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可愛人
《星辰不可愛人》 · 斜線堂有紀 · 1.7萬 字
成爲羊星明明後,時間成了比任何事物都寶貴的資產。一小時,可以用來製作縮略圖。可以製作短視頻。可以剪輯積壓的視頻。可以開突發閒聊直播。一小時是無限的。
所以,即使是面對交往五年的對象談論分手,長谷川雪裏也一直在留意時間。前方已經沒有任何未來了。那又何必待在這裏呢?
「把你傷得這麼深,對不起。至今爲止,謝謝你。和龍人君一起度過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寶貴的財富。我真的在反省。至今爲止,謝謝你。嗯,因爲不想再傷害你了。至今爲止,謝謝你。希望今後也能做好朋友。至今爲止,謝謝你。……這到底要說到第幾遍?」
既然是分手談話,結論只能是分手,而且她也沒有特別要回頭的打算。龍人大概也不打算和雪裏繼續下去了,再談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這感覺似曾相識,雪裏模糊地想。對了。就像那些無法觸動心靈的、老師的說教。想到五年的結局竟是如此,雪裏這纔是真的感到了悲傷。因爲她最不擅長的,就是那些無法積累成果、徒勞無獲的時間。
「……除了這些,你沒什麼要說的了嗎?」
龍人仍不滿地盯着雪裏。
說實話,雪裏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她都說多少遍「謝謝」和「對不起」了?那份感謝並非虛假,但分手談話拖得越久,這份心情就越像被稀釋拉長,即將消散。當下,雪裏只能溫順地說:
「我沒什麼可說的資格。因爲給你造成了那麼多傷害。」
不是「沒什麼可說的資格」,而是「根本不想說什麼」。她裹上糖衣,擺出黯然神傷的樣子,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面。於是,龍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受傷最深的表情,重重嘆了口氣。
「……雪裏,你變了。真的。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雪裏嗎?真夠荒唐的。」
那句臺詞該我說纔對,她想這麼回嘴,但覺得是浪費時間,便沒說。總之只想快點結束。我的時間如此寶貴,卻已經爲一個沒有未來的人花費了兩個半小時。啊,本來還想爲今晚的直播更新一下Steam的。已經沒時間了。
「對不起,讓你這麼想。但是,和龍人君交往,我很幸福。」
她已經習慣了面帶笑容說出言不由衷的話。
畢竟,雪裏可是那個羊星明明啊。對方想要聽到什麼話、期待什麼反應,她都瞭如指掌。
即便如此,雪裏也沒有說出那句標準答案:「對不起,我會改,別說分手好嗎?」龍人曾是雪裏重要的人,但對「明明」來說,並非如此。
龍人走後,她匆忙開始準備直播。
果然,今天打算玩的那款開放世界遊戲在她的電腦上運行不流暢。如果直接直播肯定會出事故。她調整設置、安裝模組,總算讓遊戲能順暢運行。其他主播也在爭相玩這款遊戲,不能在這裏落後。流行遊戲能否抓住熱度是關鍵。
遊戲搞定後,接着是調整Live2D模型。上週開始用的新衣服華麗又可愛,但相應地也更容易出點小故障。必須先把這模型用熟,才能彙總問題點委託建模師調整。攝像頭前,雪裏歪了歪頭,畫面中那位頭髮蓬鬆、水藍色的少女也跟着歪了歪頭。金色的羊角上纏繞着絲帶和繃帶。一雙寄宿着星星的粉色眼眸注視着雪裏。這樣,羊星明明的準備也完成了。
忙完這些,直播時間已經快到了。明明以每天準時直播爲信條。啊,果然應該讓龍人早點走的。或者說,收到「有重要的事想談」的消息時,就該把談話改到別的日子。那樣的話,今天就能製作更精緻的封面圖了。去搜羅粉絲二創標籤,申請使用許可——
好了,必須切換狀態了。她特意出聲嘟囔着。戴上耳機,雪裏對着兩萬觀衆露出虛擬的笑容。
雪裏曾隸屬於一個名爲「東京格萊特爾」的地下偶像團體。是個隨處可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普通團體。而在其中,雪裏更是毫不起眼、如同湊數般的成員。
「這個嘛,最近……東格不是很火嘛。」
填補了雪裏心中空缺的,是細谷龍人。
評論滾動起來。明明投身於人們歡心的漩渦中。
【Kida Production】話題新人羊星明明初直播後訂閱數即破十萬【前東格成員】
「就是Vtuber以前做過什麼、是什麼人。如果原本就是有名的直播主,會增添光環;即使不紅,因爲是現役聲優而有人氣的Vtuber也有。我覺得能吸引到關注前東格的人羣。」
雪裏確實認真努力地做過偶像,努力而自律。雖然沒人認可,但明明的粉絲看到了這一切。真是太好了。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樣啊……」
聽到這話,雪裏心情複雜。多虧了她曾經無比嫉妒的赤羽琉璃,雪裏才獲得了新的舞臺。甚至爲自己曾嫉妒琉璃而感到羞愧。正因爲她紅了,雪裏才能成爲明明。想到這裏,雪裏愈發覺得這份工作是命運的安排。
「請讓我來做。我一定會讓明明成爲受歡迎的人。成爲被所有人愛的——真正的偶像。」
「聽你這麼說太好了。這趟沒白來。」
木田社長的事務所裏,幾乎都是Vtuber。似乎在業內相當有名,甚至還有訂閱數超過百萬的頭部主播。百萬人。我在的時候,東京格萊特爾的Live能有三百人就算盛況空前了。
搜索自己的——明明的名字,看到彙總網站的標題時,雪裏半是欣喜半是驚訝。雖然確實有意無意地透露了前世信息,但這麼快就被「開盒」了。戰戰兢兢地看內容,裏面大多是善意的反應。
「最壞情況就算各種出錯也沒關係吧?你可是要以長谷川雪裏被一眼看穿的狀態直播吧?不用在意暴露身份什麼的。」
