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Input）

“好了，各位同學明天見。”

班主任宣佈班會結束，和藹地和同學們告別之後，１年Ｃ班教室立刻喧譁起來——“今天怎麼安排？”“薯條的優惠券到明天……”“去社團吧。”“對不起我和沙都子約好了。”“累死了直犯困。”“明天有小考……”“夕陽真美啊——”

這些話題沒有吸引到春日井遊，他背起書包站起來。

他的相貌並不出衆，制服也穿的很普通，雖然制服裏面的衣服顏色按校規是違反規定的，但也只是個不起眼的十五歲少年。

他無意間望向窗外的夕陽——的確很美——然後走向教室門口。

“喂，遊！”

對遊說話的，是個比遊起眼的少年。簡單地說就是褐色頭髮，加上身材高大。遊轉過頭：

“什麼事，幸太。”

簡單地回了朋友一句。糸野幸太。他和遊是初中交的朋友，看外表是個浮誇的傢伙，但本質還是個樸實的人，所以相當合得來。

“好久沒一起去過遊戲廳了？之前你不是用格鬥遊戲打贏過一箇中學生。那人總嚷嚷着要報仇啊。”

仔細一看，幸太身後還有兩個班上的男生在等着。自己和他們也是可以在休息時間放鬆交談的關係。不過。

“……抱歉。還是有點沒勁頭。”

“是嘛。那就算啦。”

幸太乾脆地點頭，和另外兩人一起離開了教室。

“那就明天見嘍。”

看到他離開時的笑臉，遊的心裏有點痛。從初中到現在的朋友幸太，知道遊的“情況”。朋友在關心自己。真令人羞愧。

但是話又說回來，自己心中仍然殘留着陰暗情緒，不想和他們嬉笑耍鬧。遊又要離開教室——結果又有熟人露面了。

不由得說出了名字。

“冬風……”

“太不合羣的話會被孤立哦。”

特殊條件：接受任務的玩家獨自完成任務。

一擊致命！！（Ｓｉｎｇｌｅ　Ｂｌｏｗ　Ｋｉｌｌｅｄ！！）

整齊規劃的土地上，開設着各式各樣的店鋪和露天商店，從藥草到機關槍，販賣各個世界使用的道具。

大開屋門，進入家中。陰暗的玄關一片墨色，被夕陽的光輝照射而消散。而將背後的屋門關上時，響起了和外界隔絕的空虛聲音。

不好意思，難道你沒意識到嗎？她的臉上寫着這樣的憐憫意思，遊真想表揚自己，只是握緊了拳頭就忍住了。雖然希望有人誇獎，至少現在孤立無援，沒辦法了。

肢體破壞！（Ｃｕｔ　Ｏｆｆ！）

一個嬰兒。

揮出的手斧把哥布林的腦袋像切西瓜一樣劈開，將打開的郵件顯示界面染成鮮紅。

這個嬌小的少女，即使是Ｓ碼的制服好像也穿不起來。遊的身高比男生的平均身高稍矮些，而她比遊還矮一頭。遊就這樣俯視着她那像人偶一樣亮澤的黑髮。

任務：殺死２０只哥布林。

克蘭普嘀咕着，環視房間。滿是灰塵和血腥的廢屋裏，到處散落着哥布林的屍體。說是屍體，耐久值（Hint Point）歸零的時候就變成了纖維質的模型，並不怎麼鮮活。

就知道她一開口準要說這個。

“搶奪！（Ｓｎａｔｃｈ！）”

“……”

“呃……”

從那裏穿過站前商店街，徒步十幾分鍾。半世紀前房地產商就買下了這裏，但因爲少子化的嚴重影響，幾乎沒有增添住戶，住宅區裏到處是空地。

小槌冬風。

“抱歉，我沒有這個閒工夫。你找別人吧。”

書包和外套隨便一扔，沒換衣服就坐在了沙發上。「ＣｔＧ」用的終端，從昨晚就一直放在眼前桌子的充電器上。

遊居住的小鎮上的土氣商店街完全不能與之相比，這裏有巨大的市場。

他隨手放開片刃劍，空手抗住了哥布林。哥布林雖然身材矮小但健壯，沉重的下落勢頭也順勢將克蘭普壓倒。克蘭普的後背砸在地板上，呼吸不禁一頓。

詳情：王都“白冠”西南側的廢屋裏棲息着一家哥布林。喜愛優秀劍鬥士的國王，徵求能獨自消滅他們的勇士。勇者啊，請借這個機會展示閣下的忠誠。

“還是一如既往的四次元集會啊……”

春日井游回家了。

看見米琺懷抱的東西，克蘭普開口問了兩遍，反倒忘了向第二次見面的米琺打招呼。遊這名玩家的動搖反應在遊戲中，克蘭普的手直髮抖。

看那包裹在寬鬆嬰兒服裏的樣子應該還是個初生兒。嬰兒幾乎沒有眨眼，用莫名有神的目光仰望着克蘭普。如同棉花糖一樣小巧滾圓的手，輕輕地握住了米琺的小指。

當來信提醒的標誌點亮在昏暗視野邊角上的瞬間，克蘭普正跳開一步，躲避下劈的斧頭。（注：原文寫的是“遊”，但標音是“克蘭普”；因此翻譯分情況使用人物的真名和遊戲ＩＤ）

“沒什麼。”

這裏是最下層的“詩壇之間（Parnassus Room）”，鋪有藍色天鵝絨的地板上，並排列着九面通往各個世界的鏡子。因爲時時刻刻有玩家來往，這裏像會議大廳一樣寬廣。

哥布林口中發出類似猿猴一樣的鳴叫，對着躺在地板上的克蘭普正要揮下手斧——它一歪頭，手中的斧頭不見了。同時。

——爲了全清劇情，“結婚”也無所謂。

攻擊結果如果有特殊的判定就會用血跡表示，名叫“血字描述（Blood Descript）”的系統。聽說這是美術設計人員的愛好，克蘭普真心覺得這是惡趣味的演出。可是，也有很多非這樣不可的玩家。真是，

雖然見過很多次，但還是會被這種場面壓倒。「ＣｔＧ」剛開始運營的時候，這裏還只有NPC建立的零星商店。（Non-Player Character：外貌看起來和玩家一樣，卻是系統控制的角色）

分散在「龍之墓」各地的教會中放置着不可思議的鏡子，只要進入其中立刻就能到達“終點搖籃（Terminus Cradle）”。構成“ＣｔＧ”的所有世界球，全都通過這個中轉世界連接。是各種冒險的起始點。

“……那就別管我，和她們玩去就是了。”

最後從背後傳來的冬風聲音，變得很弱了。

接着，似乎聽見了歌聲——

“啊……”

“總之回信——”

看了一會兒短信。

來信提醒的亮燈標誌在視野一角，克蘭普用視線將它移到正前方。如果是一般郵件，任務結束後閱讀就可以，但這個來信標誌是紅色——代表“緊急”。

“上高中的第一個月這樣重要的時期，我發現近鄰家的孩子，原本就沒多少朋友而且將要進一步減少，出於道義就稍微提醒一下。”

總之先無視提醒，敵人因空揮而前仰摔倒，遊向着敵人的脖子揮下片刃劍。

帶着低沉的慘叫，哥布林長角的小腦袋落在地板上。殘餘軀體上伸出的臃腫手臂、不平衡的矮小身軀——

她回答的聲音像打瞌睡似地懶散，讓人聯想到貓。

“它是米琺發來的啊！”

“週末跑到商店街的服裝店去只看不買，在餐飲店裏享受特製甜點，最後甜甜蜜蜜地拍完大頭貼回家，這樣的朋友有三個。真遺憾全是女孩。”

“什麼？那是……什麼？”

話音剛落，突然感覺到氣息。但視野裏並沒看到魔物——下意識地抬頭，瞬間，從房樑上跳下一隻潛伏的哥布林！

◇

“突然說什麼呢……？”

“啊？她們都忙社團活動。我這不是閒時作樂，讓獨行俠知道知道自己的斤兩嘛。”

“人們說這是——‘孤僻’。”

冬風看着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宣告“搶奪”成功的人工聲音在血腥的廢屋裏迴響。克蘭普視野的邊角提示“技能成功 偷到了‘手斧’”。

知道了這一點，遊加快腳步。

報酬如下……

在這片住宅區深處，背對山丘的盡頭處，建有一棟大房子。

小槌冬風面無表情地嘆口氣。連帶着眼睛微微溼潤，但是沒有掉眼淚。再說也並不是傷心，只是稍微緊張而已。

他手法熟練地給自己戴上，按下開始按鈕。藍色的指示燈彷彿讓靜止的房屋動了起來，嚶……低沉的啓動音讓肚子癢癢的。

完全出乎意料的攻擊，沒有揮劍或閃避的時間，克蘭普也沒有去嘗試這兩種選擇。

在交易區的一角，有一座公會館。它向特定的團體出租，用來集合和休息。

哥布林是幻想ＲＰＧ慣例的雜魚怪獸，在「ＣｔＧ」裏的待遇也差不多。即使是新人玩家，一對一也不會輸給它。但反過來說，要戰勝大量哥布林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經驗。

