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棄迷你車,詛咒春天吧
《星辰不可愛人》 · 斜線堂有紀 · 1.7萬 字
當冬美說出「偶像不也是女人嗎」這句話時,現場氣氛瞬間凍結了。緊接着,遲了一拍,爆發出如同後來硬加上去的鬨堂大笑。這羣人裏聲音最大、最沒品位的古田一把將溪介摟過去,用拳頭抵着他的太陽穴使勁鑽。
「哎喲喂~真是恩愛啊~。能被愛到這份上,你小子可真幸福啊。」
聽着這故意拔高的嗓門,冬美事不關己地想:「啊,這是在幫我打圓場呢。」隨即,遲來的後悔才慢慢滲上心頭:所以,我剛纔的話果然是沒眼力見到需要打圓場的地步、既尷尬又丟人的發言吧。
說實話,她本以爲至少能博得些許共鳴。這次酒會也有其他女孩子參加。關於「男朋友沉迷偶像很討厭」這部分,她們原本也是點頭表示贊同的纔對。可聽到「不也是女人嗎」這句的瞬間,她們卻都露出了譏誚的笑容。大概是看到了冬美的狼狽,心裏想着「可不想被當成同類(笑)」吧。啊,原來如此,所以剛纔那份共鳴並非真心實意嗎?
搞砸了,徹底搞砸了。這下好了,只留下一個「明明自己不可愛卻還要跟偶像爭風喫醋的女人」這不光彩的頭銜。糟糕透了。就是因爲不想變成那種「不識趣的女人」,她才一直那麼小心謹慎的。冬美並非多數派。她誤判了。原來大家根本不把偶像算作「女人」的範疇。好丟臉。真想消失。
她悄悄瞥了一眼,話題中心的溪介正沒事人似的喝着酒。冬美心裏明白,可這種時候的溪介,真的完全靠不住。最糟糕的是,溪介並非完全不懂她的處境。
他只是不願破壞氣氛,所以即使女友受傷,也絕不會出言維護。
如果溪介是冬美理想中的戀人,他一定會護着她。會更好地打圓場,會向大家表明「偶像算什麼,當然是我女朋友更重要」,這纔是她渴望的。
這並非出於愛,而是源於無法獲得應有權利的憤怒。她只是希望,作爲女友應得的那份,他能好好地給予她。
回去的路上,冬美仍在反覆咀嚼着剛纔令人難受的空氣。在最不想出錯的地方,自己卻搞砸了。糟糕透頂,悽慘無比。悲傷又痛苦。這份情緒,轉向了走在身旁的溪介。
「怎麼了?還在生氣嗎?」
溪介在最不合時宜的時機開口,瞬間點燃了冬美的怒火。
「我都說了不想來研究室的酒會吧。完全被看扁了,我就像專程去給人當笑話的。」
「誒——……你這受害者意識也太強了。我覺得他們倒也沒那麼討厭啦。就是有點小團體抱團的感覺。」
「我就是討厭被那種小團體的氛圍評頭論足!憑什麼啊?他們自己也不過是陰宅男,憑什麼把我當成沒什麼大不了的女人來對待?」
「我覺得他們沒那個意思……」
溪介爲難地皺起眉頭。他這副樣子,冬美尤其討厭。他既不維護她,但聽到朋友被指責時,也同樣不袒護。就是個息事寧人的騎牆派。和王子殿下相差十萬八千里。是個讓人無可奈何的、沒出息的男人。
即便如此,冬美的戀人,仍舊是這個男人。
「……反正我再也不去了。絕對。」
「別這麼說嘛。以後這種機會肯定還會有不少的啊。」
她拼命地想在這羣人裏,找到某個能在一起的人。
他們肯定會這樣順順利利地交往下去,然後在適當的時機「規規矩矩」地結婚吧。溪介雖然缺乏決斷力,但也沒有肆意消耗他人人生的膽量。他會本着交往的責任,完成結婚這一步。
但是,她沒有分手的選項。和溪介在一起很輕鬆。像朋友一樣的約會很自在,而且在各種意義上,和同一水平的溪介一起走在外面,她也不會感到壓力。學長那句「很般配」的話掠過腦海。沒錯,他們很般配。
總會有人回應冬美那如同悲鳴般的文字。每一次,都有一縷微光照進冬美的黑夜。
「地下偶像啊。那傢伙是個偶像宅啦。」
「您沒有女朋友嗎?」
「啊——……嗯。沒有。該怎麼說呢,理工科研究生圈子小,沒什麼機會認識人。再說我也不受歡迎。」
和溪介的交往,不好不壞,平淡無奇。
「你沒男朋友?那這傢伙怎麼樣?」
當然,和冬美完全不同,她突然感到羞恥難當。
冬美簡短地否定。她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他們之間的天平完美地平衡着,不再動搖。所以,冬美根本沒有責怪溪介的資格。
「人那麼好介紹給我行嗎?我可是沒什麼出息啊。」
那時,冬美和溪介工作都很忙,休息日重合的時候越來越少。雖然保持聯繫,但能見面的機會每月只有一次左右,簡直像異地戀。她倒不是特別想見面,但這種總對不上的日程讓她在意。
人生終冬:「沙之奧利安的新款好可愛,但像我這種骨架輸家的人穿不了吧。從骨相上就輸了啊。」
環顧四周,擁有沙之奧利安服飾和飾品的人,盡是些光鮮亮麗的網紅或容貌姣好的女主播。她們都是即使穿上玻璃鞋也毫不違和的女人。和冬美截然不同。
老實說,她從未強烈地感受到來自溪介的愛情。意外的是,冬美和溪介很合得來,成了可以閒聊幾個小時的關係。但也僅此而已。甚至讓人覺得,他們只是在扮演一對「在社會層面上被認可、還算登對」的情侶。
讀到訪談中的這句話,不知爲何,冬美心頭一震。接受採訪的灰羽妃樂姬,是冬美憧憬的對象。她是年紀輕輕就創立了原創品牌「沙之奧利安」的魅力設計師,渾身散發着一種「獨立女性」的感覺,擁有自立的美。
在她那個只有五十來個粉絲的SNS賬號上,她悄悄地發佈着這樣的內容。雖然只有一兩個人回應,但她的心仍得到了些許安慰。這種時候,冬美的孤獨才能稍稍消散。
冬美清楚地記得發現那個SNS賬號時的情形。
冬美覺得,此刻正該發揮主動性。她並非對溪介有什麼心動之感。但他的條件不錯。能在這所大學讀研,將來應該能找到份像樣的工作。外貌雖不出衆,但也不差。
但是,她絕不會忘記因未被賜予而產生的憎恨。不想忘記。所以,冬美才這樣發泄出來。
阿賀沼澤子和遙川悠真,都是冬美從溪介那裏聽過的名字。
第一次發生關係時,冬美暗自焦急。感覺不壞,但也不好。就像按菜譜做一道不熟悉的菜。沒有感動,什麼都沒有。她一想到以後次數多了,連那點新鮮感和不適感都會消失,就感到害怕。——即便如此,還要重複很多次嗎?
