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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之花會燃燒嗎

《星辰不可愛人》 · 斜線堂有紀 · 1.8萬 字

對於已經到了談婚論嫁階段的對象,發現他出軌是最糟糕的。當這出軌是在擁有四千五百萬關注者的SNS上被發現時,就更糟糕了。再加上,這還無法被主張爲真正的出軌,簡直是無可救藥的糟糕。層層疊加的「糟糕」迅速抵達了谷底,希美已不忍卒睹。

千央真悠:「拉黑前最後曝光。帝都與韓賽爾的民君,天天睡粉辛苦了~。還有其他被騙的姐妹的話,節哀順變哦~」

配文附帶的照片,是在酒店牀上,「千央真悠」和民君——男性地下偶像民生路易糾纏在一起。毫無辯解的餘地。顯然是那種照片。

這個「民君」,正是交往了兩年的希美的男友。腦海裏浮現出路易說着「差不多該考慮結婚了吧」的臉,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絕望的憤怒湧上心頭。哈?出軌?而且還是睡粉?這算怎麼回事?

可怕的是,她對這個「千央真悠」相當瞭解。路易每次發推,她總會莫名其妙地附上自拍回覆,是個狂熱的粉絲。茶褐色秀髮末端像糖果一樣捲曲,穿着可愛連衣裙的「夜總會女郎」類型。

在PS技術高超的照片裏,千央真悠簡直像洋娃娃一樣完美。就連用於曝光的牀照中,她的眼睛也大得彷彿能吞下一輪月亮。

希美一直無法理解這類粉絲。爲什麼要在回覆裏貼自己的照片?以爲靠精修照片就能傳達什麼嗎?普通人想借此主張什麼?非要露個乳溝是什麼意思?簡而言之,就是礙眼。

但是,看來這種自拍對路易那樣的傻瓜來說,效果拔羣。路易被自拍釣上鉤,輕易就和這女人搞上了。於是,落得如此下場。

千央真悠的帖子迅速擴散開來。比起上電視的偶像團體,帝都韓賽爾的知名度還很低。但已有數百人津津樂道於「睡粉的地下偶像」這個話題。確實,半吊子藝人跟粉絲搞在一起,多有趣啊。瞬間就能瞭解全貌的底層人士互掐,堪稱娛樂。

正關注事態發展的希美,手機收到了通知。不出所料,是路易。大概是想先發制人,避免希美產生什麼想法吧。但太遲了。太遲了。希美心想着「我倒要看看你找什麼藉口」,點開一看,卻只有短短一行消息。

『被說了很多,不過你別太在意哦!』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希美決定要把這個男人徹底燒燬。

香椎希美,是維持着一定程度人氣的地下偶像團體「東京格萊特爾」的三期生。

代表色是白色,宣傳語是「純粹白」。白色是純潔、無垢的顏色,新娘婚紗的顏色。因此,儘管本人並無特別之處,希美卻被賦予了東格風紀委員、純潔認真的角色。明明只是隨便分配了個空缺的顏色,卻像被強加了品行端正的義務,這讓她很討厭。

想成爲地下偶像的人動機各異。有人喜歡被衆星捧月,有人單純喜歡偶像,有人是從cosplay咖啡廳轉行而來——而希美的動機是復仇。

希美從小發育就好,小學時就已經擁有相當出衆的容貌。因此,希美在各種場合都顯得極爲格格不入。如果她能將外貌有效利用,人生或許會輕鬆許多,但遺憾的是,她並非那種人。

將親切與傲慢以令人討厭的比例弄混了的希美,輕易就被排擠,並開始遭受欺凌。從小學五年級起就無法上學,直到高中時期才重返校園。即便如此,她依然微妙地被班級排斥在外。

高中畢業後進入短期大學的希美,終於意識到了鏡中自己這副容貌的價值。隨着年齡增長,成熟的容貌也跟上,希美成了一位沉靜的美女。她也好好學會了如何應對他人投來的,並非嘲弄而是好意的目光。

自己的容貌,是一把名副其實的利刃。

就這樣,希美投身於地下偶像的世界。

她自己也覺得,場地選得真是天才。她的容貌不足以成爲模特。沒有成爲光鮮亮麗偶像的氣魄。根本就沒有演員的才能。

「……比你長哦。我可是正牌女友。」

當然,在照片裏看到她時,有種完成度極高——甚至像電影場景般的精緻氛圍,但親眼見到本人後發現,這完全不算詐騙。能通過PS變美的人,底子本身就不錯。

「是嗎?可我還是跟『純潔白』醬搞好關係了,說明我更聰明吧。啊,我是帝韓的藍色擔當哦,民生路易。雖然不知怎麼從『民』字得了『民君』這個綽號,不過你叫我路易就好。那麼,請多關照。」

『我是掌握民生路易諸多信息的人。能見面談談嗎?』

『千央真悠』沒有爲遲到道歉,直接問道。希美毫不畏懼地點點頭。對方盯着希美,嘆了口氣說:

「爲什麼不自己動手?」

真代嘲弄般地說。

顧名思義,這是與東京格萊特爾同屬一個運營的兄妹團體。不過,後來成立的帝都韓塞爾,比姐姐團稍微優秀一些。既沒有追加成員也沒有退團,一期生一起堅持到現在這點,也比魚龍混雜的東格要略勝一籌。

這也讓她明白了,路易挑選得多麼「用心」。

「那個啊!如果,你覺得可以稍微喜歡我一點的話,我希望你能喜歡上我!」

「你以前被欺負過吧?」

路易迅速成爲了希美日常的一部分。每次訓練結束、工作結束後,路易都會報告。相應地,希美也在每天固定的時間點發送消息。這種習慣性的交流,對希美來說,是並不美味的餌食。

和路易第一次去喝酒那天,希美以爲最後肯定要去酒店。但路易特意安排了一家不錯的包間酒吧,並在末班車前送希美回去了。

「別別別,別一言不合就扣分然後拉黑啊!要拉黑的時候,好歹給我一次辯解的機會吧。」

希美心中充滿對路易的憎恨。沸騰般的怒火,將她拖回中小學時期的污泥中。讓他得到報應,是她人生的一大主題。路易那句「你以前被欺負過吧」的話在腦中復甦。

所以,她本身對偶像並無依戀。這對希美而言,是一種療愈。一種不被任何人認可、恐怕會被醫生嚴厲告誡的療愈。

「你怎麼知道的?關於我和路易的關係。」

想來,給希美貼上「純粹白」這種可笑標籤的運營,或許是有慧眼的。希美只有如融雪水滴般冰冷清純的美。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個了。

