查一遍了。

「媽媽!」

尤娜的媽媽說道。

「這裏是?」

「媽媽!」

她遞給我一雙拖鞋,隨後穿過尤娜的手,逐漸走遠。尤娜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一個穿着中學制服的少年站在房間門口,疑惑地看着我。他是尤娜的弟弟一之瀨一郎。以中學生來說,他的長相略顯稚嫩,和小學時期的尤娜有些相似,聲音也還沒有變聲。尤娜是個喜歡沉浸在幻想世界的室內派,但聽說他是個活潑的運動少年。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憾事,我相信你們一定會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其實我一直希望能夠抱抱尤娜和大地的孩子。」

她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前往尤娜家,在佛壇前爲她上炷香。我接受了這個提議,並約好在尤娜生日當天前去拜訪。

她浮在比我稍高一點的空中,若有所思地環抱雙臂。只要她沒有抓住我,身體就會開始緩緩旋轉起來。

「是吧?」

「等一下媽媽!大地,對不起,我媽媽說了奇怪的話!」

「請進吧,大地。」

「我把一些還沒畫完的漫畫原稿,藏在房間的天花板裏。我家人應該還沒發現,希望你可以幫我偷偷拿出來處理掉。最好是把它燒成灰燼。」

她的手掌輕觸到她媽媽的臉頰。

我坐在佛壇前爲尤娜上香。我將一根線香折斷,分別點上蠟燭的火,再把它們放在香爐的灰上。一之瀨家的宗教習俗,是習慣把點燃的那一端朝左放。線香升起的白色煙霧細如絲綢,輕盈地飄揚着。根據佛教教義,這陣煙霧將成爲故人或佛祖的食物。此外,煙霧也能淨化周圍環境,並清除獻香者的心靈和身體的污穢。由於我最近時常思考死亡,對於這方面的知識也越來越熟悉。

上完香後,我們一起在佛堂的矮桌前喝茶。

「媽媽?爲什麼?」

尤娜喊道。這是一個令人感動的時刻,卻只有我看得見。尤娜的媽媽並不知道她已逝的女兒正伸手觸碰着自己的臉頰。這項事實讓人意外難過。

「難得有機會,尤娜就跟我一起去吧。妳也想近距離見見妳媽吧?」

「大地,我其實一直想着,如果你哪天有機會去我家,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自從尤娜過世後,她只在新年期間見過家人一面。不過那充其量也只是把頭伸過圍牆,遠遠地偷看罷了。這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讓她近距離地與家人見面。此次正是一個大好機會。

「等一下。我會告訴你我在做什麼,但我不確定你聽完會不會相信就是了。」

「我問你在我姐房間裏幹麼?」

「我姐拜託你的?你腦子沒問題吧?」

幸好沒出現那樣的情況,畢竟這項要求難度也太高。

「漫畫原稿?是尤娜畫的作品嗎?我可以看嗎?」

「居然讓這種傢伙進來……可是你還是沒有解釋,你站在我姐房間裏的椅子上做什麼。如果有必要,我還是會報警。」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嗎?」

「不行,太丟臉了。我一直遺憾沒能處理掉這些原稿就先走一步……拜託你了,大地,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大地!不要看!」

那一天,一郎哭着對我發怒。他說,如果我有顧好尤娜她就不會死了。要不是周圍的大人壓制他,他早就揍我一頓了吧。我當時深陷在悲傷中,只有他直接將怒氣發泄在我身上,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一郎似乎也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尷尬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你是什麼意思?還是我姐在死前對你說了什麼嗎?」

「也不算是……」

我吞吞吐吐地猶豫了一會兒。就算告訴他線香花火和尤娜浮現在空中的事,也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於是我決定還是向他撒謊。

「尤娜在不久前,出現在我夢裏。」

「啥?我姐怎麼可能出現在你這傢伙的夢裏啊。」

「怎麼不可能,夢到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總而言之,她在夢裏拜託我一件事。她說她把未完成的漫畫原稿藏在房間的天花板裏,要我幫她找出來處理掉。可能是她心裏有遺憾,不想把那未完成的原稿放着不管,纔會出現在我夢裏,向我提出這個請求吧。」

一郎似乎在思考着什麼,沉默地聽着,我便繼續講下去。

「你應該知道她有在偷偷畫漫畫吧?不是那種隨便畫在筆記本上的塗鴉,而是爲了投稿新人獎畫的正式原稿。」

「姐姐從來不讓我看,不過我每次進她房間,她就會把看起來像是原稿的東西藏在背後。之前她的書桌上還擺着漫畫用的筆和墨水瓶,只是現在那些東西都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遺物裏並沒有找到她畫到一半的原稿對吧?」