羊星明明的首次直播大獲成功。直播結束時,訂閱數已突破五萬。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成就感。她甚至覺得,自己加入東京格萊特爾,就是爲了這一天。
正因如此,即使分手了,也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
她困惑地看着社長遞來的名片,喃喃道:「這個……是指我嗎?」桌上資料中,一位綠髮、羊角少女形象的羊星明明正用那雙寄宿着星星的眼眸微笑着。
實現這一飛躍的,是一位名叫赤羽琉璃的C位女孩。
「我非常……非常想試試!」
『大家明~好~。我是從東北方而來的、未年守護神羊星明明~』
雪裏爲數不多的粉絲哭了,這也讓她徹底斷了念想。老實說,她一直不明白東格何以維持至今。這裏聚集了許多想成爲偶像的女孩,難道運營只是爲了讓她們做短暫的夢嗎?——她甚至想到了這種地步。對她而言,東格就是如此美好、如此絢麗的舞臺。
離開東格、變回「普通女孩」的雪裏,只是渾渾噩噩地度日。東格時期一直打零工,真要重新開始工作也不知該做什麼。她想過再次加入某個地下偶像團體,但雪裏已經二十七歲了。作爲元老或許還行,但幾乎沒有團體會以新成員身份招收這個年齡的女性。雪裏知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即便如此。
『太美了草。』
「啊—,話是這麼說。但「前世」遲早會暴露的。這次的情況,我也有意無意地讓大家能猜到一點。」
木田社長說得沒錯。雪裏的聲音偏高偏甜,接近所謂的「動漫音」。但雪裏的外表更偏向成熟而非童顏,而且比其他成員年長一些。聲音和外表的反差,也是長谷川雪裏未能獲得人氣的原因。
三年前,雪裏對Vtuber幾乎一無所知。
然而,和龍人分手後的雪裏,感到了寂寞。她沒想到自己會體會到這種寂寞。今後就沒有戀人了。因爲和龍人在一起五年了,她無法很好地消化這件事。
『原來是前東格成員,難怪唱歌和談話技巧這麼厲害。畢竟是在那個彈簧琉璃被埋沒的地方待過。』
「這樣啊……那個……我覺得,非常可愛。」
本以爲是要挖掘她作爲偶像重新活動,沒想到木田帶來的是完全意想不到的東西。動畫風美少女「羊星明明」的資料。這是最近比真實偶像更受歡迎、讓衆人着迷、商業合作也源源不斷的虛擬偶像。雪裏被相中,是作爲她的「中之人」——即靈魂。
現在的赤羽瑠璃,身着偶像中罕見的黑色服裝,堂堂正正地歌唱舞蹈。她完美駕馭着彷彿能吞噬周圍色彩的黑色,而且並不顯得突兀刺眼。她變得華麗、美麗,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雪裏自律、努力,對偶像事業抱有超乎常人的熱情。只要有了最初的契機,她便擁有成爲明星的潛質。對赤羽琉璃而言,玻璃鞋是那襲黑裙。對長谷川雪裏而言,玻璃鞋是這位長着羊角、無比可愛的神明。
決定從事Vtuber活動時,她首先和龍人商量了。雪裏本身對Vtuber並不太瞭解,而最擔心一直打零工、工作不穩定的雪裏的人,就是龍人。
然而,這種溫水般的生活也迎來了終結。東格決定重組,一期生幾乎全員畢業。留在東格已無意義。與其待在即將沉沒的破船上,不如登上駛向新天地的小舟。
明明有兩百萬頻道訂閱者,直播時有兩萬人觀看。這樣還會覺得寂寞,肯定是哪裏不對勁。雖然不對勁,但雪裏無法從牀上起來。像個糾纏不休的不知羞恥的女人,等待着前男友突然回心轉意。
那麼,和這個明明的契合度會如何呢?雖然還沒試過配音,但她覺得「很配」。不適合長谷川雪裏的聲音,適合羊星明明。圓圓的眼睛,嬌小的身軀。充滿活力、彷彿隨時會蹦跳起來的外形。就連她曾覺得土氣的綠髮,在明明身上也顯得熠熠生輝。一定會非常可愛。
當然,沒有挽留的龍人,此後便從雪裏身邊離開了。
「專業人士什麼的……也就勉強算個前專業人士吧。」
「虛擬主播……嗎?」
『雪裏可愛是自然之理~!我是真·化學綠·長谷川雪裏!』
她用盡全力思考並練習過的、極其穩妥的問候語一出,僅僅如此,評論就沸騰了。『聲音好可愛』『設計大成功』『已推』……盡是些雪裏從未得到過的評論。
「那也沒關係。根本沒人追查那時候的東京格萊特爾,重要的是東格這個名字。光是和彈簧琉璃一起唱過歌,就足夠唬人了。」
雪裏苦笑着說。
分配給她的代表色是綠色,還要念配合「雪裏」這個名字設計好的固定臺詞。
「老實說,我也想蹭一下東格這波熱度。」
果然,是這樣啊。她想。因爲如今東京格萊特爾價值上升了,連帶着雪裏的價值也被拉高了。即使曾是無人問津的邊角料成員,但「前東格成員」的身份確鑿無疑。
這比什麼都讓她高興。她曾擔心會因爲中之人是長谷川雪裏而拖累羊星明明……但這是個連中之人本身都會被愛的業界。想到這裏,她有了勇氣。既然如此,就奉獻出長谷川雪裏的一切吧。連帶着這副塞進可愛皮囊的內在,全都獻給觀衆。
雖然雪裏對設備不熟,但她仔細研究過「中之人」這個概念。正如社長所說,許多有名的Vtuber,中之人身份幾乎都是公開的祕密。Vtuber的「前世」多種多樣,有原本就是知名主播的,有聲優出身的,還有像雪裏這樣的前偶像——各種各樣的人,而且這幾乎是公開的祕密。
那時,她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熱愛那個舞臺。
『中之人是偶像出身就是強啊。領教了。』
因爲直播工作,雪裏和龍人並沒有同居。
不僅如此,就算讓他進家,也絕不允許進入二樓的直播房間。讓外人進家是直播事故的根源。所以,她特意選擇了複式結構的公寓,從空間上隔開。隔音良好的直播房間,是隻爲明明準備的城堡。
「沒錯~。現在人氣可是地下偶像或者普通主播沒法比的哦。光是Super Chat的打賞金額,就讓人覺得認真工作像個傻瓜一樣。」