「如果我說是那個打算,你就會答應嗎,那個?」

「不好意思,我不是什麼普通路人女。」

當然,帝韓的粉絲們會大呼小叫、鬧得沸沸揚揚吧。路易大概無法維持以前的人氣了。但是,僅僅這樣還不夠。只是暫停活動一段時間就完事的話,配不上他身上點燃的這把火。

在其中一次,希美不幸遇到了路易。

「……話說,你知道我?」

「……老實說,我還以爲會被邀去開房。以爲你就是那個打算。」

「啊——真是的,希美你說話太不留情面了,好可怕。」

「讓一個不怎麼紅的地下偶像、連C位都不是的女人惹一身騷,值得嗎?對方不過是個不紅的男地下偶像中的一員而已。」

「所以,什麼事?」

六人男子地下偶像團體,帝都韓賽爾。

之後進展神速。結果,希美成功在東京的一家包間咖啡廳見到了她。不愧是會和名人搭上關係的「關係戶」女,行動力真強。

「……什麼意思?『可以喜歡』和『喜歡』不一樣吧?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呢?」

「那個啊,希望你別太認真聽我說。」

「那麼……你是什麼時候和路易……?」

雖然不確定能否得到回覆,但不到三小時,『千央真悠』就回了第一條消息。

或許她並非單純遲到。可能是在某個地方觀察了希美,增加了可用的籌碼後才落座。證據就是,『千央真悠』臉上毫無焦躁或匆忙的神色,反而帶着一種彷彿幾小時前就在等希美般的從容。

「我就是覺得,被欺負過的孩子,感覺特別不會露出破綻,所以喜歡。比那種什麼都不想的女孩好多了。」

其中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和精明——散發着那種有着不可告人關係、並且長期維持的女人的氣息。嘴嚴和祕密之多,彷彿從全身散發出芬芳。

雖然沒有大肆宣揚交往,但似乎在希美不知道的地方已經露出了馬腳。她幾乎要對路易那根本性的愚蠢嘆氣了。不過,另一方面,竟然有人注意到了無人知曉的她與路易的關係,這又讓她有點開心。彷彿她們不爲人知的生活,被從外部勾勒出了輪廓。即使那線條是由嫉妒與憎恨構成,光是能被「觀測」到,就足以讓她高興。

「真是自我意識過剩。明明只是個不怎麼紅的地下偶像,連C位都不是的女人。」

交換LINE,是因爲覺得拒絕更麻煩。當她老實地拿出手機時,路易露出了瞬間驚訝的表情,然後孩子氣地笑了。

不過,這些暫且不論,必須先和眼前這個女人談妥。她啜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然後開始回想。

「那就別說那種不需要認真聽的話啊。多此一舉。」

電車到來前的三分鐘。令人毫無興趣的對話。大概是那種不缺女人的男地下偶像的輕浮玩笑。積累的日常成了伏筆,希美莫名感到一種奇妙的情緒。這樣子,簡直像是真的被珍視着。

真代坦率地回答。比預想的要長。希美和路易開始交往是兩年前,只差一年。

「我會提供更多能讓路易燒得更旺的材料給你。所以,希望你能替我燒了他。現在轉發量纔剛到兩千左右吧,而且已經開始失速了。睡粉的地下偶像,說難聽點,遍地都是。但是,如果加上我這個正牌女友放出的東西,能燒得更旺。」

這是對曾經不被接納的希美,小小的復仇。那些欺凌她的同學,大概無法站上這樣的舞臺吧。就算能站上,也絕對贏不了希美。那個地方,有比希美更漂亮的女孩嗎?

『帕敷帕敷帕菲特』,是和『千央真悠』一樣會發自拍照回覆的賬號。在希美心中,她們同屬「垃圾粉」的範疇。希美也懷疑過,如果真有那麼個人,或許會是那邊那個女人。

真代微微蹙眉,但沒有打斷希美的話。

「什麼嘛!那還是這樣比較好!」

這樣見到的真人『千央真悠』,即使拋開重度PS,也有一張足夠漂亮的臉。

雖然實際上應該是正牌女友,希美在心裏補充道,然後發問:

抱歉,對這種挖苦的反擊可是我的強項。我可不是平白無故被人在背後說壞話的。果然,真代像是被噎住似的沉默下來。

「我已經不喜歡路易了。所以,我想在不髒自己手的情況下,讓他嚐嚐苦頭。」

「是啊。被推測是炮友來着。」

『千央真悠』踩着點似的,遲到了五分鐘纔到約定的地點。

「不是要嘲笑你啦。因爲我就喜歡被欺負過的孩子嘛。」

真代冷淡地說。說話直接正合她意。

她似乎明白了他在帝韓受歡迎的部分原因。

在狹小的後臺,希美和路易像遭遇陣雨一樣,變成了獨處。這是希美最討厭的情景。本想一直裝作沒看見,卻不小心「哈?」出了聲。這種反應,簡直像在說「快來捉弄我」一樣。

「不可愛的女人。」

「大概一年左右吧。」

附上這條信息的同時,她還附加了一張市面上沒有的路易私人照片。作爲「證據」。

越想越覺得,路易的開場白糟糕透頂。

「給我留點空子鑽嘛!我啊,是挺認真喜歡希美的哦。是把希美當成女孩子來看的。希美大概不喜歡我這種類型,平時聊天也冷淡得要命,但即便如此,有沒有考慮過和我交往的餘地?」

覺得合不來,正因合不來才贏不了——希美這樣想。

「……哦,是嘛。那太好了。在差點被拉黑的邊緣收手了,真好呢。」

相遇是在兩年前。在那之前,兩人甚至沒有正經對視過。雖說同屬地下偶像,但團體人氣不同,男女團體牽扯在一起畢竟相當敏感。因此,東格和帝都韓塞爾只進行過兩次聯合演出。

『你也是「關係戶」?還能讓他燒得更旺嗎?』

挑選了足夠漂亮、配得上自己玩樂水準的人。

但是,如果是地下偶像的話。在那個世界裏,希美的容貌是出類拔萃的。她也自知,自己屬於不太容易跟別人撞型的類型。希美輕易通過了面試,唱歌跳舞都只是普通水平,卻僅憑容貌就贏得了人氣。

「因爲希美不是那種人嘛。我可不想和希美聯繫不上或者斷掉關係。所以,我會讓你趕上末班車回去。」

即使不擅言談,不敢與人對視,只要在東格,希美就能被愛。

交換私人聯繫方式後,路易開始頻繁給希美髮消息。內容都是些「今天干了什麼」、「發生了這樣的事」之類的日記體,說實話希美並不感興趣。然而,認真的希美還是乖乖地每條回覆一兩句。