「就算是這樣,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夢裏聽到的話?你是不是瘋了?畢竟那只是夢,怎麼能確定它是真的呢?」

「冷靜想想你說得確實沒錯。但如果真的有原稿藏在天花板上呢?至少調查一下也不會少一塊肉吧?」

一郎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隨後他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嘆了一口氣道。

「啊,可惡!我知道了啦。姐姐的原稿確實沒找到,可能真的被藏在某個地方了。我幫你一起檢查天花板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找就可以了。」

「不行,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個房間,太危險了。」

「到底哪裏危險啦?」

最後變成一郎也一起幫忙尋找原稿,雖然我是無所謂,但對尤娜來說,這樣的發展她應該不是很樂見。畢竟她就是不想讓家人看到原稿,才拜託我來回收它的。

「我看了妳的漫畫原稿。」

他咬着下脣,感覺非常不滿。這反應超出了我的預期。

「真的嗎?」

我抱着茶色信封,離開了尤娜的房間。

尤娜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應該是巧合吧,大概。」

我沒有說謊,這是事實。飄浮的尤娜曾經和我聊了很多。關於朋友,關於東京,還有她來不及告別的家人們。她告訴了我很多自己對父母、弟弟還有親戚姐姐的那些感受。

突然降臨到主角日常生活的奇怪生物,名叫烏娜。

「嗯,當然了。即使在夢裏,她也惦念着你們一家人。」

「太好了,真的……這可能是我去世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美妙的心情。唉,要是能畫下一部作品就好了。我真的還想繼續創作更多的作品啊。」

「嗯,開玩笑的。」

一郎的表情稍微明朗了一些。

我將事情始末解釋了一番。包括我在她房間遇到一郎,還與他一起檢查天花板,以及他也看了原稿的事。

我不是專業的漫畫評論家,所以無法確定她能否憑這個原稿拿下新人獎。與雜誌上刊登的作品相比,確實有些地方顯得粗糙,但它能讓人毫不費力地就沉浸在作品的世界中。

「不過敵人的部分有點可惜。」

我走下樓梯,向尤娜的媽媽打完招呼後,離開了一之瀨家。

聽到我這麼說,尤娜的表情瞬間僵硬。

這是一部尤娜喜歡的異能力戰鬥類型的作品,很像《週刊少年Jump》裏常見的風格。

我移動夾板,將手伸進天花板的空隙中,一股涼意隨即傳來。經過一番摸索後,發現裏頭有一個厚實的信封。我將它用力拉出,灰塵也隨之落下。

「啊……」

我的心臟狂跳,深怕她就這麼消失不見。

「知道了,我答應你。」

一郎緊緊閉上眼睛,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事出突然我也跟着慌張起來。沒想到我一時撒的謊,害得一郎變成這樣。

「或許我多少有些偏袒吧。畢竟要完全排除妳是作者這件事已經不可能了。不過,我真的覺得那部作品完成度很高,如果這是妳第一次創作的故事,那真的相當厲害了。」

我答應了尤娜要處理掉這些東西,卻又答應了一郎不要處理……算了,就這樣吧。

「我知道了,就這麼決定吧。」

「主角的名字叫陸。」

「對年長的人說什麼啊。」

「再見了,一郎。」

「那個……你還好嗎?」

討論的結果,決定只由我們兩個看她的漫畫。雖然事後尤娜知道了可能會生氣,但一郎的話也是有他的道理。這部作品原本就是爲了給人看而創作的。如果不讓任何人看就直接處理掉,那麼投入在這個作品上的時間、努力,還有她生前的所有心血都將化爲烏有,實在太可惜了。

我忽然注意到,她與地面的距離好像比平時遠了些。

「姐姐從來不願意把自己畫的漫畫給人看,她很害羞。」

不過,想到曾經在鬼屋裏嚇得要死的人,現在卻變成了類似幽靈的存在,真是奇妙。

一郎苦思片刻後說道。

她從掩住臉的指縫中偷偷瞄了我一眼。

「連一郎也看了……這簡直是對死者的褻瀆。」

即便被他瞪着我也不害怕。畢竟他還只是個身材矮小的中學一年級學生。而且我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能理解彼此的痛苦。無論他再怎麼表現出反抗的態度,我們之間都存在着一種同伴意識。