『彈簧琉璃就是活下去的意義』『爲了彈簧琉璃工作也有幹勁了』『就職後最棒的事,就是能全力推東格了』。
而赤羽琉璃,卻理所當然地接受着這一切。
「你長得又不可愛,至少得好好學習啊。」
「誒?哈?Live?什麼Live?」
「出軌?不可能不可能,名城怎麼會。再說,你沒聽說嗎?他說最近會變忙。」
冬美強撐着僵硬的笑容,好不容易纔這麼回答。完全是謊話。她根本不覺得被珍惜。兩人之間存在的,並非冬美所渴望的那種愛。那不過是形似實非的模仿罷了。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爲那樣顯得自己太悲慘。就連傾訴懷疑出軌時,她都擔心會被輕視。冬美不想變成一個可憐的女人。
「聽誰說的?」
「咦?你不知道嗎?那傢伙就是有這種一面啦。偷偷看看?他對推的偶像可認真了,超搞笑的。」
人生終冬:「說什麼骨相好看的人裏模特多,煩死了。那不過是因爲一部分人臉長得好看罷了。要是那樣我也能當模特了。」
「那太好了~絕對不可能的啦。那傢伙是那種一心一意又認真的類型,我覺得他會好好珍惜冬妹你的~」
在得知溪介是個偶像宅之前,她一直是這麼想的。
二十二歲的牧野冬美,當時很拼命。
「怎麼樣啊名城?這姑娘是物理系的牧野冬美,人超好的。」
「聽說是工作忙……但拋開那個不說,總覺得日程對不上。」
如果赤羽琉璃是他的理想型,那他又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和冬美交往的呢?自卑感讓她胸口幾乎要裂開。痛苦得無法呼吸。梅露助的每句話都充滿狂熱,洋溢着對赤羽琉璃的愛。那是冬美絕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沒有才好。再說,我去了不也冷場嗎?我在那兒根本是多餘的。」
然而,讓冬美陷入絕望的,也正是沙之奧利安。
至今爲止,她還以爲溪介是不在意女性外貌的類型。既然選擇和冬美交往,應該是那種不注重外表的人吧。
「大家都說冬美是個好女朋友呢。說我能找到你真是走了狗屎運。」
臨近大學畢業,冬美得出了屬於自己的真理:即,她必須在大學畢業前找到人生伴侶。
什麼「爲所有人設計的服裝」,她心想。這分明是給特別的人穿的衣服,不是爲冬美準備的。
——該不會是,出軌?懷疑的瞬間,指尖一陣冰涼。苦惱再三,冬美向介紹她認識溪介的學長諮詢了。
聽到學長推銷自己的賣點竟是「人超好」,冬美心裏微微刺痛。長這麼大,冬美幾乎沒被人說過「可愛」或「漂亮」。她自己也再清楚不過,外貌並非自己的加分項。即便如此,心裏還是陣陣發苦。
「野島學長。再說,你都在公開賬號上大大方方地發,別擺出一副祕密暴露了的表情好不好。」
「我是研究宇宙信息處理的名城溪介。是永井研究室的……不過跟非研究生說這個估計你也聽不懂。」
她沒信心在就職、開始工作、應付生活的同時還能找到戀人。但話說回來,她也不是那種會被人主動追求的類型。所以,必須趁大學時代人際門檻較低時解決這個問題。
溪介明明也能做到。
「該不會是被名城冷落了吧~?要我去說說他嗎?」
「誒,哎呀,這個,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話……」
她曾以爲,只要被選中就能改變。以爲找到那個會視她爲戀人、認真對待她的人,某些東西就會不一樣。
沙之奧利安標榜爲女性打造童話,是一個將少女趣味恰到好處地升級爲成人風格的品牌。恰到好處的蕾絲,只在關鍵處保留甜美感連衣裙。第一次見到時,冬美深受震撼。當意識到「這就是我一直想穿的衣服」時,她的視野彷彿瞬間被照亮了。
真是個隨處可見的理工科研究生。隨意配的偏厚眼鏡。看起來性情溫和的下垂眼。嘴角有點小,顯得土氣,反倒看起來挺誠懇。
「聽說偶像宅不會出軌哦。嘛,因爲他們理想很高嘛。」
「纔不是。」
答案很簡單:因爲牧野冬美,生來就只是這個世界裏的配角。
她自知對容貌有過度的自卑感。也自知自己正逆着那些號稱抵抗「容貌主義」的社會潮流而行。但是,無法抹去。
「不……那個,他平時對我挺好的。只是最近,有點對不上時間,我又是那種比較看重二人世界的類型,所以有點在意。只要不是出軌什麼的,別的都還好……」
她拼命攢錢買下的那件簡約漂亮的連衣裙,穿在她身上一點都不合適。沙之奧利安的純白,根本襯不上她偏黑的膚色。領口的蕾絲更凸顯了她臉型的圓潤,難看死了,連手臂的粗壯也一覽無餘。
搞笑?有什麼搞笑的?冬美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強嚥回去,開始翻看梅露助的過往帖子。握着熒光棒的手似曾相識。堆滿CD的房間,是她熟悉的樣子。怎麼看,梅露助就是名城溪介。
「那,先從朋友開始怎麼樣?比如一起去喫個飯什麼的。」
那個叫赤羽琉璃的,就是溪介推的偶像的名字。明明是根本不想記住的名字,卻只聽一遍就記住了。東京格萊特爾中孤高的黑玫瑰,彈簧琉璃。在色彩繽紛成員居多的團體中,我行我素君臨天下的黑裙女子。
再次見到溪介,已是兩週後。即使在這種時候,冬美也無法強求他來見面。她沒有被愛到可以那樣任性的程度。
聽到這句話,溪介明顯動搖了。
「不不不,不是工作啦。你看,每年這個時候他都這樣。說是Live排得很滿什麼的。」
「但你這人也不錯啊。好姑娘和好小子才能長久嘛。」
結果,學長說:
一回到家,冬美就搜遍了所有能搜到的關於赤羽琉璃的信息。流出的照片、刊登的文章、說過的話。她蒐集一切,試圖掌控那個女人。她憧憬阿賀沼澤子,想重現昭和偶像的非凡魅力。喜歡的作家是遙川悠真,但推理科幻什麼都讀。