聽着聽着,雪裏的心越跳越快。雪裏已經二十九歲了。連她自己都已放棄重新做偶像。但是,如果是Vtuber呢?雖然以前沒什麼機會做MC,但她一直磨鍊着隨時能被點到的談話技巧。唱歌也遠超一般水平。這個聲音,也應該很有特色很可愛。如果是明明,雪裏就能再次追逐夢想。不僅如此。或許能到達東京格萊特爾的長谷川雪裏未能觸及的高度。
『從這時候起唱歌就這麼好了啊。』
便利店打工、文員工作都沒能持續,雪裏最終在一家介於概念咖啡廳和女僕酒吧之間的店裏找到了工作。在這種地方,雪裏「前偶像」的頭銜總算派上了用場。這是連Excel都用不好的雪裏所擁有的、唯一的「資格」。她喜歡和人交談,也喜歡站在人前。在酒吧時段表演唱歌時,彷彿回到了東格時代,讓她感到快樂。
當時,雪裏其實表達了想留下的意願。因爲聽說想留下的人可以留下,她便坦率地提出了申請。她萬萬沒想到,緊握着綠色服裝的她,會被告知「差不多也該考慮找個正經營生了吧」。對其他人或許是畢業,但對雪裏來說,這無疑是解僱。
聽了這話,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在幾乎都是曇花一現的地下偶像業界,東京格萊特爾卻驚人地崛起了。現在的人氣程度,甚至讓人覺得當初把雪裏踢出去是正確的。前陣子還上了主流電視臺,簡直像個拙劣的玩笑。
所以,明明首次直播也聚集了相當數量的觀衆。看到顯示的四萬人數,她甚至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刻,雪裏決心將生命奉獻給羊星明明。
在東格時期,她對戀愛毫無興趣。雖然表面的戀愛禁令幾乎沒人遵守,但雪裏提不起勁找戀人。總覺得會掉粉,也無法樂在其中。在舞臺上被粉絲愛着,肯定更能獲得滿足吧。冒着失去粉絲的風險去談戀愛,那份愛終究也只來自一人。比起擁有一個珍貴的人,雪裏更想被一億人愛着。
「我覺得比地下偶像顯眼多了。」
「……我在東格時,人氣並不高哦?沒問題嗎?」
羊星 明明,日本的虛擬YouTuber。隸屬於Kida Production。頭部長有羊角。是以十二生肖爲原型的守護神組合「Twelve Across Stars」的成員之一,是未年(羊年)的神祇。性格天然呆、冒失,但對任何事都全力以赴。
『這是明明前世上臺唱歌的片段。雖然畢業了但油管上還有。』
雪裏以明明的身份,拼命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她研究了其他Vtuber的直播,精心製作並播放了介紹視頻,談話內容也精心組織,反覆練習後才上陣。直播最後,還唱了歌。是東格的最新曲。在木田社長的建議下,她練習到可以表演的程度。反響極好。稱讚雪裏唱功的評論洶湧而至,雪裏不由得哭了。就連這眼淚,也取悅了觀衆。
「呃……但是,這個不是用長谷川雪裏的名字,而是用這個角色……羊星明明的名字來直播,對吧?如果是這樣,就算我是前東格成員,也沒什麼關係吧?」
「沒事沒事。沒經驗的新人不是層出不窮嘛。雪裏醬好歹也算專業人士,肯定沒問題的。」
到頭來,那些背地裏和男粉有瓜葛的成員,比認真工作、不談戀愛的雪裏受歡迎得多,這讓她深感世道不公。也只能這麼想了。
『大家~好!我是羊星明明,天然可愛的守護神!』
「設計不錯吧。我想着做成十二生肖主題。這孩子是羊的神明。設定是守護聽衆的守護神,天然呆又冒失。所以,希望你能演得活潑可愛些。基本上雪裏醬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沒關係。」
就這樣,長谷川雪裏成爲了羊星明明。
「對吧!」
「但是,爲什麼會是我呢?」
在被同輩和後輩擠到角落的過程中,雪裏逐漸適應了那個位置。也沒什麼不好吧?雖然不顯眼,但能跳舞。雖然沒有solo部分,但能唱歌。即使是地下、不起眼的偶像,也終究是偶像。至少,還是有會牢牢記住她臉的粉絲的。即使僅此而已,也比只是個打零工的二十六歲要強,她喜歡這樣。二十多歲了還能讓她繼續做偶像,這就是東格的好處吧。或許,雪裏的優點就在於從不奢望過高。
都說偶像團體崛起需要一位非凡魅力的核心人物——赤羽琉璃正是其化身。嚴於律己、認真努力、美麗孤高的黑色。
接二連三的新信息和價值觀湧入,讓雪裏驚訝不已。扮演未年守護神,卻又要打前地下偶像的招牌,這其中的矛盾。但是,如果要開始直播,觀衆看到的恐怕是透過「羊星明明」顯現出來的「長谷川雪裏」。那樣的話,粉絲大概更容易聚集。
開朗、充滿活力的未年守護神。守護這個被大家所愛的羊星明明。要比其他任何Vtuber都更認真地扮演她。去愛這個角色,成爲這個角色。長谷川雪裏的過去,正是爲了明明的未來而存在。
明明從地下偶像畢業已近兩年,而且當年也並非特別顯眼的偶像。聞言,木田社長露出一種爲難又覺得有趣、難以捉摸的笑容。
看到這些,雪裏心中的憧憬變得更加強烈。如果當時再多堅持一下,再多任性一點,或許自己也能沾到那份光輝。或許也能登上主流媒體。想到這裏,原本同處一個位置的赤羽琉璃變得耀眼得讓她無法直視。赤羽琉璃,正是雪裏想要成爲的那種偶像。
然後,將生活趨於穩定的雪裏叫出去的,是經營一家事務所的木田社長。
心頭再次湧起暖意。東京格萊特爾時代無人聆聽的歌聲,如今傳達到了。彷彿雪裏的過去被整個打撈了上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和龍人交往對雪裏而言是一種「成人儀式」。是爲了強行推動那個永遠留戀東格、停滯不前的自己向前的手段。被龍人主動追求的感覺也不壞,週末有事情可做也很好。過去被Live和練習填滿的日程表,逐漸被作爲一個普通人的計劃填滿。多虧了龍人,雪裏才得以度過人生中最虛無的時期。
赤羽琉璃是雪裏在籍時就有的成員之一。和雪裏一樣對東格充滿熱情,但也和雪裏一樣沒什麼存在感、不受歡迎。看着穿着不起眼的粉色服裝、被當作伴舞對待的琉璃,雪裏曾暗自心有慼慼。