米琺好像在哭，好像在笑，表情複雜的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得歪歪頭，說：

緊張情緒消散後，她直率地開口埋怨說：

其中之一，公會【迷宮劇團】租用的一件小屋裏，她正等待着克蘭普——

呃……遊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有點難看。他不是爲這番話而生氣——畢竟是事實——而是對“近鄰家的孩子”這個措辭有反應。

內容：好像有了。請聯絡我。

“““不不不對……你哪是安慰啊。”””

意識漸漸模糊、溶化、改變……

看不懂。發信人是昨晚擊殺Megalo Avis之後與其“結婚”的那個米琺。信箱名單上登錄的“米琺”只有這一個，而且名字旁邊還有發光的戒指圖標。

米琺穿着淡色的平常服裝，坐在簡樸的牀上。而放在她膝蓋上的是。

對着這棟幽靈宅邸的大門插入鑰匙卡，操作啓動的電子鎖，輸入密碼。喀嚓……圓形鎖被解除的聲音。

這人打算把小學生時期的高低關係延長到什麼時候啊。必須回嘴。

“這麼說，你有朋友了？”

“笨蛋……窩家小鬼。”

和米琺一樣的頭髮顏色，和克蘭普一樣的眼睛顏色。

——“反正，不過是遊戲裏的事。”

嘴上沒什麼，平靜的目光裏卻有冷淡的批評意思。

難度：Ｄ。

“唉……”

她明白遊因爲母親的事情受打擊很大。但是，都已經過去半年了，對可愛的青梅竹馬居然還是這種態度。真是……

克蘭普踢開哥布林的屍體起身，同時揮舞了幾下搶奪來的手斧。自己心裏莫名其妙地焦躁起來。

克蘭普迅速地離開了屍體的正面——下個瞬間，從傷口中猛地噴出大量鮮血，灑在牆上。乍一看胡亂染紅牆壁的血氣，卻像染料一樣形成了血字。

反擊失敗的遊也無法繼續反駁，只好轉移方向。

穿着乒乓球部、羽毛球部、壘球部三種隊服的女子三人組守望着冬風的背影，連連擺手否定。

“啊……！”

◇

這棟房子被草木茂盛的山丘和樹林圍繞，即使是白天依然昏暗。它被附近的孩子們謠傳爲幽靈宅邸，給男孩女孩們的生活送去了小小的鬼故事。

但是，她沒追來。

在意的東西就是在意。對，因爲這封郵件。

從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做某大公司的私營地鐵十分鐘左右，就會抵達一個站前大廈高高聳立，內有知名超市進駐，卻依然平靜閒適的車站。

把話說完，快步走開。說穿了就是溜之大吉。既然明白和冬風鬥嘴一千年都別想贏，再這樣繼續下去精神上承受不住。

數秒鐘之後，遊的意識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到別的世界去了。

“這什麼鬼？”

發信人：米琺

他嘆口氣。反正，和冬風鬥氣就是個錯誤。

……雖然不服氣，但她應該不是撒謊。冬風雖然看起來不好交流，但卻懂得掌握人際關係。從以前開始，她就有着這種自己不具備的人際交往才能。

“難得我想安慰你的。”

任務種類：消滅怪獸。

“有夠惡趣味……”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他把在超市買的生食隨便地放進冰箱，徑直走到起居室。

乘坐房間中央的升降式電梯，就能前往中層的交易區。

但是，無論重讀幾次，都沒能從這過於直白的文字中讀出有意義的內容。唯獨明白的只有對方希望聯繫自己。

與較小的身體相反，她的表情銳利而成熟。雖然這樣更增添了她的可愛，卻有種不好對付的感覺。

“好像，弄出小寶寶了。”

……

沒有印象。完全沒有。雖然，確實和米琺這個角色進行了“結婚”這項活動。但是，雖然如此……那個啥，又沒有做過能生孩子的事情，說到底「ＣｔＧ」里根本就沒有那種“發生關係”的系統。

可是。

現在剛一看到那裏的嬰兒，罪惡感，以及會不會是雙胞胎的不安就讓自己渾身冰涼。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冬風，她刺骨的鄙視目光鞭笞着自己，劇烈地捲起了漩渦。

“你、你有點出息。我剛纔也是六神無主的！”

“啊……抱歉。因爲意料之外的情況走神了。”

因爲米琺大聲說話，嬰兒的視線轉向她。嬰兒的反射行動完全沒有預備動作，及其突然，驚慌的米琺連忙擺笑臉。嬰兒表情沒有變化，但也沒有哭泣。疑惑地半張着嘴。

……對，對。首先必須要冷靜。克蘭普深呼吸。

冷靜——要冷靜處理。要分清已知情況和位置情況，把握現在的情況。最爲熱銷的「ＣｔＧ」攻略書（非官方）《ＣｔＧ順風車導遊》的封面上，不就寫着“DON"T PANIC!（不要驚慌！）”。

首先，有件事非問不可。

“嬰兒暫且不提……那邊的大個子是什麼？”

“啊……”

米琺有點不知如何回答。她笨拙地逗弄着懷中的嬰兒，偷瞄着“那邊的大個子”。克蘭普也跟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這時。

“這個孩子，是你們的女兒。”

“大個子”這樣說。

說話的。

是一個布娃娃。

在這個放置兩張休息用的牀鋪就已經很緊張的房間裏，有一個巨大的蘑菇布偶。雖然是蘑菇，卻有手有腳。個子高大橫幅也不小，傘柄的部分有張像是用油性筆亂畫出來的臉。它的模樣，和「ＣｔＧ」裏的吉祥物“蘑蘑怪”一模一樣。不過，一般的蘑蘑怪只有五十釐米高，這個卻有一米六。

這個巨大蘑蘑怪，真的開口講話了。

米琺講完了來龍去脈。克蘭普看着她的眼睛，有些遲疑。

“不，絕對、斷無、此事。”

“保姆……？”

說話間，米琺把孩子向前一送。嬰兒那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自己。

克蘭普感覺胸中有股觸動，移開了視線。

遊心想，或許是這樣。

她的回答稍微有些欲言又止。

克蘭普撫摸着Haluha的頭，她的頭髮已經長的很長了，感覺輕而柔軟。Haluha“嗚嗚”地叫着，像鼴鼠一樣把頭埋在克蘭普的胸前。

而巴亞蘑就這樣表情平淡地觀望着兩人……不，三人。

“說話了！沒聽說過蘑蘑怪還會說話啊！？”

而爬上克蘭普膝頭安慰他的Haluha，體重確實在增加。

在古裝劇的世界，「武士之墓」的首府「大江戶」的水道，三人坐在遊船裏，凝目欣賞夜空中的燦爛煙花。克蘭普身邊是穿着淡青色寬鬆和服的米琺，清澈的歌聲迴盪在水面上。

他希望能在這個身心都不完備的造物裏，注入他們兩人的生命。就好像兒時的遊戲，爲人偶設計虛擬的人格，作爲自己的朋友。

一開始米琺以爲這是什麼誤會，但巴亞蘑知道米琺和克蘭普的詳細情況，而且它還攜帶着有“Imagine Ekphrasis”公司電子署名的增強版指南。（造型描述0;Ekphrasis1;原是一個古希臘修辭學術語，其本意是指文本或演講中的形象化描述。如今應用在藝術理論當中。）

大約半個月左右，Haluha已經有了接近兩歲兒童的智力。

當時和此刻的情況有點類似。那個時候的她把自己的洋娃娃當作是孩子，取了個名字。記得，那個名字是——

“名字？”

咚！退後的克蘭普撞上了旅館不結實的牆壁。

“說話怎麼斷斷續續的？算了……最近，你有什麼事嗎？比以前似乎更着急回家了。”

“嗯？怎麼了？”

“下次要說‘爸爸’，求你了哦。”

“Haluha（春羽），怎麼樣呢？這個孩子的名字。”（注：前面也說過，遊戲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名字要做出區分，這個名字在遊戲世界是片假字，在現實世界是漢字。但是音譯“哈露哈”實在不好看，所以暫時用英文。有其他建議的，歡迎提出。）

保姆的語調莫名其妙有些模糊。聲音與其說過高，更像是合成音，所以也分辨不出性別。呃，先不說這個。

從回憶裏找出的這個名字，嬰兒本人並沒有明顯反應。

“對。這孩子還沒有名字呢。我們必須要給她起個名字。”

“哼……嘴上說忙，瞧你的樣子倒是比以前精神。”

“遊。”

