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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Game of the Dead(亡者的遊戲)

《CTG-從零開始養育電腦少女》 · 玩具堂 · 3萬 字

“……日下小姐,還是沒有找到……”

遊正在浴室用刷子清潔浴缸的時候,美遙在他的背後這樣說。

美遙自己正在把盥洗室的洗衣機裏的衣服拿出來,放到籃子裏。所以聲音有些模糊。

日下秋理失去消息,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秋理上學總是隻保持最低限的天數,常常呆在家裏——或者是被關在家裏——如此生活的少女失蹤,聽說日下家也是一片大亂。

雖說只是離家出走,但秋理干擾了整個城鎮的監視攝像頭,是動真格地要隱藏自己的行跡。搜索十分困難。她很有可能把通過調製雷米爾這類外包工作得來的金錢,以虛假名義開設的賬戶藏起來。資金也很充足。

“從時間上看原因大概在我們吧……”

遊有些後悔。

美遙從日下度海那裏聽來的秋理生平,比她自己講述的內容要更詳細客觀。與她一同出生並早夭的姐妹(?),秋理也沒有提到。

這樣想的話,當時拋下艾莉西婭和Solari直接離開,還是有些過分了。從當時情況來看雖然遊覺得自己的做法並沒有錯,但是也不能否認,因爲對方模仿了母親和Haruha的模樣,所以做法有些衝動。

打開噴頭沖走洗滌劑,遊嘆了口氣。

說要道歉可能有些奇怪,但遊還是希望下次見面時,能從頭到尾詳細地聽她講明。遊感覺到,瞭解她奇特的生存方式,對春羽也有很大的意義。

“如果我們也能做什麼就好了……”

美遙也說,希望能和秋理再好好談一次。在游泳池那番對話似乎讓她很介意。

可是,度海鄭重地回絕了他們的幫助。只是說“如果她到你們家的話請接待她”,而且還說這比什麼都要重要。別人都這樣說了,遊和美遙也不好意思胡亂地去找人。

“嗯,就等待她哥哥的聯絡吧。就算是日下小姐,也無法一直藏下去。”

說着,遊正要走出浴室,被美遙攔下了,“等一等。”

“換用的浴室防滑墊,還在晾乾。”

你這樣直接走出來的話盥洗室會弄得都是水。那你給我那條毛巾吧。這麼一番對話之後,美遙坐到遊的腳邊,抬起遊的腳開始用毛巾給他擦拭。

“我、我自己來就行了。”

“原典的存在,會對登陸游戲的所有玩家造成影響。特別是和死亡、疾病等概念有關,誘發不安的原典,會對玩家……就是說,會對運行「CtG」的構成部件造成巨大負擔,降低演算處理能力。

“而長睡不醒的原因不明,是嗎。”

遊就春羽沉睡不醒的事情質問好久沒有露面的新納蔓世,而他的回答卻是個生僻的詞語。

櫻戳着春羽的臉蛋,輕鬆地說。不過還是令人擔心。春雨不是普通的孩子。儘可能讓她登錄「CtG」這樣的事情已經注意到了,但還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可大意。

“玩摺紙嗎?”

“是……原型的意思?”

“現在還不知道。爸爸它們在和阿左談話呢。”

好像從感冒痊癒之後,她對遊的態度就有點古怪。這之前肯定不會像這樣親密接觸的。

房間的一角,春羽安靜地睡在專用大型雷米爾裏,甚目陪在她身邊。雷米爾旁邊擺設的巨大箱型醫療機在吱——吱——地發出有規律的聲音。

那隻怪獸穿着寬鬆的長衣、背上長着潔白的翅膀,是典型的天使模樣。而且,碰到那個天使的玩家據說都不知所蹤了。

“是日下小姐。”

之後很快就被認定爲是謠言,忘記了……原來是被官方隱瞞了。

美遙跳起來,聲音變大。遊止住了她。甚目往這邊看了一眼,新納依然冷靜。

“這麼奇妙的東西,我從沒聽說……啊,不。”

如此隨性的命名,和人偶相同名字的小孩,彷彿是從回憶中浮現的一樣,柔弱地伸出了手。

遊說出這件事,新納乾脆地承認了。

“以此爲鑑,我們改良了程序語言,讓原典不再出現,但是——”

“嗯?阿蓮知道小時候的爸爸嗎?”

蓮在Haruha面前坐下。她本想問Haruha感覺如何,但細想之後又不問了。

“都說愛睡覺的孩子長得快嘛。”

“對。用紙折出來哦。遊小的時候很笨拙,還沒學會摺紙鶴之前,就去玩電子遊戲了。”

Haruha的笑容,對自己此刻手中擁有的幸福沒有一絲懷疑。雖然讓人看得莞爾,但這種無防備的幸福感也讓人害怕。就好像稍有變故就會輕易失去這些幸福一樣。

“好像是玩遊戲的時候突然倒下睡着了,嚇了我一跳。”

正說着,遊想起來了。遊戲運行初期,傳說在龍之墓的深山裏,出現過無法顯示遊戲數據的怪獸。

Haruha這個直白的回答,讓蓮有些困惑。

“憑什麼……你自己寫吧。如果有不懂的我教你。”

玩摺紙的兩人彷彿是其樂融融的母子,巴亞蘑用平坦的面孔守望着她們。

“所以說……這和春羽又有什麼關係!?”

“沒錯,五天前雷米爾更新系統時,她做了令原典容易出現的手腳。現在雖然已經恢復正常,但已經出現的原典,只有在「CtG」裏直接消滅了。”

雖然春羽在現實世界裏沉睡不醒,但只要睡牀型的雷米爾接入電源,她就會在「CtG」世界裏恢復意識。如本人所說,在虛擬世界這個故鄉,她的大腦負擔會格外地輕鬆。

“切。”

名字,是在家家酒裏扮演丈夫的遊取的。因爲是冬風(Fuyufu)的孩子,所以叫春羽(Haruha)。如此向來,還在上幼兒園的遊剛知道冬天過去春天就會來,所以想顯擺一下吧。

靠在巴亞蘑軟綿綿的身體上,Haruha說話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冷靜。

蓮收下Haruha送出的“紙人”——不知怎地Haruha嘴裏“噗噗”做聲——微微笑了。

“爸、爸……”

但新納似乎沒有注意到遊的隱忍,輕巧地繼續說。

參與了雷米爾的開發,擁有驚人的技術能力,她做出這種干擾並非不可能。

“對,就是這件事。幸好,原典誕生自遊戲玩家的意識,用遊戲中的攻擊就可以打倒……不,可以消除。那個‘天使’被官方祕密組建的強力NPC部隊消滅了。”

Haruha的臉抖了一下。因爲蓮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她那和父親相似的眉毛。感覺癢的Haruha閉上了眼睛,似乎也很舒服。

自稱不良的少女咂咂舌,在桌子上攤開了學校作業。遊陪着她坐在沙發裏,把春羽的頭放在自己腿上。

“爸爸教我的。Haruha喜歡折‘紙人’哦。”

春日井家的客廳裏。遊和美遙,與新納對面而坐。

問題不在這裏。遊感覺實在很羞恥。隔着毛巾,美遙的手指在自己的腳趾間動來動去,癢的讓人直不起腰來。

冬風幾乎沒有什麼陪小孩子的經歷。很久以前雖然照顧過遊的表妹,但是對方不僅沒有和自己親近,反而表現出了露骨的敵意。那之後,冬風一直認爲自己沒什麼照顧孩子的天分……

“碰到‘天使’的玩家不知所蹤的傳聞呢?”

“真出色……你爲什麼喜歡‘紙人’?”

“既然是鶴,可以看嗎?”

蓮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人偶。小時候走到哪裏都要帶着它,玩家家酒的時候就讓它扮演孩子。是一個穿着可愛衣服的小姑娘人偶。

在客廳,神奈櫻正在沙發上抱着春羽哄她睡覺。當然,神奈櫻一開始是來玩遊戲的。

這完全不是可以笑的事情,新納卻笑着回答。遊對自己說,這個人只是長着這樣的臉而已。

“你自己弄就會隨便敷衍吧?不要緊,我已習慣給春羽擦腳了。”

“春羽,還在睡覺嗎?”

現在,這裏除了Haruha還有另一名玩家。

“知道呀。而且我什麼都知道——大概,只有Haruha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

“抱歉……”

“雖然不可以看鶴織布,但是摺紙鶴是可以看的。”

第二天早晨,春羽依然在睡覺,沒有醒來。

“這個‘紙人’送給阿蓮。因爲Haruha有許多紙人。好,一人一個。”

“我不懂。”

“……嗯因爲都是人的形狀嘛。你喜歡人偶嗎?”

在談話期間,希望能在「CtG」裏代爲照看Haruha。蓮就是受到這樣的請求才來的。

“鶴?會報恩的那個嗎?”

“謝謝你送我‘紙人’,我來教你折‘紙鶴’吧。”

就在遊還在想這些的時候,美遙已經擦完腳,撥起自己因爲俯身而掛到臉上的頭髮,起身提着換洗衣物的籃子到客廳去了。遊也走出盥洗室,腳上還殘留着他人的感觸,覺得不太適應。

“Archetype?”

“雖然不起牀也還是很精神嘛。”

“嗯。Haruha有許多人偶。有拉斯普醬的、有弗妮裘的、有小櫻送我的小羊羔的……啊,還有許多巧克力蛋的贈品。”

春羽雖然沒有醒來,卻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說失蹤是誇張了。碰到‘天使’的玩家,只是一時間陷入過激狂躁狀態,送往醫院了。大約一星期之後就恢復正常,健康出院。

其他的新世種雖然也受到了影響,但是Haruha不同,她登錄遊戲就如同人類的睡眠,可以整理大腦裏的信息,得到放鬆。現在她精神恢復的效率降低了,只有一直保持登錄才能維持意識。也就是說,這是單獨針對Haruha的變則攻擊。”

目前爲止,通過點滴等方式進行營養補充,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這種狀態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這就是沉睡的春羽的現狀。

“Haruha,醒不過來了呀。”

話還沒說完,她糾接過蓮的羊皮紙開始摺疊,以驚人的精密動作摺好了“紙人”。腦袋尖尖腰腿肥大的人偶,組合式的摺紙。

“你不要亂動。很快就好了。”

“對。在這裏,這個詞是指人類在創造文化的過程中,爲種種概念設定的象徵。指的就是這個象徵的意思。”

這樣的非現實存在,對於「CtG」來說就是原典,換言之就是‘本我的怪物’。和之前的‘幽靈’一樣,是程序中的BUG。”

美遙單刀直入,用生硬的話語插進來,她已經顧不上禮貌和體面了。新納做了個拍腦門的動作。

“因爲和Haruha一樣。”

遊看着春羽安詳的睡臉,歪歪頭。

(或許是習慣了這樣的同居人生活……但是這樣也、叫人爲難)

“遊……是你爸爸教你摺紙。那麼,你不會折‘紙鶴’吧?”

