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是夜，小槌冬風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情緒低落。

低落的原因，是眼前的盒子。「ＣｔＧ」專用終端雷米爾，它的包裝樸素無華。就在最近，提高用戶體驗、改變外形設計的新型號推出，這一款就過了時，以近乎半價的價格出售。不過。

冬風每年以年爲單位精打細算的零用錢，爲了買這個全都報銷。接下來如果不打工，就沒有錢外出娛樂了。

“……都怪那個笨蛋害人擔心，糟蹋了我的預算。”

冬風可不是“孤獨遊”，所以她很少自言自語。此刻她的談話對象，是隻會說“喵”的白貓康太。冬風穿着睡衣，這隻小小的貓就蜷在她的膝蓋上。

冬風一隻手撫摸着康太的背部，另一隻手拿起雷米爾的包裝盒。

——這是她一直討厭的機器。

這之前還有好幾個遊戲機，遊的母親製作過一個又一個足以稱爲主機代表作的遊戲。而每次這些遊戲發佈的時候，遊就會從冬風眼前消失。從小一到大直是這樣。

雖然嘴上說的都是對母親只顧工作的不滿，但他比任何人都期待母親工作的成果。春日井遊就是這樣的孩子。

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冬風的身體孱弱，長居家中。遊每天都會到冬風的房間來，與她說許多的閒話，說累了就直接睡着。可是一旦有母親的新作遊戲做禮物，他就立刻沉浸其中，再也不來了。

遊也曾經向她推薦過——我會和媽媽多要一個遊戲機，要不要一起玩——但是冬風乾脆地拒絕了。爲什麼那麼強烈地拒絕，冬風心裏也沒有明確的理由，但就是感到討厭。

而現在，冬風的房間裏出現了遊母親最後的遺物，“Cradle to Grave”的終端。

冬風多年親眼目睹遊這個母控如何如何，很理解失去母親的遊對「ＣｔＧ」的依戀情結。冬風本想放任他去做直到他心情平復。畢竟，讓這份悲痛軟着陸纔是好的方式。冬風相信，他的心態也會逐漸變化。

可結果冬風看到的，卻是一個名叫釘宮美遙的令人惱火的可疑女人，以及一個名叫Haluha的奇怪孩子。

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就住在春日井家裏。

已經不能再等了，再怎麼等下去，遊也不會來這個房間。

那個叫Haluha的孩子說過——“爸爸和媽媽在遊戲裏【結婚】了”——而現在，遊玩的遊戲只可能是「ＣｔＧ」。那個遊戲裏，一定發生了什麼。

此時的冬風，打開終端盒子的心情好似神話中的潘多拉。這盒子裏的東西、遊目前的狀況，她並不知道這些會給自己的世界帶來多少災難。但是。

“一起玩遊戲是你自己說過的——給我負起責任來。”

彷彿在對少女的宣言表示贊同，旁邊的貓鳴叫了一聲。

◆

聲音來自敞開的房門處。來自把春羽交給遊，自己去洗面臺洗漱的美遙。她穿着今天新買的睡衣，樣子比昨天晚上要平靜些。

那是少之又少，現在他依然記得的母親的話語。

從母親的遊戲裏出生的神奇孩子。據說是和國家有關係的極密計劃，“新人類的創造方法”的產物。在殺戮方面毫無破綻的虛擬世界最強者。

好，聽到她輕輕地同意之後，遊用遙控器關掉了房間的燈。和昨晚一樣，淡白色的月光下，三人形成一個漂亮的川字。

“對不起，春羽……我果然還差得很。雖然你從出生以來我就一直看着你，但我還是完全不懂得春羽的心情。”

“……但是，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無論怎樣親近的人，失去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現在纔要倍加珍惜。”

“一定不要讓自己後悔。”

“遊啊。就算在學校遇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也不要憎恨老天爺。所謂神明啊，說起來也就是給世界編程的人嘍。所以說，發生了壞事雖然很想找他賠償——可是啊，哪裏有沒有BUG的程序呢。”

◆

好像是想象中的冬風說出這句話一樣，遊拋開錯覺，重新看着現實中的美遙。她的臉離開春羽的頭髮，仰望着自己，說：

那種事再也不想經歷了。遊小心翼翼地不弄醒春羽，抱住了她的腦袋。

深夜裏，春日井家寂靜無聲。美遙還不習慣住在他人家裏，這種寂靜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異樣感，起了雞皮疙瘩。

