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安寧的森林

1

大陸北部的卡爾納地區，因爲幹道比較完善，預計從維克提姆到城郭都市‧艾魯斯貝爾克的旅程將持續一週左右。

途中會經過幾座旅鎮，沿途交換馬匹前進。所幸沒有遇到盜賊，也沒有〈默示錄之獸〉出沒。

如果像這樣一路順暢，就能夠按照預定抵達目的地吧──或許錯就錯在不該這麼樂觀看待。

問題在第六天發生了。

「橋斷了？」

在旅鎮的酒館，衛斯理驚訝得無言以對。

「嘿啊。一週前的事了哪。是和往常一樣，要去艾魯斯貝爾克做生意的商人折回來講的哪。」

老闆有很重的北部口音，衛斯理聽得很辛苦才搞懂，據說也沒下雨引發河水暴漲，通往艾魯斯貝爾克的吊橋卻斷了。

除此以外沒有別座橋，這一週都處於和對岸無法連絡的狀態。

「對於何時修復有眉目嗎？我們在趕路。」

「就算要搶修……想要重新搭橋哪，就得繞過森林，從淺水處把人送到對岸嘍……但，那兒是食人之森啊。」

「嗄？食人之森？」

「嘿啊。進了那座森林的人，會被森林喫掉，再也出不來哪。」

「那只是迷信吧……」

那是鄉下地方常見的古老傳說吧。雖然衛斯理這麼想，但老闆的表情凝重，感覺臉色也很差。

「啊啊……在地人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哪，直到最近發生事件。」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知橋斷的消息，年輕一輩就去了水流較緩的下游，想去橋的對岸。但……沒半個人回來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正好一週前。雖然也僱了剛好到這旅鎮來的傭兵去看看情形，但那些傭兵也沒回來。而且，從橋還沒斷時開始，就已經有幾個人說在森林看到奇妙的影子。那座森林有恐怖的東西在哪……我不會害你，現在已經派人拜託大都市的騎士團來嘍。你還是乖乖地等着，對你比較安全哪。」

「那又怎樣？」

隨後，木材碎裂的聲音響起，一道影子覆蓋桌面。

「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在採買途中也問過其他人，好像真的有人失蹤。如今就連獵人都避免進入森林……怎麼辦，老師？」

「可是，沒有當地人帶路就無法穿過森林吧？既然這樣就只能僱用嚮導了吧。」

「那算什麼？顯然是你比我更搶鋒頭吧？」

果不其然，很難找到願意擔任嚮導的人。

兩人分別做出不同反應，菲歐認真看待，奇莉葉則是充滿狐疑。

奇莉葉眼神發亮地拿起湯匙。

她用湯匙舀起濃湯的前一刻──

「是肉嗎!?有肉喫嗎!?」

「不滿嗎？」

「你搞清楚……我們本來就是祕密行動了喔？不能那麼輕易任用外人吧。」

「比乾糧要好太多了！快點快點！」

自己明明坦誠相待，菲歐卻有所隱瞞。不禁令人覺得這種狀況很沒天理。

就在這時，疑似酒館服務生的少女過來上菜。

「哼──奇莉葉和你已經無話可說了。」

奇莉葉似乎真的不想再跟衛斯理說話，擺出完全無視他的態度。

奇莉葉突然亢奮起來，店員少女儘管不知所措還是將濃湯端上桌，並且在中央擺上一籃麪包。

現在是用餐時間，酒館正式開始營業。在上了樓梯的二樓也擺了幾張桌子。目前生意興隆，幾乎所有桌子都坐滿了。

「然後？」

衛斯理他們是在中午過後抵達這座旅鎮，現在太陽已經下山，沒入了夜色之中。

儘管時而被取笑，時而因精靈身分遭到排斥，菲歐還是鍥而不捨地一桌桌詢問。

二樓爆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啊──！討厭！」

「那個，不能駕馬車從徒步可過的淺水處渡河嗎？」

衛斯理聽着奇莉葉和菲歐的對話，疲憊地吐氣。

此時，菲歐愁眉不展地回來。

「既然老師這麼說了，我是無所謂……」

（老師……是不是隱瞞着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

因爲目標物的重要性，實在不需要菲歐如此拼命。

「…………？這是什麼意思？你說的主角是指英雄吧？」

（……有那麼容易找到人嗎？）

（假使開發出新的魔術……但要使用魔術的是人類，終究不可能正常發揮機能。）

會派遣菲歐前往，是認爲英雄繼承人有可能可以判別真假。

衛斯理用眼神請示菲歐。菲歐點頭說：

「對。馬就寄放在馬店，只要多付一些錢，馬店也會願意幫忙保管馬車吧。只不過，據說在森林中容易失去方向感，外地人不請向導就穿越森林太冒險了。」

（目的是解讀魔術書，創造出新的術法嗎？）

「我要開動～──」

（……總覺得不公平。）

只見奇莉葉保持趴在桌上的姿勢望着他。

「找傭兵如何呢？就算不熟悉當地，如果是具備探索者<遊俠>經驗的人，應該擅長辨識地形纔對……我去問問看。」

奇莉葉已經厭倦沒有成果的徵人活動，在先前的酒館稍事歇息時，直接趴在桌上。

衛斯理嚇了一跳。

「不巧的是，馬車似乎過不去。」

「……我雖然立志成爲英雄，但並不是想成爲主角──應該說，我是當不了的。我不像你巴不得當主角又愛出鋒頭。」

「我說啊。我們是師父的徒弟吧？」

「簡單說，就像是師父的附贈品吧？」

「嗯──……」

看見菲歐認真到令人畏懼的樣子，衛斯理起了疑心。

衛斯理總覺得被看穿了內心，過度反應地不客氣反問。

（該說是眼神不一樣嗎……老師在焦急什麼？初代英雄的遺物有那麼重要嗎？）

「客人，讓幾位久等了。」

儘管如此，從奇莉葉嘴裏講出來就是令人不由得火大。

衛斯理反射性地抬頭看。

（我知道老師對任務有責任感，但是……總覺得，這樣不像老師。）

旅鎮外圍，在共用水井旁照料馬匹的菲歐和奇莉葉，聽衛斯理轉述從老闆那裏聽來的消息。

「你想成爲英雄吧？那不就是想成爲主角的意思嗎？還是你放棄成爲英雄了？」

「喂，話才說到一半喔。」

「這是怎樣啊。大家都害怕過頭了吧？雖然不知道是熊還是〈默示錄之獸〉，但那種東西只要打飛就好了嘛。」

奇莉葉露出宛如措手不及的表情語塞了一段時間，最後意興闌珊地眯起眼睛接着說：

「故事的配角就是稍微幫一下忙，偶爾扯一下後腿，該怎麼說呢……就像是綠葉吧。和主角是不一樣的。要拯救世界的人是師父，我們則是跟班──所以啊。不要認爲雙方對等比較好喔。那就是我和你的任務吧？」

刻在背部以便施展魔術的魔導紋章，其實是局部重現英雄的魔導紋章。之所以無法完全重現，一部分是因爲英雄的魔導紋章不外傳，但主要是因爲人類的靈體沒有英雄的恩寵，就承受不住強大的力量。

儘管衛斯理他們名義上是英雄的徒弟，但並未獲得聖王都認證。菲歐在立場上也有很多不能告訴衛斯理他們的事情吧。這點衛斯理能夠理解。但是──

有人飄浮在空中。

「原來你打算喫嗎!?」

「姑、姑且……在濃湯裏放了一些，就是了……」

「無妨。雖然是祕密任務，但還不至於需要防範他人知道目的地。說起來，北部應該沒什麼人知道我們的長相纔對。」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