這彷彿是用專業機器製作好的折印,讓人聯想到工業產品。尖頭部分簡直可以刺破手指。

“Haruha,其實是這邊的人,在這邊要比在那邊更輕鬆。”

今天甚目沒有露面,她在進行一些調查。所以只有小心看護春羽,等待調查的結果。

這是在「CtG」裏,克蘭普它們經常使用的旅店房間裏。這個地方也是Haruha從嬰兒時期到現在這麼大,住了兩個月的房間。

說到一半的新納別有用意地使了個眼神,遊不禁咂舌。他不是因爲自己心裏有數而煩惱,而是討厭新納的態度。

思考一番之後,蓮從道具箱裏取出了道具「羊皮紙」。手感十分高級,總之就是紙。

(最近、好像有點怪啊,釘宮……)

和現實不同,長長的黑髮分成兩股,小槌冬風的角色,蓮。

“……她最近真的睡得太多了。”

秋理爲了自己即使死去也可以重獲新生,追求春羽的身體,她的心情多少可以理解。當然,這並不正確。

這幾天,夜晚睡眠自不用說,連白天也開始睡覺了。雖然以前午睡的日子也很多,但喫飯後一不注意就睡着的情況也開始變多了。

“不好意思……以前也說過,「CtG」這個虛擬世界,是雷米爾通過收集人類觀測的‘世界的形態’,進行平均化之後再現而來的。通過莫大的樣本不斷重合,就能剔除矛盾以及與現實的差異——道理是這樣的。

即使是非現實的存在,如果在許多人的潛意識裏根深蒂固,也會在虛擬世界中出現。比如背後放光的天使、在天空翱翔的巨龍、又或是深海棲息的大海怪。

玩家們在那個‘天使’身上體驗到的神祕現象,其實就是‘神聖恐懼’的一種體驗。只要發生接觸誰都會受到影響的。”(注:Numinose,德國神學家沃特提出的一種概念,指人類指面對超凡神聖的事物時產生的即既懼又着迷的心態。這裏譯爲“神聖恐懼”。)

不過,現在她還明白不能讓這個孩子獨自一個人。

“哈哈,好奇怪。” (注:白鶴報恩的故事想必不用介紹了,日語的折る(おりる)和織る(おる),發音接近,所以Haruha覺得好笑)

“啊,前輩。我把暑假作業帶來了,你幫我寫唄。”

明明是在遊戲裏出生的,蓮很驚訝。Haruha高興地點頭。

新納微微點頭。這個男人依然在室內也不摘下墨鏡,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也許他比新世種還難以揣測。

“……就用這個來玩吧。”

蓮開始在地板上摺疊「羊皮紙」,Haruha緊靠着她,仔細觀察摺紙的手法。看來已經成功吸引她的注意力了。”這個啊……是從遊的母親那裏學來的。“

“你知道?”

遊大致明白了,可是。

“那麼,爲什麼不趕快去消滅那個原典?這件事可以由官方和研究所解決吧?”

總該不會要捨棄春羽吧,如果秋理說的人類還有七代就要滅亡的事情是真的,就不可能會這樣做。

新納還是點頭了。但這不是他要出面解決春羽問題的意思。

“你說的沒錯。但是,這次的原典不僅比過去更危險,還有了很棘手的護衛。派去討伐的強力NPC們都被打敗了——沒錯,護衛是Sorari Rothwing。”

之後,新納給他們播放了討伐時的記錄影像。是參加者NPC的主視角。

影像從突入一個類似百貨超市的建築物開始。十幾名全身覆蓋黑色保護裝置、帽檐遮住臉部的NPC,撬開自動玻璃門,入侵了這個地方。

裏面衝出一羣面色蒼白的人形怪獸。既有身穿鎧甲的怪獸也有戴着牛仔帽的怪獸,模樣千奇百怪。從它們的動作上感覺不到意識,只是對開門的聲音有所反應,撲向NPC們。

遊挑起眉頭。

“這……是殭屍之墓。”

“對。是剛剛開放的世界球,會複製在其他世界裏GameOver的玩家,作爲殭屍在這個世界裏徘徊。Solari和原典,就據守在映像中這棟大型超市裏。”

就在遊和新納一問一答的時候,畫面裏展開了激戰。殭屍角色的生命力和腕力有所提升,但防禦力會下降,不能使用魔法。強力的NPC部隊雖然有一些傷亡,但還是用斧子和散彈槍控制了局面。

就在這時,影像的一角出現了奇妙的東西。

那是一位身材健碩的半裸男性青年,他五官端正,有一張北歐風的臉龐。看臉色和低垂的眼眉能明白他並不是殭屍,奇怪的是他的身體沒有一絲晃動,像是滑行一般地移動。

而接近他的NPC,突然間就從影像裏消失了。

影像的視角開始移動,轉到了青年的腳下。那裏是一片像水銀一樣的水面。薄薄的水面,俯身看去甚至能倒映自己的臉。水像噴泉一樣從青年的腳下湧出。青年自己的模樣也倒映其中。

這位俊美青年,就是這樣乘着那個“泉”滑動。而水面逐漸擴散,每當NPC碰到水面——就被“泉”吸進去,再也出不來了。

“居然在那麼薄的水面上……消失了?”

“原典畢竟是想象出來的怪物,是超出常理的。另外補充,被吞噬的NPC,在系統上所有的參數,包括耐久值在內全部倒轉,以不合情理的數據形態凍結了。”

不過,NPC也不是毫無變通的笨蛋。它們與青年拉開距離,將其包圍,想用槍支對其進行飽和攻擊——但是還未開始,它們就被同伴殺了。

“是一起睡覺吧。”

“母親不是殭屍角色呀。”

“爸爸和媽媽,教會了Haruha說話、走路、穿衣服、喫東西、上廁所,全都教給Haruha了。是全部的全部哦。Haruha的全部,都是爸爸和媽媽。所以,就算Haruha睡着了、忘記了、死掉了,只要有爸爸和媽媽,Haruha,無論多少次都會成爲Haruha。”

“爲什麼給Solari起了Solari這個名字呢?既然可以成爲任何人,叫‘深層夢境型’不就可以了。”

春日井遊和美遙對視——她露出小小的微笑——遊只得很不情願地承認了。

“那纔不叫復活。無論外貌再怎麼相似,如果沒有內在……就和沒有心的殭屍一樣。”

“怎麼了?母親。”

如果把遺傳基因複製的肉體比喻爲程序,從肉體中誕生的自我,依靠的就是輸入其中的變數。春羽知道自己是在遊戲中出生的反常孩子,所以她堅信,自己能成爲人類,是因爲遊和美遙給予了她自我。

“這是我作爲新世種,Solari Rothwing的管理者發出的宣告。爲我向春日井遊傳達。爲了證明Solari的完全替換能力,我要你答應用Haruha來進行交換。只要你答應了,我就幫忙消除原典。”

“……原來如此。”

“說起來。”Solari又有提問。

這個皮笑肉不笑的傢伙,用乾癟的聲音說出了決戰地點。

但是,美遙和遊,都否定了日下秋理的存在,否定了日下秋理的生命。所以。

“我家的孩子,是有點傻。”

在秋理心中,已經混淆了對自己的認知和對新世種計劃的認知。而這種思維,與Solari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強烈。

改變創造人類的方式,從而避免人類的滅亡——這個矛盾的計劃如果能得到認可,死去的秋理就應該也能重新得到生者的認可。

“但是,成爲替代品,與成爲其本身是稍有不同的。我雖然沒有自己死亡的記憶,但是我周圍的人都記得我已經死去。這個區別,大概就意味着成爲殭屍。”

殭屍之墓的大都市,也是其主要部分的「孤影城(OmegaMan City)」。這裏是一片青黑色的廢墟,寂靜的建築羣。造成這個壓抑世界觀的根源,是某種詛咒性病原體。越是接近這種病原體發生地的研究所,敵人就越強大。

要食我肉、飲我血的,

如果春羽醒來的時候忘記了一切,而那兩人又不在,說不定就會變成不一樣的春羽。現在的春羽很幸福,所以不想成爲不一樣的春羽。

新向前探身。他雖然在笑,卻看不出感情。這個男人總是帶着淡淡笑容的面具。

爲了尋求記憶中的面容在街角彷徨,遙遠的幻影正望着你。

這個問題只得到了沉默。隨後,艾莉西婭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回答:

遊的煩惱,除了這件麻煩事本身,還有明知新納會提出什麼要求,卻無法拒絕這一點。

“自Solari的存在被發現時起,我們就無法出手了。Solari的能力「禁忌遊戲(Jeu Is)」,可以抱有人格自由變換身體,受到了贊助商們的關注……總之就是延長大人物壽命的粗鄙——啊不,簡單易懂的利用方法,你也不難想象吧?贊助商們對此實在很有興趣。他們認爲,因爲日下秋理的調整,終於出現了實質性的利益,目前希望靜觀其變。”

睡眠是死嗎?

“前輩你們兩個啊——”

都市區域和農村區域,以及連接兩者的大道和荒野組成的世界裏,從人類到大型動物,有各種各樣的屍體四處橫行。最大的特徵是一條規則,在其他世界死亡的玩家角色會被複制,作爲殭屍怪獸在這個世界徘徊七十二小時。

秋理和Solari,都有着“替代某個人”的執念。兩人彷彿是對方的鏡中倒影,兩人肯定對方的存在意義,所以都不會阻止對方。

“我明白了,母親。Solari就是爲了可以成爲任何人的替代品才創造出的新世種。我也一定可以替代現在最接近人類的Haruha。”

“她說,即使自己死了,只要有前輩和美遙姐在,無論多少次都能重頭再來。”

“Solari不明白。所有的動物,不是都會替代死去的父母繼續生存嗎?那麼大家都是不會死的死人。”

注:本節裏連續出現了三部電影的捏他,這裏一併介紹。

櫻的視線投向睡在大型雷米爾裏的春羽。她呼吸平緩深沉,倒像是一次舒適的睡眠,只是要除去插在胳膊上的管子。

他們不由得紅了臉,但是櫻卻沒有調笑的意思——而是很寂寥。

3、歐提科(Otesánek),捷克民間故事,2000年有同名捷克恐怖電影。講述一對沒有孩子的老夫妻將一具人形樹根當作孩子照顧,起名歐提科。這個樹孩胃口驚人,越長越大,連老夫妻都被它喫掉了。最後的結局可以參照《小紅帽》裏的狼。

這裏是生者們的無明夜。

神奈櫻看看這隻水槍,又看回手邊雷米爾的接線,嘀咕了一句:

克蘭普它們的目的地「金花斯戴佛」,就在距離研究所很近的大型超市的廢墟。

1、禁忌的遊戲(Jeu Is),來自同名法國電影,在這部電影裏,兩名天真無邪的兒童爲了給寵物建造公墓而盜取村頭墓地的十字架。

她把自己的雷米爾帶到春日井家來,正在設置連接。

“這叫什麼話……那丫頭,什麼都不懂。”

注:OmegaMan,這裏是暗指1971年的科幻電影《The Omega Man》,中文名“最後一個人”。故事講述生化武器荼毒世界後最後一名倖存人類和變異人的戰鬥。Omega(Ω)是希臘字母的最後一個字母,在《新約》裏有“我是阿爾法,我是歐米伽,我是首先的,我是最後的,我是初,我是終。”這樣的句子,因此Omega也有“最後一個、終結”的含義。

噴出的血污毫不沾身、單方面凌駕敵人的動作,令遊感到熟悉,那是新世種特有的精巧動作。不過那個人的體格是大人。

Solari從艾莉西婭的膝蓋上抬起頭,感到不解。

“不管怎樣,Solari會實現母親的願望,代替Haruha,會成爲父親的母親,會成爲父親的女兒。”

“對吧?”櫻露出牙齒,大笑起來。

“但我是死人。而且我不記得自己死前的事情,只能去啃食活人來維持自己。名副其實的殭屍。”

這裏是死者們的謝肉祭。

“可是——根據協議,如果新世種要與Solari決鬥,贊助商以及我們的上司也不得插手。因爲這是新世種之間的戰鬥。問題是,春日井君雖能出奇制勝,但Solari本來也是戰鬥能力非凡的新世種。短時間內無法找到能與她匹敵的新世種——也就是說,要在Haruha的身體還能保證安全健康的時間裏分出勝負。最好,在一兩天之內就解決。”

“就算是同一張臉,春羽也是春羽!不是你!”