——嘔,也就是說那傢伙以前說喜歡的那些東西,全是受赤羽琉璃影響?意識到這一點時,她甚至感到了厭惡。如同聽說一直喫的東西其實是蟲子一樣,一種顛覆認知的不快感侵襲全身。
「誒?誒……請等一下,這是什麼?」
這是母親常對她說的話。她並不覺得冷漠或殘酷。反而有點感激母親提前告知了她事實。她必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並未得到上天眷顧。
但並非如此。爲什麼偏偏是推那種像門面擔當一樣的女人——赤羽琉璃。明明也有更愛撒嬌的類型、或者那種典型的「地下偶像」女孩可供選擇。
那一刻,冬美醒悟了:人各有命,僭越本分便是不幸的開端。回想起來,冬美至今所犯的所有錯誤,都源於試圖穿上不合腳的玻璃鞋。——小學演話劇時角色被搶?每次想往前站都被排斥?沒人特別對待過她?從未有人向她告白?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溪介對這種事似乎興趣不大,頻率並不高。這樣一來,她反而更不明白他們作爲「戀人」的意義何在,感到害怕。
「最近見不到面,是因爲去偶像的Live了嗎?」
可是,即使和名城溪介開始交往,冬美的焦慮感也絲毫沒有平息。
赤羽琉璃,很可愛。明明以爲是地下偶像而小瞧了她,結果卻像洋娃娃一樣。皮膚白皙,臉蛋小巧,下巴尖尖。有這樣輪廓分明的臉型,穿沙之奧利安的連衣裙一定很合適吧。微微上挑、意志堅定的眼睛,看起來比冬美的大三倍。毫不誇張,她真的這麼覺得。
學長又補上這麼一句,冬美簡直要窒息了。她拼命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感情。——學長,這難道不算出軌嗎?
但他不會那麼做。首先,就算面對那樣的蛋糕,冬美也無法自如地歡呼雀躍。大概只會爲了掩飾害羞而板着臉,手足無措地把氣氛搞僵。玻璃鞋,只會賜予與之相配的公主。若以生疏的舞步將它踏碎,等待她的又將是無盡的苦笑。
被學長拍着肩膀,名城溪介露出爲難的笑容。但似乎也並非完全不情願。冬美挺會看人臉色。他雖不積極,但也不排斥。
然而,帖子的內容卻讓她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溪介是她所不知道的。交往已近一年。可冬美對「梅露助」卻一無所知。
屏幕上顯示着一個名叫「梅露助」的SNS賬號。簡介寫着「一介偶像宅。支持東京格萊特爾的彈簧琉璃。」,頭像是一隻拍糊了的貓。即使糊了也認得,那是溪介的貓。
在冬美能觸及的男人中,條件最好的就是溪介了。比這更好的,肯定沒有。
學長若無其事地說着,把手機屏幕懟到冬美面前。
溪介和冬美約會了幾次,在第七次約會時,總算確定了關係。就連那句確認關係的話,也是毫無情趣的「差不多該正式交往了吧」。但冬美並不介意。
畢竟,浪漫的告白、少女漫畫般的場景,在現實中並不常有。就在溪介說着「差不多該正式交往了吧」時,他的右後方,一對幸福的情侶正對着蛋糕拍照。插着煙花棒、花哨浮誇的蛋糕,大概是爲某個紀念日準備的特別款式。然而,那不過是給店裏打個電話就能輕易訂到的東西。
梅露助:「東格的Live看來要全通了啊~。能在場見到的各位請多關照~。」
就在這時,通過所屬童話研究會的學長介紹,她認識了名城溪介。
「那個……我深深感受到了。非常。能和溪介交往真的很高興……我知道他對我很好……」
『沙之奧利安是我的祈禱。希望沙之奧利安能成爲守護某人的鎧甲,亦能成爲承載某人飛翔的翅膀。』
……那種形象或者說氣質,有點類似她憧憬的灰羽妃樂姬,這讓冬美很不舒服。都是些擁有她絕不可能擁有的羽翼的人。
正因明白這一點,冬美才和溪介交往。她的直覺沒有錯。對冬美而言,人生最大的幸運,大概就是抓住了溪介吧。名城溪介,正是適合作爲人生伴侶的人。
冬美是在大學裏認識名城溪介的。相遇平淡無奇。大學畢業前,學校舉辦了一個交流會,將同校區學生聚集一堂以加深情誼。朋友的朋友互相招呼着。早已形成的各個小團體聚在一起。
溪介的動搖,最讓她傷心。果然,這是種見不得光的愛好。是溪介不想讓冬美知道的事情。是他自己都覺得虧心的事。
「騙你說週末加班了,對不起。我真的在反省。但這對我很重要的愛好,我實在想去。」
「你以爲我會妨礙你的重要愛好是吧。不過,這跟出軌也差不多了。」
「不,你這邏輯不對吧。對方是偶像啊。」
「可你瞞着我了啊。要是心裏沒鬼,怎麼會隱瞞?休息日花錢去見別的女人,跟去夜總會有啥區別?」
「我可不是那樣!」
「買一大堆CD去握手是吧?怪不得不想見我呢。免費見個醜女,在偶像宅眼裏當然沒價值咯?」
「幹嘛說這種話?」
「因爲就是事實!跟出軌一樣,噁心死了!畢竟,我——」
話到嘴邊,她勉強嚥了回去。我——對溪介來說,不是最重要的女人吧?比起我,你更喜歡赤羽琉璃吧?光是說出口就覺得很可怕。她根本不可能贏得了赤羽琉璃。
果然,溪介嘆了口氣說:
「我……不想爲這種事和冬美吵架。瞞着你是我不對,可能讓你不安了……但對方只是偶像啊?怎麼可能拿來和冬美你比呢……」
那你能不能別推赤羽琉璃了?能不能別再去看東京格萊特爾的Live了?從今往後,能不能再也不愛任何偶像了?她想這麼說。想說。想讓他發誓。想讓他忘了赤羽琉璃。
但是,她明白。如果讓溪介在她和赤羽琉璃之間做選擇,輸的會是她。溪介會擺出痛苦抉擇的表情,然後拋棄冬美。
絕不能進行必輸的賭局。原本被怒火衝昏的頭腦,急速冷卻下來。就算在這裏大吵大鬧,也絕對得不到她想聽的話。
要想順利度過人生,冬美必須學會放棄。必須認清自己所能掌控的範圍,安分守己。
如果在這裏失去溪介,冬美還剩下什麼?