「真難搞耶……不然，就是那個。配角。如果師父是主角，我們就是配角。沒錯吧？」

「要不要問問下田回來的農夫呢……？不，不管怎樣都沒什麼指望嗎？」

菲歐在椅子上坐下，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並不是放棄喔。我是英雄的徒弟。但是，我並不是想成爲主角。」

奇莉葉講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一樣。

（到底是怎樣啦，真是的……）

自從離開維克提姆，因爲將移動效率擺在第一，幾乎每餐都是枯燥乏味的乾糧。雖然不像奇莉葉這麼興奮，但衛斯理也很感激能夠喫到烹調過的食物。

「那個感覺隨處可見的民間流傳是怎樣？」

但還有問題。

說完後，菲歐就在酒館四處奔走，一個一個詢問疑似傭兵的人。

「──別開玩笑了！」

「不滿什麼啦？」

「吵死了。我要睡了。找到嚮導再叫我起來，晚安。」

但是，尋求那個遺物的理由是什麼？

奇莉葉的反應惹得衛斯理不高興。

因爲奇莉葉容易失控，衛斯理也算得上性急，平常菲歐應該是負責委婉勸戒兩人的那方纔對。

「肉!?」

「因爲沒辦法打獵所以沒有新鮮的肉，非常抱歉，只能用肉乾將就了。」

雖然衛斯理更加想不通了，但奇莉葉仍轉過臉去。

這簡直就像是說「你一輩子都當不了主角」一樣，衛斯理爲之慍怒。

雖然還是覺得不滿，但也不是不明白這番話的道理。衛斯理儘管不高興，還是催促奇莉葉說下去。

看老師那個樣子，衛斯理感到事有蹊蹺。

例如，將據稱是初代英雄的遺骨，當作神體崇拜的新興宗教和祠堂遍佈了全大陸，假如那些遺骨全部都是真的，初代英雄將會變成身高超過二十公尺的巨人。雖然講出來像笑話，但由此可見初代英雄之名在雷姆尼亞大陸有多麼特別。

衛斯理想起前幾天在瓦特修汀家的事。菲歐儘管笨拙卻感同身受地關懷衛斯理。再加上那時候衛斯理有點泡到頭暈，甚至不自覺談了自己的抱負。

「我不喜歡附贈品這種說法。」

那個字讓奇莉葉應聲跳起。

「毫無斬獲……最近還傳聞在森林中看見奇妙的影子，當地人果然都對森林抱持恐懼。傭兵雖然不像當地人那麼害怕，但好像還是抗拒進入未開闢的森林……」

「那麼，只能徒步過去了嗎……」

「食人之森……是嗎？」

「不過，真傷腦筋啊……即使提高報酬，還是沒有人肯答應。」

（那個初代英雄的遺物──〈格奧基亞的魔術書〉。我想多少有證據能證明那是真的……但找到那個，真的有用嗎？）

「那麼，只要僱用當地人就好了嘛。」

「不是吧，聽我說，奇莉葉？普通人是無法輕易把熊打飛的喔？」

「明明就說我不管是熊還是什麼都有辦法打倒，卻沒有半個人相信。啊──討厭！我明明想喫熊肉的！」

說起來，這項任務本來就很奇怪。初代英雄在大陸是救世主的代名詞。雖然其他英雄也爲後世傳頌，但初代英雄的待遇特別不一樣。

（……嗄？）

恐怕是被人推了一把後，撞破了二樓欄杆吧。一名高個男子和木頭碎片一起摔飛到空中。

在流動得莫名緩慢的時間中，男子好死不死偏偏朝衛斯理他們這桌掉下來。

菲歐掩嘴站起，衛斯理作勢起身想要逃離男子的落下路徑。奇莉葉則是面帶笑容手握湯匙。

──下一秒，男子背部朝下掉到桌上。桌面裂成兩半，桌上的料理全打翻了。

店員尖叫，客人一陣譁然。

這陣吵雜聲中，倒臥在木頭碎片和打翻面包中的男子──

「──哎呀，傷腦筋、傷腦筋。」

他意外悠哉地耍嘴皮，撿起掉落在一旁的帽子重新戴好。

那是一名風貌儼然是遊民的男子。年紀約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一頭深灰色的頭髮沒有好好修剪整理，放任其蓬亂不堪。像枯樹一樣削瘦的身軀，裹着耐髒的褐色系旅裝，寬腰帶掛着好幾個小包包。

他摸了摸佈滿鬍渣的下巴，一雙莫名討喜的下垂眼仰望着二樓座席。

「真過分啊，喂。不需要突然把人摔出去吧。」

明明遭遇了搞不好會死人的對待，他卻一派瀟灑地提高嗓門說：

「像你這樣的急性子，賺錢機會會逃走喔。」

「少囉唆，你這個招搖撞騙的傢伙！你以爲你害我損失了多少！」

回應他的是一名凶神惡煞的男子。他臉上有傷，雙手幾乎所有手指都戴滿戒指。儼然像是用全身表現出「我靠不法勾當混飯喫的」。

步下階梯的男子背後，有五名穿着全副鎧甲、疑似傭兵的男子。其中一人似乎打算威嚇，將劍拔出又收回去，不斷髮出聲響。

戒指男在依然坐在碎片間的帽子男眼前站定，滿臉怒容地俯視男子。

帽子男故作滑稽地聳聳肩仰望戒指男。

「喂喂喂，你倒是說說看我做了什麼？我們很久沒碰面了，開心喫頓飯吧。」

（而且奇莉葉做的事很難說是正當防衛……啊啊，夠了！）

「冷靜，那只是障眼法！快追，那傢伙打算逃走！」

（武器嗎……？）

帽子男──札克不以爲然地聳聳肩，跟班之一用劍抵着他。

「──你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隔了一拍，呆若木雞的男子們激動起來。

「不好意思啊，小小姐，讓你幫忙。」

「……那又怎樣？」

（傭兵……看起來不像。也不像商人……）

視線來源──男子‧札克聳了聳肩。

衛斯理咬牙切齒。

雖然球體的外觀簡陋得像玩具一樣，但跟班似乎從狀況判斷那是武器，立刻用棍棒將之打落。

那是喚作札克的男子，從腰部位置靠腕力扔出的東西。

最糟的情況，只能靠自己和奇莉葉迎擊了嗎──衛斯理才這麼想，隨即傳來慘叫聲。

「你──這個──人──啊────！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喔……說的也是。你們不懂吧──那麼，我就用疼痛教一教你們。絕對不可以打破的、做人最起碼的規矩……！」

「剛纔我在酒館聽到你們講話了。喔，並不是偷聽喔？凡是有可能當飯碗的事情，耳朵自然就會接收到呢。」

衛斯理一邊掩護菲歐，一邊和這羣男子保持距離。他從那個位置發覺，帽子男的右手不動聲色地繞到背後。

戒指男愣愣地問道：

「魔、魔導公式……!?在店內嗎!?你神智正常嗎!?」

「那個混帳！居然在地上撒了東西……！」

隨後──白煙伴隨着爆裂聲猛烈擴散。

「嚐嚐（沒喫成肉的）我的憤怒吧！」

奇莉葉伸出雙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臉頰。

「是是是，我錯了，我反省──可是要怪那些傢伙不好。居然搞砸了我的濃湯……奇怪？既然是那些傢伙不好，就表示打倒壞人的我是正義的吧？也就是說，我沒錯吧？」

「砰！」的爆裂聲轟然響起，男子們停住不動了。

「聽說你們要去艾魯斯貝爾克，正在找嚮導？」

「夠了，你閉嘴！」

在旅鎮邊緣的空屋，衛斯理使出全力怒斥奇莉葉。

「並沒有。我只是爲我的肉報仇而已。」

「你只有臉皮比常人厚啊，札克。在敘舊之前，應該先把你拿走的錢還來纔對吧。」

「哈哈，那就好──不過嘛，也有一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接下來由我接手。之後再賠你一頓飯。」