一個和其他NPC一樣穿着黑色袍子的人,突然揮舞斧頭,像變魔術一樣將包圍「納西索斯(Narcissus)」的同胞們瞬間砍倒。(注:Narcissus,古希臘神話中的美男子,因爲愛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終化爲水仙花。narcissus依詞也因此有“水仙花”的意思。)

奔跑吧!反抗吧!不要受困於屍體的傷口!

Solari依然不明其意,但沒有繼續問。

是壓抑不住頭腦中的渴望,放縱衝動的你的屍骸。

“對。那之後,信息處理陷入混亂的NPC很快就全滅了。只留下記錄這個影像的這一個。”

其名爲殭屍之墓——

“不、不是,這個……”

2、金花斯戴佛(Stepford mogol),名字疑似來自一部改編自驚悚小說的科幻電影《The Stepford Wives》,這部電影裏,斯戴佛小鎮的家庭主婦們都被改造成了性格完美的機器人,和上一本的「水晶世界」頗有幾分相似。

此刻Solari也是Haruha的模樣,從旁人看來,就像是年紀有些差距的姐妹。雖然這裏並沒有能看到她們並且神志正常的人。

“神奈,我承認啦……”

所以她相信,即使失去記憶、即使失去生命,只要遊他們再次“輸入”,就會成爲同一個春羽。即使在睡眠中失去意識,只要醒來時有遊和美遙在身邊,春羽就又能成爲春羽。所以一直在一起睡覺。

你失去了生命,喪失了自我。

“我在想,我說我自己是殭屍,這話還真是妙語。”

新納平淡而流利地講述着,看得出來他對這個現狀樂在其中。遊感覺愈發惱火。

殭屍角色的出現位置是隨機的,無法預先狙擊。運氣差的話,也有可能和殘骨爛肉的自己狹路相逢。

遊和美遙心中想起了春羽拒絕秋理時說的話。

遊搖搖頭,嘆嘆氣。

同樣正在準備雷米爾的遊和美遙瞬間身體僵硬了。

艾莉西婭沒有回答。被春羽否定、被美遙否定、被遊否定,但自己依然爲了改變他們的想法而停留在這裏。設計製造出原典,壓迫Haruha的肉體。

說着說着,櫻停下操作雷米爾的手,低下了頭。

艾莉西婭眺望着下方徘徊的喪屍羣,喃喃自語。這聲音細微的幾不可聞,就像細小的雪花,還沒落在亞麻地毯上就消散了。

“春羽她說了。晚上睡覺時如果你們不在身邊,就害怕的不得了。”

櫻猛地抬頭,看着遊。

“——是Solari。她複製了NPC角色,大開殺戒。”

“前輩,美遙姐,去救春羽吧。怎麼能因爲這傢伙的任性,就放棄我心中那個天真無邪厚臉皮,卻又在奇怪的地方感到自卑的小傢伙呢。”

那個時候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現在由櫻居高臨下教育他們了。

這個地方,原本是通往地下一層、地上二層的專品店街的入口處,建有已經停止的噴水池和高大的時鐘塔。艾莉西婭和Solari就坐在怪獸們上不去的時鐘塔上。

櫻站起來,觸摸春羽的手。她的聲音很生氣,但是很溫柔。

咚的一下。

依偎着艾莉西婭的黑色NPC瞬間變成了和Haruha幾乎相同的模樣,自然地回下斧頭,將影像劈成兩半。

——汝,不得行夜路。

“前輩,我變成幽靈時你對我說過,更喜歡以前見到的那個我對吧。就是這麼回事啊。就算自己不在了,他人心中的自己卻不會那麼容易消失。人的心會受傷、會難過,會痛啊。春羽她就是不明白。自暴自棄一樣,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她斬釘截鐵地這樣說。

遊突然想起了亨利說過的“真正的賭徒”。爲了追求刺激,無論什麼都拿來當作遊戲的砝碼,可憐的玩家……

“我問她爲什麼害怕,她說;‘爸爸和媽媽就是春羽的一切’。”

“是啊,Solari Rothwing。我想要讓他們認可人類存在互換性。如果做不到,新世種的時代終究是空談。”

人偶是人嗎?

這個主視角影像是橫倒的,顯然已經陷入癱瘓。在這個NPC的視線裏,日下秋理的角色,艾莉西婭現身了。美遙見狀握緊了膝蓋上的兩隻拳頭。

“Haruha不是你。Haruha是屬於爸爸和媽媽的。”

遊敲了一下桌子。沒有辦法了,只能收集準確的情報後儘快開始去討伐她。

“在「殭屍之墓」的一角。幸好,那是一處尚未有太多玩家到達過的副本,金花斯戴佛(Stepford mogol)。”

“……那個原典和Solari在哪裏?”

在下面,有許多面色蒼白來回走動的屍體。根據設定,某個研究所原本想要通過化學方式提煉古代魔術師用以製作殭屍奴隸的行屍粉,結果失敗了。殭屍們吸入了製作失敗產生的物質,開始攻擊本該是它們主人的人類。

場景雖然是近代模樣,將士們的裝扮卻從盔甲武士到西裝領帶五花八門,十分奇妙。

起初她並不想做的這麼過分。就算得不到Haruha,也有很多方式得到其他深層夢境型新世種。但是,因爲第一次造訪被遊趕出家門,在惱恨之下多次前往春日井家的過程裏,日下秋理變得想讓這家人認可自己的存在。她希望讓他們承認,自己是真正的日下秋理。

——也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遊和美遙驚訝地呆若木雞。春羽她自從在現實世界誕生那天起,就和秋理有着完全相同的苦惱。

各處發生火災,令城市的上空覆蓋着濃煙。此刻雖是白晝,卻十分昏暗,整個街道沉浸在黑白電影的氛圍裏。

桌子上放着一支槍。這是春羽弄壞的水槍,遊將它拆開,一邊上網查方法一邊用防水膠布修理它。昨天晚上春羽把它放在這裏,現在也無人移動。

“啊,巴亞蘑也和我說話了哦。它給我講了輝夜姬、桃太郎、歐提科。想不到巴亞蘑它懂得那麼多——小櫻你也教會了我玩遊戲。如果Haruha死了又出生了,你要來見我哦。那樣Haruha就能更像Haruha了。”

這聲音傳到了趴在她膝蓋上的Solari耳朵裏。

水槍是槍嗎?

——組成「Cradle to Grave」十個世界觀之一的「殭屍之墓(Zombie Grave)」,正如其名,是個行屍走肉猖獗的世界。

她像個幼小孩童一樣糊塗,但又有着高度的理性,深深地思考、深深的煩惱,但是仍然相信着遊和美遙的溫暖,每天夜裏合上雙眼。

“除了死去的這個我,曾經還有另一個我。和我有同樣的面孔,學習了相同的東西,有相同的思維,居住在一起。”

淡然講述的艾莉西婭,望向傢俱店裏裂成兩半的鏡子。

“如果兩人都叫秋理就分不清了,所以一個人……不是我的另一個秋理,稱呼爲空理(Solari)……不,說不定,被稱爲空理的其實是我。我已經記不得了。也就是說,我只是想起了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這時,突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入口處的玻璃門被打碎了。

一輛外形硬朗的美國車,從殭屍遍佈的正門高速衝了進來。被撞得粉碎的玻璃像水波一樣撒了一地,反射外面照進來的光線,照亮了黑暗。

七零八碎、燁燁放光的玻璃。震耳欲聾的破碎聲就像是宣佈馬戲開場的信號。

汽車氣勢洶洶地撞壞了門之後仍沒有停止,不少殭屍被捲入它的輪胎下,在碎玻璃地板上絞成肉醬。直到汽車猛撞上噴水池,才終於停下來。整輛車破爛不堪,好比一團破爛碎紙,讓人懷疑究竟是不是金屬製品。

只憑一己之力就打開了駕駛席那被壓扁的車門,一隻巨大的蘑菇布偶滾出車外。

——聰明的讀者們想必已經知道了。這個刻意駕駛“1970年型白色道奇挑戰者”暴力登場的人物就是巴亞蘑。(注:挑戰者是道奇公司在1970年推出的一款硬朗跑車,第一代只銷售了四年,但銷量和評價都很高,堪稱經典)

“呀,母親,好像來了個可愛的蘑菇。”

“那個古怪的蘑菇,在莫梅特她們的教室也露面了……是什麼人?”

這個意料之外的入侵者讓艾莉西婭很驚訝,而Solari則興致勃勃。只不過。

隨後從車上下來的小女孩,讓艾莉西婭和Solari露出了笑容。她們都在等她,等候多時了。

——她們的目標,Haruha。莫梅特·葛佩莉亞操控的傀儡和伊奎·利布琉姆率領的完美配合的士兵都被她擊潰,殘酷無情、戰無不勝的孩子,“超虐殺幼女(Over Kill Girl)”。

此刻她的模樣十分奇特,完全配得上OKG這個外號。她那纖細如人偶的雙腕,提着一個巨大的吉他盒。

秋理看到她這幅不平衡的模樣想起來了。現實世界的春羽,也把自己收集的玩具放在美遙帶到家裏來的吉他箱裏,拿着吉他箱到處走。這似乎是春羽在模仿把行李放進吉他箱離家出走的美遙。

秋理曾經看過一次箱子裏面。褶皺不堪的摺紙、前端有小尖叉的湯匙、軟膠的娃娃、拉斯普醬的動畫圖案手絹、小羊羔的布偶、帶到游泳池的水槍……她出生以後得到的東西幾乎都放在裏面了。

不過現在,在這個虛擬世界裏,Haruha的玩具箱裏面可不是玩具水槍,而是槓桿式的散彈槍。這種槍可以單手保持槍身的同時,操作扳機下方的槓桿來裝填下一發子彈。吉他盒裏有六杆槍,每一支槍都鋸短了槍管。

一層樓的幾十只殭屍向噴水池處靠攏。這個地點靠近研究所,都是高等級玩家的殭屍複製品。這些殭屍角色的防禦力會下降,但攻擊力和耐久則會大幅上升。它們的動作僵硬不自然,但並不緩慢。

即使是新世種,被這麼多的敵人包圍也無法輕易脫身。無論Haruha有什麼目的,首先也要突破這羣敵人,才能和艾莉西婭會面。

“嗯?”