她深深吸氣,呼氣。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吞了回去。一陣噁心,眼中浮起淚水。但是,這真實的絕望感,應該對溪介最有效。
「……對不起,我也不夠冷靜。我……不是想責怪溪介……我只是……」
她又說了謊。她想責怪他。想讓他後悔。想讓他再也見不到赤羽琉璃。但是,冬美沒有選擇的餘地。
「誒,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忍受獨享溪介愛情的琉璃。
「那,」溪介頓了頓,說道,「要不我們乾脆一起住吧?」
她以爲一切順利。溪介的顧慮,確實是「顧慮」。兩人之間不和的原因,被緩緩掩蓋,漸漸看不見了。
明明人生優先級裏赤羽琉璃明顯更高。在赤羽琉璃和牧野冬美之間,他絕對會選赤羽琉璃。可即便如此,溪介卻考慮着和冬美結婚。這樣的人生可以嗎?不和你最愛的人結婚也行嗎?
看到那雙黑貓般的眼睛在完全不搭調的早間信息節目中微笑,冬美輕輕倒吸一口氣。
她說出口的,是毫無可愛之處的話語。但溪介開心地點了點頭。慢慢化解了冬美的不夠可愛。
這一年裏,冬美假裝不在意的本領熟練了許多。溪介也如宣言般絕口不提赤羽琉璃。兩人都很擅長扮演「像樣的戀人」,所以也擅長維持表面和諧。
若真如此,那存在於冬美心中的,或許並非愛意,而是復仇之心吧?
真米:「嫌棄男友推偶像的人,是不是有點扭曲?男友不是你的所有物……。這個人是不是完全無法理解藝術之類的東西?什麼都只能用男女關係來看待,真可怕啊。」
看着代表傳播範圍的數字不斷變大,冬美忍無可忍,扔掉了手機。搞什麼啊,你們也站偶像那邊嗎?就因爲她長得好看?
「別拿我當你們彰顯寬容的墊腳石……!」
面對這些從未得到過的共鳴,冬美的心雀躍了。果然討厭這種事的人很多,甚至有人因此離婚!她幾乎想把每一句話都像標本一樣珍藏起來。因爲,她並沒有錯。
人生終冬:「那女人能不能趕緊引退啊。真讓人反胃。」
冬美那次得了重感冒時,他甚至請了帶薪假,寸步不離地照顧了三天。雖然試圖給病人喫豪華便當這點不太對勁,但這份心意本身讓她感動得想哭。
結果,還是以冬美大幅讓步收場。冬美不干涉溪介的愛好。可以去看東京格萊特爾的Live。但是,去看Live時必須老實報告,不能撒謊。不能輕視冬美。不能在冬美面前提赤羽琉璃的事。
果然,裏面有剛纔纔看過的「真米」的那條帖子。
結果,冬美被迫看到赤羽琉璃的次數增加了。SNS上赤羽琉璃的照片也更容易被推送到她眼前,讓她焦躁。每一張照片、每一段影像中的赤羽琉璃,都可恨地與黑色相得益彰。
「如果赤羽琉璃和我同時發燒,你會照顧誰?」
「你說什麼,而且社會人之後同居挺有分量的哦?你明白嗎?」
當然,並非所有方面都成了理想戀人。但他確實變得珍惜冬美了。沒有東京格萊特爾相關事務時,會主動來見冬美,也會認真溝通冬美在意的事情。
事與願違,那條帖子漸漸傳播開來。上千人轉發了「真米」的帖子。雖然也有不少反對的聲音,但支持者佔絕對多數。「說得對。受到了鼓勵。」「戀人間的信任很重要。」「正常情況下都會想尊重戀人的愛好吧。」盡是些讓她不忍直視的話。
說出口後,覺得自己悲慘得不行。掰着手指數Live的次數,和自己與溪介見面的次數比較。無謂的爭吵。但無論怎麼數,赤羽琉璃和溪介「見面」的頻率都更高。
這不就等於在說,讓步的人是我嗎?結果我還是得忍着,眼睜睜看着溪介推那個女人對吧?怨嘆般的聲音層層堆積。但這就是成年人的妥協之道。如果還想和溪介繼續交往,此刻必須和解,必須做個「通情達理」的女友。
她曾希望赤羽琉璃儘快成爲主流的、國民級的偶像。那樣,溪介就絕對夠不到了。如果Live和握手會不再那麼容易參加,溪介的熱情或許會冷卻。……不,溪介不會因爲那種事就冷卻。看到自己支持的偶像閃閃發光,他一定會高興。
與冬美希望她儘快消失的願望相反,東京格萊特爾——赤羽琉璃,逐漸有了知名度。當然,並非成了能頻繁出現在主流電視臺的國民偶像。這次也不過是清晨五點時段、作爲嘉賓的天氣播報員。但比起剛知道她存在時,赤羽琉璃明顯更受歡迎了。從地下偶像,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時,會覺得和偶像較勁的自己像個傻瓜。這讓她害怕。彷彿要清醒地認識到赤羽琉璃和自己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但是,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人們把找到戀人稱爲春天來臨。那麼,從溪介口中說出結婚的事,對冬美而言算是春天嗎?