戒指男怒吼指着灰髮男子。

奇莉葉將右手高舉至頭上。眨眼就繪製完成的魔導公式，讓男子們瞪大眼睛，整間酒館到處傳出尖叫聲。在陷入混亂狀態的店內，戒指男大叫：

「要逃走吧？跟我來。我知道躲藏的地方。」

「總而言之，這樣就互不相欠了。我們就此告辭。老師，我們走吧。」

「老師，我們走！」

──看到了奇莉葉踩着桌子高高跳起的身影。

「喂喂喂，你們要找的人是我吧？別無視我啊。」

衛斯理催促菲歐，正要直接離開空屋──

衛斯理咂舌的同時唾罵。奇莉葉明明就不是熱心助人的個性，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候……？

（煙霧彈嗎……！）

前所未有的憤怒，讓奇莉葉的雙眸像惡鬼一樣發亮。

（就因爲她會神智正常地做這種事，身邊的人每天都煩不完啊……！）

一出酒館，就有人從暗巷叫住他們。只見札克朝他們招手示意。

不管怎樣，我可不想被捲入風波引人注目。還是趕快離開現場爲妙。

衛斯理牽着菲歐的手，和奇莉葉一同衝進暗巷。

聽到衛斯理的呼喊，奇莉葉儘管心有不滿，還是使鐵槌化爲光之粒子消散，跟衛斯理他們一同前往出口。

男子不正經地張開雙臂，浮現難以捉摸的淺笑。

「要不要僱用我？」

重新扛起鐵錘的奇莉葉沒好氣地看着灰髮男子。

「要逃走了，笨蛋奇莉葉！」

衛斯理感到毛骨悚然地小聲說道，但恐怖的是無法證實男子的死活。

衛斯理感到厭煩。

「那個笨蛋……！」

「……話說，你爲什麼幫助我們？」

只見鎧甲凹陷。男子被狠狠地打上天，上半身插進天花板。男子的腳無力地垂下，再也沒有動靜。

「我只是把你遲遲不肯支付的報酬領回來而已，講話真難聽。」

「……咦？肉？……只有這樣？」

其他跟班恍然驚覺，跳向揮出鐵錘之後尚未改變姿勢的奇莉葉。

「別、別這樣，小鬼！你說我們做了什麼!?」

衛斯理遲疑不決。雖然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但本來儘可能不想引發騷動。如果被駐紮在這座城鎮的士兵抓到，免不了被拘留個兩三天。

看樣子似乎不必擔心對方會馬上追來。

那是灰髮男子──札克。他手中握着冒出嫋嫋硝煙的手槍。

「你這傢伙，札克……！開什麼玩──！」

男子單刀直入地切入正題。

（我就猜是這樣！）

「那是誤會。我只是獲取自己勞動的正當酬勞而已。是拖欠的傢伙不好。」

奇莉葉的聲音充滿怨懟，視線蘊藏陰暗殺機，讓男子們打了個哆嗦。

「這……這小鬼在幹什麼！」

此時，他發覺一旁笑嘻嘻地看着這邊的視線。

「居然說只有這樣!?」

「人道，是吧……」

發出奇聲，幾乎水平飛身而出的奇莉葉，讓鞋底陷進持劍男子的臉。接着以踩着臉的腳爲軸心，在空中靈活地旋轉，使出銳利如獵頭鐮刀的一腳，重擊男子的延髓，將男子踹飛到牆邊。

奇莉葉則是像四足動物般雙手雙腳着地。

「就在這裏。」

不管怎樣，男子都不是從事正當行業謀生的人吧。不要和他牽扯太多比較保險。

「明明是你們太性急才賺不到錢。」

「怎、怎樣……你在說什麼？」

她啓動魔導公式。巨大鐵錘隨之出現。即使是大人，也得用雙手纔拿得動那把鐵錘，奇莉葉運用自己的體重加以揮動旋轉。

「剛纔那些傢伙說被你騙了。」

店內再度陷入狂亂狀態。

「錯得夠離譜了吧！因爲料理被打翻就把人插進天花板，天底下哪有這種人！」

男子之一高舉的劍從中間斷成兩半，插在地板上。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我不習慣動刀動槍。能不能饒了我呢？」