這些對於遊的現實生活，有少許的影響。有時突然之間，他才意識到變化。比如說就象這樣，發生在學校走廊。

“沒什麼……只是比較忙而已。”

反倒是米琺，不知爲何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

“給我等等。沒聽說【結婚】會生出孩子啊？”

聽從巴亞蘑的建議，克蘭普兩人帶着Haluha出門了。因爲帶着孩子，只是以基本安全的街道爲中心行走。

“……既有想要趁早見到Haluha的原因，也因爲一些變故沒法出席社團活動。所以空出時間了。”

據它說——觸發【結婚】事件的玩家會隨機獲得子嗣，並可以養育。但是，只要有【結婚】玩家其中一方棄權，就會被無效。如此如此。

之後，她嘴裏還反覆念着Haluha、Haluha。

米琺對着天空高高舉起拳頭擺出勝利姿勢，而克蘭普則灰心喪氣地癱坐在一旁。

爲難，實在爲難。因爲是從未聽說的系統，克蘭普即使草草地看了一遍增強版指南也是一知半解。但是。

——這孩子，還沒有得成人形。當然了，她並非人類，只是有着人類外貌的ＮＰＣ而已。更何況是個剛剛降生的嬰兒。

“就算你問我……”

事實上，才第三天，Haluha就開口說話了。

兩人一邊照顧咿咿呀呀纏着他們的Haluha，一邊對她說話。另外，彼此也聊天說話兼交換消息。

那之後過去兩個月，時間過得飛快。

這一天，這個瞬間真正的意義，他們要到很久以後才知道了。

這裏說的，是直到突然去世那天爲止都坐在“Imagine Ekphrasis”公司第三開發部部長位置上，“Cradle to the Grave”的開發負責人，遊的母親，春日井愛的遊戲理念。

從即使挪動身體也不會改變重心來看，恐怕是輸入的數據還不充分吧。即使在克蘭普笨拙的手中，她也完全沒有哭鬧，與其說老實，不如說還有所欠缺。

不過話說得有道理。遊戲教學也不可能把遊戲事件的內容全部寫出來，更何況是超稀有事件，發生意料之外的情況也是當然的。

自己同意的理由，是因爲被米琺樂天的思考感染了嗎。或是如果自己拒絕這個嬰兒就會消失的罪惡感、又或者僅僅是爲了把遊戲事件進行到最後？遊並不確定。

正要繼續追問，米琺打斷了克蘭普。

米琺的私人生活似乎也有變化。

“……但是，撫養孩子，很幸苦吧？”

“對（Oui，法語），陪伴通過【結婚】事件誕生的兒童角色，照顧他們。這是我的功能和使命唷。”

剛一見面她就被這個……該怎麼說呢，蘑菇吸引了注意力。不消說她又多驚訝。而更重要的是這個蘑菇抱着一個人類嬰兒，不容置疑地宣佈這是米琺的女兒。

“NO。我的名字是巴亞蘑，是保姆NPC唷。”

比較意外的，米琺對此事很積極。聽她的聲音似乎若有所思，是錯覺嗎。

他們的“女兒”似乎很喜歡米琺的頭髮觸感，小手伸出手指纏繞頭髮玩不停。

“嗚噢哇！冬、冬風……”

“哎？”

且不說標準，只有相性好的人才應該結婚，真是相當現實的思考方式。那個人一直都在後悔，自己選錯了結婚對象。可是，毫無預知就誕生子嗣ＮＰＣ這種缺乏嚴謹性的意外之喜，感覺似乎背離了「ＣｔＧ」開發者的理念。

真可愛。他十分單純地這樣想。

懷中的嬰兒，非常柔軟。以及，令人害怕的輕巧。比冬風家養的貓還要輕許多。

說到社團活動，果然是高中生或是初中生啊……克蘭普這樣想。

不過，Haluha不會像幼兒ＮＰＣ一樣有“固定的麻煩”——既不會尿牀也不會夜啼。事實上她似乎根本不需要進食和睡眠。

克蘭普多多少少感覺到米琺在想孩子——就將Haluha還回米琺手中。

這是沒聽過的歌曲，似乎不是在遊戲中發揮特定效果的特定曲目。

“媽——媽。”

但是，爲什麼冬風一追究起這個理由自己就會冷汗直流，他還不想考慮。

布偶——巴亞蘑並不在意，回答說。

◇◆

根據常駐在房間角落的巴亞蘑所說，Haluha成長第一重要的就是“語言”，其次是“體驗”。

她十分輕鬆地笑了。

克蘭普感覺到了這一點。

Haluha似乎特別喜歡這個。當看到克蘭普給予Megalo Avis致命一擊時，她看得目不轉睛。

但是。

克蘭普正低頭想事，米琺突然對他這樣說。克蘭普慌張地把目光回到她身上。眼神交匯處，又不自覺地看向了“女兒”。她肉肉的雙手伸向自己，好似觸角一樣不斷擺動。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這正是RPG的妙處所在。”

真是能說會道的蘑菇。

雖然在玩耍，卻看不到有笑臉，可能是因爲她纔剛出生還不懂得情感，又或者是人工智能（ＡＩ）的水平不夠高。究竟如何，從未照顧過孩子的遊無從判斷。所以，他說出了心裏話。

她像平常一樣登錄遊戲——從和風的世界「武士之墓」的某個南蠻教會起始——傘狀部梳個髮髻的巴亞蘑出現在她眼前。

比方說「龍之墓」的王都“白冠”。這裏是從中午至午夜都有數萬名玩家的巨大都市，讓小小的Haluha呆若木雞地抱着米琺的手臂。

雖然有些迷惑，但既然它本人（人？）這樣說，那就相信它是系統準備好的NPC，質問的語氣有點粗魯。

克蘭普問她理由的時候，她這樣回答。

克蘭普自然地看向她懷中的嬰兒。

以前她的習慣是晚八點至晚九點之間登錄，在零點時下線。自從Haluha出生以來，六點鐘她就來到“終點搖籃”了。有時比克蘭普來的還要早。

“差不多，是時候讓她見見其他的世界球了唷。”

擁抱着小生命的米琺，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洋溢着微笑。

因爲米琺懷裏的嬰兒總是扯米琺的頭髮，她的講述進展得不太順利。簡而言之就是這樣。

“因爲，不過是遊戲而已。”

“啊……不，沒什麼。我覺得挺好呀。Haluha……Haluha。嗯，讀起來很可愛。”

“我說，必須要給她起個名字呀！”

“……我呢，想要養養看。”

本以爲帶着Haluha這個小孩子會很顯眼，然而卻並非如此。仔細想想，ＮＰＣ裏也有小孩子，而照顧小孩子又是遊戲初期固定的任務之一。

不過，在低頭沉思的克蘭普心裏，春日井遊對這一連串的事件已經產生了小小的不安和大大的異樣感。

“——你怎麼想？”

同時他也感覺到了一種渴望。

說話說累了的時候，就播放重播動畫給她看。這是購買遊戲終端“雷米爾”時附贈的內存器，會自動記錄遊戲中的活動。

克蘭普和米琺每天都要前往“終點搖籃”的公會旅館——由巴亞蘑安排，和【迷宮劇團】不同的旅館——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和Haluha說話。

因爲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事情，而且必須詢問克蘭普的意見，所以才把他叫到旅店來——

“首先我來說明一下。從這孩子出現的時候開始說起。”

“不知道呢？從指南讀到的內容以及巴亞蘑說的話來看，我們好像只要多和她說話，教她知識和技能就行了，沒登陸游戲的期間巴亞蘑會照顧她。如果你太忙的話，我一個人也可以努力看看……不過，也不用想得太複雜吧。”

想到這裏，他自然地想起了兒時往事。那是春日井遊第一次和朋友做遊戲。那個時候的遊戲，就是過家家。

就這樣，在“Cradle to the Grave”的世界裏遊歷的兩名玩家，克蘭普和米琺。將他們連接在一起的玩家角色，Haluha誕生了。將這件事稱之爲誕生實在太過於輕率，也太過於突然了。

呃……心頭一震，克蘭普被催促着接過孩子。

“……怎麼？剛覺得你走起路來不是一般的高興，怎麼一副搞外遇被抓個正着的反應。”

據巴亞蘑說，Haluha依靠「ＣｔＧ」的系統加速成長——好像是什麼“百貨市場（emporio）”效果——她長大的速度是平常兒童所不能比的。（emporio，意大利語。知名品牌阿瑪尼的全稱就有這個詞。）

克蘭普陷入了和剛纔不同的另一種恐慌中，而那個大蘑菇卻禮貌地放低傘狀部。

“……你喜歡唱歌？”

克蘭普一問，米琺有些害羞地低下頭。

“嗯。啊，只是愛好而已。但在家裏又不能大聲唱，所以在這邊練習。”