過了一會兒,真代咂着嘴問道:

「你好。我是『千央真悠』,本名真尾真代。請多關照。你就是那個用小號聯繫我的女號?」

「不會。」

「這倒挺意外的。」

「我從兩年前開始就和路易交往了——也就是所謂的正牌女友。所以,我手上有比各位多得多的材料。」

她也曾想過,希望別人知道這個垃圾男人的正牌女友不是普通人,而是現役偶像——是香椎希美。

「當然知道啦。東京格萊特爾的香椎希美。啊,別誤會哦。不是因爲你有名,只是因爲在論壇上看到過你的帖子。」

「把這話說出來,說明你也很傻吧。」

路易笑着,輕輕碰了碰希美的髮梢。

「我的帖子?被掛了?」

但即便是這樣的東西,沒有的話也會飢餓。

路易用力撓着他那柔軟的貓毛頭說。

「你這發言簡直是找炎上,合規什麼的都見鬼去了吧。」

果然,路易咧嘴笑了。

因此,希美無法對偶像活動本身投入熱情——結果,栽在了民生路易身上。

「……雖然被出軌很火大,被小看也無法容忍。但我不想自己動手。我也是偶像。不想因爲那種垃圾男惹一身騷。」

得知自己男友正「着火」的希美,立刻註冊了小號聯繫了『千央真悠』。儘管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她卻依然開放着SNS的私信。

「那是因爲民君太鬆了。發過好像在你房間的照片又刪掉之類的。有專門的調查小組哦,那種會徹底追查疑點的傢伙們。」

「唉——真沒想到找我的會是香椎希美。……老實說,我還以爲是『帕敷帕敷帕菲特』會聯繫我呢。說起來,『帕敷』應該也有關係吧。那種曖昧不明的發帖太明顯了。真希望只是我的妄想。」

民生路易,就是這個帝都韓賽爾的藍色擔當。

「這算是……告白?」

「不是告白。是提案。」

聽到這即答,她不由得笑了出來。這兩者到底有什麼區別。通知末班車的廣播已經響起,希美不想錯過。

「……那行吧,我姑且記下了。」

「真的假的!? 」

「嗯。那麼,再見。」

希美上了電車。路易揮手送別了好一會兒。

不過,那之後並沒有立刻進展。希美和路易保持着極其健康的約會,半年後才終於發展到那一步。

「防備真嚴啊。真的,稍微露點破綻就一副要死了的表情。」

在牀上,路易的手指滑過希美的眉心。

路易不明白。從答應第一次約會的那一刻起,希美就已經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正牌女友,是吧。」

被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拉回了現實的地獄。

「你可能不愛聽,但最終還是會從同行裏選吧。要是相信什麼『和普通女性結婚』之類的,那真可憐。說到底,那種情況最後也多是前同行。」

「嘿——我會參考的。那你和民君是怎麼開始的?」

「很普通啊。本來就是朋友,他告白就普通交往了。你呢?」

故意強調「普通」地說完後,真代嘆了口氣回答:

「一年前,民君給我發了私信。」

「什麼樣的私信?」

「你懂的啦。『你好可愛。見個面?』這種。」

——果然是這樣。『關係戶』不可能只有真代一個人。有一個,就可能有兩個。搞不好,此刻不在這裏的『帕敷帕敷帕菲特』,也很有可能有關係。

剛開始交往時,希美對路易是抱有戒心的。她知道男地下偶像圈裏玩得有多亂。路易會搭訕她,是因爲喜歡她的臉,而且好歹也算同爲偶像。比起普通人,和偶像上牀更有面子。要是妄想自己是「特別」的那個,那就太傻了。

「有。有殺手鐧——」

「哈?用官方賬號?」

「希美你好冷淡啊。是覺得喜歡上別人就會被抓住把柄嗎?」

真代第一次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問道。

「就是能感覺到嘛。那種事。所以,有種『果然』的感覺。」

「區區地下偶像就自稱同行,笑死人了。都是有關係的女人,你和我就是同一個賽場。而且,比起一個自以爲正牌女友卻被膩煩的女人,我覺得民君更喜歡我哦?到底是誰在穩住誰呢?」

「哈,誰知道呢。要這麼說,對我也很溫柔哦。民君基本就是又溫柔又會哄人。雖然有點自我感覺良好啦。」

「這什麼啊,跟中學生戀愛一樣純情嘛。」

「我覺得希美大概會喜歡那樣。比起我亂選一個給你。」

還有什麼,是隻有作爲正牌女友的希美才能拿出的燃料嗎?

「路易,來向我道歉了。」

她跟不上對方的思路。是別的女人先曬了照片?然後生氣的真代也曬了照片?也就是說……

「嘛,不過現在是被我曝光了呢。」

「明明應該已經沒感覺了,還一直強調『正牌女友正牌女友』的,什麼意思啊?說到底,是在跟我較勁嗎?話說,該做的都做了,定期見面,我跟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路易撅着嘴這麼說,但交往一個月時,路易曾帶希美去首飾店,買下了她選的項鍊。

出門的約定遲遲定不下來。嘴上說「想去啊」,卻總不回答具體哪天有空。相反,最近增多的合作藝人酒會卻每次都參加。來希美家總是深夜,工作結束之後。

「所以我說了,我不是『關係戶』!」

希美說的事他常常忘記。希美下次Live要站C位的事、服裝要重新設計的事、有工作人員性騷擾她想宰了對方的事,他統統不記得。

「希美……那個,真的對不起。」

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帶着焦躁。看着她的真代的臉,既像面試官又像法官。

「如果是普通素人,會惹上各種麻煩,也會誤會呢。因爲他們不懂界限在哪裏。」

「我想成爲能讓頑固的希美從心底信賴的人啊。我。」

「先說好,我超生氣的。要是不道歉,我本來是打算分手的。」

這倒是實話。

「我沒必要撒謊吧。你不也從和路易見面的頻率上察覺到了嗎?不管工作多忙,他都不會削減留給正牌女友的時間。」

「我知道。希美在這種事上很認真嘛。是一時衝動。對不起。真的,本來不該這樣的。」

「誒,真的?那、那反而,你是要原諒我嗎?」

「她應援挺積極的,可能讓她誤會了……。我這次雖然搞成這樣,但我是不會對粉絲認真的。而且,除了希美,我也沒想過和別人交往。」

「……出軌的事。」

「我呢,想成爲能讓希美安心的存在。在東格里,希美你總感覺……好像不太對其他孩子敞開心扉呢。」

路易故意裝出哭腔。兩人獨處時,路易常常故意做出孩子氣的舉動。彷彿覺得這是對希美的「服務」,一次又一次。而裝作拿他沒辦法,則是希美的職責。

「所以我覺得,我最近可能有點不對勁。而且,和現在曝光這女的也沒見幾次。只是玩玩而已,沒想到她是那種偏執跟蹤狂類型。你看,和希美你不同,是普通的素人嘛。」

剪了頭髮後,他最先說的就是「還是以前的好」。在家喫完飯,不再幫忙收拾碗筷。最後一次幫忙丟垃圾是什麼時候?回覆信息越來越慢。說好續集上映要一起去看的電影,他卻和朋友去了。如今想來,那「朋友」的身份也很可疑。