「……應該沒死吧。」

「唔啊！好痛!?這是什麼!?」

「這個嘛，追根究柢，你們會遭殃是我的過失。如果那樣放着不管，會違反人道吧？」

奇莉葉悻悻然地鼓着腮幫子。

「喂，往這邊！」

「地上有東西！別亂動！」

由下往上奮力揮出的一擊，命中身穿鎧甲的男子腹部。

聽到男子的話，菲歐停下腳步。

──在他眼前，從下方飛出了小小的球體。

（呿，沒想到這麼快就恢復了……逃得掉嗎？）

衛斯理狐疑地觀察男子。

衛斯理喘得肩膀上下起伏。

衛斯理這麼想道，正要叫奇莉葉時。

「少囉唆！都是因爲你提供的資訊太舊，害我虧大了！沒有報酬是當然的！」

氣氛一轉，整間酒館鴉雀無聲。

戒指男命令他的跟班。

「唦──！」

對於戒指男的發問，奇莉葉回答：

「你們把我的晚餐！打翻到地上!!而且是肉！一週沒喫到的肉!!」

「你、你們在做什麼!?快保護我！」

「我忘記報上名字了，我是札克，在全大陸旅行。可以幫你們帶路喔。」

「您去過艾魯斯貝爾克嗎!?」

菲歐逼近男子問道。

「喔，當然去過。雖然交通不便，但值得一遊喔。那裏盛行釀造蜂蜜酒，味道相當不賴喔。」

札克邊來回撫摸鬍渣，邊講得津津有味。

「其他人都害怕森林會出現怪物……您願意接受僱傭嗎？」

「那當然。我不像當地人那麼篤信傳說。」

「請、請等一下，老師！」

眼看事情似乎要說定了，衛斯理慌忙介入。

「請來這邊一下……奇莉葉，你也過來。」

衛斯理牽着菲歐的手去隔壁房間──不過因爲門壞了，所以隔音效果很低──換個地方說話。

「老師……您瘋了嗎？那種會在酒館鬧事的人，是不能信任的。」

「可、可是……」

「就是說喔，師父。」

看見菲歐語塞，奇莉葉連連點頭贊同說：

「突然就在酒館大打出手，人格有疑慮喔。」

「「…………」」

難得有這麼沒說服力的論點。

「總而言之……這樣就二對一了。雖然我明白需要嚮導，但是別找那個男人吧。」

「可是……」

「……這話是什麼意思啦。」

「不管怎樣，不能一直走不停。現在正好是中午，就在那裏休息。這是我這個嚮導的判斷。」

「師父，這個人是好人喔！就請他帶路吧！」

衛斯理他們在札克領路下，走在森林中。

他的掌心疼痛。似乎不知不覺間用力握拳，握得指甲都掐進肉裏面。

「誒、誒，大叔。昨天在酒館使用的煙，還有撒在地板的東西是什麼？」

「呀嗬──我要我要！」

菲歐這番話顯而易見是出於體貼，衛斯理正要搖頭──

話語聲從頭上傳來。原來是爬到樹上的奇莉葉，她正指着森林某個方向。

從旅鎮出發後過了三小時。在窒礙難行的森林行軍意外地喫力，體力消耗得比預想快。

札克用手指敲了敲佩在腰後的手槍。

因爲在酒館惹禍的男子們有可能找上門來，最後衛斯理他們在空屋過了一晚避避風頭，隔天──

「……別說傻話了。我們要趕路，怎麼能夠在這種地方休息。」

2

「嗯？喔，這個嗎？」

衛斯理扶着大樹，調整急促的呼吸。

「你沒事嗎？身體不舒服嗎？」

（──這趟旅行，沒有我是不行的。）

「你露出那麼難受的表情賭氣，也沒有說服力。」

「砂糖？用砂糖做得出來嗎？」

「要享受人生，只要有便宜的煙和絃樂器就夠了。再來都只是附贈的。」

奇莉葉和札克轉頭看這邊，衛斯理搖搖手錶示沒事。

「呃……我想是好人吧？畢竟他願意接受委託。」

「喂，就說不用了！」

奇莉葉興致勃勃地找札克聊天。

「…………」

「呀嗚!?」

既要留意〈默示錄之獸〉，也要留意札克的動向，得順利完成任務。這是自己身爲英雄徒弟的任務。既然立志成爲英雄，連突發狀況都無法應對還得了。

「你具備探索者職業的知識嗎？」

真的是一點也想不通這個叫札克的男人的目的。

雖然衛斯理覺得多數決很卑鄙，但總覺得現在的菲歐似乎喪失了判斷力。

（──稍微刺探一下好了。）

「那個……衛斯理？」

札克一派輕鬆地宣稱。

果然其中有詐嗎？

「是嗎？就一千五吧。」

衛斯理滿腹狐疑地對着札克的背影問道。

看來想要用多數決強行擺平，反而弄巧成拙了。

札克爽快地接受殺價，衛斯理當場錯愕。

「誒，那邊好像有湖。」

札克將行李藏在那間空屋，但他的行李以旅行而言實在太少。手槍以外的武器是背在背上的長槍，以及砍草用的柴刀。其他行李用一個小型揹包就裝完了。其中引人注目的是用繩子掛在身上的絃樂器<魯特琴>。

「嗯哼……還有，我一直很在意，你背在背上的那個是什麼？」

「……就說了，我問老師對札克有什麼看法啦。」

「用來遮蔽視線的是煙霧彈，撒在地上的則是蒺藜。煙霧彈的材料是有點特殊的金屬粉以及砂糖。」

「別說是對付〈默示錄之獸〉了，對付熊或山豬都火力不足。儘管如此還是有派得上用場的時機。」

衛斯理和菲歐互看。

菲歐呼喚後，衛斯理才恍然回過神。

「那你就錯了，小夥子。你只是不知道讓這個派上用場的方法而已。」

被札克當成小孩子看待，衛斯理有點不悅。

──這個正值危急存亡之際的世界，不允許那樣。

（難道他是被派來監視我們的……？不，在那間酒館相遇是偶然，重點是不太可能有哪個勢力會不惜這樣拐彎抹角地打探我們……應該說打探老師的動向。話雖如此，如果是演戲，應該會再繼續討價還價纔對……）

「這我知道。但是旅行中派不上任何用場吧。」

「抵達艾魯斯貝爾克給兩千，回來後再給兩千，如何？」

「呼……呼……呼……！」

「真的是這個方向嗎……？」

既然札克都這麼說了，衛斯理實在無話可說，就此沉默。

「啊啊，對了對了。還沒談到錢吧。」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和那個男人在這裏告別──」

（如果能夠那樣過活，誰都想那麼過……但是──）

衛斯理撇過臉不看菲歐，加快腳步前進。

「對啊，很有趣吧。作法是企業機密。蒺藜也是，雖然可以用乾燥的蒺藜種子，但昨天那個是鐵製的祕密武器。那幫人現在想必沒辦法好好走路，正痛苦不堪吧。」

〈默示錄之獸〉襲擊人類，讓大地腐敗、水源枯竭。

「那算什麼……」

（他是想要漫天討價爭取有利條件嗎？不，如果是那樣也太快就讓步了……）

衛斯理重新確認札克的裝備。

「呀嗬──！」

「……老師，您有什麼看法？」

「小夥子，要休息一下嗎？」

「要穿越森林，方向感和觀察植物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我不會失手啦。」

前半走的是修築的道路，現在是穿過茂密草木，走在未形成道路的路上。雖然最前面的札克用柴刀幫忙砍草開路，但還是一樣難走。

「也有那種時候。如果是沒有娛樂的村莊，有時隨便彈彈唱唱就能夠換取食宿喔。」

「對、對不起，衛斯理。你吐氣弄得我好癢……所以，有什麼事？」

不久之後，一行人來到河邊。雖然河很寬，但流速緩慢，徒步也能涉水而過。再來只要穿過森林抵達幹道，路應該就會比較好走，但是──

（我們不持續抵抗就活不下去。這個男人卻……！）

札克勾起嘴角刻出深邃笑意，衛斯理大大地嘆氣。

衛斯理這麼告訴自己，繃緊神經收心。

「衛斯理，休息吧。我也累了。」

「金髮小小姐。雖然稱不上是剛纔的賠禮，但我來這裏的途中買了餅乾，要不要來一塊？」

「好問題。我沒接受過傭兵公會的適性審查。這是生活的智慧喔。」

雖然事到如今才壓低音量也很蠢，但是前方兩人似乎沒察覺，衛斯理就這麼繼續說道。

「喔，這麼說來的確有一座很大的湖。正好，就在那裏稍事歇息。」

「就像你看到的，是絃樂器<魯特琴>喔。」

明明才決定非振作不可的，這樣可不行。菲歐這陣子似乎有些操之過急，奇莉葉則是本來就無法指望。

「咦……？」

奇莉葉瞬間衝到札克身邊，接過一袋餅乾大快朵頤起來。她才喫了一口，就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衛斯理緊張地以爲是不是札克聽見了，但看樣子似乎是湊巧。只見札克轉頭越過肩膀看着這邊，豎起兩根手指。

菲歐過來關心。

「沒、沒事吧，衛斯理？」

「……不，我沒事。快趕路吧。」

衛斯理愣住的同時，發覺自己對札克感到莫名煩躁。

衛斯理那麼說本來是打算挖苦，但似乎也不算猜錯。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這類人沒要求具體金額也很奇怪。是不是其中有詐──」

衛斯理不自覺瞪大眼睛。來回總共四千，這足以匹敵上級官員兩個月的薪俸。雖然此行必須仰賴札克的經驗，但是單程兩天的路程就要求這種報酬，實在是太貴了。行情是這個價碼的一半吧。