聽她的口氣，開始玩這個遊戲的初衷只是用來當卡拉ＯＫ。如果是租借終端的話就不需要多少花費，比去卡拉ＯＫ更便宜也更方便。考慮到日本的住宅情況，這類玩家也不在少數。

“這是我和朋友用外國民謠改編的……唱的爛，抱歉啦。”

米琺不好意思地解釋，低沉的聲音消失在夜幕裏。但她的歌聲絕對沒有道歉的必要。克蘭普說出了心裏話。

“我挺喜歡的，米琺的歌。雖然我不懂音樂，但是感覺很清澈。”

那個清澈歌聲突然快進似地音調混亂了一下，米琺眼神慌亂地看着克蘭普。

克蘭普也嚇到了，驚訝地看着她。米琺說了句“謝謝”，重新開始唱歌。和嘴上說的不一樣，表情很是彆扭。

（哎。覺得我是在奉承嗎……？）

克蘭普正在想，突然感到膝蓋上的一股熱度。是Haluha。這個爬上膝蓋的小傢伙，口齒不清地喊着爸爸、媽媽。

真小巧，每一處摸起來都圓滾滾的。全身都像靠墊一樣柔軟。她腳步蹣跚地站着，如果輕戳她一下，她就會“嗚”一聲，疑惑地望着這邊。

——總之就是說，十分可愛。

而且像突然間嚎啕大哭、不知何時尿布溼透、以爲是打嗝卻咕嚕咕嚕地嘔吐早飯——這些情況都不會發生，可愛的完美無缺。

或許，這是個不會給父母添麻煩的理想孩子。

只是，春日井遊對沒有看到過這個孩子的睡臉和哭臉這一點，稍稍感到不滿足。他和米琺突然對上了視線，說不定米琺也這麼想。

不過克蘭普也覺得，這真是個無比奢侈的煩惱，要是被全國爲養育子女而煩惱的爸爸媽媽們聽到，一定會被棍棒揍成豬頭。

這個願望也不是沒有實現。

隨着漸漸成長，學會的語言越來越多，Haluha也開始露出了各種各樣的表情。

“……爸爸媽媽，都太慢啦！”

不只是白天裏和巴亞蘑兩個人在等待。對於「ＣｔＧ」的居民Haluha來說，即使可以躺下也沒有“睡眠”這種行爲。她不分晝夜，從不合眼地等待着克蘭普和米琺來到這個房間。

雖然沒有命中紅心，但也擦過要害。說歸說。

Haluha指責的聲音，好像和米琺有些像。她的口音絲毫沒有合成音的不自然感，只是有些幼兒的笨拙。

“什麼樣都無所謂吧。”

“不是像妖精一樣的童話嘛。你一直孤獨一個人=你說不定是隻有我能看得見的神奇生物。所以叫你‘孤獨遊’。”

“你，你多心啦。”

“呃……因爲沒有興趣？”

“還是說，遊聽說什麼了？關於用在那個遊戲上的電腦的結構……那個，從你母親那裏。”

“嚇唬誰呢……”

五歲孩童模樣的Haluha，克蘭普和米琺正跪在她面前。

“這不是性能的問題。是性質的問題。無論電腦的運算速度有多快，反映模型有多豐富，只要和過去的電腦採用同樣的運作方式，結論就是一樣的。即使把它的‘入口（input）’和‘出口（output）’製造的和人類一模一樣，內裏迷宮的形狀也是不一樣的。所謂的‘心’，我覺得就是這個迷宮。如果想要一樣……只能讓電腦也有血有肉了不是嗎？”

“不對。”

就這樣，抽出被米琺抱住的手臂向前走。

和身體相比，她精神上的成長要慢一些，雖然已經可以自己隨意行走，但還是個愛撒嬌的小老鼠。她很喜歡裝備上克蘭普兩人買來的各種武器，嘗試各種動作來演練玩耍，但更喜歡被米琺和克蘭普抱在懷裏。

剛說完，冬風的表情就有些後悔。也許她覺得談到母親是失言了。不過，遊不希望她這麼介懷，平靜地回答她。

走着走着，相互依偎的少年少女之間，漸漸地產生了一種熱度，難以消退。這並不是油燈火苗的物理演算或是什麼魔法的效用。所以，過了多久都沒有冷卻。

被反問一句，克蘭普一臉糟糕的表情。而且他的臉上，能看到一種稚嫩。那是除了被Haluha糾纏以外任何時候都無比冷靜自信的“聖甲蟲的鉗子”這名玩家所難以讓人想到的。米琺又追逼了一步。

那一天——是Haluha出生滿月的日子。

“不是的。沒那回事。”

看到克蘭普臉上的笑容，米琺差點忍不住又說一句。

定下結論之後，冬風又想到什麼，接着說：

“雖然是遊戲。”

“對、對不起……家裏稍微有些麻煩。”

再次開口的是米琺。

◇

“你母親也玩遊戲呀。她是什麼樣的人？”

“……真的？那你最近爲什麼莫名其妙地那麼開心快活？”

咚咚咚，心跳加速，無言以對。

“遊……在遊戲裏，發生什麼了？”

因爲沒有撒謊，聲音並無動搖。不過冬風還在追問。

“……是啊。”

兩個人只得唯唯諾諾地道歉，聲音簡直是堪稱標準的真•細弱蚊聲。

“這倒也是。”

“……吶，遊。你知道，我爲什麼不玩「ＣｔＧ」嗎？”

“Haluha……一直等着的。”

她收斂笑容，保持微笑，臉頰微微泛熱。

可是冬風乾脆地搖頭了。

“呀！”

“你慌什麼呢？反正是遊戲呀？”

巴亞蘑用竹刀噼啪噼啪地敲打着克蘭普，克蘭普則在心裏暗下決心，從下次開始放棄特價醬油也要按時前來。

冬風的表情在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遊感覺到了自己的堅持，將正在戳魚肉漢堡的筷子伸向冬風，繼續說。

雖然冬風感情淡薄，看起來呆呆的，其實成績在學年中很高。和沉迷遊戲的遊不一樣，讀過很多書籍。

因此，現在每天都喫食堂的每日菜單，自然也就常常與在學生食堂喫飯的冬風一起喫午餐。遊望着盤中的清湯烏冬麪和對面座位上的冬風，淡然地問了一句：

不過，不久前在「ＣｔＧ」里正和Haluha說話的時候，意識變淺陷入睡眠而強制下線——所謂的“睡遁”——這件事成了改變的契機。爲了能和Haluha相處更多時間，遊也必須開始規律作息，健康飲食來保證自己的身體了。

克蘭普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說話，沒有注意到米琺低頭沉思。他半是下意識地，說出了自己的思考。

米琺懇求着，抱起克蘭普空着的一隻手。看到克蘭普呼吸一促，米琺知道自己拿下他了。

“Haluha，快裝備上媽媽給你買的『緋牡丹』看看。這是在「武士之墓」賣的和服防具哦。”

“明明是這麼真實的世界？”

“Haluha纔不會被禮物矇騙呢！”

自我暗示有了效果，滿心懷疑緊盯着他的冬風收回了視線。雖然，她收回視線的動作似乎可以加上一個很不悅的擬聲詞。

“果然男孩子不怕嗎？還是你喜歡殭屍類電影？”

“超市的醬油特價……要排隊啊。”

Haluha不開心地嘆着氣，“噗通”一聲坐在米琺的膝蓋上。

“說好了今天要早點兒來的！”

傷口處噴出誇張的血氣，在地道的牆上畫出血字。米琺爲了不讓腥臭的血雨淋到油燈，一邊躲閃，一邊心情複雜地說：

這裏是「龍之墓」的礦山地區。聽從巴亞蘑的意見，差不多是時候讓Haluha參加進行戰鬥的任務來實地學習了。爲此，克蘭普和米琺兩人來事先查探低難度的任務。

東風繼續追問：

“雖然是遊戲，Haluha真可愛呀。”

“不是自己……啊。”

討伐任務【消滅礦坑裏的狗頭人】，如名稱所示，要消滅一定數量的在礦山深處出沒的狗頭人，適合新手的任務。

“好啦好啦，告訴我嘛。我們好歹是夫妻呢。”

以前就是這樣。無論遊推薦多少次，冬風也從不接觸「ＣｔＧ」乃至任何遊戲。遊十歲之後的記憶裏，都是自己沉湎於和母親有關的一個又一個遊戲，與冬風漸行漸遠的寂寥故事。然而。

冬風望着沉默不語的遊，喫下麪條開口問道：

“怎麼了孤獨遊？難得見你沉思。”

斬釘截鐵，回答錯誤。冬風突然站起身，端着餐盤背對遊。接着，那個嬌小的背影告訴了他正確答案。

“是「ＣｔＧ」。你也知道運營那個遊戲的電腦，可以說已經達到了和過去的電腦天差地別的水平。有那麼強大的性能，也許可能作出和人類十分接近的意識呢？”