米琺想起了和他初次見面的情景。想到他發生的變化,想到他依舊不變的地方。

爲了隨時都可以死去,必須得到Haruha。一旦到手就有和研究所交涉的資本——她下定決心。

並不是克蘭普打偏了。而是在槍口對準它的一瞬間,它以高速避開了而已。而且在本體迴避的同時,「泉」也在逼近克蘭普腳下。

接着,Haruha輕巧地跳上噴水池已經乾涸的中央位置,那是一處彷彿圓形舞臺一樣的地方。除了中間的噴水口是一個洞,周圍都很平坦,直徑約三米的落腳地。

直到眼睛看到才發現,它的移動完全沒有發出聲音,甚至沒有氣息。一般的情況,會從空氣的流動或是三半規管的異動有所感覺,但在它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種來自一個人的空間感。

遊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初次見面時米琺第一句話就是“你是屎殼螂嗎?”

艾莉西婭轉身跑向通往地下的通道。

剛一踩到細碎玻璃的瞬間,Haruha就左右開火,打飛了兩隻殭屍的腦袋。即使耐久值再高,動物型怪獸的頭部被破壞,也會被判定爲死亡。散彈槍的威力足以打穿防禦力低下的殭屍的頭骨和頸椎。

看他這麼迅速地回答,米琺擺出一張臭臉。

對準敵人軀體射出的子彈,帶着“鐺!”的一聲,聽起來既堅固又脆弱。子彈擊傷了「納西索斯」的手臂,停止了。它和普通的怪獸受傷不同,並沒有流血,感覺就像擊中了石膏。

(怎麼會……雖然知道新世種在虛擬世界裏可以發揮真正的力量,但剛纔不僅僅是敏捷或力量優秀。合理的思考與直覺的爆發式延伸……這就是最接近人類的新世種的實力嗎……)

克蘭普意識到自己的預計輕視了對手,不禁咂舌,舉起附帶「麻痹」效果的劍刃刺向水面。

這個圓形的舞臺,和春羽最喜歡的體育運動場地一樣。

看來,它的基本行動就是一旦發現玩家就安靜靠近,將對方沒入無法脫身的「泉」中。這一樓層沒有殭屍,大概全都被「泉」吞沒了。考慮到它主動靠近,「泉」的有效範圍應該並不寬廣。最多隻有半徑兩到三米……有辦法了。

克蘭普當機立斷,扔掉劍向後跳,躲開了擴散的「泉」。無論寬廣還是狹小,那個水面的厚度都毫無變化,讓他感到惡寒。

克蘭普突然推飛了米琺。

她的性格依然和美遙相去甚遠,但克蘭普已經習慣了。從遊戲中到現實世界,兩個人已經朝夕相處了三個月還多,自然會習慣。

可是,現在必須僅憑克蘭普等人的力量打倒它。所以選擇在Haruha拖住Solari的時候,從其他路線進入地下,消滅“納西索斯”。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樣的Solari,她的眼神十分平靜,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點焦躁。難以想象,有人和自己的身體面對面,還能如此鎮定。

秋理看着這一幕,心中帶着陶醉。

所以正常的戰術,是避免它和運營方的人類玩家發生接觸,投入大量的NPC將其消滅。如果沒有Solari,這次戰鬥也許可以採用人海戰術。

不過,他們事先就已經得知它的速度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快。

槍聲在大廳裏反覆地迴響,空氣中的迴音越來越濃重,而飛散四處的血沫則在玻璃渣地板上畫出了爆頭擊殺(Head-Shot Killed!!)的文字。

但是Haruha沒有停下。

這是Solari的本能與意義。所以,現在她要把Haruha從其所在的位置驅逐出去,替代Haruha這個有形的事物。這對她極具吸引力。

先開口的是Solari,她望着Haruha,對艾莉西婭說:

“……你對這種方便的小伎倆還是這麼瞭解啊。”

克蘭普在與敵人拉開距離的同時開槍了,槍聲震動整個地下空間,原典向前伸出的手臂以及肩膀都被槍擊洞穿。

克蘭普從腰帶上拔出一把大號手槍。那是過去和莫梅特·葛佩莉亞戰鬥時奪來了強力左輪槍「I.E.玄武」。

然而沒有時間猶豫了,在這裏失敗,“秋理”將一無所有。這具不知能撐到幾時的殭屍軀體,還會給自己帶來不安,給父兄帶去絕望。

就在米琺舒一口氣,這段對話將要結束時。

一小段時間之前,克蘭普等人成功潛入地下停車場。

Solari輕巧地從塔上飛下去。落下中途她在牆上蹬了一腳,在冰激凌店的遮陽棚上緩衝,輕鬆地落地。

運氣好的是,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被廢棄車輛堵住,沒有供人通過的空間,所以只要阻止對手從商場的通道入內即可。但克蘭普他們似乎採取了什麼手段。

這次要討伐的原典“納西索斯(Narcissus)”就藏在這個空曠無物的空間裏。

之後不要輸入新的座標,直接在龍之墓使用「旅途的路標」,就能轉移到殭屍之墓。

荒無人跡的商場廢墟,荒涼的空間裏只有輕風吹動帶來的生硬回聲。

“這招其實也不方便。實際上,如果不是去過一次把座標記錄下來的場所,根本就不敢使用。而且又不像和莫梅特戰鬥時那樣,可以用在緊急脫離的情況中。”

(在設定上)大部分車都用來逃生了,只剩下零星的幾輛車。這裏比地上的商店街還要寬廣,少年少女們的腳步聲產生了迴音。

“母親,請你先走。”

Solari和Haruha。Haruha和Solari。

克蘭普和米琺並肩行走,他身上除了慣用的單刃劍,兩肋下的腰帶處還插着手槍。防具對這次的對手沒有意義,所以他沒有穿戴鎧甲一類的護具。

Solari毫不掩飾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注視着Haruha的動向。

“唔……”

米琺發出有些丟人的尖叫,在柏油路面上滾了幾圈後,爬了起來。她知道這裏危機四伏,沒有出言責備。

“——來吧Solari,我教你玩相撲。”

感覺,還不壞。

使用在中世紀風格世界可以使用的轉移道具「旅途的路標」,保持登錄轉移座標的狀態,然後在「終點搖籃」最小的道具店——遊戲起始時配置的店鋪——將道具賣掉,接着立刻購買效果相同但在不同世界球使用的道具「Joint Mae」並立即扔掉,最後重新購買「旅途的路標」。這樣就準備完成了。(注:第一卷裏出現過的轉移道具叫「旅途的車轍」,是兩種道具還是玩具堂記錯了名字無法判斷,順便這裏原文把Joint這個單詞的片假名寫錯了……)

旋轉中開槍造成的火光形成了一道金色圓弧,最後在子彈的風暴中消散了。

原典「納西索斯」逼近了克蘭普兩人背後。那個美青年乘在鏡子一樣的「泉」上移動。不過,它的表情如雕塑一樣平靜,看不出呼吸和肌肉活動的跡象。集合大多數人的想象得出的神話形象,其細節也止步於此了。

秋理收集過Haruha出現以來的各種情報,但戰鬥時的錄像被新納爲了以防萬一已經刪除了。所以秋理只知道目睹戰鬥現場的一般玩家們的傳言。聽說“那個孩子一動,對手就會變成屍體。甚至分不清是她先動,還是對手先變成屍體。”

克蘭普等人是從另一個世界,龍之墓直接轉移到這個地下停車場的。原本,在「CtG」裏轉移世界必須要通過中轉站「終點搖籃」。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是一個BUG,只有內部ID彼此相連的兩個世界球,可以通過相同的空間座標處進行轉移。

“呀啊啊啊!?”

經過事前的調查得知,原典平時都關在地下。但是因爲只有商店街的裏面纔有入口,所以一如既往地用了些非常手段。

接着,四十四秒之後,這一層的四十八具殭屍全滅了。

如果沒有把「旅途的路標」賣掉,或是沒有把「Joint Mae」扔掉,這個現象都不會發生,所以幾乎沒有玩家發現。即使發現了,一旦轉移到了牆壁裏,玩家就不得不放棄這個遊戲角色。明白這層風險,自然極少有人嘗試。

艾莉西婭和Solari要從運營方手中保護的原典,此刻被她們誘導至地下的停車場關了起來。她們選擇的合理戰術是在這種隱藏地點比較多的商場裏,讓Solari進行單點防禦。如果Solari和殭屍們無法擊退敵人,再把原典放出來。

出乎意料的,這裏的照明還在運作。但因爲停車場的破舊,即使有照明也很昏暗,柱子陰影處一類的地方也和黑暗無異。不過好歹行動中不需要準備夜視裝備,也算得益。

“既然覺得丟人,爲什麼不換掉這個外號?”

“爸爸、媽媽、小櫻還有阿左,他們說,大家都有一個Haruha。”

Haruha默默地望着艾莉西婭離開,然後又把視線轉移到Solari身上。

由於原典的性質,會給觸碰者的精神狀態極大的影響。即使是有着正面印象的“天使”也會讓接觸玩家精神錯亂,那個詭異的“納西索斯”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實在不堪設想。

雖然是自嘲的話,但他的表情並不像遇見Haruha之前那樣陰暗。

她藉着玻璃的滑動旋轉身體,手指扣住槓桿而鬆開槍把。槍本身因爲慣性而旋轉,完成了排彈動作,緊接着下一發子彈又打碎了殭屍。這樣的旋轉不斷進行,聚集過來的忘者們就這樣逐一被爆頭擊斃。

米琺壓低聲音,表達自己的驚訝。作爲釘宮美遙的角色,她是克蘭普在這個虛擬世界裏的「結婚」對象。她帶着可以迅速發動特定魔法的法杖,看起來和這個現代外觀的世界很不相稱。

“所以,母親去那邊支援原典。地下的原典如果被消滅,Solari要替代Haruha的計劃就砸鍋啦。”(注:原文Solari用了日本中部甲州地區的方言)

Solari沒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Haruha像貓一樣伸出手招引她。

“Haruha戰鬥的時候,地下傳來槍聲。一定是父親他們另尋途徑直接進入地下了。”

她剛纔所站的地面,被一層詭異的平平水面覆蓋了。在朦朧的燈光反射下,那鋁箔一樣的光澤雖然平淡無奇,但卻像生物一樣伸縮蠕動,顯得詭異。

“Haruha聽說過‘二重身(Doppelganger)’嗎?在「CtG」裏,是通過光學合成再現眼前玩家模樣的怪獸。但在人類的傳說裏,如果見到和自己相同的二重身靈體,那個人就會死。”

“……你還藏着多少絕活啊,聖甲蟲的克蘭普君?”