「你使用的武器還真是特殊。」

「難不成是要模仿吟遊詩人嗎？」

（唔……不應該是這樣的……！）

衛斯理瞪着札克的背影，重新下定決心。

「呃……這樣就二對一了……嗎？」

就在衛斯理強迫菲歐同意的節骨眼，從隔壁房間傳來札克的話語聲。

菲歐嚇得抖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也太貴了！來回總共一千五！」

「請多指教了，小夥子。」

奇莉葉聽得津津有味，札克酷酷地微笑。兩人似乎莫名合得來。

衛斯理若有似無地和兩人保持距離，靠近菲歐耳朵說悄悄話。

「什麼……！」

在湖邊淺灘，奇莉葉天真無邪地興奮嬉戲。她一下踢起湖水，一下用雙手掬水到處亂潑。水花反射着燦爛陽光，一閃一閃地發亮。

她身穿兩截式的泳裝。

「原來不知何時準備了那種東西。」

看見奇莉葉擺明有空就想趁機玩水，坐在岩石上的衛斯理受不了似地垂下肩膀。

當作休息地的湖出乎意外地大。假如位在交通更方便的地方，早就成爲熱門度假勝地了吧。

不過現在連當地居民都排斥靠近森林，除了衛斯理他們以外沒有半個人。

似乎因爲有湧泉注入，湖水水質澄澈，直接飲用也沒問題的樣子。

「真耀眼啊。」

站在衛斯理旁邊的札克用手遮陽，望着在湖邊玩耍的奇莉葉。

「……你喜歡那種像猴子的女生嗎？」

「年輕是一種特權。她那種朝氣，連我也想要被渲染呢。小夥子不玩水嗎？」

「開什麼玩笑。這趟旅行又不是爲了玩樂。」

「哦？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專程去艾魯斯貝爾克那種地方？」

「這……」

衛斯理自覺失言而不說話。札克開玩笑地聳肩繼續說：

「說笑的，我不會打聽委託人的隱私啦。只要委託人肯確實支付報酬就好了。」

「……爲什麼你會答應這種委託？」

「嗯？反而是委託人問這種問題嗎？」

衛斯理之所以毫不包裝、開門見山地發問，是因爲連動腦筋的餘裕也沒有。雖然覺得失敗了，但話題已經打開，衛斯理索性豁出去了。

「不事前交涉報酬，還爽快地答應我方開價……任誰都會覺得其中有詐吧。」

「講、講話不要那麼難聽！誰看到你這種貨色會興奮！」

像是溼布的東西輕飄飄地掉到衛斯理頭上。

（總覺得……好像在唱獨角戲。）

「簡直是怪物了吧……在湖裏游泳不要緊嗎？」

其實，奇莉葉的胸部，還滿有料的。

「還不都是因爲…………唔!?」

「不不不，不是那個。我並不是那種不追求刺激就活不下去的人。我說的是你們。」

「對。你們沒有自覺嗎？你們這羣組合相當奇特喔？女原住民<精靈>，加上叫她師父、老師的兩個小鬼。一個是輕而易舉就解決了職業傭兵的高手，一個身上長袍有聖王都魔導學院的徽章。」

菲歐擔心似地湊近看着衛斯理的臉。彎身前傾的姿勢，導致重力或萬有引力那類的自然現象充分作用，視線就這麼不自覺被拉向菲歐的胸部──

「喔，很合身嘛……嗯？──哦呀哦呀，衛斯理。」

「結果還是在意健康……既然這樣不抽最好吧。」

「你臉紅了吧！」

菲歐的長相明明稚氣未泯，甚至年紀看似比衛斯理小，某些部位卻很成熟。那種不協調感，具備了出其不意的破壞力。

「……唔，我纔沒臉紅！你搞清楚，泳裝本來就是競技用的裝備！換句話說和鎧甲一樣！誰會對那種東西產生情慾！」

這個男人講話看似玩世不恭，有時卻莫名有說服力。雖然總覺得被哄騙過去了，這點也令人怒火中燒。

「你太緊繃了，小夥子。就是這樣纔會造成不必要的疲勞。」

話雖如此，就這樣一直拿着奇莉葉的泳裝會變成真正的變態。

衛斯理厭倦地垂下肩膀。這時──

臉頰感受到的不只有骨頭和肌肉，還有含蓄但確實存在的柔軟觸感。

（……慢着，我在想什麼……！）

冷不防地──衛斯理在腳邊看到影子。

「對。只要謹守分寸，自願服毒慢性自殺，也是個人自由之一。不過一天最多三根。」

衛斯理划水遊向岸邊。吸滿了水的衣服重重地纏住身體，沒有比這更難活動手腳的事情了。

「你的臉很紅喔。你在看哪裏喵～？」

奇莉葉的話語聲聽起來很慌張，掐住衛斯理脖子的手鬆開了。

衛斯理忽然發覺右手握着某樣東西，仔細打量起來。

菲歐純樸地偏頭愣了一下。

「喔，原來是這件事啊。」

「究竟──泳裝比全裸還不煽情是誰決定的事情！」

「喂！笨蛋，住手，不能呼吸……！」

「……那也是人生樂趣之一嗎？」

（…………？魚嗎……？）

「簡單說，在我心目中錢是額外的東西。有雖然比較好，但如果只用錢決定自己的前途，人生就太無趣了。你不覺得嗎？」

衛斯理伸手一撥，札克爽快地收手。

「別、別說了，快把那個拿來！你過來就殺了你！」

本人似乎自認是鬧着玩，但是真的非常痛又呼吸困難。

「那個要求太不講理了吧!?」

「師父，你好慢。」

（可是這表示……老師不把我當成異性，是嗎……？）

「那個……？」

「那是明智的作法。但是，有些事不嚐盡酸甜苦辣就看不清。如果周圍都是善人，就容易遭惡人欺騙吧？跟那是同樣道理。」

奇莉葉看到衛斯理的臉就咧嘴一笑。

的確，衛斯理的長袍是他還在魔導學院時就使用的東西，所以肩膀縫着魔導學院的徽章。雖然大可拆掉，但是因爲可以代替身分證明，有徽章總是方便一些，結果就放置不管。

還有，因爲身旁總是有菲歐在纔不起眼，而且剛纔也說了那些話──

奇莉葉發出嘖嘖聲搖搖手指，然後筆直指着衛斯理。

「你說……什麼……!!」

奇莉葉踢着水走向這邊。

在瓦特修汀宅邸的浴室時，因爲被霧氣遮住，其實沒仔細看。但是現在有了「泳裝就可以看」這張免罪符，視線會不小心受到吸引。

「如何！得到貝兒老師真傳的女僕式關節技的威力！」

「呃……因爲奇莉葉也幫我準備了一套，我認爲不穿對她過意不去……很奇怪嗎？」

「別、別說了，把那個還來！」

「……放開啦。」

總覺得，以魚而言好像出奇地大隻──

想必之前是躲在森林中換衣服吧，此時出現的菲歐身穿泳裝。雖然款式和奇莉葉都是兩截式，但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像是豐滿程度。