腦海中浮現出凝視自己連連追問的米琺，春日井遊掃除雜念，直視冬風。那女孩不是的。既不是ＮＰＣ也不是戀人。有什麼不一樣。即使是坑道里的那番舉動，也肯定只是在戲弄自己。

克蘭普從自己的道具箱裏拿出了投擲用的小刀。這是一組六把的小物件，刀柄上的小裝飾作爲飾品也很非常有人氣。

“你還真是天馬行空啊。”

克蘭普的聲音稍有些爲難，接着想到了一個敷衍的答案。

授人把柄的克蘭普呻吟了一聲，他爲了掩蓋自己的動搖：

“雖然‘心’的定義還需要討論，但我聽得的理論是，通過計算或程序製作自主意識是不可能的。好像是量子腦理論這樣。”

雖說母親留下的遺產還算豐厚，但考慮到將來也不能隨便亂花。而另一方面遊又沉迷「ＣｔＧ」沒有時間作便當，每天只好一個麪包撐過白天。

“媽媽？”

“啥？送武器當禮物，男生真沒用哦。”

另一個罪人米琺見狀，對克蘭普投去蔑視的眼神，然後立即轉成笑臉對着Haluha。

克蘭普抹去刀上的血跡，收刀入鞘。米琺用油燈給他照亮，同時問：

“真是的。”

這個稍微有些失禮的同意，將對話暫時中止。食堂座位的四分之三都坐滿了用餐的學生，十分吵鬧。在這種喧囂中，兩人也保持着足以聽見彼此餐具響動的距離。彷彿回到過去一般的，近距離。

“啊，對了Haluha。我給你買了飛刀（Throwing Knife）。看，刀柄上還有雕刻很可愛。小巧輕便，女孩子也很容易使用。”

然後她就這樣看着自己的手，向遊發問：

“呃……真虧你幹得出。砍頭什麼的……我現在還很不願意啊。特別是和兩條腿走路的敵人戰鬥時，總覺得害怕。”

冬風那之後不再說話，默默地喫光烏冬麪，手裏拿備好的餐巾紙開始對摺。

“怎麼會。那可是傳言中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機器……我當然是什麼也沒問了。而且問了也聽不懂。”

“幹什麼啊……那個莫名牽扯上童話故事的蔑稱。”

Haluha的道具倉庫裏，全是兩人送給她的禮物，孩子用的吉他、史萊姆罐頭、龍的骨頭（贗品）、傀儡人偶等等。Haluha還小的時候會對這些東西無條件的感到開心，於是就大買特買，大撿特撿了。

“米琺不也說了。反正這是遊戲。”

——“和我一樣可愛。”

“虛擬世界的‘真實感（Reality）’越強，玩家的‘現實感（Actuality）’就越低，這是媽媽的一貫主張，所以這個遊戲也——”

犬麪人身的狗頭人怪獸，它的腦袋落在米琺面前，引起米琺一陣尖叫。從暗處現身的狗頭人，剛一照面就被克蘭普一刀梟首——致命一擊！

冬風淺色的嘴脣吸吮麪條，微微露出的潔白牙齒將麪條咬斷。當看到她微微抬頭望着這邊的時候，遊的胸中一陣漣漪……或許，這就是電腦無法模擬的心境吧。

“就因爲太真實了。提升力量值就能做出驚人的動作，半自動的戰鬥中還能使出超人般的技能，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清楚地感覺到和現實的自己是不同的。比自己更強的自己，其實也不是自己。所以就能區分開。”

是的。Haluha，一直在等待。

“走啦……要再看看裏面的情況。”

冬風爲了避開湯汁撥開自己遵從重力的黑髮，吸了一口面之後，她回答：

“我說冬風，你覺得，電腦有心嗎？”

所以，她蜷縮在米琺的臂彎裏，抬起頭看着兩個人，聲音非常寂寞。

雖然他們想拿禮物討她的歡心，卻反而讓Haluha更不高興了。她哼了一聲，邊嘆氣邊把頭一扭。

“沒那回事……”

一時間，行走在黑暗的坑道里，只有油燈的微亮，地下水脈的細響，以及米琺偷笑的氣息。

午休時分的學生食堂，冬風這樣向自己搭話。

克蘭普視線遊離，抬頭向上看，不過這種拒絕態度反而也讓人覺得是在誘人追問。而米琺就是這種會追問的人。

“難道是，Non-Player Character？是這麼叫來着？你不是迷戀上那個了吧？所以才問有沒有心……”

“那也只是目前爲止的電腦還不可能吧？”

依舊是旅館裏的房間。Haluha架着胳膊站得筆直。曾經那樣圓滾滾的小嬰兒現在長得真壯實……不得不讓人如此感嘆，她茁壯成長的四肢很漂亮。而且，扛着竹刀的巴亞蘑還在她身邊裝模作樣的。

“——是因爲我討厭遊戲。”

目送着嬌小的背影走遠，遊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用餐巾紙疊成的紙鶴上。尖銳的嘴直直地衝着遊，彷彿表達了製作者的不滿。他自然地嘆口氣。

看情況似乎是惹她生氣了，可是理由卻模糊不清。真丟人，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春日井遊如果不是直白地說明，就體會不了他人的用心。

要說不了解的，還有剛纔向冬風提出的那個問題。

（——無論多高級的電腦都無法產生心靈。那麼，看起來那麼感情豐富的Haluha難道也是“假貨”嗎？）

然而，Haluha和其他ＮＰＣ明顯不一樣。雖然「ＣｔＧ」的ＮＰＣ有着數量驚人的自主動作。但那也只是根據許多的行動模式分狀況使用而已。只要多見幾次，總會有某個瞬間對那種機械性產生既視感。一開始，遊也以爲Haluha是用這種插件完成的。

可Haluha沒有這種程序性的感覺。她每天都任性妄爲，表情變來變去——“同樣的表情”從來沒有出現過第二次。難道是爲了表現日復一日的成長，用小型標籤改變了行動模式嗎。

但是，Haluha顯然有不能用這種小把戲解釋的部分。這部分，大概可以被稱爲人類的智慧。

“爸爸。這是，什麼？”

還是在旅店的那個房間裏，Haluha提問。

這時克蘭普正要將桌子上的道具“羊皮紙”——也就是紙了——將羊皮紙鋪開。米琺在現實中有事情會遲到，所以他一個人陪伴Haluha。

他將羊皮紙折出痕跡，疊成形狀，說：

“這是摺紙。我要做‘紙人’。”

“zhezhi？zhiren?”

Haluha爬上了桌子，盯着克蘭普的手。看到她因好奇心而閃閃發光的眼睛，克蘭普正要解釋——卻發現，這倒是個用語言很難描述的遊戲。

所以他並不回答，繼續摺紙，直到做出腦袋尖尖的上半身和長褲模樣的下半身，組合在一起，就完成了“紙人”。

Haluha老實地觀看着作業進行，克蘭普把紙人遞給她。Haluha不可思議地接到手中，坐在桌子上，一會兒近看一會兒遠看，反覆查看。

克蘭普從她的動作中想起了兒時的冬風。兩個人會摺紙的時候，她就象這樣觀察第一次見到的紙鶴。

“這是，什麼？”

“你覺得像什麼？”

“可是不能摺紙呀。”

一個似乎是首領身份的健壯鬍鬚男，站在車廂出口處環視客車內全體乘客大喝了一聲。因爲鬍子看起來有些老，聲音和舉止則有些年輕。估計還是個青年。

“唔……對了一半。這個，是以以前從事‘僕從’工作的人爲模型製作的紙模。看，有頭和手腳吧？所以是人偶。”（注：“紙人”是“やっこさん”，“ やっこ（奴）”，江戶時代指僕人。）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的呀，爸爸！”

“那麼，你們兩個是戀人了？”

畢竟是想要挑戰最新上位世界的玩家，等級的確比克蘭普還要高。

“反抗……算了吧。”

就像這樣，連兩個監護人都沒有掌握Haluha的確切情況，只得編造藉口冷汗直流的一幕。

““啊，不是，不是不是。””

Haluha沒有立刻回答。她仔細端詳着“紙人”。然後，這樣回答：

“不，不是的！她搞錯！這孩子對系統不怎麼了解！”

大鬍子對乘客們的順從感到滿意，伸出舌頭舔舔嘴脣。他的瞳孔變得比較明亮，看得出視野進入了擴張模式。

“Haluha，不可以吵鬧，會打擾到其他客人。”

“爸爸覺得像什麼？”

天氣晴朗，美景盡收眼底。旅途中的同行人也開朗溫和，令人愉悅。米琺，Haluha，心情都十分的清爽。

Haluha大聲回答母親，搖了搖紅色和服的袖子。這正是之前米琺送給她的禮物，「武士之墓」出品的上衣防具。

這份煩惱，每當看到Haluha的笑容就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之所以會反問Haluha，或許是和冬風的對話觸動了心裏的什麼。電腦中出生的Haluha，能夠對模型“有所感覺”嗎？