『聲音太貼角色了。』
「雪裏妹妹,我看了你東格時期的Live影像之類的,你聲音很不錯哦。我覺得是因爲和外形有點不搭,所以偶像時期才比較辛苦。」
『魂都這麼透了還能好好扮演羊星明明,了不起。希望以後也能儘量堅持角色扮演。』
當然,並非只有善意的反應。『這麼快暴露中之人真下頭』『利用東格炒作太狡猾了』『話說如果中之人是長谷川雪裏,年紀相當不小了啊』等等。但是,這些她完全不在意。比起無人問津,對雪裏來說這好太多了。
長谷川雪裏,曾想留在東格。想繼續做偶像。面對已逝之物的光芒,雪裏幾乎要哭出來。
「但是我……不太懂設備什麼的……不知道怎麼才能直播。沒問題嗎?」
「前世?」
他是酒吧的常客,在一家遊戲公司做程序員,同樣是個普通的男人。但是,龍人很溫柔。年紀和雪裏相仿,興趣相近,聊得很投機。
木田社長臉上綻開笑容。
從拿到綠色服裝的那一刻起,雪裏就已經放棄了。因爲,被分配了綠色的女孩成爲最受歡迎的未來——根本不存在吧?無論哪個偶像團體、哪部動畫,綠色都當不了主角。但是,雪裏就是那種和綠色相配的級別。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適合粉色或紅色。因爲已經認命了,便安於其位。
「嘿—,挺好啊。我雖然不怎麼看那些,但車站什麼的廣告不都很厲害嘛。周圍也有不少喜歡的人。而且我記得那是個大公司吧。」
「就是給動畫角色配音做直播對吧?我又不是聲優……」
即便如此,地下偶像和Vtuber終究是截然不同的業態。同樣要說話、唱歌、跳舞。光是操作2D的身體就手忙腳亂,雪裏反而驚歎於真實身體的簡單。能直接按想法移動的身體,信息量是多麼少啊!
這時幫助她的,是龍人。龍人代替記性不好的雪裏,查閱各種視頻和網站,耐心地教她直播的一切。說實話,最初讓明明身體動起來的,不是雪裏,而是龍人。
在起步階段,當雪裏喊着「不行了,這根本沒人會看」的時候,是龍人鼓勵她,引導她完成了首次直播。
「雪裏你現在還對偶像戀戀不捨吧。這是能在更大舞臺上實現夢想的機會。」
這句話,讓雪裏下定決心。她望向屏幕上靜止不動的明明。能成爲她靈魂的,只有雪裏。那麼,必須去做。她想站上那個舞臺。——她想變得像赤羽琉璃那樣閃耀。
完成初直播的羊星明明,在同輩中率先突破了十萬訂閱。前東京格萊特爾成員的頭銜應該也起了作用。比其他V唱歌更好大概也有關係。不僅如此,明明還很勤奮。
下定決心後,雪裏首先研究了人氣主播們的動態。她開始分析他們受歡迎的原因。每日投稿、用短視頻製造熱點、SNS的運用方法——。學習本身並不痛苦。東京格萊特爾時代,存在着努力無法彌補的差距。但現在不同了。明明有大事務所做靠山起步。比起其他人幸運得多。那麼,就必須充分利用這一點。
明明首先決定每天直播。光是閒聊直播,很難增長人氣。她選擇當下流行的遊戲,精心設計縮略圖,認真推進。爲了避免中途卡殼,她會提前預習,力求呈現完美的「初見直播」。於是,觀看人數增加了。人數不增長時,她會反省並努力改進。認真的雪裏,非常適合這個領域。
『大家~!我是明明~!今天也謝謝大家來看我~!那麼今天呢,我們要挑戰把熱門物理解謎遊戲通關爲止的耐久直播哦~!大家今天也別想睡啦~!』
這段時間忙得暈頭轉向,龍人積極地支持着雪裏。實際開始後才明白,Vtuber這份工作最要命的就是時間緊迫。視頻剪輯沒那麼簡單。因爲不熟練,即使是短視頻也要花一兩個小時。除此之外還要構思企劃,直播更是做多久就佔多少時間。長時間耐久直播企劃這種能聚集人氣的方式,更是不用說了。雖然決心爲羊星明明奉獻人生,但明明卻向她索要了一切。人生的,物理的時間。
打掃衛生也顧不上。洗衣服都覺得麻煩。連好好喫飯都困難。幫雪裏打掃房間、開洗衣機、雖然不熟練但還是爲她做飯的,是龍人。即使只是爲她煮好白米飯,她也感激不盡。
「對不起。再過一陣子,我應該就能自己搞定了。」
「現在是關鍵時期對吧?真厲害啊。有那麼多人等着看雪裏的直播。昨天的歌回,不是有兩千多人看嘛?想象成Live house的話簡直不得了。」
「嗯……真的很開心。」
「等錢賺多了,生活穩定下來,應該就能輕鬆點了吧。太好了。雪裏你在家庭餐廳打工兩天就辭職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個……算是黑歷史吧……」
那確實是因爲和店長合不來到極點。被追問履歷表上的空白,她老實地回答做過地下偶像,結果糟了。對方用長谷川雪裏的名字搜索,在油管上播放了東格的歌曲。她感到懊悔。因爲自己在裏面唱得不好,所以懊悔。因爲雪裏不在那裏。
「那時我還在想,要不要養雪裏你。結婚什麼的……我覺得雪裏你更適合自由自在地做喜歡的事……」
「說什麼呢。難道是覺得我應該再去做地下偶像?」
「那倒不是……嗯,不過,確實覺得如果你能找到人生中最投入熱情的事就好了。怎麼說呢,看着羊星明明,我就覺得,這大概就是那件事吧。在這裏面,雪裏的靈魂在發光啊。」
間接造就了雪裏成爲明明契機的那個人。
頭髮因爲酒裏的糖分變得黏膩。必須快點洗掉,身體卻動彈不得。到底要怎樣做纔對呢,她在心中低語。感到無可奈何,拿起了手機。意識到自己下意識想向龍人抱怨,又扔開了。
她至今仍記得龍人溫柔地撫摸她後背的感覺。那個在明明出道前就認識她、愛她、支持她的人。就是龍人。
最初雖然無比嫉妒赤羽琉璃,但如今的雪裏已是她貨真價實的粉絲。她會立刻關注琉璃的新歌,她的訪談也會逐一查看。電視節目太多追不過來,但大型的會看。爲東京格萊特爾這個名字賦予價值、美麗又出色的後輩。
她知道必須做出選擇。是放棄龍人,還是放棄理想的羊星明明。或許能找到理解這份工作、願意優先一切的戀人。但是,那不會是龍人。
明明的熱度能持續到何時?到那時,長谷川雪裏會後悔嗎?會不會想,如果當時選擇了龍人會怎樣?想到這裏就感到恐懼。明明會陪我到何時?能一生相伴嗎?