丸子姐@慢生活:「我差不多就因爲這離婚了。家務育兒都不好好幹,卻把錢砸在跟女兒差不多年紀的偶像身上,看着就毛骨悚然。」
他根本不知道,這會給冬美帶來多大的傷害。
「但頻率不一樣,花費的時間不一樣。比起我,赤羽琉璃——你的愛好更重要吧?」
她討厭「冬美」這個名字。因爲出生在十二月而取名「冬美」,這種極其淺薄的理由,和她本人如此相配,讓她痛苦。
無論冬美如何哀嘆,溪介都不會停止推彈簧琉璃。他內心其實希望冬美能笑着接受。說實話,冬美也想那樣。想把對赤羽琉璃的嫉妒全部驅趕到某個角落,去支持溪介的愛好。
「……吶,我問個奇怪的問題。」
第一次知道「吾世之春」這個詞是什麼時候?聽到時,卑屈的冬美也曾自嘲。她的春天不會來臨。有的只是冰冷嚴寒的冬天。
人生終冬:「男朋友推偶像真的噁心。偶像不也是女人嗎?希望偶像宅別找女朋友了。」
之後又過了一年。溪介——梅露助,每逢Live都殷勤地跑去。拿着似乎是專爲赤羽琉璃準備的黑色熒光棒,身上裝飾着她代表色的周邊。
「怎麼了?很難受嗎?」
咪咪:「懂到心痛。反正那邊總是優先。想到他去找比我可愛的女孩子握手,就想死。」
連溪介稱呼「彈簧琉璃」的方式都讓她難以忍受。對比之下,「冬美」這個稱呼顯得那麼生硬簡慢。溪介原來是能那麼親暱地稱呼其他女人的男人嗎?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她不知如何反應。呼吸困難。
人生終冬:「不是出軌的話這算什麼?既然有比女朋友更重要的女人存在,那跟出軌也差不多吧。還不如出軌呢,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責。」
打開SNS,發現過去火過的帖子又再次被翻紅。似乎是有個女生擅自扔了偶像宅男友的周邊而引發熱議,她這條帖子是作爲對立觀點被翻出來的。她覺得擅自扔別人的東西不對,但說實話,她能理解那種心情。如果可以,冬美也想扔掉。
她不想因爲被照顧了就哭。因爲總覺得,如果這就覺得幸福,那也太可悲了。這點事,大概根本不算什麼。是其他情侶之間極其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冬美的戀人並不特別。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的男人,外加是個偶像宅。
「……知道了。」
她想聽的答案不是這個。溪介真的什麼都不懂。哪怕是客套話,她也希望他能說「當然是冬美」,讓她安心。
在溪介心裏,大概根本不會考慮這種問題吧。因爲赤羽琉璃是偶像。因爲現在的她,正穩步增加着粉絲,努力成爲大家的赤羽琉璃。
Chill:「懂。超懂。男朋友眼睛發亮地盯着偶像跳舞的樣子真的下頭。還以爲是我自己發的帖。」
「希望冬美快點好起來。」
她甚至羨慕「琉璃」這個名字。若非那般容貌,恐怕都配不上的美麗名字。如果冬美名叫「琉璃」,那肯定只會成爲她的恥辱吧。
「可那是Live啊?又不是私下單獨喫飯,對方几乎都不認識我,頂多算個熱心粉絲而已。和冬美你完全不一樣。」
溪介不知所措地慌張着。只是慌張,什麼也做不了。但那是他能力所限,並非故意。這一點,冬美也漸漸明白了。不得不明白。
「誒,可是……老實說,我以爲我是會和冬美你結婚的。」
有時甚至是從冬美家出發去Live會場。最糟的是,從Live會場到冬美家更近。每次目送早早起牀出門的溪介,她都痛苦不堪。
溪介根本不會想到「人生終冬」就是冬美。因爲梅露助是溪介內心最柔軟、最真實的部分。是冬美完全無法涉足的領域。那裏沒有冬美的容身之處。他連想都不會想,猜都不會猜。
「以後我會好好顧慮冬美你的感受的。我們互相體諒吧。」
「……冬美,你想分手嗎?」
取而代之,冬美必須小心避開網絡和電視。
說着,溪介笑了。沒事的。他們之間還能開這種玩笑。雖然即使是玩笑,溪介也不會說「我會選冬美」這種話。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她感到臉頰一下子燒起來。前幾天她發的推文下,有個不認識的人在誇誇其談。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點開資料一看,瞥見「待嫁新娘」幾個字。這傢伙肯定和我不一樣。是被戀人愛着、擁有充足自我肯定感的人才能說出的漂亮話。我絕不原諒這種話。
另一方面,也有「會嫉妒偶像,肯定是自卑醜女吧」「女人就是反應過度。對方又沒把她當女人看」「對努力拼搏的偶像說這種話不覺得過分嗎?」之類的評論。都是些什麼都不懂的傢伙說的。靠握手賺錢的人,怎麼可能不是在出賣色相?
每次帖子翻紅,那些無法忍受男友推偶像的女性的聲音就會聚集起來。這羣被世人指指點點的、不夠寬容的我們。帖子翻紅的同時,砸向她的石頭也增多了。
「好吧,一起住吧。仔細想想,那樣肯定更好。還能住更寬敞的地方。」
之後,冬美和溪介大吵了一架,是繼發現赤羽琉璃存在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或許想法很惡劣,但她甚至希望溪介去死。就在此刻,此地。
「誒?」
「彈簧琉璃是很注重管理健康的孩子,纔不會發燒呢。」
「真的假的,你說什麼呢?」
而且,偶像宅活動暴露後,溪介的態度明顯變了。他開始以冬美爲優先,程度是以前無法想象的。
「大家好。我是東京格萊特爾的赤羽琉璃。」
過了一會兒,溪介輕聲問道。冬美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溪介像孩子般說道,冬美差點哭出來。
「如果在一起的時間是問題,那乾脆住一起怎麼樣?之前一直沒機會,但我其實是想和冬美你一起生活的。」
明明不想爲這種事哭,眼淚卻又湧了出來。嫉妒推的偶像、吵吵嚷嚷的精神不穩定女。她根本不想變成那樣。
「……那個,讓冬美你忍耐這些事,我確實覺得很抱歉。所以想在其他方面努力做個好伴侶。」
她真想把這些甩到溪介面前,告訴他錯的是他。真希望赤羽琉璃看到這條帖子,哪怕讓她有一點點不自在也好。
「說到底,溪介你什麼都不明白。畢竟,你見赤羽琉璃的次數比見我還多吧?這樣我還有必要和你交往嗎?」
這時,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跳轉到梅露助的賬號。頁面依舊充滿對赤羽琉璃的愛意,看着就噁心。查看他點贊過的帖子列表。
「怎麼了?」
耳鳴不止。呼吸變得淺促。可她待會兒還要去見溪介。
「如果赤羽琉璃向你告白,你肯定會選她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真要那樣我肯定懷疑是詐騙。」
只要赤羽琉璃作爲偶像一心努力下去,冬美就得不到救贖。肯定是的。
這條帖子發出後,冬美人生第一次火了。成千上萬的人轉發她的帖子,發出同樣的怨嘆。
算了,分手吧。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或許,冬美真的應該那麼做。因爲這樣下去,兩個人都得不到救贖。但是,她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決心。因爲,她贏不了赤羽琉璃。如果妨礙了溪介的愛好,被甩掉的人會是她。
溪介一臉認真地說。明明算不上好男友,只是個「過得去」的男友而已,爲何自己還是會如此嫉妒呢?是憎恨擁有美貌、偶像地位、擁有一切的赤羽琉璃,甚至連本該只屬於她的這個男人也一併奪走嗎?