「我好好存着呢。看。」

「什麼?對不起什麼?」

「爲什麼這麼問?」

「就那個一直髮通知的賬號。然後交換了LINE,約了見面,從那以後就一直定期見面了。」

這次輪到真代的臉抽搐了。看吧,希美想。

真代的語氣裏摻雜了一絲驚訝。什麼表情啊。希美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回了句「沒什麼」。

「哼——。真的嗎?」

一瞬間的猶豫後,希美再次閉上了嘴。

真代的帖子,大概會這樣平息下去吧。正因爲想到這一點,希美才來到這裏。但是,希美已經被捷足先登了。

從道歉階段突然轉向對「關係戶」女的憤怒,很符合路易的風格。在路易看來,如果千央真悠不曝光,就根本不成問題。他理解到事情的根本原因在於自己了嗎?希美感到疑惑。

路易笑了。

「那不過是爲了穩住『關係戶』女人的方便說辭吧。說到底我可是同行哦?你那邊說到底只是個粉絲吧?這個區別你懂嗎?」

說是對戒買來的戒指,完全不是希美的風格。如果是生日禮物,希望他能好好選個合希美品味的。三環相連的戒指對於希美纖細的手指來說太粗獷了。

完全無法想象這是日後會對粉絲出手的男人會說的話。路易到底是以什麼心態說這些的?又或者,剛交往時的路易確實是真心這麼想的?

「誒?哈?」

啊,果然我並沒有那麼喜歡路易啊,希美想。

路易眼中噙着淚水。你有什麼資格哭啊,希美嗤之以鼻。

「是嗎?又沒被比較過,少自以爲是。」

真代擺弄着手機,輕描淡寫地說。

「啊——……嗯。在啊。明明知道我這個時間沒安排。」

「這種東西根本沒用。如果以『香椎希美本人』這個角度來弄,或許還能吸引眼球,但你不願意吧?那就用不上。不過,你可以高興一下?就算沒你的助力,大概也能再燒一波哦。」

和女人在一起的民生路易的照片,太小兒科了。身爲戀愛禁止的男地下偶像團體成員,卻對粉絲出手——這個事實已經被曝光了。

「我沒有強調。我和你不同,我是被正式告白、有明確交往事實的。」

「好過分……但現在說這些也是活該……真的,以後我會對希美你真誠的。我想變得真誠,會用行動證明。……話說,那個瘋女人真是開什麼玩笑。現在正是關鍵時期……」

「話說,我也不是沒察覺到。」

「出軌本身就很垃圾,但我更受不了的是你對粉絲出手。可能因爲是地下偶像就小看這行,但偶像不該做這種事吧。」

「也許吧。所以不太想付出真心。」

只有希美能拿出的、足以引爆炎上的材料。

「……老實說,信任已經跌到谷底了。路易你不是看着其他男地下偶像對粉絲出手還各種抱怨嗎?結果你自己也這樣,作爲一個人我很憤慨。」

他猜對了。那樣自己也能更珍惜。希美很高興,即使自己什麼都沒說,路易也能從她的性格中察覺出來。寶貴的回憶被不喜歡的對戒覆蓋,說實話最令她受打擊。

「什麼樣的?」

「……照片……」

「希美你不喜歡我嗎?」

「騙人!? 爲什麼!? 」

「路易他……還挺細心的。我覺得,他作爲男朋友是很珍惜我的。」

「這張照片我也打算今晚發。確實感覺熱度有點下去了,得趁現在再燒一把。那麼,你的照片呢?」

……到底是怎麼和『千央真悠』開始的?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嗎?她沒有問。問了希美也不會信服。也無法保證路易說的是真話。

「事到如今,你這落後分子還能拿出什麼?」

不過,出軌還是很火大。

「雖然猜到還有其他『關係戶』,但想到他居然和那種會曬出來的蠢女人上過牀,就覺得掃興。而且,發現他去迪士尼那天,是放了我紀念日約會的鴿子,大吵了一架。感覺再這樣下去會被甩,所以就先下手燒了他。……你那什麼表情?」

「不是那種溫柔……是日常瑣碎裏的溫柔。來我家的時候……肯定會幫我收拾垃圾。而且,路易從來沒要求我做過什麼。我啊,就是很享受被當成公主對待的感覺才和他交往的。大概,行程安排也是以我爲優先吧。」

「民君也跟我說過喜歡。總說『沒有比真代更能讓我安心的人了』,還說因爲身份不能公開交往,但真正喜歡的是真代,說過好多次了。」

她差點暈過去。好歹也算是個偶像,這也太蠢了。

即使決定交往時,希美也沒有說「喜歡」。實際上,若問是否那麼「喜歡」,她也有疑問。和路易在一起很開心也很輕鬆,但若說這就是愛,她也爲難。

「那個白癡……就沒想過會被曝光嗎……?」

明明是她先曝光點火的,真代卻還對路易念念不忘。

就在希美給『千央真悠』發完私信的同時,路易按響了希美家的門鈴。在平時不會來的日子,比平時早得多的時間來訪。因爲監控畫面里路易臉上帶着明顯的慌亂,希美便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開了門。

能對今後的路易造成最大打擊的東西。——她心裏只有一個答案。

不可能沒注意到。只是,沒有足以特意去指出這些的愛意罷了。即使知道正確答案,也不會特意舉手回答,只是等待答案公佈。剩下的,只有被當成猴耍的憤怒,以及被小瞧了自己存在的憎恨。