「可是,」
「說實話,連花錢的時間都沒有。不是錢的問題,怎麼說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不想消失。我想做這個。是拼上性命在做啊。話說,翼,你爲什麼要生——」
啜飲着烏龍茶的玻璃杯,雪裏說道。酒也很久沒喝了,影響明天工作可不行。
羊星明明作爲所謂的「歌力擔當」,在Live中也分配到了大量時間。如今已擁有多首原創solo曲,明年還計劃舉辦期盼已久的個人演唱會。難以置信。曾以爲是夢的事情,不斷刷新着想象和期待,變得更大。羊星明明已成爲毋庸置疑的明星。
「現在是不錯啦。」
「不痛苦啊。雖然忙,但我也想和龍人君在一起啊。爲什麼這麼問?」
雪裏也想要孩子。但是,無法想象自己能懷孕。現在就已經如此注意身體,以免影響工作。那種狀態下怎麼能進行Live表演呢?但是,如果不能激烈地唱跳,就不是雪裏理想中的羊星明明瞭。
當然,也有不生的選擇。那樣的夫妻也很多。但是,龍人想要孩子。所以,他說就是現在。
雪裏知道赤羽琉璃不紅的時期。知道她無人問津、渴求關注的時期。那時的她,想必仍在驅策着現在的赤羽琉璃吧。就像長谷川雪裏驅使着羊星明明不斷奔跑一樣。
『你說什麼啊!跟明明沒關係吧!』
所以一開始,她甚至沒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不冷靜的頭腦,也沒意識到那歸根結底是同一回事。
「因爲龍人他……大概會被我說服吧。」
「節奏……降不了啊。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我不想休息……明明這麼充實。」
話沒說完,翼杯中剩下的液體潑向了雪裏。廉價梅酒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翼憤怒地衝出房間的樣子,簡直像某個企劃節目。
有一次,龍人在電話那頭問道。那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雪裏心頭一緊。但是,她無法拋下一切去見他。直播計劃開天窗會失去信譽。失去信譽,關注度就會下降。
但是,她不願交出的東西里,不包括龍人。
一生。因爲只要我在,明明就不會死。
「以後龍人聯繫你你也別理他!別想複合什麼的,別再那麼自私地利用龍人了!」
「我知道……分手後才明白。我想和龍人在一起。但是啊……不行。因爲有明明在……」
翼連珠炮般地說着,雪裏幾乎無法呼吸。
雪裏的喉嚨哽住了。所有聲音都像被拋在身後,聽起來沉悶模糊。翼的眼中浮現出淚水。
「在你來酒吧前我們就很要好了。我喜歡他。可是,喂,自己喜歡了那麼久的男人,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生當成『通情達理的男友』,這種心情你懂嗎?懂嗎混蛋,我真的……啊夠了,那我要龍人也可以吧?就是這麼回事吧?」
見她沉默不語,翼的表情愈發痛苦。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呢?她像吐出來般說道:
「你病了。這根本不是充實。你過的是人類該有的生活嗎?真的噁心死了。」
現在滿心期待的大量工作,會因爲和龍人生活而消失。這纔是最可怕的。
通話就此掛斷。她知道應該打回去。但是,如果打回去,對話又開始了怎麼辦。陷入無意義的交談,又要消耗幾個小時。時間是貨幣。雪裏必須變回明明。她一邊說着「對不起,下次一定把時間空出來」,一邊準備直播。今天是商單直播。接到商業合作這種事,雪裏時代想都不敢想。
賜予雪裏的玻璃鞋,不允許其他鞋子存在。如果不一直穿着,立刻就會不合腳。以詛咒的裝備換來的祝福,奉獻一切才能被衆多人所愛的代價。即便如此,穿上這雙鞋,雪裏便能起舞。這雙玻璃鞋,在舞臺上敲擊出美妙的聲響。
被問到時,雪裏的胃猛地一緊。指尖發顫,變得冰冷。過了一會兒,雪裏才說:
「降低節奏不就好了嗎!粉絲會等你的啊!結婚也好,就算可能有的生育也好,不說出來不就行了!協調一下啊,你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犧牲自己到那個地步去工作嗎?」
「我喜歡過龍人。」
曾爲十萬訂閱數戰戰兢兢的羊星明明頻道,可怕的是,訂閱數已突破兩百萬。兩百萬人。一個天文數字。長谷川雪裏那時爲她揮動熒光棒的人數是多少?一個?兩個?根本無法相比。至今仍沒有實感。竟然有這麼多人愛着雪裏——愛着她。
曾在酒吧共事的同事小森翼,說出了雪裏最想聽到的話。雪裏必須立刻挽留龍人。必須和他重歸於好,兩人三腳地繼續走下去。雪裏自己也明白,也想那樣做。但就是無法下定決心。
「那,翼你覺得結婚後我還能保持現在的工作節奏嗎?羊星明明還能保持不變嗎?覺得不可能吧?那歸根結底就是不可能啊。」
喝着梅酒,翼焦躁地問道。來之前翼就已經喝了不少。仍在酒吧工作的翼酒量相當不錯。看到她醉成這樣,已經很久沒見了。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等。難道你要爲了直播什麼的放棄一切嗎?把私人生活全押在工作上太奇怪了吧。」
連東京格萊特爾時期夢想中的舞臺,也能以羊星明明的身份站上去了。順利獲得人氣的Kida Production已經成長到能舉辦Arena Live的規模,經驗豐富的雪裏作爲指導其他成員的中心活躍着。當她在四肢纏上動捕設備的綁帶揮手時,她覺得死在這裏也無憾了。昔日夢想的景象就在這裏。
與之相對,長谷川雪裏的私人生活幾乎爲零。Live排練、日常直播、與其他Vtuber的聯動、重視視頻質量的明明仍在堅持投稿,而且Vtuber本來就有繁重的事務性工作。監修自己的周邊商品,定製新服裝和新歌,處理無數紛至沓來的聯絡。每月至少一次超過十小時的耐久直播。這樣的日程安排裏,怎麼可能塞得進長谷川雪裏?