“Haruha是爲了牽制Solari留在這裏纔來的。我認爲他們的想法是,避免同時和Solari與原典戰鬥,就能夠獲勝。”

除了Haruha的衣着有一點凌亂,兩名少女別無二致,彷彿是和鏡子中的自己對峙。

Haruha左右手分別從吉他盒裏拿出一支散彈槍——被巴亞蘑抱了起來,像陀螺一樣連轉數圈之後扔進了殭屍羣中。

嘴上說捱罵,臉頰和眉眼間卻綻放了笑容。坦然的表情裏,並沒有過去面對莫梅特以及「水晶世界」時那種冷酷的激憤。

秋理有些猶豫。她之所以能下定決心對Haruha發起“攻擊”,是因爲有Solari這個共鳴的對象爲她推波助瀾。現在與Solari分別會讓她感到不安——對自己行爲的正當性感到不安。

和初見米琺那個時候一樣,現在通過擴張模式觀察克蘭普,仍然能看到「聖甲蟲的克蘭普」這個稱號。這個稱號不是角色基礎信息,本可以隨意取消,而且又是他人加上去的。

“Haruha是不會死的。剛纔,我被爸爸罵了。”

兩隻槍的子彈剛一打光,巴亞蘑就讓吉他盒在地面上滑行,送到了Haruha腳下。

本來,槓桿式槍支是無法單手連續射擊的。填裝下一發子彈必須一隻手穩住槍支,另一隻手進行裝彈。

看過“納西索斯”的能力,遊首先決定分散原典和Solari的戰術,安排Haruha從正面突破作爲佯攻。要說爲什麼這次讓Haruha擔當誘餌,是因爲這次的戰鬥裏誘餌纔是安全的位置。

不一樣的是Solari露出微笑,而Haruha沉默不語……不,Haruha也笑了,兩人又沒有差別了。

“Solari和Haruha玩一玩。雖然對不起父親,但只要沒了Haruha,那個原典是很難消滅的。”

秋理這才明白,爲什麼新世種的研究人員將Haruha稱爲“複寫的羊皮紙(The Palimpsest)”。這個孩子與前一個世代的信息重疊並共鳴,豐富了被稱爲心或者智慧的領域。

普通玩家艾莉西婭當然做不出Solari那樣的神技。她使用控制落體的魔法「浮揚」來降落。

既然是它身體的一部分說不定可以——本是有這種打算,可是劍鋒毫無着落,直接被水面吞沒。克蘭普下意識地收劍,劍卻紋絲不動——這個「泉」不是讓東西“掉進去”,而是“吸收進去”!?

而對於Solari,她的意義就是“替代”。她可以替代任何形狀、模仿任何能力,最終要替代人類在這片大地上繁衍下去。

——Haruha在撒滿玻璃碎片的地面上着地了,而巴亞蘑還在因爲慣性繼續轉圈。

“你要怎麼辦?”

將盒子裏的兩隻散彈槍再次打光子彈,Haruha也停止旋轉時,只剩下一隻殭屍揮着刀向她攻擊——Haruha從袖中飛出一隻小型手槍,擊穿了它的眉間和左眼。

憑藉奇妙手法與Solari不相上下的克蘭普當然值得驚歎,而Haruha不僅繼承了克蘭普的風格,還展現了更高層次的計算能力。她的力量和Solari的絕羣進化不一樣。Solari和過去的人類在性質上有着極大不同,而她卻是人類的延伸,是用以繼承人類的力量。

——所有的殭屍都被爆頭,化爲纖維質的屍骸。它們跪在Haruha的周圍,彷彿是一幅關於女王的畫作。

克蘭普嘆口氣。

“因爲我不想忘記,自己是個丟人的傢伙。逃避自己的母親,沉湎於遊戲,爲了快速通關不惜使用BUG。就因爲我是這樣的人,所以纔不明白春羽的心情……”

“什麼時候——!?”

而Solari對此也毫無疑問。即使是Haruha,本質也和Solari一樣。新世種是爲了替代人類而採用不同方法創生的,即使失去了生命,也可以用相同的模樣再次出生。

這一次,因爲有甚目調查這個地下停車場的座標,所以可以毫不猶豫地使用。

待虛假的生命盡數消失,Haruha走出再無活物的噴水池處。她揮起巴亞蘑遞給她的自動手槍「I.E.朱雀」,仰望時鐘塔上的艾莉西婭和Solari。

她拔出腰後槍套裏的槍。那是和Haruha相同型號的槍支,Haruha和莫梅特·葛佩莉亞戰鬥時使用的武器。是艾莉西婭爲Solari準備的武器。

“不要這麼叫我……感覺好丟人。”

所以死並不可怕。和普通人類不同,新世種的存在意義生來就已註定。她們害怕的是,自己的存在意義被徹底否定。

幾人慎重地在停車場裏潛行,時亮時滅的電燈,將他們罩在影子裏。

Solari發問了,她的聲音像鈴聲一樣清脆圓潤。

“就現在!”

“用這個抓住它!”

開口發信號的同時,有冷氣噴向了「納西索斯」的背後。這是迅速將效果範圍內的熱量吸收,凍結事物的魔法「冰潔刺侵」。和計劃一樣,克蘭普負責吸引注意,米琺趁機在法杖的支持下縮短詠唱時間發動魔法。

純白色的冰霜伴着高亢的凍結音襲向「納西索斯」,吞噬它的全身——不,冰霜碰到「泉」的瞬間就消散了。吞沒的速度比凍結的速度還快,無法觸及「納西索斯」的本體。

“它什麼都能吸啊!”

就連克蘭普也大喫一驚,忍不住叫喊。他背對無視魔法進行追擊的「納西索斯」準備逃跑,但後跳動作落地後還有硬直時間,他要被「納西索斯」追上了。

「納西索斯」正要發起無情的追擊,這時。

伏兵來了。

何剛纔的射擊截然不同的兩發沉重槍聲。第一發從「納西索斯」的後背擊穿了它的胸膛,緊接着連射的第二發打爛了它的半個腦袋。然後是第三發,與第二發完全相同的彈道,伴着響亮的破壞音,它的頭完全粉碎了。

即使受到如此嚴重的破壞,青年的身體也巋然不動。只是原典的碎片像白色花瓣一樣散落在「泉」的水面上。

雖然沒有消滅本體,但「泉」停止了移動。看起來……有效果。

“好!這就叫百步穿楊!”

在停車場的遠處,大貨車的頂蓋上,神奈櫻的角色尤斯拉高聲歡呼。剛剛俯身射擊的她挺起上身,舉起帶有瞄準鏡的步槍。

這次求得她的幫助——其實應該說是她強行幫手——蓮(冬風)和尤斯拉(櫻)根據指示,轉移到和克蘭普不同的位置並立刻隱蔽起來。這個安排一方面是不希望她們接觸原典,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她們的狙擊技術比克蘭普更出色。

蓮應該也藏在某處,連克蘭普也不知道位置。她還在保持警戒,根據情況等待掩護的時機。

話說回來,尤斯拉這可是隔着整個停車場發出的精確射擊。雖然「納西索斯」的移動毫無上下晃動有利於她瞄準,這技術也很驚人。

(她真厲害……果然是天才。)

即使是這種時候,遊還在爲遊戲勁敵的驚人才能而高興。拋開母親的事情,遊骨子裏也是一個遊戲愛好者。

但是。

忍不住露出笑容的尤斯拉——被旁邊襲來的爆炸吞沒,從貨車頂上摔了下去。她變成了一個火球,在柏油地面上來回打滾。

“嗯!?”

與她面容相同的勝利者,Haruha從臺子上跳下,回答了失敗者的問題。

“我知道。畢竟是日本自豪的傳統遊戲。在相撲房間裏練習火槍也是常識。”

“不要緊。你什麼都不需要擔心。因爲這個遊戲,是爲了那個孩子而創造的遊戲。”

兩人保持着互制的狀態,開始瞄準軀幹射擊。平常情況這個距離瞬間就會分出勝負,但是兩人巧妙地移動中心,改變對方的射擊姿勢,像雜技一樣憑身體技術躲開差之毫釐的子彈。

Haruha目送Solari的身體完全變爲無機物之後,她搖晃着身體倒下了。

所以。

沒人吐槽。

米琺和克蘭普聚集一處。艾莉西婭看着他們,想不到還能用冷靜的聲音發出警告。

“哦……但是,春日井君你就算對手使用遠程武器,也會強行靠近並盜取,這純粹是你的愛好吧?”

Haruha以巴亞蘑爲枕頭躺倒,她的保姆NPC柔和地告訴她:

艾莉西婭甩了甩頭髮,重整情緒。

巴亞蘑撐住了她那像樹葉一樣輕盈的身體。

裁判巴亞蘑也沐浴在血液和子彈的雨中。它身上千瘡百孔,但它還在堅持,高喊“快上!壓住!壓住!”(注:巴亞蘑這裏說的話是相撲中裁判對自己支持的一方慣用的鼓勵語)

現實中的身體還有所負擔,在這種狀態下全力戰鬥的影響,以倦意的形式體現出來。這是電子世界的Haruha在得到肉體的同時得到的,一種稍事休息的小機關。

“嗯……有些、困了。”

“但是Haruha會想,如果是爸爸會怎麼做?這樣想之後,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所以就和在一起是一樣的。”

可如果是Solari,她仍有能力在下個瞬間做好防禦或反擊的準備。但是,“下個瞬間”卻沒有到來。

“這樣父親大人也會答應和Haruha交換了。是嗎?”

場地近處,巴亞蘑像模像樣地戴上烏帽子,揮起軍配團扇。(注:烏帽子是黑色高帽,日本古代禮儀服飾。軍配團扇,日本古代指揮官的用具,在相撲運動中也有使用)

是蓮的狙擊。這是一次漂亮的——也就是無恥的——偷襲,但艾莉西婭事先就展開了強力的防禦魔法。艾莉西婭搜尋狙擊手,但蓮已經不見了。真不愧是冬風,即便是一擊致命的時刻也不忘記迅速迅速撤離。這一點她比櫻更出色。

Solari豎起槍口,瞄準Haruha的心臟。

Haruha回憶起自己和蓮玩耍的時候,爸爸媽媽來接自己回家的情形,帶着微笑緩緩閉上眼睛。

「CtG」的數據修改,因爲其獨特的系統——畢竟是用活體計算機運作的,除了內部人員誰也不知道系統語言——至今無人成功作弊。秋理恐怕是天字第一號吧,雖然不值得誇獎。

克蘭普的臉頰跳了跳。

兩聲槍響重疊,戰鬥開始。

米琺提到了度海,但秋理不爲所動。在地上和Haruha戰鬥的Solari,是她意志的支柱。

“咦?”