事實上,尤娜會出現在我面前,是因爲我強烈地希望能見到她,再加上點燃了線香花火的緣故。說實在的,一郎根本沒有理由感到寂寞。

尤娜的身影被月光照得有些蒼白。但實際上,我也不清楚月光對她的可見度有多大影響。地面上沒有她的影子。尤娜羞愧地用雙手遮住臉,抱着膝蓋蜷縮起來,像個胎兒般浮在庭院中。

彷彿被天上的月亮吸引着,漸漸上升。

深夜十二點,確認家人都已入睡後,我悄悄離開了房間。外頭雨已經停了,雨雲散去,月亮在庭院的樹木上方閃耀着。

敵對角色的刻畫有些薄弱,或許尤娜難以揣摩反派角色的心理吧。我們反覆閱讀她的作品,仔細觀察每個繪畫細節,並在腦海中默唸那些用鉛筆手寫的臺詞。讀後感很舒暢,算是不錯。雖然創意上沒有特別突出,但能從畫作中感覺到尤娜的存在,讓人心裏暖暖的。那隻奇怪的生物抓着主角肩膀飄浮的樣子,讓我聯想到尤娜抓着我的景象。

「煩死了!」

「現在的妳這麼說,感覺真的會靈驗呢。」

該遵守哪個約定,該違背哪個約定,答案顯而易見。要我把《Super Float!》的原稿處理掉,我實在做不到。但撒謊也不對,所以我決定如實告訴尤娜我在一之瀨家發生的事。

由於一郎個子矮小,即使站在椅子上踮起腳尖,手指也無法觸及天花板。他前不久纔剛從小學畢業,這也無可奈何。只見他一臉不甘心地透過手中長尺,試圖戳動天花板的夾板。

「可是真的很有趣啊。」

聽見我這麼說道,一郎低下頭。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這些原稿你帶走吧,但別處理掉。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保管一輩子。」

「姐姐還掛念着我啊。」

「完全看得懂耶。」

「有些地方我還想修改嘛。本來打算仔細修正後再投稿新人獎的,沒想到在那之前我就先死了。你真的覺得有趣嗎?不是因爲我們是朋友才這麼說的?」

一郎從自己的房間拿來了一張椅子。我們各自站在椅子上,分頭檢查天花板的夾板,看是否有可以移動的部分。

「我正在看。」

「嗯,一郎也這麼說。畫風很棒,閱讀起來也很順暢。我覺得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話說回來,這哪裏叫畫到一半?幾乎都完成了吧。」

「嗯,確實如此。」

「抱歉了尤娜,借我踩一下。」

「你沒發現嗎?真是遲鈍耶。」

站在一郎的角度思考,我能理解他複雜的心情。他可能感到失落,覺得自己沒有被選中,儘管那個人是青梅竹馬,但聽到身爲家人的尤娜出現在別人夢中請求幫助,難免還是會難過。然而,這其實是個誤會。

烏娜是個可愛的吉祥物角色,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總是停在主角的肩膀上。

「我明明拜託過你不要看的。」

一郎露出苦笑說道。

「對不起,剛纔有點激動。」

「嗯,是姐姐喜歡的那類漫畫。」

在不知道讀了幾遍之後,一郎把原稿整理好,放進茶色信封裏,遞給了我。

「找到了嗎?」

「別隨便叫我的名字。」

一郎驚訝地看着我。

「有什麼好笑的?這不就是個普通的名字嗎?」

他粗魯地擦着眼淚。

「是這樣嗎?」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可能真的不看吧。這原本就是爲了投稿新人獎而創作的作品不是嗎?既然這樣,總有一天也會有人看到這個作品的。不過,既然姐姐希望你偷偷處理掉,那我們就不要給我爸媽看好了。就在這裏,由我們兩個人來看。你覺得怎樣?」

我點燃了線香花火,紅色的火球逐漸膨脹,開始綻放火花。庭院地面的水窪反射着光芒,顯得格外夢幻。伴隨着水聲,她出現了。

「喂,一郎。我相信尤娜也很想跟你說話的。」

我把茶色信封裏的內容物拿出來放在書桌上,那是數十張漫畫原稿。我和一郎小心翼翼地一張張拿起原稿,生怕弄破或弄髒紙張,開始仔細閱讀裏頭的內容。

輪到檢查書桌正上方時,我將一隻腳踩在桌面上。

故事從某一天,一個神祕生物掉到一個平凡少年的身邊開始。說是老梗也不爲過。由於這個神祕生物,害得主角日常被打亂,開始被奇異怪物盯上。

雖然我裝作不知情,但其實我知道鬼屋那件事。在我們一起看《Jump》時尤娜告訴我的。那是他們姐弟倆小時候的事情。兩人單獨進入遊樂園的鬼屋,牽着手一起走,但尤娜被鬼怪人偶嚇到,鬆開一郎的手就跑掉了。結果一郎被留在鬼屋裏,嚇得尿溼了褲子。這件事成了一郎的心理陰影,以至於在一之瀨家,「鬼怪」這個詞成了禁忌。這是家族內部的私事,本來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對不起。」