“我們是爲了攻略「傀儡之墓（Marioes Grave）」賺取資金的強盜。跟在這裏玩遊戲的傢伙不是一個水平的！聽懂了嗎？”

一番交談得知，老夫婦是想用退休後的閒暇外出旅行，但對健康狀況又有顧慮……所以就選擇了最近流行的方式，在虛擬世界裏旅行。思想開放、性格溫和又十分健談，就是這樣一對和睦的夫婦。

米琺連忙強抱住正要出口成禍的Haluha，同時向老婦人賠笑。雖然她掩蓋的方式實在露骨，但善良的老夫婦很快就相信了，摸了摸Haluha的腦袋。而Haluha則高興地眯着眼睛。

Haluha，第一次“出門遠行”。

Haluha像鸚鵡一樣學舌，看了一會兒“紙人”。她用手指撫摸着紙人三角形的腦袋，突然抬起頭說：

“真活潑呀。”

Haluha出生剛剛兩個月，她就已經迅速成長到了以人類來說大約七歲兒童的程度。

通過擴張模式查看，雖然等級以外的情報被匿名濾鏡所掩蓋，但肩膀上還漂浮着赤紅色的標記。玩家如果攻擊公共設施就會被掛上“犯罪者”的紅色標記，一定時間內會被記錄在討伐任務的對象上。

於是。

但是那之後，襲擊載貨車廂上的金庫時出了大紕漏。金庫裏面空無一物。襲擊者似乎被其他玩家出於惡作劇散播的假情報騙了。

男人所說的「傀儡之墓」是剛剛開放的上級世界球，電子朋克風的世界。要攻略那裏必須有高價的裝備。爲了迅速取得資金，心急的玩家中就有這種鋌而走險的傢伙。

列車過道的對面，是方向相對的兩人席，克蘭普和米琺的前方坐着一對面相和善的老夫婦。

“Haluha也要做。要做個，大一點兒的！”

直到列車在荒野之中，突然剎閘停車的時候。

一名強盜把槍對準近處一位修女打扮的少女。這些強盜的等級比大鬍子要低一些，但還是比克蘭普高一點兒。比米琺更強上許多。

“嗯……難道是，巴亞蘑？”

“啊，嗯……”

“可Haluha……唔唔！”

有兩個個子大的“紙人”，有一個大蘑菇，還有一個小“紙人”。

這一天是現實世界的假日，克蘭普和米琺白天就進入「ＣｔＧ」。因爲有足夠的時間，就問Haluha想去哪裏，得到的答案是想坐一次火車。

米琺和Haluha說是母女，倒更像姐妹。克蘭普把視線從她們身上轉回桌子上的四個摺紙。

然而，對不知情的人來說這只是單純的違反規定。

◇

“老頭子，電視遊戲就沒問題啦……哎呀？”

旅行角色（Travel Play Character）是「ＣｔＧ」中的獨特系統，是爲了讓低年齡和高年齡層段的人也可以放心體驗虛擬世界，不能進行任何攻擊行爲的同時也不會遭到任何戰鬥傷害。通稱“TPC”，原則上，十二歲以下兒童都是這類角色。

“只要是旅行角色（TPC），像我們這樣的老頭老太太，或是像那孩子一樣的小孩都能放心旅行啊。”

明明自己無論如何也要遊遍整個「ＣｔＧ」世界。

而始發於首都，縱橫廣闊荒野連接拓荒村莊的鐵路，則是在「槍手之墓」做旅行必須的交通工具，其本身也是知名的觀光點。現代日本幾乎難以見到的大型火車的尊容，雄壯的外貌，搖晃轟鳴的內部，令人驚歎。

（果然……她和我們不一樣）

Haluha。

這樣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克蘭普卻感到有些失落，真是奇怪。如果驅動Haluha的是能夠運營「ＣｔＧ」的超級電腦，這點小事根本就不值得驚訝。

因爲死亡時有着“持有金錢減半”的懲罰，確實比死了要好。更何況在過度逼真的「ＣｔＧ」世界裏，痛覺雖然幾乎被切斷，死亡還是相當讓人恐懼的事情，除非被殺習慣了。所以這是相當有效的威脅。

冬風否定遊戲能製造人格的時候明明表示反對，到頭來自己還是把Haluha看成怪物。但是，Haluha卻接受了自己。在紙人一家中，有克蘭普的位置。

“renou。”

對着疑惑的克蘭普，Haluha嘿嘿笑了，和氣地反問說：

這回輪到克蘭普犯難了。

“這是，Haluha？”

克蘭普耳邊響起了Haluha的話。

四名心氣難平的強盜，偏偏來到了克蘭普他們所乘坐的旅客車廂。

看到這對母女，對面有人傳來欣羨的聲音。

最近，因爲優先來看Haluha，「ＣｔＧ」的攻略有些懈怠了。要挑戰的遊戲事件明明不只有育兒。

克蘭普——春日井遊對自己產生了一種想吐的厭惡感。

西部電影風格的世界球「槍手之墓（Gunner Grave）」。火器的威力在這裏相較於其他世界球會翻倍，是屬於槍手們的世界。

克蘭普偷偷看了一樣身邊抱緊Haluha的米琺，心中嘆氣。如果克蘭普是一個人，冒着Game Over的危險也想試試打倒他們，但現在有米琺和Haluha在。

警衛ＮＰＣ雖然有些實力，但以襲擊者一方玩家的等級可以輕鬆打倒。到這裏還在他們的計算之內。

克蘭普和米琺的回應十分的模糊。對年紀這麼大的人撒謊，總是有抗拒感。然而，實話實說又比謊言更像是謊言。

“首先，爲了收錢的時候不發生意外，先拿幾個人做人質……那個修女算一個，然後選誰呢。就算無法抵抗，殺不死的TPC也當不成人質。”

“咦？但是，你這麼大的孩子——”

“聽好了，我們接下來，要徵收你們持有金錢的三成。老實給錢就能活命，這買賣不虧吧？”

她明明只看克蘭普做了一次，卻正確到可怕，沒有一瞬猶豫地摺疊紙張，轉瞬間就完成了“紙人”。

“我本來還想繼續當個玩家呢。這老太說什麼通常角色有時候對心臟不好，不讓我玩啊。”

而且，自己只教了Haluha“摺紙”這個概念，而她自己思考製作出了蘑菇摺紙。她可以通過獲取的信息進行“自由聯想”。就算是再高超的人工智能，真的能做到嗎？

因此，克蘭普等三人就乘上客車，得以欣賞車窗外飛逝的雲霞。窗外視野所及之處盡是荒野。遠處偶爾會閃過牛仔們拿着對付怪獸的來復槍，狩獵野生的沙蟲（Land Worm）（就像是巨大的蛔蟲）。

“Haluha，不是TPC呀？”

老婦人對這個意外的回答有些失望。旁邊的老爺子勸誡她：“你就別老不正經了”，隨即改變了話題。

“哈哈哈哈。”

克蘭普聽說摺紙包含了數學結構，眼前此景就無疑是數字的勝利。即使是凝集了種種趣味的「ＣｔＧ」裏，也沒有自動摺紙的技能。然而，Haluha的手法——對，是機械式的動作。

彷彿要爲克蘭普的這種感覺提供依據，Haluha不一會兒又摺好了一個“紙人”，這回和上一個的尺寸又有少許差別。說是作品，更像是複製的產物。

（我都在想些什麼？什麼叫“果然和我們不一樣”？）

“哎？這是……”

客觀地說，並不是手段多高明的火車強盜。

少女的手指像有魔法一樣靈動。

“呀……不、不要開槍！會死人的！”

“人偶。”

其他三名強盜把守住過道的各個位置，每個人端着趁手的槍支發出威脅。

這樣的假日午後，讓人真想對這趟旅行致以最好的讚美之詞——來一趟真好。

老婦人沒有發現克蘭普和米琺的爲難，語調熱心地又問了一個問題，好像“這纔是重點問題”一樣。

她折起又解開，解開又折起，試做了幾次之後，最後做出了一個和“紙人”有些差別的，腦袋是水桶形狀的紙人。

渾身是謎，不可思議，但是，又無比可愛的“女兒”。

“那位穿着和服的小姑娘，是你們倆哪一位的妹妹嗎？”

越是喜愛Haluha，春日井遊的煩惱就越是增加。

一目瞭然——這是克蘭普、米琺、巴亞蘑，和Haluha。

驅趕巨大的沙蟲堵塞線路，停止火車，這一步還算可以。

（我該怎麼對待這個孩子呢？）

“不可以坐在桌子上。”

克蘭普被電腦異世界的風景迷住了，而坐在旁邊座位的米琺則探出身去提醒Haluha。

老婦人規勸丈夫的話停住了，因爲Haluha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拉扯她的袖子。Haluha抬頭看着老太太，疑惑地說：