衛斯理本來以爲札克會顧左右而言他，但札克爽快地回答：

札克悠哉地揮揮手走掉了。

奇莉葉用手遮住胸口，將肩膀以下浸到水中。身旁的菲歐驚慌失措地漲紅了臉。

「那麼──我也去釣魚了。」

「和女僕沒關係……唔……！」

「你說什麼，欠揍！」

（…………唔！爲什麼老師會這麼毫無防備啦……！）

菲歐和自己是師父與徒弟的關係。即使不把自己當成異性看待，應該完全不會怎樣纔對，但衛斯理沒來由地感到沮喪。

隨後，腳踝被某種東西抓住了。

「啊啊，有喫起來分量十足的魚。大的甚至超過兩公尺。」

「不許看！然後，去死吧，色狼！悶騷魔王！」

事實就是這樣吧。衛斯理不知怎地一口氣鬆懈下來。

衛斯理總覺得被札克看穿自己，而有所警戒。

「……所以？」

（玩水和釣魚……根本是普通的健行……）

「是因爲被你掐住脖子！」

「……意思是我不擅長嗎？」

札克輕聲一笑，把手放在衛斯理頭上胡亂搓揉。

「咿嗚!?天啊，你幹嘛啦，可惡……！」

衛斯理才以爲解脫時，背部就遭到奇莉葉雙腳併攏的飛踢轟炸。衛斯理整個人水平飛翔，在水面反彈兩三次以後，在湖的中線沉沒。

「有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森林嚮導很有趣？」

札克從外套胸前的口袋取出紙菸。

「怎麼了嗎，衛斯理？」

原來是奇莉葉的泳裝。

「哼哼，是你不懂。小朋友就是這樣才傷腦筋。」

衛斯理想要呼吸而設法掙扎。此時，他感覺指尖在奇莉葉背後勾到了繩狀物體。歷經些微抵抗，繩狀物體解開了。

「你的身體還很不舒服嗎？」

「我們……？」

「怎、怎麼連老師都穿成這副德性！」

「也就是說！我在泳裝底下隱藏着不輸師父的火辣身材的可能性──」

憤怒的奇莉葉一手勾住衛斯理的脖子，另一手牢牢地加以固定。被奇莉葉的手和身體夾住，衛斯理無法動彈。

應該說情況不妙。氣管真的堵塞了。因爲這種白癡理由而死也太不甘心了。

他就這麼任憑奇莉葉使勁地掐住脖子。

「哪裏像了，不管怎麼看都是直筒身材吧。我還以爲是大湯鍋呢。」

衛斯理轉頭看背後出聲的人，嚇得僵住不動。

「不會，那個……並不是奇怪。」

「抱歉，奇莉葉。費了點工夫穿上泳裝。」

「──想像一下吧，衛斯公。正是隱藏帶來想像的空間！隱藏會造就各種可能性！就像裝進箱子裏面的貓是生是死，同時存在兩種未來一樣！」

「嗯嗯……？」

「噗哈！咳、咳……你幹嘛啦，笨蛋！想殺了我嗎！」

雖然覺得這種思考方式只求活在當下，但似乎不是謊言。

「那種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呢。只是感覺好像很有趣喔。」

「怕什麼，大歸大，但不會攻擊人。這邊被小小姐鬧得魚都逃光了，去那邊的岩石堆好了。期待釣果吧。」

衛斯理不自覺別過眼去。菲歐的服裝，平常就露出很多肌膚的部分。論暴露程度，現在和平常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但問題在於貼身的程度。

「就這點來說，奇莉葉小小姐就很擅長享受人生。」

札克一邊說，一邊在疑似撿來的樹枝，綁上從腰帶的小包包取出的線。

「這座湖釣得到魚嗎？」

菲歐不好意思似地靦腆起來，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柔軟的胸部被手臂託高擠得變形。

「唔!?什……！」

衛斯理甚至來不及放聲大叫，就被拖進了水中。

眼前景象扭曲。在水中，耳朵和眼睛都靠不住。

抬頭看水面，在波浪間搖曳的太陽變得愈來愈遠。

低頭看腳下，疑似巨大魚類的生物，叼着自己的腳迅速遊動。

衛斯理想起札克的話。聽說這座湖有超過兩公尺的巨大魚類，但是──

（不管怎麼看都有三公尺啊……！）

或許它是湖中之主。不僅體型肥胖，下巴咬合力也很強。幸好它沒有銳利的牙齒，沒有發生腳被喫掉的事態。

但不管怎樣，這樣下去會溺死。

非肉食性的魚會攻擊人是令人費解的事情。依稀可見這隻怪魚的眼睛顏色混濁，不像神智正常的樣子。是生了什麼病，導致失去理性嗎？

無論如何，不能這樣默默地任它拖進湖底。

衛斯理用未離手的法杖戳魚的身體，但只是滑過堅硬的魚鱗而已。戳魚鰓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但是魚在水中亂遊，無法瞄準。

如果是不需啓動咒文即可發動的初級魔術，或許在水中也能使用。衛斯理將意識集中在指尖，想要畫出魔力線條，卻因爲缺氧而分神。

（可惡……！因爲這種事……！）

立志要成爲英雄而出外闖蕩的自己，被甚至不是〈默示錄之獸〉的普通魚類殺死，天底下有這麼荒唐的事嗎？

缺氧讓意識愈來愈遙遠。

此時，劃破水面飛來奇莉葉的彎刀，刺穿了巨魚的鱗片。

刀深深地刺進身體造成的劇痛，讓巨魚宛如發狂般掙扎亂動。

奇莉葉抓住和刀柄連着的鎖鏈，和巨魚保持一定距離（順便一提，她把泳裝重新穿好了）。

插在魚身上的彎刀似乎有倒鉤，不僅沒有鬆脫的跡象，巨魚愈動反而就刺得愈深。

「將馬車丟在這種地方嗎？可是看起來還能用。」

「恐怕是在警戒盜賊的陷阱吧。我聽說盜賊會先吸引注意力，再從森林中或牆壁後面奇襲。」

她的手中握着插在巨魚身上彎刀的鎖鏈。

衛斯理一口氣突破水面飛到空中，最後飛到淺灘，一邊咳嗽一邊吸入氧氣。

「──真有一套啊。」

「──《斷罪劫火》！」

「我……不是凡人。我不會把自己侷限在凡人的框架中，好爲自己找藉口。」

衛斯理覺得自己的想法很丟臉，輕輕地搖頭。

但札克的意見合情合理，最後還是被採納了。

背脊一陣惡寒，彷佛有不明的蟲子爬來爬去。

他看着看着，那樣物體就沉入了水中。

「差不多該準備紮營了。這一帶正好應該有能夠遮風的關隘遺蹟纔對──」

從那之後，一行人又走了數小時，如今太陽半隱沒在山棱線的後方，餘暉將森林染得一片火紅。

「……動靜？」

「不，那也不太可能。你們看車伕席。」

札克打開長槍的膛室，取出紙製子彈，用指尖玩弄着。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就在衛斯理心中痛罵這種粗魯的救人方式時，奇莉葉從水中跳出來了。她就這麼在突出湖面的粗壯樹枝上着陸。

「……你剛纔去哪裏了？」

他忽然在水面發現奇妙的東西。定睛細看，發現從掉落在水面的巨魚尾鰭斷面，正湧出某種東西。

「咦？正常都會知道的吧？對吧，師父。」

說到一半，札克舉起手製止三人。

「而且我的工作不是護衛，是嚮導吧？我啊，又不是魔術師。你以爲我有辦法應付那種大傢伙嗎？我只是學人家扮探索者<遊俠>而已。要是貿然出手丟了性命，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麼說完，札克繞到關隘遺蹟的石牆後面。那裏散落着火堆的痕跡、幾份隨身口糧以及劍或弓等武器。

「……的確很奇怪呢。」

「照你的說法，奇莉葉纔是亂來的笨蛋吧？」

（『食人之森』──是嗎？）

如果感到威脅，可想而知會拿武器迎擊纔對。

一行人繞過車廂來到馬車前方。那裏的地上只留下輓具。

札克聳聳肩。

叼着衛斯理腳踝的力道減弱，解開了束縛。但是衛斯理已經快要失去意識，沒有餘力游到水面。

「但是啊，小夥子。我當凡人就好。盡凡人所能，過着小家子氣的生活，不求豐功偉業，但求平靜到老，在某個和平的農村角落度過餘生──那樣就足夠了。」

「……臭膽小鬼。」

「不過……說真的，這一行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嗯？」

等衛斯理他們過來，札克聳聳肩說：

一行人決定輪流守夜，目前由札克和衛斯理圍着火堆留意周圍。菲歐和奇莉葉在馬車中小憩。

「是啊。最重要的是還載着行李，這點很不自然。」

然後，像定滑輪一樣牽引的鎖鏈，將巨魚釣了起來。

衛斯理髮覺自己對最後的部分差點產生共鳴。但是，肯定札克的話，就像是承認自己是凡人，和奇莉葉本來就不一樣。

在火光照耀下，關隘遺蹟的周邊依稀可見。但是今晚有云，月光很微弱，森林暗得什麼也看不見了。封閉在徹底黑暗中的森林，彷佛本身就是異形怪物的巢穴。

森林中，一個人影遠眺湖的情況，吹了聲口哨。

菲歐和衛斯理疑惑地看着札克，札克在嘴脣前豎起食指。在他指尖指着的前方，看得見崩塌的關隘遺蹟。遺蹟旁邊，停着一輛載滿行李的馬車。然而周圍不見人影。

「雖然不能喫就是了～」

「……那是什麼？不是血啊。寄生蟲，不對……泥巴，嗎？」

這時札克朝三人揮手。似乎已經確認安全。

「師父！要上了！」

「是遭到野生動物或〈默示錄之獸〉襲擊了嗎？」

菲歐小聲問衛斯理。

「這座森林發生奇妙的事是事實。但是，與其在其他地方紮營，這裏起碼有牆，所以還是比較好一點吧。」

「很困可以去睡喔。我拉了警戒線，如果有東西靠近，聽鈴鐺聲就知道了。」

「是嗎？那樣活着很累吧？」

「……札克先生，在做什麼呢……？」

札克大口吐煙。

（……這是屈辱。）

只留下火柱範圍外的尾鰭，巨魚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食人之森』──宛如唬人怪談的傳聞掠過腦中。