「不想分手。因爲除了這件事,其他都沒有讓我不開心。我想和溪介繼續在一起。不想爲這種事吵架。」
表面上,溪介並未爲琉璃在媒體上的活躍而高興。因爲顧及冬美的感受。但「梅露助」卻誠實地支持着她,爲琉璃走向主流而欣喜。彷彿那是世上最開心的事。
當然,溪介根本配不上赤羽琉璃。就算走在一起,也絕對不般配。赤羽琉璃大概根本不會把溪介放在眼裏吧。這點她很清楚。
真要一起生活,麻煩事也不少。冬美和溪介在很多事情上價值觀差異不小。首先飲食口味就完全不合。喜好截然相反,擬定菜單都很費勁。
休息日的生活節奏也不同。沒有Live的日子,溪介睡得天昏地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昏迷了。簡直無法相信這和那個積極跑偶像活動的他是同一個人。
而且,他怕麻煩,什麼都不願意做。換個燈泡都能吵起來,最後居然說「你身高又沒差多少,你換不也行嗎」。既然身高沒差多少,冬美更希望溪介來換。希望他能分擔同樣的辛苦。
「爲什麼煮菜要放糖?不是說了我不喜歡嗎?」
「誒,煮菜放糖你沒說過吧。那是做燉肉時候的事。」
「煮菜和燉肉不都一樣嗎?說了不喜歡甜口的。」
「爲什麼我一表現出幹勁,冬美你就挑刺啊?」
「都是燉煮類的料理,甜的煮菜和甜的燉肉我都不喜歡,你就不能察言觀色一下嗎?」
溝通不暢。
「爲什麼喫完又說飽了?所以說了晚飯前別喫東西啊。溪介你老是這樣。」
「我說了等會兒喫嘛。半夜會餓的。」
「那樣喫飯時間就不一致了,我討厭這樣。而且炸的東西放涼了再喫本身就很討厭。」
看到的盡是討厭的地方。
「休息日好歹出去逛逛吧。我們都沒怎麼一起出去過。」
「這跟之前吵見面次數是同一個水平的問題啊。我是想和冬美你一起生活,通過共同生活來培養感情啊。」
「光是這樣待在一起根本沒意義!真是的……搞什麼啊……」
「我完全不懂冬美你在想什麼。」
這難道其實是,性格不合?
——我的春天,到底在哪裏?
因爲正經交往過的只有溪介,冬美不知道普通情侶是如何克服性格差異的。也不知道需要如此忍耐才能在一起,是否算幸福。但是,此刻的冬美不想離開溪介。可僅僅因爲不想離開,就真的可以繼續在一起嗎?
「冬美,生日禮物……」
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唯一讓她有點在意的是,一起前往餐廳的溪介,並沒有拿着那個大盒子。沙之奧利安的白色泰迪熊本身很大,根本藏不住。難道是事先寄存在餐廳了?
溪介遞出來的是戒指。
只要得到它,冬美就不會再輕易生氣。就能相信只有溪介纔是歸宿。即使性格不合,即使不是理想對象,也能說溪介是最好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泰迪熊是冬美的妥協點。如果能得到它,她願意相信和溪介的未來是幸福的。
就因爲對方是偶像,這注定只會成爲一則笑談。冬美有多麼悲傷、痛苦和真正的憤怒,其他任何人都不會理解。
在房間裏看到的白色泰迪熊不可能是幻覺。回答「我願意」的聲音,聽起來像屬於別人。他說會讓她幸福。也希望她能讓他幸福。話語進不了耳朵。她的泰迪熊,去哪裏了?
環顧四周,到處是拿着黑色熒光棒、繫着官方周邊似黑色絲帶的人。還有穿着自制的印有「赤羽琉璃」字樣的半截式斗篷的人,拿着寫有赤羽琉璃名字的團扇的人。
「我訂了家不錯的餐廳,生日那天去那裏吧。」
她從未如此期待過生日。
如果一個非粉絲的女性因傷害偶像而被捕,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結局?