「孩子,也不可能。」
這是最大的障礙。
收到與赤羽琉璃對談的邀請,是在那之後第二天。
「啊——!夠了夠了夠了!轉移話題煩死了!不是健康的問題吧!休息呢,龍人也超可憐的好嗎。到底怎麼回事?錢?我完——全搞不懂。」
對翼而言,明明不是神明。只是遊戲延伸出的可笑工作。
大概覺得沒說夠,翼最終直接衝到了雪裏家。當然,是在明明直播結束的午夜零點之後。這個時間以長谷川雪裏的身份活動,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往常這時候她要麼爲明天做準備早早睡覺,要麼用來剪輯視頻。之所以讓翼進門,終究還是因爲寂寞。獨自一人時,雪裏會變回脆弱的、普通的人類。
「我覺得結婚是不可能的。所以拒絕了。然後就吵了起來,之後就沒再聯繫了。」
「結婚就要一起生活對吧?首先,這就不可能。我不想改變直播的頻率和節奏。我外出工作也很多,本來就不可能總在一起。隔音設備雖然好,但萬一龍人的生活聲音傳進來就是事故。而且也沒法長時間直播了。光是現在的日程看着就頭疼,怎麼可能再和別人一起生活。」
「有關係。明明是我的一切啊。」
如果現在龍人聯繫她怎麼辦?正如翼所說。或許,雪裏會做出最糟糕的選擇。降低直播頻率悠閒活動、適度充實私生活的羊星明明形象也浮現在眼前。那樣應該也很幸福吧。
和龍人的約會,成了衆多直播計劃中的一個,一項需要完成的任務。她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雪裏依然喜歡龍人。可是,沒有時間。即使在接吻時,也能聽到秒針的聲音。必須變回羊星明明瞭。必須結束長谷川雪裏的時間了。
『我不是想讓你爲難。但是,……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對不起,你那麼忙。』
『和我見面很痛苦嗎?』
她輕聲說道,翼瞪大了眼睛。
當龍人說「有重要的事談」時,雪裏已經做好了分手的心理準備。
如果和龍人的生活比羊星明明更重要,早就選擇龍人了。這就是答案。
「……果然,我還是無法和龍人在一起。我不知道翼你的心情,這也不是我能再說什麼——」
等不了的是雪裏自己。是雪裏自己,爲了雪裏自己,不想停下。不想休息。想一直直播,想一直做羊星明明。這個視角,是翼致命欠缺的。
『啊哈哈,謝謝。能上紅白歌會簡直像做夢一樣。』
「……三十二,那又怎樣?主播的話,這個年紀的人多得是。」
『哈?你說什麼呢?快點道歉和好啊。龍人君太可憐了。那種對象,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吧?』
還未能理解事態,只有悲傷清晰地襲上心頭。一個輕蔑、利用着自己喜歡的男人的女人。客觀來看,是值得被潑酒的女人。
「睡眠時間沒削減,一日三餐也好好喫。沒有做損害健康的事。」
「我想和雪裏組成家庭啊。雪裏不想嗎?」
電話掛斷了。對於幾乎不看Vtuber的翼來說,雪裏選擇的這份新職業似乎難以理解。她似乎仍然覺得明明只是無聊的過家家遊戲。
「明明,你要做到什麼時候。要讓龍人等多久。」
說着,龍人播放了明明的歌。雖然是翻唱流行歌曲,但無疑是明明的歌。是長谷川雪裏的歌。無人聆聽的雪裏的歌聲,獲得了高評價。看着這一幕,雪裏哭了。
「所以龍人最後還是沒答應複合?」
雖然預料到無法互相理解,但此刻感到了最大的隔閡。降低節奏就好。協調就好。粉絲會等你。翼的話很有道理。但是,重點不同。
「我想過了……果然還是覺得和龍人回不去了。所以,沒聯繫他。」
「爲什麼會分手呢?」
開始明明活動後第二年,就已經不再和龍人遠行了。她堅持着每日直播的承諾。怎麼可能去旅行。當家務可以委託給家政服務時,她曾感到自豪。但因此,龍人來雪裏家的理由也越來越少。偶爾的約會大多是看電影。畢竟,時間固定。
「明明是神明,不會變老的。」
果然,翼無法理解。
「不是在說明明!是長谷川雪裏!」
「龍人向我求婚了。」
雪裏的嘆息帶着顫抖。
赤羽琉璃最令人喜愛的一點,是她毫無醜聞。是人就經不起深扒,多多少少會有點問題。雪裏也向聽衆隱瞞着龍人的存在。以琉璃的關注度,至今卻沒有任何負面消息流出。或許也因爲她不去顯眼的場所活動,但她確實毫無破綻。她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作爲偶像的赤羽琉璃。對此,雪裏懷有深深的敬意。
做得到嗎?連雪裏自己也不知道。這難以承受的寂寞,或許會迫使雪裏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選項。直播前瑣碎的LINE聊天,剪輯時深夜的通話。爲了挽回這些,雪裏或許又會束縛住龍人吧?然後直到再次爲同樣的事爭吵,再次優先羊星明明?