情況異常，遊不小心提高了聲調。因爲美遙把臉埋在了春羽的頭髮裏，遊看不見她的表情。

是夜，春日井遊疲憊不堪。

……真是繁雜。

“仔細想想，最開始以遊戲心態提出養育孩子的是我。我已經不會爲了春羽的名字責怪春日井君了。我會支持你的。你和小槌姑娘的事。”

那個身材嬌小、表情淡泊，心中卻總在掛念自己的兒時夥伴，她的面孔鮮明地浮現在遊的腦海中。

……這算什麼？

爲什麼呢。

現在雖然已經平靜了，但剛剛下線的時候他因爲緊張情緒的反衝，感到劇烈的反胃。爲了不讓春羽發現自己嘔吐，還要更加小心。喫晚餐的時候也是強吞硬嚥，簡直不像勝利者的樣子。

先不說是否真的想成爲戀人，對游來說，她毫無疑問是一個有着特別意義的人。因爲兩人母親是老朋友，直到十歲左右，兩人都一直在一起。既像姐妹親人，又像朋友夥伴。

“那，我關燈了。”

大概過了五分鐘，彼此互相感知對方氣息的時間過去，美遙低聲說：

當然，還有在「ＣｔＧ」裏發生的，有關Hadalis的麻煩事。

從現在往前十年，自己也曾和冬風一起午睡。在她的家裏留宿，睡在一個被窩裏。從那個時候一直保持的緣分，讓她現在還會關心遊。她是自己最熟悉、曾經最親近、也是想更加親近的少女，小槌冬風。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陷入了這個過於複雜的狀況。今後，甚目也會更多地出入這裏，一定會給鄰居——給冬風這個鄰居，造成奇怪的流言。

“哎？什、什麼？”

美遙走到牀邊，似乎有些猶豫。她淡桃色的嬌豔腳趾，微微蜷縮。不過美遙還是下定決心，躺到牀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看到美遙雙目搖曳的瞬間，遊對這個僅僅是感到害羞的枕邊人，產生了一種好像做了什麼不得了的錯事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讓胸膛收緊，強烈的心跳愈發加速，越來越快。甚至有些痛。

美遙凝視春羽的睡臉，爲她摘掉了眼睛上的亂髮，隨後蓋好毛毯躺好。

過了一會兒，遊聽見了春羽的睡息和美遙不安分的衣物摩擦聲。聽起來，美遙也和遊一樣睡不着。

——你也好意思說。遊心裏想着，露出了和春羽一樣稚氣的笑容。

他心中暗想，便對抓住自己襯衫的小小手掌說話。

“今天早晨……春羽說過。爸爸真愛撒嬌，爲了睡覺時春羽不會消失不見，就抱緊她。”

“今天早上且不說，現在我真有點不安。春羽會不會突然離開呢……從今往後還要繼續「ＣｔＧ」，說不定還有困難事。”

不過因爲是夏天睡衣，仍然很單薄，膝蓋下面是發着光的小腿，想要讓遊心跳加速綽綽有餘。

但過去冬風的位置，如今卻是另一個少女。在遊戲中，閃電結婚的對象。“女兒的母親”。她內向又怕生，對男性的戒備心理特別強，但交談起來又活潑得奇。釘宮美遙。

這就是他對春羽的愛，也是他對母親的愛。

或許美遙說的只是一般論——但她的話卻說中了遊的心思。放棄了溝通、把心中的感情遮遮掩掩，結果就是那一天突然去世的母親。

此時此刻，只有春羽的溫度能給他安慰，同時春日井遊想起了一番話。

——雖然這一天很漫長，但一想到又能看到這張睡臉，就都不重要了。

“真是長啊……”

——漫長。真是漫長的一天。

（雖然一直很在意，這孩子究竟是什麼……）

所以——她睜開眼睛，注視着鏡子中的自己。

看到遊和春羽生死一線，美遙也若有所思。無論多麼珍視的人，都不會永遠留在自己身邊。這是很自然的事，也許自己原本就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