畫風明亮清新,閱讀起來也很流暢。

這是一個能放下B4尺寸原稿的牛皮紙信封,裏面裝着一疊紙張,有着沉甸甸的重量。我抱着信封,把夾板恢復原狀,然後從書桌上下來。

就在我用手指輕推天花板時,後者毫無阻力地就被推開。看來找對地方了。從被推開的夾板與天花板之間的縫隙中,可以窺見屋頂上的黑暗空間。

透過那些用墨水勾勒出的線條、未完全擦去的鉛筆草稿痕跡,以及修正液留下的白色凸起,都能感受到尤娜的熱情,讓我心中湧起一陣暖意。這與印刷出版的專業作品不同,有一種鮮活的存在感。

標題是《Super Float!》。

「姐姐真的說了那樣的話嗎……」

「出現在你夢裏的姐姐,就是死後的姐姐。爲什麼她會出現在你夢裏,而不是我、爸爸或媽媽的夢裏呢?」

「對了,我剛纔突然想起,尤娜在夢裏對我說過,她對鬼屋的事感到很抱歉。」

我展示着手中的信封。如今她家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也無法擅自處理逝者的遺物。儘管這不符合尤娜的本意,但視情況可能還是需要交給她的父母。

「是啊,她頂多只讓我看她在筆記本上畫的四格漫畫塗鴉。我想尤娜大概不想讓別人看到她認真畫的作品。畢竟,認真創作的東西被否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桌面整理得很乾淨,不過還是能瞧見墨水的痕跡。尤娜曾經在這裏畫漫畫啊———我在心裏想像着。當我一站上去,立刻拉近了與天花板的距離。

「我不太清楚細節,但你們在鬼屋裏吵架了嗎?夢裏她拜託我,如果見到一郎,要我替她向你道歉。」

「找到了。」

「竟然真的有。這是不是意味着……夢裏出現的姐姐,確實是她本人?」

「可惡……爲什麼會是你?」

「妳是在開玩笑吧?」

「太過分了。爲什麼要這樣?我要詛咒你。」

她一邊倒掛着飄浮,一邊伸着懶腰。即便失去了肉體,也會想要伸展身體嗎?如果沒有抓着我,尤娜就會一直旋轉下去。

「沒事,話說回來,這些原稿該怎麼處理?按照尤娜的意思,她希望不要給任何人看,直接銷燬掉。」

「尤娜應該是不想讓家人看到這份原稿,所以才叫我處理的吧。她有說希望我把它回收並處理掉。」

「其實那並不是我第一次創作的作品。之前也完成過一部,但那作品已經被我親手燒燬了。大地,謝謝你誇獎我的作品,也很感謝一郎。這下我似乎可以了無遺憾地成佛了。」

一郎從椅子上下來,走到我身邊。

「別開玩笑了。姐姐選擇了你。不是我們家的人,而是你。」

「你的名字不是叫大地嗎?而主角的名字是陸。不覺得滿相近的嗎?難道你認爲這是巧合?」

「尤娜!」

「嗯?怎麼了?」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自動地與地面拉開距離。我急忙將她拉回來,耳邊傳來了無形的水泡破裂聲。線香花火早已熄滅,只剩燃燒殆盡的紙捻,漂浮在水窪中。

自那晚之後,每當我用線香花火叫出尤娜時,她身上就會出現一股莫名的浮力,一如充滿氦氣的氣球般緩緩上升———雖然速度可能沒那麼快。由於她的身體可以穿透這世界上的任何物體,如果我一放手,她恐怕會無處可依,直直地升上天空,消失無蹤吧。假如真是那樣,那麼我再點燃線香花火,她還會出現在我身邊嗎?我一直有種預感,一旦尤娜消失在空中,她就會直接成佛,再也無法與我相見。所以,我從未鬆開過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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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一之瀨尤娜飄浮在空中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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