在「ＣｔＧ」中，肉體的損傷和耐久值分成兩種概念，耐久值未歸零時，無論受到什麼傷都會緩慢的治癒以及再生，但如果耐久值耗盡或是頭部與頸椎被一擊擊碎的話，就會Game Over。而“TPC”被設定爲耐久值無限，攻擊會被穿透，據對不會因爲戰鬥而Game Over。

回答的人不是克蘭普，而是不知何時出現的米琺。Haluha撅嘴抱怨說：“這是我給爸爸出的題！”米琺連說了幾句“對不起”，接着抱起她，放到地板上。

——不過，製作第三個紙人的Haluha卻停手了。

她是這樣……這樣的孩子。

“ＯＫ！”

這回答應的乾淨利落，兩個人一起擺了擺手。兩人雖然在「ＣｔＧ」系統上是夫妻，但從沒做過一分一秒的“戀人”。

不久前走起路來還像人偶一樣跌跌撞撞，到如今，已經可以像貓一樣靈敏地在列車裏跑來跑去了。

“都——別動！我們可是很強的！”

如她所說，Haluha雖是兒童卻不是TPC。所以巴亞蘑也再三叮囑，必須要小心謹慎地保護她。

“這是，Haluha？”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大鬍子的視線在列車裏觀望了一遍，停在米琺身上。

“喂，那個女的，她不是TPC！”

被強盜點名，米琺尖叫起來。克蘭普也坐不住了。

（糟糕！）

從未有過的焦躁，讓他失去了冷靜。

這並不是因爲他擔心米琺。

“不要，Haluha！”

不知什麼時候Haluha鑽出了米琺的手腕。

紅色和服的少女——Haluha站到過道上，和大鬍子面對面，彼此間有大約七米的距離。

大鬍子也好，專心看管乘客的強盜們也好，直到米琺尖叫才注意到Haluha。他們驚訝地盯着Haluha。

“喂……這小鬼怎麼回事。TPC沒用——”

大鬍子說話中途停下了。

深深的。

他發現自己肩頭插着一把飛刀。

“呃……？”

這，是「ＣｔＧ」特有的感覺。在系統層面上，痛覺被變化爲被拉扯的異樣感，因此感覺不到痛苦。但是，正因如此才更加明確地感受到，刺入自己身體內金屬冰冷的質感——這超過了疼痛感，讓人有一種自己已經是一具屍體的錯覺。

接着大鬍子看見了。穿着紅色和服的小女孩，一邊慢慢地向着自己走來，一邊向自己投擲第二把飛刀。

動作十分地自然，十分地迅速，十分地毫無猶豫。

這一次是肋腹部。銳利的刀鋒插至刀柄，彷彿被肋骨的縫隙吸進去了。果然沒有痛覺。但是，這份現實感和危機感的淡薄，令大鬍子失去了反擊的機會。

Haluha是“婚姻”事件的隱藏要素誕生的孩子。

克蘭普沒有回答，走向奄奄一息的強盜。強盜爲了確認玩家情報，瞳孔一亮——隨即眼睛睜大。

“不對——是我得手了。”

“克蘭普？你是……那個【聖甲蟲的鉗子】嗎？不對……如果是的話等級也太低了……”

我很抱歉——這四個字還沒說完，克蘭普就已經開槍，把所有的子彈射進了大個子的肚子，對方也沒能聽到最後吧。到第五發子彈的時候耐久值依然耗盡，變成了一具模型。

大鬍子終於意識到攻擊自己的對手是誰，怒目圓睜地看着Haluha，將自動手槍（Automatic）的槍口對準她。

“呃……消失了？怎麼？被殺之前通過外部刺激退出遊戲了？”

一陣沉默。

“Haluha，一直期待着的。”

接着，克蘭普的視線看到了她們。克蘭普的“家人”。

是誰對着搞不清狀況的大鬍子說話，克蘭普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因爲這聲音是如此的冷澈無情。

米琺呢喃着，挺身而出。克蘭普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肩膀。因爲，米琺的聲音在發抖。

——聰明的朋友相比已經踩到了。這位就是可以在傘狀部上放一頂牛仔帽的巴亞蘑氏。

強盜隨即變回認真的表情，扣動扳機。

然後。

一直一直忍耐着！

子彈，射偏了。不對，是目標從瞄準的地方消失了。

回頭一瞧，最後一名強盜已經被其他乘客擊斃，不知何時變成了模型。曾經是大鬍子強盜的模型狀況最爲悽慘，全身插着刀子，頭部破破爛爛，癱在一片血泊中。

“——吶。”

那副陰森的模樣，完全不是那個愛撒嬌愛抱抱的小老鼠。鬼魅——如鬼魅一般的一面，徹底爆發。

“哎呀，幸會幸會。”

“這，這小丫頭怎麼回事！”

遊得出結論的同時。

可是Haluha毫無懼意。她大大的眼睛毫無動搖，眼神彷彿圓錐一般刺向大鬍子的眼睛，令他一陣胃痛。大鬍子扣動扳機。

她手上的刀刃，劃過半空左右交叉。

“啊，你小子！”

所以不需要擔心。

本想說些什麼瞞混過去，卻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春日井遊並無出衆的頭腦和口才，只是個高中生而已。

因爲克蘭普和米琺作爲父母養育了她，才覺得她是這樣可愛。但是對於其他人，這個超越常識的目標，或許只是個好奇與觀測的對象。

“你這——該死……死小鬼！”

瞬間回到自己座位處的克蘭普，用隨身用的短截獵槍（Sawed off Shotgun）射中了強盜。腹部中了散彈的強盜，倚住無人的客席盯着克蘭普。

因爲，她不是人類。

突然，列車的車門被嘎拉拉地打開了。那是直到剛纔還被強盜們封鎖的乘車口。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那裏——一起，喫了一驚。

彼此焦躁的笑笑，放下緊張情緒。

“不，不是說這個……”

代表周圍其他人開口詢問的男性聲音很不友好。未滿十三歲的非TPC是違反規定的。

——真是扯。開什麼玩笑。

而米琺自己，將手放在還不理解情況的Haluha頭上。三個人就這樣緊密相聯，米琺不顧一切地大聲喊道：

克蘭普撞倒大個子並壓制他，同時拔下對方別在腰間的自動手槍。伴隨着“搶奪！”的系統音，被搶走武器的強盜眼前，出現了“道具【自動手槍Ｍ1905】被盜取了”這樣的提示信息。

“一直！

飛刀刺中大鬍子的肩膀和右腿，腿傷讓他跪倒在地板上。如果有痛覺就會發出慘叫了，幸好並沒有痛覺。不過，面對Haluha怨恨的視線——憤怒變成了恐懼。

情況穩定下來之後，首先提出的問題就是這個。當然，這個話題的對象是此刻通道正中央，米琺懷抱着的我們的“女兒”。

克蘭普除了笑笑，還能怎麼樣呢。

“爸爸！我用爸爸送我的刀子消滅他們了哦！”

“Haluha——這個孩子——”

這時。

（麻煩來了……）

……

Haluha的手裏，已經有了下一把刀子。小規格的武器，可以像手裏劍一樣藏在衣袖裏，只要擁有【袖珍暗器（Sleeve on）】這個技能，就是立刻裝備備用品。

只有一個人，Haluha本人來來回回地眺望着大人們尷尬的表情。

乾脆，實話實說。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少女已經走到了大鬍子的面前。刀子利落地切出風聲，Haluha改變握刀的手法，從投擲變爲斬切。

直到克蘭普注意到Haluha手中發光的飛刀是自己送出的禮物，他才第一次意識到那個冰冷聲音的主人。

吶，爲什麼？爲什麼不明白？叔叔是笨蛋嗎！

理性上是明白的。Haluha不是遊戲之外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這是事實。但是，如果告訴周圍人這件事，Haluha又會遭受到什麼樣的目光。

終於等到了！終於等到可以一起玩的日子了！

這句話在後方響起的下個瞬間，愣神的強盜腰部中槍被打飛了。

Haluha這過於直接的突襲反而讓其他強盜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現在他們採取行動了。

這是出自一個孩子，爲了一個孩子，如孩子一般的指責與咒罵。她毫不懷疑破壞了“假日的約定”即是罪大惡極，對這個世界和家人有無條件的信任。而踐踏這份信任的現實成爲導火索，令幼小的情感爆炸了。

子彈用盡的手槍自動彈出了彈倉，克蘭普隨手把槍一扔，站起身來。

要問爲什麼，緩緩踱進列車的，是一個巨大的蘑菇玩偶。

詢問Haluha真相的玩家也不知所措，否定的話語不及要點就沒了尾聲。

很害怕。害怕不知道自己以外的人類會怎麼對待Haluha，害怕Haluha被其他人客觀評價。如果大多數的他人都對Haluha的特別和異常指指點點，克蘭普和米琺還能像之前一樣，不改變對待Haluha的態度嗎。不會如夢初醒，認清現實嗎。