大約半年前開始,路易的樣子就明顯不對勁了。

「告訴你吧,如果是拿我和你比,路易會選我。」

「是被排擠了嗎?」

「因爲你從來不說喜歡我啊。」

真代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推開了希美的手機。

如果真的喜歡,應該更早說出「答案」纔對。那樣的話,和路易的關係應該能更早修復。對連這點努力都不想付出的人。

「都交往了,現在還有必要說嗎?」

「因爲提前說了就不是驚喜了嘛。」

「能跟路易交往的也就我了吧。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大家都會嚇跑的。」

「……又不是爲了哪天燒他而拍的。」

希美擺弄着手機,一張張展示出來。路易的睡顏照。和希美的合照。路易面對希美手作料理時開心的照片。路易偶爾發來的自拍等等。看着這些,她忽然覺得這些自己原以爲能作爲「火種」的東西,似乎都洋溢着過於質樸的愛意,不禁臉紅了。然後她意識到——這是破綻。果然,真代冷冷地說:

「本來是我之外的另一個『關係戶』,在論壇上發了和民君的私信截圖、去迪士尼的兩人合影,還有酒店牀照。大概是慫了就刪了跑路。我因爲這個氣瘋了,就把類似的照片發到更多人能看到的SNS,成了點燃這把火的先鋒。」

「LINE顯示未讀,原來你在家啊……」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作爲男朋友很寂寞啊~」

「沒有吧。民君疑心還挺重的,交往越久越不會露出破綻哦。如果你『關係』持續了很長時間,那說明你也沒被怎麼重視吧。」

真代展示的屏幕上,是一個可愛臉蛋、嬌小的女人和路易在城堡前比着V字的照片。頭上戴的髮箍顯得傻氣又可愛。又看了第二張照片。充滿了容易引火上身的曖昧氣息。

「……反正還沒喫飯吧。我做點什麼,你坐着吧。」

她掩飾着不自然,打開了冰箱。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擔心路易的肚子,正是她和別的女人不同的地方。希美不會情緒化。事到如今,也不會對路易感到幻滅。正當她隨意拿出蔬菜時,路易說道:

「還好希美你沒發奇怪的飆。」

「什麼意思?」

「就是說希美你總是很冷靜,能溝通,真是太好了。這次那女的……簡直像反咬一口一樣的點火方式。那種發飆方式真的讓人摸不着頭腦。」

說着,路易抱住了希美的肩膀。這是他自以爲事情順利解決時的習慣動作。到目前爲止,希美從未拒絕過。

「希美你真聰明啊。我就喜歡你這種聰明勁兒。」

「只是喜歡我不麻煩而已吧」——雖然想這麼回嘴,但希美很聰明,所以沒說出口。

確認了一下拿出來的食材種類,發現都是常溫放一陣也沒問題的,她鬆了口氣。放個一小時左右也不會壞。

拿出這些除了「不易腐壞」之外毫無共同點的食材,希美心想,自己本來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路易來爲出軌道歉了啊,修羅場呢。怕怕。」

「很遺憾,並沒有掀起什麼波瀾呢。我也沒有發火,路易誠心道歉了,只能原諒他了。他說只是玩玩,我也覺得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嘿——,意外地好搞定嘛。被好幾個女人出軌了,這樣就行了嗎?」

「……我想親眼看着他落魄的樣子。現在就甩掉他太可惜了吧。」

現在,路易以爲成功搞定了希美。他正安心地以爲,自己妥善處理了這位通情達理、冷靜的女友。

希美要在路易更加狼狽不堪的時候甩掉他。在他最需要香椎希美的時候,甩了他。

「……如果你還有能燒的材料就好了。結果我好像只是來炫耀的,真不好意思。」

「我本來就沒抱什麼期待。民君的情報啊照片啊,跟『關係戶』女人手裏有的沒什麼兩樣。啊,就算是正牌女友也一樣。」

「你能不能別句句帶刺?對路易執念太深,噁心死了。」

「那你覺得,我爲什麼來見你這種『小號女』?」

既然沒有分手,那路易應該還喜歡着希美。本該如此。如果不是,希美該怎麼辦?

「……話說,路易的情報能賣錢?三萬日元?」

真代這麼問時,臉上那與強勢語氣不符的、充滿悲傷的表情,讓希美更加心頭一緊。就算你露出那種表情,我也很困擾啊。

瑞菜的聲音尖銳而冰冷。

更讓她驚訝的是,真代和靴乃之間真的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氣氛。

在真代看來,希美和靴乃都是接連出現的出軌對象。從真代的視角看,希美也算不上正牌女友。真假難辨。路易真正喜歡的到底是誰呢?

說完,靴乃就匆匆離開了。

「嘿——……這樣啊。我也能賣呢,常去地點和住址……」

希美不由得看向真代。真代裝作若無其事,但臉色發青。如果靴乃是那種一激就動手的類型,真代會怎麼做呢?

洋娃娃般的束腰裙,白色蕾絲襯衫。黑髮像糖果一樣捲曲,眼下塗得異常鮮紅。典型的「地雷系」打扮。睫毛長得異樣,濃密得難以想象貼了多少假睫毛。

「反正我喜歡的不是民君,只是喜歡帝韓,只要能搭上帝韓就行的類型。但後來就深深陷進去了。」

到了這一步,原本血氣方剛的真代看起來也有些憔悴了。或者說——那不僅僅是憔悴,而是在悲傷吧。

真代的話讓希美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她內心正在動搖。

「就在進這家店差不多的時間,又收到了另外兩個『關係戶』女的私信哦。」

「我只是來看看蠢貨到底長什麼樣而已。」

「你對民君已經沒留戀了?」

「誰知道呢。」

路易對女粉絲再怎麼溫柔、再怎麼親近,那也是假的。路易真正喜歡的是香椎希美。被路易擁抱,是不需要花錢的。

「話說,還沒出道的小偶像姨,量產型夜總會女和『炮姐炮妹』什麼的,真的太垃圾了吧到底怎麼回事?」

「我是瑞菜。你好。」

「我覺得蠢到會爲此跑來的人也夠蠢的。」

「拼命否認的樣子好好笑。」

「不是挺好的嗎。這下能燒得更旺了。如你所願。」

男地下偶像的接觸本來就很多。並肩拍照、擁抱,要是再深入些,還有親臉頰或額頭的。

話語直刺希美的要害。攻擊性是愛着路易的證明。這個女人,也無可救藥地被路易拿捏了。

「那羣瘋子,應該馬上就會來吧。大概。」

「騙子。明明還留戀得不得了。喂,爲什麼想燒了民君?希望他不幸?因爲那種男人當偶像不誠實嗎?不是吧?你是想留在民君的記憶裏吧。想讓他再次注意到你,只是拼命想引起他注意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喜歡民君哦。等你們這些人都消失了,我就能獨佔民君了吧?那真是太開心了。在各位退場後的牀上,和民君一直膩歪呢。請你們快點退出吧。」