“爸爸,不要緊嗎?”

“Haruha已經完成任務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作爲先行去往現實世界的Haruha,似乎擺出了一點姐姐的樣子。但Solari鼻子一撇,摸着手中槍。

“可父親大人又不在這裏。”

Solari被Haruha拉扯、下意識地回退時,她的膝蓋中了Haruha一腳。雖然「CtG」世界裏沒有痛覺,但膝蓋被擊碎後直到再生爲止都不能站立。

沒有電源,乾涸已久的噴水池上。

米琺尖叫了一聲,克蘭普拉着她逃開了。克蘭普感覺到艾莉西婭得意的眼神追趕着自己,依然不服輸地宣言:

然而緊接着受到攻擊的是Haruha。Solari受踢扭曲的一隻腳像蝗蟲一樣關節反轉,身體像上了發條一樣一記衝撞。

所以她沒有意識到Haruha在遭到頭槌的瞬間扔掉了手槍。

“趁早收手吧日下小姐!你哥哥很擔心你!”

這是聖甲蟲的克蘭普打倒莫梅特時使用的BUG中,唯一沒有被修正的祕技。

Haruha對腿腳不便的Solari舉起了必殺的槍口,十指扣下扳機,

“沒用的。你們贏不了這個原典。”

啪!兩人的手掌相擊,這個衝擊讓剛剛模糊的意識又變得清醒。Haruha和Solari,下意識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在空手狀態下盜取敵人武器,抓住時機發起半自動攻擊的話,就能大幅省略前搖動作進行攻擊。這是「CtG」獨特的機制。”

她大聲地留下一句話,很快就變成焦炭一動也不動了。她因爲GameOver而退出了遊戲。這只是普通的GameOver所以不必擔心,只是她轉移道具的座標已經改成了最後落腳的教會,無法指望她迴歸這場戰鬥了。

只是一點點哦,Haruha如此強調,但Solari沒有理會。

“爸爸呀,一直和Haruha在一起。”

槍擊戰不相上下,可兩人能力的不同造成了均衡的崩潰。

“因爲Haruha的爸爸是最強的。不過格鬥遊戲方面小櫻要稍微強一點。”

贏了——只要比Haruha更優秀,就能成爲Haruha了。一時的放心,讓Solari放鬆了警惕。

克蘭普臉色凝重,他不是對這種愈發不不利的狀況感到絕望,而是感到憤怒。

她漸漸稀薄的意識裏最後留下的是,母親大人此刻怎麼樣了呢。

“可惡……抱歉前輩,大意了!”

Haruha雖然重整架勢,但Solari扣下扳機的速度更快。

Solari的身體,因爲傷勢再生的速度趕不及,漸漸開始纖維化。Haruha站在她的殘骸身邊,嘿嘿笑了。

“……真是蠢問題。”

巨大的爆炸震動了整座建築,連房屋支柱都在搖晃,落下無數塵埃。

能模擬任何人的Solari。她所沒有的記憶,就是不曾目睹自己的父親爲了保護自己,拼上性命與強敵作戰的背影。

“沒有頭也可以再生!?”

咔嚓。

“拿下!”

如果沒有接連不斷的槍聲,這看起來就像女孩子們手牽着手轉圈的遊戲。又或者,這就是瘋狂而華麗的華爾茲。

不過這個臺子,是少女們的相撲場。

Haruha的額頭遭到猛烈頭槌,向後仰倒。同時Solari鬆開她的手,退到噴水池邊緣。

“爲什麼……有同樣的形狀、同樣的數據,而且還有Solari獨有的能力,爲什麼會輸呢?”

再用擴張模式觀察艾莉西婭——在「CtG」裏會粗略地顯示整體水準——她的等級已經達到最大值,明顯是修改過數據。剛纔一擊燒死尤斯拉的魔法威力也不正常。

正要發出最後一擊的槍,從Solari手中消失,出現在Haruha手裏。

兩個小女孩,手持紅色的手槍對峙着。

但兩人的身體在漸漸受傷,削破皮肉,飛灑血字。噴水池的池底一般落滿了硬幣,而Haruha她們卻扔下了數不清的彈殼。

聽到這裏,克蘭普他們看過去——原典「納西索斯」面對這邊,身上已經沒有了克蘭普和尤斯拉留下的傷,和一開始是完全相同的狀態。

“……說的真肉麻。”

彼此在極近距離瞄準對方的頭部開槍,卻又被彼此閃開。意識到被槍口瞄準的同時都扭頭,躲開對方的射擊。炫目的閃光和震耳的轟鳴瞬間瞬間模糊了意識。Solari和Haruha都是如此。

“爸爸就愛耍酷。”

“有沒有用試了才知道……就是用上這個遊戲所有的BUG,我也要幹掉這東西阻止你!”

狹窄的空間裏,兩名年幼的少女一手握槍,另一隻手互相鉗住手腕。

接着,似乎還有燃料的貨車也爆炸了。

錯了。無論是感到深得其妙的Solari,還是莫名得意大方承認的Haruha都錯了。但是沒有人糾正錯誤,激烈的槍戰又開始了。

“聽好了Solari。相撲呢,只要離開場地或者倒地,就輸了。”

瞬間發動的初級射擊技能「快速射擊」,眨眼間擊穿了Solari身體的要害。

“沒錯哦。”

“你有心思擔心我,還不如停止傷害春羽!”

“快離開吧春日井遊……你應該已經聽說了,NPC以外的人和原典交戰,不知道會留下怎樣的後遺症。”

“呀!?”

“唔……這就是四手相峙嗎?”(“がっぷり四つ”,相撲術語,指雙方都用手製住對方,扭在一起的情況)

另一個是Solari·Rothwing。一個可以抱有人格,寄宿在任何性質的肉體上的新世種。

這個艾莉西婭,至於現在這麼諷刺冬風麼。美遙和冬風的關係也不好,冬風是不是不招女孩喜歡啊……不,現在沒空想這個。

這是一個勉強能站下兩個大人的臺子。

“你很努力啦。”

鐺……在這個滿是死者的建築裏,兩個稚嫩的孩子之間,響起了剛強的金屬音——

而在爆炸火光中,日下秋理的角色,艾莉西婭來了。

一個是Haruha,在遊戲世界出生,史上第一個在現實世界獲得軀體的人造少女。

“只要答應和Solari交換——”

“……這陰險的做派就是你那個小三嘍。”

艾莉西婭中斷說話,以「魔力護壁」擋開了瞄準太陽穴的子彈。

雖然Solari可以變成各種角色,但她的耐久值保持不變。所以無論怎麼變都改變不了GameOver的狀態。

Solari身中數槍,倒在噴水池的水池壁旁,平淡地發問。

Solari稍微諷刺了一句,閉上眼睛。

“時間到哦。”

「Snatch!(搶奪!)」

“我不會把春羽交給你的,她的身體我也一定會保護好。”

但是兩人沒有停下動作。槍擊的同時,大腦已經向神經發出了下個命令。上一個動作還沒有結束的時間差裏,沒有因爲槍擊而硬直的左手已然發出一擊掌擊。

父親,是父親,一直都在春羽的心裏。他教會剛剛出生的春羽的一切,春羽都記得,都不會忘記。

Haruha和Solari,相互舉槍碰撞。

響起了空手時奪取對方道具的技能「搶奪」成功時的效果音。

貓爪肉球形狀的槍火閃爍,燒灼着Solari的視野,也震動着Haruha的世界。

“吶,春羽。我聽神奈說,你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由我和釘宮組成的?”

“對呀。因爲,Haruha知道的一切、做到的一切,全都是爸爸和媽媽教給我的。”

“……不太對哦。因爲,春羽也教會了我們許許多多事情。”

“嗯?哎?Haruha什麼都不懂哎?”

“怎麼說呢……如果我要教會春羽什麼東西,就要思考怎麼做才能讓春羽明白。那麼我就會稍微變得和春羽一樣。然後,即使我一個人走在路上也會想,‘啊,架起彩虹了。春羽知不知道彩虹呢。如果不知道就會大喫一驚吧’,或者,‘啊,是附送拉斯普醬卡片的薯片。春羽大概很想要吧’。”

這就好像我一直有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小春羽一樣。人類,就是這樣收集細微的他人而變得聰明。

“Haruha也是。在爸爸和媽媽去學校的時候看電視,想要之後再講給爸爸媽媽聽。我想,這樣爸爸會高興。”

“嗯……所以,如果春羽不在了,我心中的春羽就會非常痛苦,我會很傷心、很害怕,也許會哭鼻子。”

“爸爸真是愛撒嬌呀……”

“對呀。雖然可能是我塑造了春羽,但同樣春羽也塑造了我。所以,就算春羽長眠不起,也不會就此消失。決不會消失。即使再遇到和春羽一樣的孩子,我也不會認爲她是春羽,也不會把她當作春羽。

因爲春羽始終和我們在一起。我也好釘宮也好,神奈還有甚目小姐,大家都和春羽在一起。”

來到現實世界之後才懂得睡眠和夢境的Haruha,這一天,第一次在遊戲裏做夢了。夢裏面並非Haruha一個人。甚至Solari也在。

所以她笑了。比昨天、比前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笑得更多。

從道具盒子裏叮叮噹噹地把子彈裝入轉輪彈倉,然後合上槍身。

被逼到牆邊的克蘭普一口氣躍上牆壁,沒有瞄準胡亂開了兩槍,幸運地命中一發。「納西索斯」被衝擊力遲緩了一下,克蘭普趁機在牆上燈一腳,借勢脫困。

這個原典雖然被大號手槍擊中眉間處,額頭一個大洞,卻還是毫無反應地繼續追擊。

那之後,克蘭普和米琺也在繼續攻擊「納西索斯」。因爲「泉」的存在無法進行肉搏戰,那麼就用飛行道具和魔法對抗……然而,只要破壞到了一定程度,「納西索斯」就會瞬間復原。

米琺說它會「再生」是不對的。準確的說,直到它受到一定程度損傷爲止,都可以正常地靠射擊和魔法傷害它。但達到某個臨界點後,就會立刻回到無傷的狀態。

蓮在牽制艾莉西婭。經過作弊的艾莉西婭有着驚人火力,魔法的詠唱速度也異常地縮短了。但與她交戰的蓮依然平安無事,這隻能說艾莉西婭作爲遊戲玩家的水平還不高。

“這個搞外遇的……到處亂竄!”