突然……一陣不可思議的香氣讓遊抬起眼睛，他看到美遙的臉就在眼前。她靠近了春羽，自然也就靠近了遊。她用的洗髮水明明和自己一樣，卻有種特別好聞的味道。

早晨起牀、喫了簡單的早餐、去買東西、和冬風相遇差點世界末日、玩遊戲死了一次、活過來之後又要聽活體電腦如何如何、旁觀了Haluha強大的戰鬥力、之後又與把Haluha逼入絕境的莫梅特周旋、勉強從圍觀羣衆中逃走並傳送、回到現實之後拿泡麪當晚餐、最後衝了個澡。（注：“死了一次”這裏仿效了動畫《地獄少女》裏那句有名的“要不要死一次試試看”的臺詞）

這份感情或許和對母親的感情有點相似。雖然那麼不理解母親、那麼憎恨母親，但到頭來在一起的生活並不壞。

這種麻煩到死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母親的事、父親的事、春羽的事、遊的事。

或許她並不想要回答。她的聲音很小，也許是自言自語。而遊看着春羽放鬆的睡臉，笑着說：

“我們一起睡這件事，我會對小槌姑娘保密的。”

然後是春羽。聽甚目說，計劃什麼時候讓她上小學。今天一整天陪着她依然問題頻發。遊等人以及春羽的校園生活開始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真是無法想象。

比起對自己的抗拒心理，她更看重和春羽約定“今天也三人一起睡”。遊對她這份誠實以及對春羽感情的真摯表示尊敬。不過且不說這個，當他人的重量施加在自己的牀上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搖晃感，還真是不習慣。

這一天對於春日井遊實在太過漫長，終於要結束了。一整天緊密得心臟亂跳，甚至對自己住了十年的房間，都感到了一絲不適應。

這次雖然有介入的餘地，但事情一旦牽扯到運營方，無論是春日井遊還是聖甲蟲的鉗子都無能爲力。束手無策，這比什麼都讓他害怕。

但是，當他了解到這一點，反而盤踞了他的心。這裏有遊，有春羽，有美遙，遊覺得這樣還不壞。

而如今，因爲遊的固執，疏遠了關係。

如此幸苦才保護下來的春羽，此刻就睡在遊的身邊。她像貓兒一樣蜷縮身體，小小的手指牽住遊的襯衫。遊把脫落的毛毯重新給她改好，她嗯嗯唔唔的，好像嘴裏有棉糖。

“春羽剛剛從遊戲中出來，感到很不安，可我們居然還吵架。”

躺在睡慣的牀上，遊長長的嘆口氣。緊張的情緒放鬆之後，反而渾身乏力。

這麼簡單的事情，他終於可以承認了。

在美遙和自己中間睡着的，是母親的遊戲世界裏出生的“女兒”，春羽。她的名字從冬風那裏得來，是連接遊和美遙重要的紐帶。她愛撒嬌、生氣的時候又有點可怕，世界上第一可愛的，自己的新家人。

“我也一樣。”

（如果我逃避春羽的話，又如何能和母親告別呢）

那麼今後，只要直面它就行了。

即使是僅僅兩個月的家人，這個小傢伙也爲了遊和美遙付出生命。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她。這就是遊的想法。

“……可以哦。”

僅僅兩天他就明白——春羽和自己，是“不一樣的”。她是連爲什麼存在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所以，你放心吧。”

……

洗過澡，剛剛吹乾頭髮，鏡子裏紅潤的臉龐。美遙用手掌輕輕撫摸臉頰，閉上眼睛。彷彿要給自己剛纔在浴盆中做的決定下決心。

是夜，釘宮美遙望着洗面臺鏡子裏自己的臉。

啊……遊無法做出反應，而美遙悄悄地告訴他：

和美遙的距離感也是問題。大問題。有的時候不明白她在想什麼，而且她也有點太沒防備了。更何況，雖然她說會支持自己，但是感覺她和冬風有着致命性的不相容。轉校手續的話題也值得注意。

對了。自己還必須重新對冬風好好解釋一番。必須解開誤會，告訴她這個過於突兀的真相——“不知怎麼的和在遊戲裏誕生的女兒一起生活了”——那之後她會如何反應完全無法想象（因爲太過恐懼不敢想象）。

遊本想當即否認，可是一想到美遙剛說的話，就無法開口。無論多親近的人，也許不知何時就會離開……

他心中的確希望，能像以前一樣，或是比以前更加拉進和她的關係。而這一點，如果現在不承認的話，或許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冬風、祕密、美遙、結婚、春羽。

然後美遙走向遊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