赤羽琉璃的人氣不知停歇。如今比起「東京格萊特爾」,更是「赤羽琉璃」這個名字更具影響力,琉璃經常單獨出現在媒體上。憑藉solo曲走紅後,琉璃已然是當紅藝人。頻繁登上SNS趨勢,在網絡新聞中也常見到。看着在電視上微笑的琉璃,雪裏的心感到一絲平和。
「爲什麼?談談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那樣……」
「以你的性格,龍人只要一聯繫你,肯定又會含糊過去的吧。那個,絕對要停手。」
等到羊星明明能舉辦個人Arena巡迴演唱會時,長谷川雪裏大概就能被原諒了吧。或許就能停下來,找回自己的人生了。僅僅幾百萬訂閱者是不夠的。羊星明明貪婪無度,深不見底。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她願被這纖細的身體吞噬血肉。願被榨取到一滴不剩。
完全沒注意到。雪裏根本沒有那種餘裕。即使看到翼如此情緒化地指責自己,也完全沒有察覺。剛纔的勸解只是出於情誼。對自己喜歡的男人,以及男人所執着的女人的情誼。一旦明白,發現就是這麼老套的故事。
「你現在多大了?」
無法忍受掛斷電話後的寂靜,她打開了電視。
翼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現在是不錯啦。那話語裏甚至帶着期待總有一天會被厭倦的意味,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因爲那也正是雪裏自身內心的疑問。
生下來並不是終點。之後的育兒怎麼辦?完全丟給龍人?還是像家務一樣外包?完全無法形成具體的想象。兩人看的方向完全不同。
然後,赤羽琉璃出現在屏幕上。
「哈啊?爲什麼?」
自然,和龍人相處的時間也不可能有了。
她什麼都不想選。眼前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無比荒謬。不想失去龍人。也不想改變工作節奏。現在希望龍人在身邊。明明不想孤獨一人,卻想優先兩百萬訂閱者。想繼續做羊星明明,但長谷川雪裏卻在拖後腿。大概會被指責任性吧。但是,害怕必須放棄的事物。犧牲個人生活是錯的嗎?值得犧牲的個人生活,真的存在於這個房間裏嗎?
『哈啊?噁心。』
「就當作是當下人氣Vtuber和人氣偶像的對談。差不多也該公開這個合作企劃了。明明也活動三年多了。差不多算時效了吧。」
據木田社長說,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即便如此,「時效」這個詞!東京格萊特爾時代的事,是連罪都算不上的黑歷史。至今仍在隱隱作痛,是驅策着長谷川雪裏奔跑的醜陋鞭子。雪裏至今仍無法原諒那時的自己。
對於利用前世因緣與東格成員聯動,她原本是消極的。對象是赤羽琉璃的話,更是如此。害怕會利用琉璃,害怕長谷川雪裏會毀掉一切。雖然現在對雙方都有利,但即便如此。
之所以還是接受了,是因爲她想見赤羽琉璃。
一直在第一線閃耀的赤羽琉璃。毫無緋聞、潔身自好到近乎潔癖般隔絕娛樂圈聯繫的、如同偶像模板般的偶像。那姿態,似乎和Vtuber一樣被角色化了。是衆人憧憬、視爲理想的偶像。
說實話,雪裏——羊星明明也被視爲同樣清純的Vtuber。自律地生活、妥善處理與龍人關係的努力有了回報。雪裏奉獻的一切,明明都好好地回報了。
至今仍記得一條評論。那是在討論羊星明明的論壇上,關於常見的戀愛爭論時出現的。
『直播那麼多,哪有空搞戀愛這種麻煩事。』
那條評論,讓她深有同感。沒錯,戀愛很麻煩。戀愛附帶的一切都讓人厭煩,讓人變回普通人。明明兩樣都想要,卻不被允許。因爲,那會牽涉到他人。或許從看到那條評論起,破裂就已經開始了。
赤羽琉璃,應該也一樣吧。
因爲她也知道同樣的痛苦。從同樣的地方爬上來。要繼續奔跑,就必須儘可能地輕裝上陣。
如果能見到赤羽琉璃——彈簧琉璃,這次或許就能下定決心了。爲了愛所有人,而不選擇任何一人。成爲理想的偶像,閃耀的星辰。希望她能讓我相信,赤羽琉璃也選擇了「赤羽琉璃」。
否則,雪裏會動搖。希望她爲我打下楔子。讓我再也不會搖擺不定。
直到與赤羽琉璃對談的日子順利敲定,龍人都沒有聯繫她。對於爲此受傷的自己,她感到厭惡。龍人或許已經徹底放下了。或許翼在那之後就向龍人告白,兩人開始交往了。打探也讓她疲憊,雪裏沒有那種時間。
從今往後,自己還會和誰交往嗎?她想着。完全無法想象。
給關節戴上動捕設備,檢查畫面效果。屏幕中,穿着與赤羽琉璃同款純黑衣裙的羊星明明正在微笑。羊角神祇,不會感到寂寞。
然而,預定時間過了,拍攝仍未開始。現場騷動起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到底發生了什麼?
四處響起竊竊私語,氣氛變得緊張。人多的工作現場常有這種氛圍,但這次尤爲異常。就在雪裏疑惑時,赤羽琉璃的經紀人跑了過來。
「抱歉,明明小姐。聯繫不上赤羽。」
「……誒?」
但是,那樣真的好嗎?有什麼不好嗎?赤羽琉璃不也是人嗎?並非完美的偶像。那麼,憑什麼只有長谷川雪裏必須忍耐?
『……喂?』
『我不會妨礙你的。就做普通的戀人就好。我喜歡雪裏啊。雪裏你,已經不喜歡我了嗎?』
『我在想呢。這世上最愛羊星明明的,其實就是羊星明明自己哦。明明是明明的頭號粉絲呢。所以想一輩子都直播下去。』
「那樣的赤羽是第一次,我們這邊也一直在關注——」
「該不會……和戀愛有關吧?」
「開、開玩笑的啦,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抱歉,現在方便嗎?』
「明明小姐,真的很愛您的聽衆呢。」
本來是無法接電話的時間。
那天晚上,赤羽琉璃好好地回來了。爲缺席拍攝道歉,表示會配合雪裏的日程重新安排,真的像個普通偶像一樣回來了。她身上發生了什麼,雪裏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想唱歌。想奔跑。想讓我奔跑。分開的期間,龍人看過羊星明明的直播嗎?希望他看過。因爲雪裏不顧一切投入的程度,直播一定會變得很有趣。
眼淚湧了出來。停不下來。
『不惜放棄個人生活也要做的工作算什麼啊。沒必要努力到那個地步吧。』
人會變得不對勁,會權衡重要的事物——雖非全部,但大概一半是出於這個原因。
「請等一下,但是工作……赤羽小姐是,很有職業精神的……」
赤羽琉璃失蹤了?