米琺(美遙),已經不想再這樣了。

我棄拋有沒親父

不過要說扭曲,她的精神面才最爲扭曲。雖然耳朵臉頰沾染煙塵,但她姣好的面龐依然嘻嘻作笑,“不合時宜”就是她給人的全部印象。

“如果那個原典,是來自對模糊生死的不安——”

引發了「水晶世界」騷動,擁有閱讀人的思考,將自己觸碰到的人的情緒均化的能力,新世種伊奎·利布琉姆·葛派特,就站在這裏。

米琺想起了自己被「泉」吞沒時的感覺,自己彷彿要被撕成兩半、漸漸消失。自己心中那種兩相沖突但又都是真情實意的感覺,而理性否定了這種矛盾,彷彿要把這矛盾毀滅。

我於屬他望希我

做出回答的是伊奎·利布琉姆。使被原典吞沒的米琺精神恢復安定的新世種。

米琺的疑問被伊奎先行讀心,用繁複的言辭解釋了。雖然不是很明白,大概是新納一類的人採取了手段吧。不過蓮還有問題。

“基於原典的臨牀實例過少之情由難以剔除不確信之風險,但目前最爲適情亦即統計上可能性最爲切實的處理方法,是將個體「納西索斯」露在外面的男性和水中的男性同時破壞。”

視野的一角里看到,克蘭普已經遠遠繞到「納西索斯」的背後,站在一堆輪胎上舉起了槍。從哪個位置,可以瞄準「泉」中的「納西索斯」!

她之所以沒有選擇退出遊戲逃跑,是因爲她連點開遊戲菜單的餘地都沒有,也是因爲她想到Solari還在地表戰鬥。

鏜!鏜!鏜!鏜!她不斷扣動扳機。看上去沒有刻意瞄準,卻總能精準地打碎地面,以碎片打傷艾莉西婭。艾莉西婭在遊戲系統上沒有受傷,卻被幻痛折磨得動彈不得。

克蘭普正要說“所以究竟該怎麼——”,伊奎搶在他前面繼續說。

“……可能那邊纔是真身?”

“現在我只有一個問題。你知道打倒那東西的辦法嗎?”

我還活着

遠處傳來克蘭普的聲音。這可不是不讓自己GameOver的意思,而是實打實地擔心自己會被殺死。

“你驚訝的情由,已知當以‘和「CtG」密切相關的掌權者有所動作’之言辭應答,然伊珂不便多言。”

我在這裏

子彈在距離艾莉西婭的展開的防禦魔法極近的地方命中地面,而激起的碎片從魔法屏障的內側彈起,打在了艾莉西婭的腿上。

了在不我

了去死我

“喂!?別殺了她!”

以原典爲對手,她無法參與攻擊。只能克蘭普靠在沉入「泉」的過程中射擊水中的「納西索斯」。萬幸,只要和伊奎在一起就不會受到原典的精神侵蝕。

真的錯了嗎。Haruha、Solari,真的和秋理不一樣嗎。

那就是,秋理心中的不安嗎。

莫梅特扭着身子沉浸在感動裏,不過艾莉西婭剛一動作,她立刻就將槍口對準了她。

“……雖然有很多話想問。”

“伊奎們也是‘聖甲蟲’嗎。”

“……你說誰和誰搞外遇啊。”

“哇……梅梅,居然被就快要滅絕的動物命令了,而且還服從了。這該怎麼想?最低賤了吧?豈有此理吧?梅梅好歹也是第一個擁有高度智慧的新世種,是新世種的里程碑哦?可是,卻被更接近猿猴的生物呼來喚去……啊啊,我安心了。梅梅這麼糟糕就對了!就這麼壞掉一無是處就對了!果然,讓梅梅知道自己是廢物的小哥哥是梅梅的王子大人!”

他已屬於別人了

“真正被日下秋理與自我混同的,並不是最初亡故的原初的日下秋理。是與她自己同日解凍、同樣養育、但突然死去的克隆體空理。那個少女死去時,她無法理解‘本該是相同的自己’爲什麼會死,將已經死去的自己和仍然活着的自己重疊在一起了。”

“那個原典是從人類歷來皆有的不安中誕生的怪物,以日下秋理的不安爲核心,彙集其他玩家的思想而成形。”

伊奎的能力曾讓失常的櫻恢復原本狀態,確實可能讓遭到原典影響的美遙恢復正常精神。不過,伊奎的聲音又模糊又快,有種被哄騙了的感覺。米琺一時還在混亂中。

大概是即將陷入「泉」裏的時候被誰拉了出來。這可以從剛纔的記憶迅速推得。問題是抱着自己的人物,蓮也就算了……

活着的秋理,死去的空理。有着完全相同的模樣,經歷相同的撫養,結果卻是一生一死。更何況,她們還被人教育說自己是曾經死去的兒童的轉生。

“……伊奎·利布琉姆!?怎麼會!”

那邊,暫時可以維持吧……

首先,負責正面突擊的是克蘭普和伊奎。

莫梅特恣意地開着槍。她手中的手槍是和克蘭普所持相同型號的「I.E.玄武」。

離腦袋不過幾釐米距離的地方被火球燒過,銀色的髮梢被燒焦,像是火焰的不規則碎片,又或者,像死神的鐮刀一樣扭曲着。

“好疼……疼?這就是擬驗毒的威力?”

美遙(米琺)記得度海說過的故事,某一天突然長眠離世的“秋理”。還有,爲新世種起名Solari(空理)的秋理,她的心事不難想象。

“……日下小姐的……”

我沒有死

了去死我

“你……是友方?”

父親他不要我了

我沒有死

“哎呀,這就是所謂的重返紅塵嗎。雖然這裏滿是火焰煙塵就是了。”

親母的我殺想我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還未接敵的短暫時間裏,伊奎問他:

曾經殺死一次克蘭普,潛藏在遊戲裏的殺人者。

啊——米琺恢復意識時,蓮和一位高挑的少女正抱着她。

原典對靠近的米琺做出了機械式的反應,擴大「泉」的範圍。比「泉」的範圍長一點點射程的冰彈射出,干擾了「納西索斯」的前進。

了去死我

是這樣嗎

如果是真實的身體,現在已經疼得渾身冒汗了吧。被瓦礫擊中的右手,傳來了最強級別的類似“疼痛”的信號,讓艾莉西婭無法擺脫痛苦。

“換而言之,秋理失去了過去一直在自己面前的、與自己模樣完全相同的空理,於是就分不清楚自己是秋理還是空理了。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失去了映照自己的鏡子。”

相比之下,蓮(冬風)抱着操作不易的狙擊槍不斷還擊。她在幾個星期裏,依然完全掌握了「CtG」的要領。

“……我來吸引它的注意,你趁機出手。”

她發出了慘叫。

我沒有死

“啊,我發現一件事……”

她環顧停車場,想理解狀況,突然想起——蓮到這裏來了,那麼是誰在和艾莉西婭作戰呢?

我沒有死

面對莫梅特,艾莉西婭捂着手臂倒下了。

可是,臥病在牀的時候已經下了決心。春羽和遊,要靠自己來守護。

如此毫不留情,甚至施虐之情都感覺不到的機械式攻擊,讓艾莉西婭顫抖了。這不是遊戲、也不是狩獵。這是讓另一個日下秋理、也就是被她稱作日下空理的女孩死去的,有時也被美化爲命運的,單純的死亡——這讓她感到了恐懼。

克蘭普很快就敲定了臨時作戰計劃。做了幾個月搭檔的米琺、知根知底的蓮,以及不言自明的伊奎,這樣的組合實在無出其右了。

“原來如此,真是強力的屏障。”

“反正沒有其他選擇……而且,剛纔我對日下小姐說過。就是用上這遊戲所有的BUG,我也要幹掉那東西阻止她。”

以克蘭普來說這個想法真是草率,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而且如果要開槍射中那裏面的要害,爲了保證射擊角度必須離它很近。必須要深入「泉」的擴散範圍,這無異於自殺。但是。

莫梅特彷彿受了電擊一樣,停止射擊,渾身開始發抖。

“重疊……?”

“所謂知恩當報。由如是,以搭救米琺脫離原典精神侵蝕之舉自表,得蒙信任而見明。”

我尊敬我的母親

在心中歡呼的瞬間——米琺被「泉」吞沒了。

這個先放在一邊,自己怎麼樣了?

艾莉西婭咬緊了牙。

了去死我

身材纖細而高挑,表情淡泊平靜,彷彿有陣強風就能把她吹倒。她藍色的長髮,正因爲火災造成的氣流而飄蕩。

“越打越糟啊……”

米琺過了很久才從被「泉」吞沒的衝擊中恢復,克蘭普與她們重新匯合,簡短地向艾莉西婭發問:

了去死我

站在相同高度的角度很難發現,不過仔細一瞧確實如此。水面中倒映的——或者就在水裏面——的「納西索斯」,沒有剛纔克蘭普造成的槍傷。完好無損。

在「巫師之墓」的戰鬥中輸給克蘭普與蓮之後,聽說她被封印在「CtG」的隔離區域裏。

從戰鬥開始幾乎就沒什麼作用。好不容易聽取克蘭普以及「迷宮劇團」的建議,學會了不錯的魔法。居然遠遠比不上「CtG」經歷尚淺的蓮。

“那個「泉」裏倒映的「納西索斯」,額頭沒有傷。”

——她是穿着和伊奎相同的女生制服的莫梅特·葛佩莉亞。能讓目光對視者的共感能力暴走,直接造成刺激結果的新世種。

爲什麼她穿着和美遙等人相同的學校制服十分令人介懷,不過有更重要的問題。

我沒有死

雖然伊奎身爲新世種的戰鬥能力遠超過克蘭普,但她個人本身的攻擊力十分低下,使用槍的技術也讓人擔心。實際上憑伊奎的能力,本來就用不到那樣的武器。

我沒有死

“你信任伊珂和莫梅特嗎?”

是這樣的

分開作戰的米琺與克蘭普匯合之後,對他說。

是這樣嗎

光是被人保護,既沒有擁抱春羽的資格,也沒有任性的資格。只有自己堅守住了,才能挺胸抬頭地說出口。講明自己的喜歡、自己的討厭。

(太好了……佯攻奏效了!)

她在自己周圍施加了魔法「寒冰圓錘」,這些迴旋的小冰塊會自動攻擊敵人。然後,她正面向「納西索斯」發起了攻擊。

蓮低頭深思,喃喃自語。伊奎對她點點頭。

因爲原典還在,這番話是邊逃邊問的。如果是活人恐怕早就跑斷氣了,只有遊戲角色才能如此不知疲倦地亂來。

在模糊的生死處境中,那個秋理渴望春羽。看到鮮活的春羽,也許在無意識之中,真切感到了自己生命的存在。

我沒有死了去死我

“呀啊啊!?”

(注:特別的心境語言又來了,注意句子字序相反)

很遺憾,「納西索斯」仍在。目前克蘭普正在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拉到遠處。失去意識之前,似乎看見克蘭普的子彈集中了「泉」中青年的頭部,但是見「泉」內外的青年都沒有受傷,倒影是本體這個猜想並不正確。

就算是改造過數據的艾莉西婭,現在渾身傷痛,也不可能抵擋兇惡新世種的逼迫。

是這樣嗎

“並非沒有突破的辦法。只不過,這個攻擊不會減少生命值,也無法打倒你就是了。無能的梅梅,能做的只有不斷地對你造成有限的痛苦。你聽明白了嗎?親愛的肉腦貨?”