「剛纔,就是你給我的賬號發了長篇私信吧。裝什麼垃圾男的騎士,辛苦你了呢。」

「……帕敷帕敷帕菲特。」

路易選中靴乃,或許正是因爲這個理由。那個男人大概,就喜歡這種臉。

第三個出現的,是短髮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嬌小女性。看起來像是能幹、可靠的類型。然而,衣着卻是胸口敞開的性感連衣裙,這種反差令人感到可怕。

她忍住沒說「我也算是偶像哦」。東京格萊特爾的一員,瑞菜肯定不會承認是「偶像」吧。

瑞菜直視着她們說道。

而希美自己,或許也是因爲路易是偶像才和他交往的。大概,是因爲他比普通人更有價值。普通人的擁抱和親吻沒有標價。她之所以願意和原本並不怎麼喜歡的路易交往,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希美想。

「……30k是什麼……?」

真代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是想看看別的『關係戶』女長什麼樣吧。想看看那種故作冷靜實則恐慌、超喜歡民君的女人的臉。這樣一來也能見識一下傳聞中的香椎希美是什麼樣,不是挺好的嗎?所以,你可以繼續待着。」

話雖如此,她並不想賣。覺得三萬日元太便宜,是否因爲希美把路易的價值估得太高了?

明明一次也沒見過,希美卻認識她。因爲一直看着。

「是啊。就像帕敷說的,詐騙很多。但也有萎了、脫粉的人放出真情報。用虛擬貨幣或者亞馬遜禮品卡支付之類的。現在網上交易亞馬遜禮品卡好像挺危險的。」

「我下午九點發下一個材料。」真代說。

真代突然低聲說道。

真代說完,靴乃不爽地歪着嘴「哈?」了一聲。

瑞菜一句話就否定了希美的話。然後看向真代。

「啊,自稱正牌女友啊。你來幹什麼?難道是無法相信出軌的事實,來找出軌對象當面對質?世界觀還挺昭和呢。話說,在我看來,你纔是出軌對象呢。」

「煩死了。面試嗎?好像是民君常去酒吧的店員。然後,在那家酒吧見到了民君,就那樣。帕敷可是實際見到民君、被他選中的,大勝利。」

「我會一直維護民君,以此來換取和他相處的時間。我不奢求更多。不過,真好。看到你們這些無可挽回的人,我覺得自己還能再努力一下。」

「騙人!? 叫來這裏?」

真代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看到這一幕,希美反而因爲尷尬而如坐鍼氈。不該露出那種表情的。那不就等於承認了嗎。那其實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所以連希美都沒說出口。——真代,還喜歡着路易。

「因爲常去地點和住址我都知道啊。可以覈對答案嘛。如果賣的那些是真的……不就證明他除了我之外還對別人出手了嗎?不就證明有別的女人也知道民君的常去地點、愛去的店嗎?」

「騙子。」

「別的……『關係戶』?」

真代想讓路易毀滅。現在她播下的火種仍在蔓延。即便如此,她仍對希美——甚至對靴乃抱有敵對意識。

「男地下偶像不搞『關係戶』的才少見吧?所以,我也在送他的慰問品裏放了聯繫方式。不如說,這不是值得感謝的事嗎?等民君更忙了,現在的『關係戶』大概都會被甩掉吧。那麼,趁現在和民君開心度過不是更好嗎?等他紅了,就會和同行交往了吧。」

「我沒被甩。」

「我啊……搭上民君後,只買過一次民君的情報,在論壇上。」

即使看到路易在粉絲耳邊低語,露出隱祕的微笑,希美也不會感到嫉妒。希美自己,也對粉絲做着類似的事。不過,希美不會過度展現親切,也不會刻意營業製造「真愛粉」。只是提供偶像所需的最低限度服務。

「是的。我說了『想分手請自便,請不要給民君添麻煩』這種理所當然的話。結果就收到定位信息……『曝光』別人的人,果然很蠢呢。」

「中介板基本都是詐騙,但像民君這種玩得很花的類型,偶爾也會有真情報。然後,帕敷花了大概80k的時候,就有人說能搭上民君了~照片、名字什麼的。」

自嘲般說着的靴乃的臉,看起來異常成熟。與那做作的說話方式和少女趣味的服裝不相稱的,是一張女人的臉。希美覺得那與故作姿態的自己很相似,不禁屏息。

姑且問了店名,但希美沒聽說過。既然靴乃實際見過,應該不是假的。不知道的事情又增加了。是絕對不會帶希美去的店。

「你是在哪裏和路易搭上的?也是私信嗎?」

「真傻。」

「搭上的人是誰?」

「話說,果然是香椎希美啊,真煩……。我就覺得肯定有關係,果然是真的。民君品味真差,笑死。東格明明有更可愛的孩子嘛,萎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驚出了一身冷汗。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在做這種事?

「我……是路易的正牌女友,來和『關係戶』們談談的人。」

一陣恍惚的脫離感襲來,一瞬間,她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在這裏。想起的是《聖誕頌歌》。三個精靈懲罰壞人的童話。但是,該受罰的不是希美,本應如此。

帕敷帕敷帕菲特一開始完全不打算報上名字,花了五分鐘才終於坦白叫「靴乃」這個奇怪的名字。人生中最無益的五分鐘,希美想。

瑞菜說完,瞪了希美一眼,「你也是『關係戶』嗎?」她似乎不認識希美。

說完,靴乃嘆了口氣,搖了搖長長的睫毛。雖然和希美、真代類型不同,但靴乃無疑也是個眉清目秀的可愛女孩。

「當然。」

正如真代那預言般的話語,不到三十分鐘,新的女人就來了。

回過神來,敬語已從希美的話語中消失殆盡。真代毫不在意地點點頭。

「爲什麼?明明已經搭上線了?」

「可以繼續待着是什麼意思?」

「哈?突然怎麼了?」

雖然被真代挑釁的話語激怒,但她更在意後面的話,於是問道。

「那麼,那邊那個個人信息泄露、到處曝光的女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喂,你喜歡路易哪一點?」

「即便如此你還是來了,也挺有病的嘛,地雷女。」

「帕敷也退出了。」

「……請等一下。我已經不在乎路易了。我只想看他倒黴。對這麼多女人出手,還能喜歡他的人才奇怪吧?」

「你明明能理解心情。別裝不懂啊。」

「那帕敷就下午八點發吧。」

「……你就這樣甘心嗎?明明知道自己只是衆多『關係戶』中的一個,還要纏着民君?」

「三萬日元。1k是一千……話說憑什麼要我教帕敷這些啊。太誇張了。就是因爲偶像姨跟不上時代,纔會被民君甩了吧。」

即使被戳中痛處,真代還是堅強地瞪了回去。

這時,靴乃突然低語道。

「我要和民君斷了。在那之前先燒了他。」

路易屬於粉絲服務很周到的那種,常常對每個人提供過度的服務。她想起他常被戲稱爲「帝韓的製造真愛機」。

「裝什麼正經,噁心死了。你連『關係戶中介板』都不知道嗎?大概行情是30k,可以讓人介紹推的常去地點啊住址之類的。還有別的傻逼『關係戶』的情報啦。」

真代也是毫不掩飾敵意,但靴乃似乎也把希美當成了眼中釘。彼此彼此吧。希美也超討厭這些女人,算是扯平了。希美沒接挑釁,問道:

「我把她們叫來了。」

「怎麼可能告訴你。」

她點的冰皇家奶茶,一口也沒動。

「那,帕敷也要燒他嗎~?帕敷跟同擔吵得不可開交,被扒得很厲害,應該比你們更能燒吧。活該。」

「吵死了垃圾。帕敷發了『敢曝光民君就去死吧』,結果她回『你他媽纔去死醜女,有種來見我啊』還帶了定位,我只是來看看重度PS下的臉到底長啥樣而已。話說你那張沒PS的臉也敢出來走啊,厲害。」

真代毫不客氣地笑着。那笑容如同惡魔一般。

希美第一次遭受的欺凌,是被無視。是孩子們做的、最差勁的無視。大家全都轉向與希美相反的方向。每個人都像惡劣的向日葵一樣。

而現在,所有人都注視着希美。最耀眼的太陽,正朝着希美灑下光芒。

比起陽光的溫暖,這種感覺更讓她舒適。——希美回想着。

瑞菜離開後,桌上留下的玻璃杯又增加了。這些如同被民生路易毀掉人生的女人們的墓碑,因爲裏面飲料的殘餘量各不相同,甚至無法收拾,就那樣留在那裏。

放過了幾個沉默的空當後,真代開口了。

「今天,帕敷和我分時段發帖,會成爲民君的火種。你也發吧。用小號,找些看不出是香椎希美的照片發就行。就算沒有隻有你纔有的獨家爆料,三個人一起出來效果也會上升吧。」

獨家爆料,是有的。原本打算交給真代,讓她代爲放出的、珍藏的「柴火」。

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想交出去了。

並非對燒燬路易感到畏懼。而是因爲想到,萬一連自己珍藏的「王牌」,在「關係戶」中也是司空見慣的東西,該怎麼辦。

如果是普通的出軌,事情不會變成這樣。因爲路易好歹是個偶像,會遭受外界的審判。過了一會兒,希美說道:

「你們自己動手就足夠燒旺了吧。那就夠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

真代語帶嘲弄地說,然後小聲嘀咕:

「既然沒那麼喜歡民君,爲什麼還執着?」

「……哈?我纔沒有執着。我只是對被小看感到火大而已。而且,我是路易的正牌女友,你和其他人不過是『關係戶』而已。立場不同,別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說話。」

「所——以——說,正牌女友是什麼?被不斷出軌、隨便被穩住、暴露了也糊弄過去、連具體承諾都沒有的結婚話題就是正牌女友?只要聖誕節能把時間留出來就是正牌?」

「結婚」這個詞,如今對希美來說也變得無比可怕。在聊到「不當偶像了怎麼辦」的時候,希美曾不經意地提起這個詞。和路易結婚的未來,真的還存在嗎?

「我喜歡過民君。我的生日他一定會來。民君說過想和我結婚。我們一直在一起。我跟你們這種人不一樣。不,不對。你和我,有什麼不同?」

說着說着,真代不知爲何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難看死了。」

「你懂什麼。」

儘管故作平靜,希美內心確實喫了一驚。答對了。她沒想到他能猜到。

喉嚨裏發出「咕」的一聲。

在戀愛禁止的團體裏,擔當清純角色的自己,被路易束縛着,逐漸融化。

結果,路易沒有辭演電影。

對路易而言,失去希美並不構成懲罰。

「吵死了。你這連自己感情都不敢正視、只有自尊心高的垃圾女人。」

這就是希美的王牌——原本打算讓真代發佈的內容。

但是,即使捨棄自尊哭着哀求,路易大概也不會原諒希美吧。希美並非足以讓一切一筆勾銷的、有價值的存在。這是一場必輸的戰爭。

「至少,我比你更真心喜歡民君!跟這種時候還裝清高的傢伙不一樣!」

「超厲害的哦希美。我啊,要出演那部超暢銷小說的電影版了。而且還是相當重要的角色。這個,說不定真能讓我迎來巔峯期呢。」

最終,希美沒有依靠真代或靴乃,而是用自己註冊的小號,放出了引爆炎上的「種子」。

「啊,這樣。」

香椎希美正在枯萎。或許從一開始就沒盛開過。只是個可以隨便對待、能被原諒的、地下偶像的「穩住的女人」。

那麼,也太無法救贖了。

「你有資格說別人?而且,這種時候不該安慰一下嗎?」

只要希美還站在這裏,路易所承認的那份微薄價值就會持續存在。所以,即使殘留着些許尷尬,希美也仍在同一個運營旗下,繼續着如同遊戲延伸般的偶像扮演。

不會有得到回報的一天。剩下的,只有是否留下傷痕。

「開什麼玩笑你這臭女人!連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都分不清嗎!喂,聽見沒有啊混蛋!」

生氣的話,就需要理由。必須面對自己爲何生氣、爲何受傷。必須面對?也就是說,真代說的是對的?希美沒有面對自己的感情?真的?

「我以爲你對其他『關係戶』也說了。」

所以,只能燒了他。要想真正傷害那個男人,只有這個辦法。

「怎麼可能說啊。除了希美之外。」

饒了我吧,如果追溯到過去感到受傷,我會撐不住的。

「……安慰方式爛透了。」

「——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希美回答。雖然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但至少現在。在和路易交往期間。

「到那時候,我還在不在當偶像都不知道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

惡評確實擴散了,但民生路易的事業纔剛起步。燒起來的東西本身無足輕重。會給他留下傷痕的,是等到他更加出名、舊事被重提的時候吧。

一週後,希美被她心愛的混蛋男人破口大罵。這種時候,靠撲克臉撐過來的經驗就派上用場了。隱藏着內心的風暴,希美優雅地歪了歪頭。

還有一件事沒有改變。那就是東京格萊特爾的香椎希美的存在。

「……不是千央真悠啊、帕敷帕敷她們曝光的嗎?」

「其實」這個詞不斷湧出。讓希美意識到自己的傷口。直面愛的痛苦襲來。

「但帝韓裏最帥最顯眼的是我啊。能不能從此一飛沖天呢——」

但是——難以置信。爲什麼會暴露?那條帖子裏,明明沒有任何能鎖定希美身份的信息。

希美痛切地想着。她爲自己不被路易珍惜而感到悲傷。不是懊悔,只是悲傷。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依然喜歡着路易的自己,讓她悲傷得想吐。不想和路易分手。即使被背叛也想留在他身邊。不想讓他看向真代或靴乃。希望他只喜歡希美。