“啊！是巴亞蘑！”

當然，大鬍子完全不理解。他只是木訥地聽着。好像尋求答案一般環顧左右，然而只有小修女驚愕之餘望着他看。

結果依然是沉默，愈發沉默，就是這樣的氣氛。

但是，Haluha卻毫髮無損。

會沉默也是自然的。難以回答的一句話——而且是氣勢壓倒全場的響亮聲音。再加上，又是稱爲美少女亦不爲過的米琺拼命叫喊。

“怎麼行呢！”

克蘭普和舉着來復槍瞄準這邊的健壯強盜對上了視線。強盜的槍口直直地對準克蘭普的頭。

這時，克蘭普行動了。

剛一和Haluha合上視線，她就給了克蘭普一個燦爛的笑容。

幾乎是同時，克蘭普斜前方的大個子強盜舉起來復槍瞄準Haluha。雖然他的射擊角度被飛奔向Haluha的米琺擋住了，但強盜並沒用重新瞄準的理由。他扣下扳機——

紅色和服的袖子像花一樣上下翻飛，翻滾的動作猶如舞蹈。

她的動作，在兩手繼續投擲飛刀的同時躲開了子彈。簡直好像一開始就看得見子彈軌跡一般純粹的奇蹟。

和疑惑的他相比，Haluha太年幼了。太年幼以至於無法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思考問題。所以直率的，任性的，毫不領情的。

少女毫無猶豫和憐憫這一點，極其極端地表示出來了。某種意義上，這的確是小孩子。因爲是孩子，可以毫無猶豫地在對方身上傾瀉純粹的憤怒。

還不等強盜判斷，克蘭普就射出了剩餘的散彈。頭部破碎的模型一晃，摔在地上。

磅。大鬍子手上的槍響了。雖然是虛擬世界，但小孩子中槍的場面令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在這種場面中。

爲什麼？究竟爲什麼？究竟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壞事！”

既不是愚笨也不是遲鈍（我家姑娘可聰明機靈了），也不是因爲年幼。只是單純因爲她“不知道”自己是多麼特殊的身份而已。一想到這一點，遊不知爲何悲從中來，眼角溼潤了。

會思考、會聯想，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的ＮＰＣ。即使沒有和冬風的對話，他也知道這樣大大超越現代人工智能極限的少女，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就是認錯人嘍。”

用那柄刀子。用那雙眼睛。

大鬍子的喉頭被十字形切開，洶湧噴出的血氣直上列車的天花板，灑出致命一擊的文字。

“那是什麼瞬間移動……難道現在還有遊戲延遲嗎？”

大鬍子身後的一人向Haluha舉起左輪槍（Revolver），但那名修女撲了上去，打斷了他的準備動作。

終於！等到了！

現在——還太早。此刻暫且，就讓Haluha仍然是僅屬於克蘭普和米琺的Haluha吧。

就在這時。

“一直期待着，能和爸爸、媽媽一起玩個高興。一直期待的呀？”

““……呵呵。””

“怎麼看都是小學生……”

“喂……那孩子，爲什麼不是‘TPC’？”

用力量將假日的打擾者打趴下的Haluha，傲然的俯瞰大鬍子，說：

前額髮的陰影在少女的臉上降下陰影。只有發出燦燦冷光的眼睛看着大鬍子，像是釘個釘子一樣無情。

“做這種事——”

這個距離無法躲開，頭部如果中槍也沒救了。一般來說這個情況下鐵定要Game Over了。

米琺渾身顫抖地抱緊Haluha，而Haluha不解地看着母親。

“我很抱歉——纔怪啊。”

“這孩子，她……她不是的！”

“呃這個……其實，這孩子——”

“吶，爲什麼？”

首先發出喜悅聲音的是Haluha，她給了柔軟的人偶一個全力擁抱。保姆ＮＰＣ驚險地接住了猶如炮彈一樣的少女。

“你們好，先生們，朋友們（Bonjour，Monsieur, mon ami）。”

而且不知爲什麼，說是法語，倒更像是電視劇版《大偵探波洛》風格的問候。Haluha也有樣學樣，學它說話：“先生們朋友們！”

（注：這裏說的估計是英國電視劇《Agatha Christie"s Poirot》，它在2013年結束，整整播映了25年。）

列車裏的所有人——包括知情的克蘭普和米琺——都目瞪口呆，終究是長者風範，老夫婦中的丈夫代表所有人開口了。

“呃……請問，您是哪位？”

“問我嗎？”

接着巴亞蘑輕舒一聲，抱起Haluha，將她放進巨大的袋子裏。袋子裏，還能聽見Haluha的叫喊聲——“哇哦！是布袋子！”

對着不明情況瞠目結舌的所有人，蘑菇恬不知恥地自曝名號。

“我是荒野的人販子，巴亞之子唷。”

“哎？”

趁周圍人還不明白，巴亞蘑將身從車內一翻，跳上了系在外面的馬匹。

“駕！銀星號——”

然後它就這麼騎着馬，轉瞬間消失在荒野的盡頭——

……

抱着裝有Haluha的袋子。

““啊啊啊！被拐走了！””

才反應過來的克蘭普和米琺齊聲慘叫，聲音迴響在縱橫無盡的荒野上……

大約一小時後，幾個人又團聚在旅店的老地方。

“Haluha，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爸爸媽媽呢？”

所以誰也沒有想到，他就是在「槍手之墓」的列車上，被某個少女割喉的強盜。

一直不停，一直不停……

這是某個公寓的一間房內。這裏的垃圾比傢俱還龐大，在這個昏暗房間一個角落裏。

“吶，巴亞蘑——”

第二天，新聞裏簡短報道了一個男性在網絡遊戲中原因不明地昏迷，被發現之後由家人送往醫院的事情。可是，當他被打倒的那個瞬間，在場幾十名目擊者卻沒能意識到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關係。

Haluha不知什麼時候靠過來，抱住了巴亞蘑的手臂。看樣子，米琺已經把紙牌收進道具箱，代之以剛剛獲得的咒歌樂譜。

是的。Haluha有能力在「ＣｔＧ」世界裏“自由”思想和表達。雖然現在需要保護，但將來一定能自發地行動。

巴亞蘑正要說，突然停下了。

“說實話，那種情況我束手無策。”

滴——

剛纔Haluha還在爲旅行中斷一事慪氣，不過現在她已經可以和米琺玩抽王八，只是怒瞪紙牌而已。克蘭普望着她們，同時向巴亞蘑道謝。

“我問你……從今以後，要怎麼對待Haluha？”

報錯音一直沒有停止。耳旁有這樣嗡鳴的聲音，男人卻沒有反應。

滴——的聲音。

“從長計議……說是這麼說，Haluha很快就會長大的。再有半年就會超過我們的年齡了吧？”

——Haluha不需要“父母”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那之後，克蘭普和米琺裝作追趕“巴亞之子”的樣子離開火車，與提前離開的Haluha以及巴亞蘑匯合。總算將這件事情掩蓋了……究竟有沒有瞞過去，無從得知。

這個先不提，因爲這次的事，終於不得不面對一件一直以來都回避去考慮的事情。

現實中的他面部光滑沒有鬍鬚，和遊戲中的角色相貌完全不同。

滴——

那是「Cradle to the Grave」使用的遊戲終端雷米爾。半透明的面罩表面有無數「故障（Malfun）」字樣在反覆出現和消失。

狹小的屋子裏遲遲不停止的電子音，彷彿是圍繞在男人的身旁嗡鳴的昆蟲。彷彿是聚集在屍體上的蛆蟲。

◆

“這話怎麼說？”

“沒什麼，這也是保姆ＮＰＣ的工作之一。你們不必擔心，今天的事會有運營方處理，不會有問題。整件事會被抹消的一乾二淨，就像公權機關的暗箱操作一樣。”

這，是巴亞蘑交給他的增量版教程所沒有記載的事項。

發出這種異樣聲音的，是房間男主人戴在頭上的裝置。

克蘭普被雙目微垂、吐納勻氣、表情恬靜的米琺所吸引，沒有注意到Haluha對巴亞蘑提出的問題。

“謝謝……但是，聽起來有點嚇人啊。”

巴亞蘑乾脆地接受了感謝。

“等他再稍微大一些，就不會被人懷疑爲什麼不是TPC了。但是，到那時候，我們……又該怎麼做？”

“關於這一點——”

而這一點，之後讓他很是後悔——

“願來如此。你的考慮不無道理，哎呀，這件事要從長計議纔好。”

他靠在椅子上的身軀無力地歪斜着，嘴角泛出的泡沫破裂，任由口水滑落。

房間裏迴響着彷彿昆蟲一般的電子音。

“……唉，總算是得以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