「——是這樣的」

“如果在母親的遊戲裏,你們就是。”

“原來如此,這真是一個析辨詭辭毫不猶疑、戀母情結十分嚴重的典型標本。”

隨便你怎麼說。克蘭普沒回話。

已經進入「納西索斯」的「泉」的範圍了。

這時,聽見了歌聲。克蘭普笑了。

蓮站在一輛沒有車牽動的野營掛車上,架好了狙擊槍。她負責在克蘭普打倒「泉」中的「納西索斯」的同時,打爆外面的「納西索斯」的腦袋。從剛纔它被爆頭之後立刻進行復原這一點來看,至少可以認爲頭部破碎被判定爲“死亡”。

因爲相信她可以和遊達到完美的時機配合,選擇蓮作爲射手。如果伊奎使用“均化”能力可以讓任何人做出這種完美的配合,不過伊奎沒有特意提出,因爲沒有必要。

畢竟打倒伊奎的就是克蘭普和蓮。

如果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應該接受伊奎的幫助吧。但冬風出於自尊,更重要的是出於自信,接受了射手的任務。她能做到。

蓮也聽見了歌聲,她拉下了臉。本想咂舌,不過還是忍住了。

米琺目送克蘭普的背影,喉嚨緩緩顫動。

她剛剛開始玩「CtG」的時候,覺得可以在寬廣的場地上毫無顧忌、盡情高歌真是暢快。而在「龍之墓」的草原上第一次歌唱時,她也感受到了無盡的解放感。

因此,她學習了使用歌聲帶來各種特殊效果的「咒歌」技能。回憶起來,當初也是作爲「咒歌」使用者受到了參加任務的邀請,才和克蘭普初次相遇。

想到這裏,米琺覺得,這樣也好。

雖然不能像冬風那樣和他並肩戰鬥,但是也可以看着他的背影把力量借給他。沒有必要一定要做到相同的事。

不想借助他人的幫助保護春羽什麼的,只是自私而已。實際上,美遙不就是因爲討厭自私的母親才離家出走的嗎。

所以她竭盡全力用歌聲表達自己的感情,歌唱能讓效果範圍內的同伴提升全體能力的「咒歌」。

春日井君,加油;春羽,我們一定會保護你的。

曲名是——《The Big Game》。未知的祕境、洞窟與怪物、黑暗與幻想,這是爲那些與未知世界相遇的遊戲者們,獻上的讚歌。

就這樣,在清澈歌聲的鼓舞下開始了最終攻擊。

莫梅特還帶着笑容——不知爲何,感覺比中槍前還開心——無力地倒在地上。射擊路線的盡頭是架着狙擊槍的少女。

而即使無聲,蓮也聽見了。她扣動狙擊槍的扳機。

“你這也算道歉……”

話音未落,伊奎已經從自己制服背後拔出小刀,插進了克蘭普的腹部。接着把刀子在肚中一絞,刀口上就牽出想要的東西。

磅!

“好啦……梅梅該做什麼呢,就這樣回去也太無聊。”

這個已經變得有些生疏的聲音讓米琺猛地轉過頭去。

“……因爲,我知道的日下小姐就是日下小姐,不是其他人。不過,我也不是想說日下小姐不能做日下小姐——”

米琺不放心地問她,而她只說了這一句。

通過消耗耐久值,克蘭普的身體開始再生。把腸子收回腹部的力量和「泉」的吸引力相抵,大大減緩了下沉。

這時遊的意識變得黯淡了。

逆境之中,遊心裏想起的——是許多Haruha的面容。

艾莉西婭強行退出了遊戲,從米琺的懷抱裏消失了。

“那、那個,莫梅特……”

緊接着,伊奎把克蘭普的內臟扯出,像繩子一樣扔向附近的房樑柱。力道不足的份就用魔法補足,成功地纏住了柱子。

莫梅特·葛佩莉亞。說起來,還是不知道她究竟爲什麼在這裏。雖然剛纔她聽從克蘭普的吩咐控制住了艾莉西婭,但畢竟是曾一度殺死遊的危險人物。

艾莉西婭仍然低着頭,皺起眉毛。

“哎呀米琺小姐。這一位可是傷害了你們寶貝女兒的人哦?”

秋理製造的原典,一瞬間結晶膨脹,隨即化爲飛塵消散無形了。「泉」原本下陷的部分反而隆起,吐出兩人之後向中心點收縮,最終消失。

“——對不起!在游泳池,我……呃,說了一些正確的話。”

“……聽說遊蒙你照顧了。”

以秋理的心靈爲原形的怪物,象徵着死者和生者、贗品與真品的夾縫中的自己。一直觀測着水鏡中自己沒有生命的倒影,最終一同死亡的「水仙花」。

“她能明白嗎……”

莫梅特的語氣並無十分感慨。儘管她也是被製造出來,希望在現實世界降生的孩子。她因爲失敗遭到隔離,也可以說同樣徘徊在生與死的交界處。不過這名少女把自己定義爲垃圾,對現在垃圾箱裏的生活倒是十分熱愛。”春羽大概明天就會醒來吧。你要怎麼辦?乾脆,由梅梅送你上路?“

如果不在

——蓮面無表情地舉起硝煙未散的狙擊槍。

“……”

“是我!有什麼——”

再度環視停車場,已經空無一人了。伊奎·利布琉姆也不知何時離開。

同時伊奎在腳下使用突風魔法,帶着克蘭普起飛。

被擊中要害的莫梅特迅速地變成了塑料人偶,蓮冷漠地瞄了一眼,直接退出遊戲。

“——伊奎,纏住!”

“咦?日下小姐你……”

“……”

因爲錯過了約定的時間,Haruha鼓着臉。

米琺不知從何說起,猶豫了一下,總之先低頭。

冬風

艾莉西婭抬起頭,看見莫梅特暗金色眼睛中的扭曲。那是會通過雷米爾向玩家發送自然界中不存在的信號,引起致命反應的「斯文加利之眼」。

克蘭普率先出手。「納西索斯」身上中了兩槍,雖然不能殺死它也足以起到牽制作用。

“不管怎樣,這個人……畢竟也有許多苦衷。”

第一次來到現實世界,Haruha毫不猶豫地擁抱遊。

在遊戲中心的到了櫻的幫助,Haruha開心地講述這件事。

“你挑釁——”

「魔力屏障」的效果已經中止,現在的艾莉西婭沒有反抗的餘力。”等、等一下莫梅特!不要開槍!“

在旅店的地板上爬來爬去,向克蘭普腿上爬的Haruha。

“哎呀呀,世事終究一場空呀。”(注:這裏莫梅特用了“木阿彌”的典故。日本戰國時代,筒井順昭病死,盲人木阿彌因聲音酷似順昭,就扮成順昭臥病在牀的樣子,直到順昭嗣子順慶長大才公佈順昭死訊。而木阿彌又回到了原來的市井生活。用來比喻一番苦心或努力終化泡影,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

雖然還在

艾莉西婭忍無可忍抬起頭,米琺反而一把抱住了她。

已經來不及多解釋了,能閱讀思考的伊奎也不需要解釋。這個心有靈犀既不感人也不值錢。而伊奎又是虛擬世界裏以精密動作見長的新世種。

米琺慌忙趕過去。克蘭普雖然從「泉」中脫身,但消耗耐久值也不足以修復腹部的重傷,已經GameOver變成一具屍體。而伊奎對塑料的屍骸毫無反應,悠閒地整理制服上的褶皺。

米琺在艾莉西婭身旁坐下,望向她的臉。艾莉西婭幾乎是下意識地別開眼睛,顯得有些不快。

不在了

戴着魔女的帽子,和米琺歡快歌唱的Haruha。

米琺緩緩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雖然不去管,皮膚和衣服也會定期恢復潔淨,但感覺上就是想這麼做。

一切都消失了,彷彿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一樣。

裹在像蟲繭一樣的包布里,Haruha揮動着短短的小手。

伊是如此

沒有聲音的吶喊,克蘭普的「玄武」瞄準完畢開槍了。

“也有很可愛的地方!好想關心關心她呀!好想給她鼓鼓勁呀!不要以爲自己孤單一人!代替別人而活是啥話?春羽的媽媽我可不是白當的!”(注:美遙一激動又在說方言)

兇狠懲罰列車強盜的Haruha。

感覺好累,米琺嘆口氣,退出了遊戲。

蓮的第一槍打歪了,只打傷了外側「納西索斯」的鼻樑。下一槍一定命中——克蘭普如此堅信着,在空中開出第三槍。「泉」中的「納西索斯」因此被打爛了下巴。

艾莉西婭說不出堵在喉嚨裏的話,卻又無法下嚥。就這麼憋了一會兒,總算輕輕說出去了。

雖然對穿的子彈沒有打中自己,可飛散的血液還是潑了米琺一身。

……

克蘭普集中了「泉」中人物的臉部,艾莉西婭視線外的狙擊命中了外部人物的頭顱。

美遙

母親

沒有看到蓮,也許她擔心遊,退出遊戲了。

被莫梅特·葛佩莉亞逼到走投無路,只能旁觀的艾莉西婭只發出這麼一個音節。

不管怎樣也要問明情況,米琺戰戰兢兢地開口:

這時,克蘭普和伊奎已經沒到腰了。如果完全沉默喪失意識,可能連伊奎也救不回來了。

因莫梅特傷害遊而發怒,將她操控的NPC一掃而空的Haruha。

“呃……”

米琺愣在原地。

克蘭普落入「泉」中,蓮的第二槍集中了「納西索斯」的側頭部。「納西索斯」的頭部像拼圖一樣碎裂散開。下一槍就能完全破壞頭部。

以天馬行空的戰法蹂躪敵人的O.K.G——

在或不在

——因爲和「泉」接觸,逐漸脫離現實的心,因爲有伊奎從背後抱住自己而迅速清醒,再度聽見歌聲。

春羽

面帶笑容輕快轉身的莫梅特,突然就被爆頭了。從後腦勺到眉間,完美地開了個洞。

緊張感消退,麻痹的感覺又回來了。皮膚開始感到周圍空間因爲爆炸帶來的熱量。

一聲。

身體的裏子在支撐重量的異常感覺讓克蘭普想要嘔血,但他總算有了幾秒的穩定。

米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很快就支支吾吾,詞窮語盡了。但米琺還是拼命地說,必須連遊的話也都帶上,全部傳達給她。

糟糕——這樣沒在水裏不容易瞄準,還沒有消滅「泉」中的「納西索斯」就要沉底了。

“——啊。”

“都說了遊戲世界裏不要叫真名……”

(春羽……春羽她——就……就在!就在這裏!!)

“說以……啊、咬舌頭了……所、所以!不管日下小姐的父親怎麼想,我瞭解的日下小姐都是一個人。她多次來家裏見春羽,即使不被理會也毫不氣餒、充滿自信傲氣凌人、很漂亮但是很強硬,是個不懂世情的怪人——”

最後的槍聲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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