衛斯理語帶批判，札克不以爲意地一笑置之。

這時，奇莉葉抓住重獲自由的衛斯理的領子，將他拉向了自己。

衛斯理彷佛遷怒般對札克抱怨。

「不自量力的勇敢是蠻勇。活蹦亂跳的笨蛋和死神很要好。自己找死是你的自由，但傷腦筋的是，那類人往往會波及周圍的人。」

「……是我看錯了嗎？我的眼睛也退化了嗎？真不想變老啊。」

「總之，不是陷阱。只有馬車而已。」

「……我想正常是不會知道的。」

所以，衛斯理即便賭氣還是反駁。

衛斯理對札克感到些微失望。

札克似乎以爲衛斯理搖頭是爲了趕走睡意，邊爲火堆添木材邊這麼說。

然而，衛斯理的心情不僅沒豁然開朗，反而陰鬱至極。

雖然有人在這裏憑空消失，大家對於在案發現場過夜感到抗拒──

透過瞄準鏡確認巨魚遭到一擊埋葬，札克放下長槍。

以魔導公式爲炮身擊出的極大火柱，直接命中釣起來的巨魚。在足以匹敵熔岩的超高溫火柱火吻下，巨魚的身軀眨眼就化爲灰燼。

「熊基本上都是單獨行動。然而這裏沒有打鬥的痕跡。從裝備研判，這支隊伍至少由四人構成。如果真的瞞過了看守接近，不給予反擊機會地將這些人一個一個拖回森林，表示這熊相當高竿，連聖王都的特殊作戰部隊都會嚇得臉色發青。只不過這個情況無法解釋一件事──那就是馬去哪了？」

「就說了去釣魚。雖然沒有收穫，反而是奇莉葉小小姐釣到大魚。」

「這麼說……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燒盡一切吧》──」

那是啓動咒文。衛斯理轉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菲歐展開三重魔導公式，使之高速交錯旋轉的身影。

「假使遭到襲擊逃走，爲什麼這些傢伙沒拿走武器？」

晚餐只有用火堆烘過的肉乾和硬麪包。喫完以後，天色很快就變暗了。

「唔…………！」

「輪不到我出場，是嗎？好極了。」

走在前面的奇莉葉轉過頭來哈哈笑。

這天確定在關隘遺蹟野營。

札克比手勢示意三人留在原地等待，然後拿起了長槍。他放低姿勢，滑步走向馬車。他的動作迅速敏捷，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關鍵是這個。」

「不，那個小小姐不一樣。那是天才。天底下就是有那種超乎常人的傢伙。能幹、果決、本能懂得該怎麼行動纔是最好的。即使亂來，也能夠船到橋頭自然直。真是的，看了就討厭吧？」

（還有其他作法吧……！）

「膽小鬼的嗅覺是很有用的喔，小夥子。就是因爲有那個，我才能夠在〈默示錄之獸〉這種怪物橫行霸道的大陸活到今天。正因爲活着，今天也能夠來根菸。」

衛斯理狐疑地看向奇莉葉。

就像海綿吸了水一樣，漸漸地理解了情況的異常。

「遭到攻擊的話，有空特地拆下馬具嗎？」

臭野人。

「……有辦法知道那種東西嗎？」

「……你就是像這樣，該戰鬥時不戰鬥，還幫自己正當化理由的嗎？那只是膽小鬼而已。」

森林的樹木張牙舞爪地襲擊人類，將其吸收作爲養分──這樣的幻想掠過腦海。

衛斯理略顯不快地唾罵，但札克沒有因此不高興的樣子，只是揚起嘴角笑了笑。

「可是沒有人的動靜。」

在場沒有人能夠回答衛斯理的問題。

「……不是被熊之類的拖走嗎？」

奇莉葉將鎖鏈掛在樹枝上，跳了下來。

就在衛斯理心想奇莉葉打算做什麼的時候，奇莉葉在水中矯捷地轉身，朝他併攏雙腿──將他狠狠地踢飛了。

衛斯理的衣服掉進湖裏時溼透了，現在邊走邊披在肩上的法杖上晾乾。只有防潑水的長袍還能穿，於是直接裸身穿着長袍將前面拉上。長袍布料直接接觸肌膚，實在很不舒服。

「那樣哪裏不好了？」

從水中拉出的巨魚，溼漉漉的鱗片映着陽光閃爍光輝。它的身體被奇莉葉的鎖鏈層層纏繞。

札克宛如說笑般自言自語，聳了聳肩。

從湖開始，走了小一段路就來到幹道。幹道比森林要好走得多，前進速度也加快了。

「我說啊，小夥子，你有點太勇敢了。」

「……多管閒事。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聽到衛斯理反應過度地講話帶刺，札克輕聲一笑，委婉地避開正面回應。

衛斯理覺得被札克當成小孩子而火大起來，卻又發覺實際上就是這樣沒錯。

他沒來由地感到難堪，於是站起來。

「……我去附近巡邏一下。」

「別走太遠喔。」

本來以爲札克會攔住自己，結果卻爽快地目送。

總覺得自己的內心世界好像被看透了，就連這點都很氣人。

從關隘遺蹟走了數百公尺來到森林和幹道的交界處，衛斯理在此停下腳步。

他壓抑了很久。但是，白天在湖邊發生的事，還是在內心深處留下了疙瘩，後悔彷佛從內側火辣辣地灼燒着身體。

（……應該要更懂得應變吧！）

當時只是等着別人營救，自己的不中用引發了強烈憤怒。

說起來，沒發覺那條巨魚接近，就證明了自己的不成熟。即便被拖進水中，換作是奇莉葉，應該多得是辦法在窒息前應對纔對。

（這樣下去不行……至今雖然都設法度過了難關，但現在的我應付不了泰坦型那樣的大傢伙。）

雖然臨場的判斷力和注意力也很重要，但首先要從一直沒解決的課題──強化最大火力着手。

衛斯理將意識集中在背部的魔導紋章。平常都漫不經心地使用魔術，應該要重新檢查步驟，找出需要改善的部分纔對。

目前合成初級魔術並不順利。既然如此──

（提高魔術威力的方法大致分成兩種──改良我會使用的中級魔導公式，提高魔力的運用效率，或是學會駕馭足以使用上級魔術的魔力壓。）

前者是不切實際的做法。在學院學到的魔術已經徹底效率化，從那裏胡亂下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只能挑戰極限，儘量提高魔力壓！）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衛斯理不知所措地出聲。