她突然想起這樣一句話。是冬美帖子下的評論之一。心想,別用那種輕飄飄的話來評價我。這不是愛。愛應該是更美麗、更純粹的東西——就像溪介投向赤羽琉璃的那種。那一定是冬美無法得到的東西。
然而,如今它在赤羽琉璃那裏。
她一直希望溪介能有這份體貼。希望他在送禮物前能好好做做功課。更進一步說,她更渴望那種即使她不說,也能收到完美禮物的展開。這次的溪介雖然不是魔法師,但算是個及格的戀人了。
「嘿—,真漂亮啊。哇,好貴。不過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東京格萊特爾的Live盛況空前。已經不能稱之爲地下偶像了吧。算是小有名氣、有一定地位的偶像了。連買當日券都得排隊,而且被分到的位置還很差。舞臺很遠看不清楚。她明白溪介爲什麼甚至要加入新設的粉絲俱樂部來搶內場票了。在這裏,赤羽琉璃根本不會注意到冬美。
不知爲何會對它產生渴望。但看到那如雪般美麗的毛絨,冬美莫名想哭。想要。好想要這個。雖然和毫無裝飾的房間不搭,冬美拿着也會不協調。肯定更適合赤羽琉璃那種人吧,少女趣味的極致。
赤羽琉璃和溪介沒有發生過關係。甚至沒有單獨見過面。關於琉璃的私生活,溪介在真正的意義上一無所知。
「那個—,小姐姐你是誰的粉絲啊—?」
那是我的。
因爲現在的房子太小,開始商量搬去更寬敞的地方。不知不覺間,開始討論未來的規劃。明明連口味都不合。明明根本喜歡不上遙川悠真的書。明明每個休息日都在吵架,連場電影都看不完。
撇開這個不談,被突然搭話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冬美回答:「彈、彈簧琉璃。」
把溪介還給我,冬美痛切地想。即使對赤羽琉璃而言,他只是個方便順從的粉絲之一,但對冬美來說,他是唯一的伴侶。是即將結婚的對象。她從未奢求過王子殿下。爲什麼連這樣的對象,你這種女人都要奪走?
溪介以前從沒問過她這個。總是自顧自地送她眼部按摩儀、智能音箱、空氣淨化器之類她從未想要的東西,而這通常會成爲吵架的導火索。這次突然是怎麼了?她正納悶,溪介卻笑着說:「平時總抱怨,怎麼這次反而不知所措了。」說得沒錯。
即便如此,赤羽琉璃還是比她更配溪介。
因爲無法享受被推薦的書,冬美轉而進行廉價的自虐。她拿出手機,在搜索框裏輸入「赤羽琉璃」。
梅露助:「感覺男人都有過一度迷戀迷你車的時期,但不知爲啥現在一輛都沒留下呢。」
她的心狂跳。體溫降低,不知該如何呼吸。
查看赤羽琉璃的維基百科頁面,能輕易知道她的個人信息。通常不會這樣,但誰讓她是偶像呢。越有名,赤羽琉璃的個人信息就被披露、保存得越多。在這裏積累起來。
這份懊悔與悲傷,讓冬美這次下定決心要和溪介分手。這是她知道溪介癡迷赤羽琉璃以來,立下的第幾十次誓言了。每次都因爲無法做到而懊悔。
在這個什麼都可能被查出來的時代,冬美的男友是東京格萊特爾老粉的事肯定會立刻傳開。到那時,連她這份感情也會被當作玩具吧。
她難以置信。比起被告知考慮結婚時,在溪介房間裏看到沙之奧利安泰迪熊時,她的心跳得更厲害。有了!沙之奧利安的泰迪熊,有了!從微微敞開的門縫中看到那隻熊時,她甚至想擅自打開盒子看看。離生日還有三週多。等不及了。現在就想要。但是,不是溪介送的就沒有意義。
交往幾年後,溪介突然這樣問道。
泰迪熊呢?
就在這時,後排的粉絲向她搭話了。
無法離開溪介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之後那女性還喋喋不休地說着什麼,但察覺到冬美反應冷淡,便說了聲謝謝退開了。冬美也有些過意不去,輕輕點頭致意。她根本不是彈簧琉璃的粉絲。恰恰相反,是憎恨着她的人。現在,冬美要去傷害赤羽琉璃。
根本不用找。在她幾乎已成慣例的「赤羽琉璃」搜索中,找到了她尋找的東西。
在她最愛的沙之奧利安的新品中,最麻煩、最不適合冬美的那雙「玻璃鞋」。
她打算當天只做溪介喜歡喫的東西。蛋糕也想着自己去預訂。可以只拜託你去取一下嗎?她要笑着這樣請求。
但是,她覺得並非如此。赤羽琉璃對溪介而言,太過特別了。她不是會被丟棄的迷你車。是永遠珍貴的、第一位。真的能和這樣的人一直在一起嗎?
「生日有什麼想要的嗎?」
之前從沒有過,她覺得有點奇怪。也開始期待溪介這次是真的要好好慶祝。他預訂的是酒店頂樓的餐廳,夜景閃閃發光,簡直像沙之奧利安的禮服一樣。這裏,是不是灰羽妃樂姬也來過?記得在電視訪談裏聽過類似的話。
赤羽琉璃喜歡的食物,和溪介很相似。他們倆的話,一定不會爲菜單發愁。爲了赤羽琉璃什麼都肯做的溪介,一定會主動換燈泡吧。並排走路時,赤羽琉璃一定更上鏡。如果赤羽琉璃不是偶像,如果他們自然相遇,或許名城溪介會和赤羽琉璃交往吧。——當然,前提是赤羽琉璃那樣的女人會特意選擇名城溪介。
果然,溪介爽快地答應了。他說會買下那隻價值數萬日元的品牌泰迪熊。
願意承認,一起度過的這幾年是幸福的。
搭話的是個和冬美年紀相仿的女性粉絲。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長相平凡,冬美心想這種類型也會沉迷偶像嗎?