『爲什麼必須二選一啊?』
「總之,請明明小姐先等待——」
「方便,怎麼了?」
雪裏清晰地說道。
「不是放棄。是選擇。」
『明明很有精神哦~因爲直播的時候明明就很有精神嘛~』
龍人痛苦地說。
顯示的名字是「錄音師先生」。爲了以防萬一暴露,特意僞裝了這個名字——是龍人。
『我考慮了很多……事到如今,開始後悔了。』
「是的,確實如此……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通話切斷了。
她輕聲問道。
但是,雪裏那糟糕的直覺告訴她,恐怕就是如此。
「我想把一切都用在工作上。想直播到讓人生厭的程度。想用盡全部人生,在臨終時感到後悔。想跑到跑不動爲止。爲此,我不會回頭了。」
或許有一天會後悔這個決定。或許會覺得戀愛這種麻煩透頂、吞噬着可支配時間的惡魔般的主流娛樂,纔是無可替代的東西。曾想和戀人在一起,曾想結婚,曾想組建家庭,曾想僅僅依偎在身旁安睡。但是,那與羊星明明無關。
她語速很快地說完,跑回休息室。即使匆忙關上門,龍人的來電仍在繼續。滑動接聽,貼到耳邊。
「不行的。那不是我理想中的明明。」
改日再見的赤羽琉璃,果然仍是雪裏理想的偶像。難以想象曾和她同屬一個地下偶像團體。
再談一次吧。因爲我需要龍人。一直很寂寞。正當她想這麼說時,嘴裏卻吐出了長谷川雪裏不曾知曉的臺詞。
她生硬地補充道,經紀人臉色僵硬地說:「我想……應該不是……」她爲自己破壞了氣氛感到抱歉。經紀人一定也在懷疑這點。但即便如此,經紀人應該也一無所知。赤羽琉璃不會輕易讓人察覺這種事。
她知道,如果此時回答「想談」,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只要和好,龍人就會再忍耐一段時間。作爲雪裏方便的戀人陪在身邊,雪裏就能恢復原樣的羊星明明。
「去向不明。已經派人去她家了。」
「喜歡的。但是不行。」
『我不會再說結婚什麼的。孩子也不要了。我尊重雪裏的意願。我會配合雪裏,讓你能繼續活動。』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明白這是真心話。雪裏現在想離開。想離開眼前的男人,此刻。
『因爲要直播一輩子哦。看着我吧。看我用盡這最棒的人生。』
赤羽琉璃怎麼了?或許是厭倦了工作。或許倒在某個地方。或許牽着誰的手,去了遙遠的地方。
雪裏不由得發出了呆然的聲音。
這對雪裏而言,是最大的救贖。
「明明確實超級愛聽衆大家的呢~。如果琉璃璃也這麼覺得,我會很開心哦。」
「抱歉。有電話進來,我回一下休息室。」
當赤羽琉璃這麼說時,雪裏又想哭了。因爲赤羽琉璃說這話時,表情是如此惹人憐愛。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說出這種話。
看到從休息室回來、哭得稀里嘩啦的雪裏,工作人員明顯動搖了。連明明的經紀人也一臉困惑。雖然只是自誇,但雪裏至今沒出過什麼像樣的問題。這是第一次。
「……對不起。我做不到。」
或許有一天,會對羊星明明、對觀衆、對舞臺都失去興趣。或許在那之前就會被所有人厭倦。或許一切都會變成詛咒,在長谷川雪裏的心中迴響。
但因爲赤羽琉璃的失蹤,可以接了。這意味着什麼呢?
『能再談一次嗎?我不會再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你了。如果可以,我想重新開始。』
不要。希望她不要喜歡上任何人。因爲,赤羽琉璃是星辰。希望她不要執着於一人。希望她能面不改色地承受不被愛的事實,持續閃耀。希望她選擇百億人而非一人。否則,連雪裏自己也會動搖。會懷疑是否該選擇龍人。
無論長谷川雪裏如何哭泣,羊星明明在不進行相應操作時,是不會哭的。
或許赤羽琉璃也有像龍人對雪裏那樣的存在,而她選擇了那邊。想到這裏,她背脊發涼。
翼說過的話,兩人共度的五年,如走馬燈般閃過。羊星明明的背後,長谷川雪裏的臉浮現出來。討厭一個人,想和龍人在一起。因爲我還喜歡龍人。
甚至沒有察覺到切斷,雪裏仍反覆說着同樣的話。謝謝。對不起。
正要回答「好的」時,手機屏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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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爲止,謝謝。沒有龍人,我到不了這裏。真的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對不起。謝謝你。」
即便如此,這條性命的使用之道,是詛咒也無妨。將或許會後悔的十年、二十年後,置於虛幻的永恆前方。
所以,她此刻消失了,大家纔會如此動搖。
『大家明~好~我是未年守護神羊星明明哦~今天呢~有重要的工作哦。然後呢,心情有點激動,所以來一場通關耐久直播吧~』
「我想繼續做羊星明明。比起和龍人一起生活,我更想一直直播。比起龍人一人,我想爲所有愛着明明的人,用盡我全部的人生。」
無論哪種,雪裏喜歡的赤羽琉璃形象都在崩塌。尤其是最後一種想象,最爲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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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來龍人的聲音。僅僅如此,就被一種瀕死般的安心感包裹。她坦率地想,我還喜歡他。自己竟然還如此、普通地、喜歡着龍人。
希望不是如此的心情,讓她說出瞭如此失言的話。打心底慶幸這不是直播。
長谷川雪裏,也從心底愛着大家。
接着,明顯慌亂的經紀人開始解釋。赤羽小姐狀態不對勁。最近看起來很疲憊。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我們這邊也注意到她的狀況了。聯繫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