路易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着,柔軟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明明是偶像,這種時候卻完全笑不出來。

這人在說什麼啊,希美想。

『千央真悠』和『帕敷帕敷帕菲特』都停止了發帖,只剩下路易犯下的罪證。而『瑞菜』則一如既往地給路易留言回覆,在衆人能看到的地方勤快地表達愛意。她大概,現在仍和路易保持着「關係」吧。

運營和SNS官方賬號發佈了鄭重其事的道歉信,路易暫停活動三個月,在電影宣傳期開始時悄無聲息地回來了。回到了帝韓的Live和握手會,支持他的粉絲們一如既往地接納了他。不如說,在「關係戶」事件曝光後,反而更強烈地感受到了粉絲的熱情。大概是因爲她們覺得,如果是民生路易,自己或許也有機會吧。

「開什麼玩——……」

如果希美是正牌女友,是將來可能成爲家人的對象,或許就不算信息泄露吧。如果只作爲兩人之間的祕密,或許就能矇混過去。

「覺得還有機會的是你吧。所以,你纔不曝光民君。因爲不想被甩,所以裝不在乎。明明在意得不得了,想知道除了自己還有哪些女人在民君身邊。」

同時,她也隱隱期待着,總有一天,原諒了她的路易,會像從前一樣和她打招呼。

希美小聲嘟囔。

但是,也不想讓給任何人。這是希美的、只屬於希美的、火焰。

如果希美繼續做偶像的理由,就是這句話的話?

正因爲明白,希美才去見真代。

她回想起路易興奮地告訴她這件事時的樣子。忘不了那時路易開心的模樣。連她也忍不住跟着哭了。在自己Live上都沒哭,卻因爲高興而哭了。

她本不想這樣利用這個信息。

「因爲,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啊。」

「反正不是以路易個人,而是以帝韓的名義上吧。」

唱歌不算擅長,跳舞也不算出衆,也沒有「想在武道館開演唱會」的夢想。只是,想通過做偶像,賦予自己價值。僅此而已。

「別裝傻。曝光的是你吧?」

「喂,我下次要上電視了哦。雖然是深夜節目的五分鐘小環節。」

「那種時期,我們也有過。因爲知道自己是『最特別』的那個瞬間,所以無法放棄民君。」

「正牌女友」或許是幻想。比起希美,後來者真代、靴乃、瑞菜以及其他女人,或許正處在「當季」。

作爲懲罰,這結果可謂沉重至極。

但是,希美已經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

「路易最喜歡的是我。我有證據。」

或許因爲作品本身名氣太大,它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來,路易可喜可賀地「大炎上」了。路易肯定得引咎辭演了吧。他將失去邁向一生一次的大舞臺、沐浴光芒的階梯。

「我懂希美你的優點。還有,我覺得你的粉絲就是被你那種不經意流露出的麻煩勁兒吸引的。」

她不想稱之爲愛。

會抱着這種愚蠢想法的程度,說明香椎希美,依然對民生路易念念不忘。

——我這不是在和地下偶像裏最美的女人交往嗎?我常這麼想呢。

「說什麼呢?突然發什麼火?」

「我懂啊。聽了那女孩的話後悔了吧?後悔沒能控制住一時的情緒,如果繼續和路易保持『關係』,說不定還有機會。」

儘管如此,曾有那個想要哭着哀求路易的自己。

「誰是垃圾女人?不顧臉面跑來偷喫別人男人的傢伙。」

『現在話題人物帝都韓賽爾的民生路易君。雖然拿到了電影《沉睡的完全血液》松島這個角色,真不容易呢~』

她配上其他熱門話題,發佈了這樣的文字。

「吶,如果東格和帝韓在像Arena那種地方辦聯合演唱會怎麼辦?我們,算是挺有名的情侶吧?」

希美沒有爲出軌生氣。

「騙人。」

「她們確實也幹了。但是,你也幹了。」

——其實。

希美只能原諒。

「希美你唱歌跳舞差不多就行了。態度也只要最低限度就好。因爲,你臉超正啊。我這不是在和地下偶像裏最美的女人交往嗎?我常這麼想呢。」

明明哭着哀求就好了,希美卻始終無法捨棄「香椎希美」。她點頭接受了伴隨着憤怒提出的分手,民生路易被從所有聯絡工具中刪除。分手時,連項鍊到戒指都被要求歸還,這讓她覺得可笑。路易根本不是個合格的戀人。與理想相去甚遠,沒出息的男人。

因爲,如果不原諒,路易大概會甩了希美。伴隨着敷衍的道歉,結束這段關係。香椎希美只值這個價。

如今只是被輕蔑看待、被圈養着的衆多女人之一、沒什麼名氣的地下偶像、回想起來最近連正經約會都沒有過的對象。那就是香椎希美。正如真代所說,根本談不上「特別」,然而——

東京格萊特爾依然是那個知名度不上不下的地下偶像團體。雖然最近出現了像赤羽琉璃這樣不侷限於地下、活躍起來的成員,稍微熱鬧了些,但香椎希美的位置依然沒變。年齡也偏大了,實力平平。優點只是作爲地下偶像來說算漂亮的美人臉。

「確實,希美你雖然認真,但唱歌不怎麼樣呢。」

其實很不擅長站在人前。即使現在,也害怕自己不被接納。什麼「純粹白」這種可笑的宣傳語,像是在說自己除了清純之外毫無價值,讓她討厭。

你不過是個「關係戶」女人罷了。只是個被玩玩就丟的方便女人。而且還是個粉絲、是普通人。這傢伙絕對擠不進路易的未來。正牌女友是什麼?正牌女友是香椎希美,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身爲戀愛禁止團體成員,卻對多名粉絲出手,甚至還向對方透露了工作上重要的信息——連電影化都尚未公佈的角色選角信息。這樣一來,路易會燒得更旺吧。

其實,我自己想成爲懲罰。想成爲焚燒民生路易的火焰。如果是不想和我分手、害怕出軌暴露,那也好。

希美的視野模糊了。嘴裏漏出愚蠢的呻吟。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就繼續當唄?還能繼續下去吧,希美。」

她忍不住開口,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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