「是這隻泰迪熊……」
但是,他們的心卻連在了一起。——這樣的漏洞可以被允許嗎?即使沒有發生關係,沒有單獨見面,這依然是出軌。如果這只是普通的出軌,冬美本有權憤怒。本可以在不被周圍人白眼的情況下,哭訴「我的泰迪熊被偷走了」。
那是一隻接受預訂、限量銷售的純白色泰迪熊。
即便如此,還是想要那隻熊。據說那是手工縫製的,價格不菲。平時的冬美肯定會用這錢買更實用的東西。但是,如果是讓溪介買給她。作爲禮物送給她的話。
甜品上來之前,溪介開口了。她的心因期待而雀躍。淚水幾乎要湧出。溪介的手伸向了懷裏。
「啊—,果然!很棒呢—,彈簧琉璃。我最初也是從彈簧琉璃入坑的!喜歡她那種自律又美貌,而且感覺頭腦很好的樣子!現在我推網告輝色了!」
直覺告訴她。
她認真思考起來。明明想要的東西很多,一旦被問起卻什麼也想不出來。希望從溪介那裏得到的東西。冬美真正想要的東西。
冬美曾無比渴望的東西。
被赤羽琉璃輕易讓粉絲進貢的白色泰迪熊,對冬美而言是玻璃鞋。是特別的東西。她只想要那個而已。
在無比適合水晶鞋的、美麗的公主殿下那裏。在名城溪介的人生中,比牧野冬美更重要的女人那裏。
溪介應該也在這個會場吧。如果他知道冬美對他寶貴的赤羽琉璃動手,會怎麼想呢?會意識到自己多麼傷害了冬美而反省嗎?還是說,根本顧不上,只擔心赤羽琉璃的安危?或許溪介絕不會原諒傷害了赤羽琉璃的冬美。說實話,那還挺可笑的。
生日前十天左右,溪介的樣子開始有點不對勁。
真希望赤羽琉璃能像迷你車一樣。希望她終有一天會被厭倦。希望她只是終將消散、不留痕跡的春日風暴。
她以爲,只要得到那隻泰迪熊,自己就一定能得救。那一定能爲她解除所有詛咒。是真正的玻璃鞋。願意送她既不合適又毫無用處的泰迪熊,說明溪介是喜歡她的吧。
「請你嫁給我。」
去見赤羽琉璃。然後,要讓她明白那隻泰迪熊本該屬於誰。
以爲一落座就會送禮物,結果晚餐正常開始了。看着一道道菜按順序上來,她有點失望地想,大概要留到最後吧。感覺自己簡直像個小孩子。但是,她就是這麼期待。
第二天,冬美幾乎是抱着跳崖般的心情對溪介說:
即使成名後,東京格萊特爾仍保留着握手會的傳統。在規模擴大後的周邊販售處,購買價格不菲的握手券就能參加。即使是根本不喜歡東京格萊特爾、不喜歡赤羽琉璃的冬美也不例外。簡直像在販賣春天一樣。無論包裝得多麼漂亮,對冬美而言,赤羽琉璃的存在就是「那麼回事」。
「怎麼突然說起實用性了。我又不看重實用性,冬美你想要的東西優先啊?爲什麼這麼說?」
然後,她找到了。
忠次郎:「看來是相當喜歡她男朋友啊。這點倒是有點讓人感動呢。」
她記得溪介不久前發的這條帖子。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不行也沒關係,我其實沒抱什麼期待。」
就像人剝去外皮不過是一團肉塊,偶像若沒有舞臺的隔閡,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不用這麼拘謹啦。只要是我能弄到的東西,我會努力的。」
「但是,一點都不實用哦?我覺得溪介你會說買別的更好。」
沙之奧利安的限量品。
即便如此,冬美和溪介還是在一起。生活着。
冬美一大早就出門了。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弄到東京格萊特爾的Live門票。無論排多久隊,冬美都必須去見赤羽琉璃。
溪介的表情陰沉下來。她明白。她也不想這麼說。問題不在溪介,而是冬美自己感到羞恥。討要一個不實用、只是可愛、根本不適合冬美的東西,讓她覺得難爲情。更何況,如果被拒絕或被嘲笑,她會受不了。所以,她才預先設下防線。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道卑屈的防線,正是牧野冬美人生的寫照。
東格Live的安檢很嚴格,冬美放在包裏的那把大剪刀在入口處被沒收了。很規範。但是,即使被奪走,她也想過徒手撲上去。立刻被制止也行。只想讓赤羽琉璃知道她的憤怒。
赤羽琉璃,擁有那隻白色的泰迪熊。
想到這裏,胸口作痛。什麼都比不上。而那個赤羽琉璃,甚至不知道冬美如此憎恨她——恐怕連她的存在都一無所知。根本不會想象「梅露助」是否有女友。對於自己正榨取着本應屬於冬美的那部分愛意,她甚至連察覺都沒有。
女粉絲們打扮得酷似赤羽琉璃,眼含淚光等待着開演。會場裏,赤羽琉璃的粉絲多得驚人。
大家都在向赤羽琉璃奉獻愛意,並期待着她回饋以微不足道的表演。別開玩笑了,她想。你們再怎麼愛赤羽琉璃,她也看不見。只會把你們當作龐大的流量之一來消費。那裏根本沒有愛。只有虛假的春天。
——想必心情很愉快吧,赤羽琉璃。被這麼多人愛着。只有你,被愛着。除了赤羽琉璃,這世上沒有誰是特別的。都只是配角。
就連冬美所愛的、名城溪介也是如此。
從觀衆席到偶像,距離太遙遠了。即使在握手會觸碰的幾秒鐘,也依然遙遠。
意識到這一點,冬美輕輕地笑了。帶着空虛的、乾澀的笑聲。爲了那個從不回頭看的人,她和溪介都受到了威脅。痛苦、迷茫、如同身處地獄。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她說覺得不舒服,周圍人便爽快地讓開了路。都是好粉絲。或許,只是不想被妨礙看Live吧。
她捨棄了花八千日元買的門票,走出會場。
誰要聽赤羽琉璃唱歌。誰要看她的表演。
——豈能讓你用所謂的「偶像」身份來淨化我。
冬美絕不原諒赤羽琉璃。
回到家,溪介居然在。這個東京格萊特爾有Live的時間,梅露助卻在家。
「哇,你去哪兒了?聯繫不上你。」
「……Live呢?」
「誒?什麼?東格?冬美你不在我怎麼去啊。一聲不吭一大早就出門……我還以爲你離家出走了呢。」
「我不見了你都不去找我嗎?」
「但我不是在家等着嗎?」
溪介不服氣地說。對。沒錯。溪介不會來找她。不會來接她。不會送來玻璃鞋。連燈泡都不會替她換。
但是,如果冬美不見了,他會願意放棄一次見赤羽琉璃的機會,待在家裏。不會有第二次了吧。下次再發生同樣的事,溪介肯定會選赤羽琉璃。但是,今天他在這間屋子裏。
即便如此,也只能憎恨下去。只能繼續這虛僞的愛意。爲了向根本不認識名城溪介的赤羽琉璃,進行她微不足道的復仇。爲了迎接春天——那個還算湊合的春天。
「……簡直像個傻瓜。」
她不想稱之爲愛。愛,是名城溪介奉獻給赤羽琉璃的東西。然而,名城溪介卻要和牧野冬美結婚。一起生活下去。活該,冬美想。她扔出的石頭,大概會被聚光燈的熱量融化吧。最多也就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