「衛斯理……」

但，多虧這樣，魔導公式的轉速逐漸上升。

「衛斯理……？你在做什麼!?」

「我身邊都是把那種事當成理所當然、隨遇而安、死心放棄的人。父親也是、母親也是、哥哥也是……雖然妹妹有點獨特。」

菲歐說的話宛如轉述傳聞，因爲菲歐不可能因爲魔力壓太高，導致身體出毛病。

從最靠近自己的魔導公式開始依序旋轉。起初緩慢，漸漸變得激烈──三重圓環開始交錯旋轉。

「……唔，好慢……！」

面對這個人，原本暴躁的心情就會一下子消融不見。

衛斯理想起在大浴場看過菲歐的香豔肢體，當場臉頰泛紅。但菲歐這番話的意圖似乎並不在此。

衛斯理不自覺地屈膝跪下。因爲實在太痛，眼前一閃一閃地發紅。

「……衛斯理太求好心切了。」

（好詐啊……）

「……唉，真不知道該說是遲鈍還是敏銳。」

在忍受疼痛的同時，魔導公式停止旋轉，在空中融化消失。

衛斯理的上限只比平均值高一點而已──並沒有達到第一線級魔術師的必備技能，也就是行使上級魔術的水準。

──衛斯理太強求自己成爲英雄、持續戰鬥。

衛斯理在枯樹坐下，旁邊的菲歐擔心地關切：

聽得見菲歐的吐氣聲。她對這番話有什麼感觸嗎？

衛斯理接着說：

菲歐知道，有個青年就是過着這種人生，最後遭到現實背叛，差點溺死在孤獨中。

「嘎……！」

那種自我要求會一天比一天沉重，最後變成自己對自己下的詛咒，自己束縛自己。

衛斯理一時半刻無法呼吸。在他豁然看開的同時，讓吐息消散在夜晚的寒氣中，接着嘀咕道：

菲歐突然發覺──

主人每次出門都帶着更多傷回來的身影，和眼前的少年重疊。

雖然菲歐還是很擔心的樣子，但她似乎相信了衛斯理的話。

先用指尖在空中描繪出魔力線條。三個青色圓環在空中連成一線飄浮。再添上精緻的花紋，完成上級魔術的魔導公式。

衛斯理的確說過自己憧憬故事的英雄。但是──

從動靜得知菲歐倒抽一口氣。

從頭頂到脊髓竄過一陣宛如天打雷劈的劇痛。

「交給別人並不會遭天譴──沒事的，有我在。」

這樣魔術就無法充分發揮機能，只會淪爲連中級魔術都不如的街頭賣藝。

作爲魔力通道的靈脈過度激發，開始對肉體造成負面影響。

「請你不要逞強。你不必揹負那個也沒關係喔。」

傻的是，我到那時候才第一次發覺──這個世界無論何時都是在走鋼索。差別就只有擲硬幣的結果是正面還是反面而已。在那一天之前都沒有遭受默獸襲擊，純粹是運氣好……那一天，村落毀滅，是因爲擲出了硬幣反面──就只是這樣而已。」

菲歐想要儘量減輕這名少年懷抱的重責大任<詛咒>。

菲歐忽然開口。

接下來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交談，任憑時光流逝。

（固執倔強、什麼事都想要自己一肩扛起的，那愛逞強的部分。）

他冷汗直流，強忍着劇痛。

「可是……真的只有那樣嗎？」

旋轉速度連所需速度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圓環彼此的旋轉速度參差不齊。這是因爲魔導公式發揮機能所需的魔力壓不夠。

衛斯理仰望冥冥夜空，腦中浮現家人的臉。

「我自言自語……倒是，那時候說的話。」

「那是騙人的。」

「之前你說憧憬故事的英雄對吧？所以你想成爲英雄。」

「是嗎？」

──衛斯理讓意識回到過去，在夜色中看見赤熾火色的幻影。

從腹底正要湧上濁黑的嫉妒──

（他很像修伊特大人呢。）

（……唔，感覺就像神經着火一般……！）

現在還有英雄身負守護這座大陸的任務。所以，希望你別把自己逼壞了──菲歐如此祈願，輕聲呢喃。

理論上，只要菲歐體力沒耗盡，哪怕是上級魔術都能夠無限連續發動。不僅如此，再加上英雄的恩寵，就連本來要由多人分擔的戰術級魔術，都能夠獨自啓動。

雙腳打開，左手扶着伸出的右手，對準魔導公式。

在那裏的，是最不願讓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的人──菲歐。

和總是用瀟灑態度隱藏真心的主人相比，這名少年好懂多了。儘管如此，菲歐覺得兩人在根本部分有相似之處。

「…………可惡！」

「這是常有的事。離騎士團駐兵的大城市有段距離的村落，只能自掏腰包僱用傭兵團。但是，憑農村僱用得起的傭兵團規模，無力應付〈默示錄之獸〉。就只能做好遭到默獸攻擊的心理準備……然後，那一天順理成章地到來了。

「我並不是在聖王都出生的。故鄉在南洛克地區邊緣的小農村。雖然沒有名產，但因爲是糧食的生產據點，算是村民不至於過得青黃不接的安定村莊。」

「沒事啦……我只是稍微練習而已。身體也已經恢復了。」

「……我問你喔，衛斯理。」

──菲歐沒發覺。

衛斯理站起來想要重新繪製魔導公式──

「老、老師……？」

（這樣，會成功……！）

即使知道極限，還是強行輸入更高的魔力壓。

看見菲歐彷佛措手不及般睜圓眼睛，衛斯理髮出「啊──」的聲音重新選擇用詞。

「逞強對身體不好喔……」

菲歐透過手臂，感受到懷裏的少年繃緊身體。

衛斯理提高了魔導紋章吸收遍在魔力的密度。他知道這樣會增加自身靈體的負擔。

──靈體能夠負荷的魔力壓上限，幾乎是由先天決定的。雖然還有例外的方法，也就是修改背部的魔導紋章加以補正。但這和改造靈體同義，不僅伴隨着很大的風險，最糟的情況甚至會危害肉體。

看着少年握緊拳頭盯着空中的身影，菲歐的胸口深處泛起漣漪。

（雖然從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放不下他──）

想像大氣中的遍在魔力，通過背部的中心流入自己體內的樣子。自己的身體純粹扮演魔力的通道。

衛斯理感覺有把握，開口要詠唱啓動咒文。就在發動魔術的前一刻──

「而且據說強行提高魔力壓，會對身體造成負面影響……」

──回過神來，菲歐已經從背後抱住衛斯理。

「咦？」

──所以，與其過着每天早上一邊在意擲硬幣的結果，一邊貪睡賴牀的人生，我寧可用自己的力量生存、戰鬥、奪回失去的一切──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人德使然嗎？

總算是保持轉動。但是──

她和衛斯理面臨的瓶頸是無緣的存在。

「不，也不完全是騙人的……其實是有更私人的因素。」

衛斯理停頓一拍。要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在丹田使力。

「可是，那樣不是很討厭嗎？居然將生死託付給硬幣的正反面，那樣稱不上是以自己的意志生存。只求當天溫飽而進行狩獵的野生動物，還比較稱得上是自力生存。

「可是，現在已經不存在了。被〈默示錄之獸〉毀滅了。」

在菲歐大大的眼眸凝視下，實在無法說謊。這個人的眼眸具有不可思議的引力。

菲歐是完全魔導體體質──一說是數百萬人才有一個，一說是數千萬人才有一個的特異體質者。這是指靈體對於遍在魔力的抵抗趨近於零。也就表示，不管輸入再高的魔力壓，靈體都不會出問題。

菲歐湊近看着衛斯理的臉，那雙眼眸蘊含着發自內心擔憂衛斯理的誠摯。

那是在瓦特修汀宅邸的大浴場說過的話吧。那時候自己也像這樣被菲歐化解怨氣，坦率地說溜了嘴。

「咦!?這麼爽快承認!?」

菲歐感覺到宛如荊棘揪心的痛楚──

對於自己爲什麼會那麼在意衛斯理，菲歐產生了自覺。

本來這樣就已經到達衛斯理的極限。

深呼吸。

聽到身後那個聲音，衛斯理背脊僵硬。

即將爆發的嫉妒心逐漸煙消霧散。

（更高……再更高！）

衛斯理揮拳毆打地面，力道強得讓骨頭互相擠壓。

「……這樣是不行的……我要，更多力量……！」

「衛斯理……？」

雖然衛斯理和修伊特的確有共通的部分。

然而在同時，兩人是不能混爲一談的不同個體。

──菲歐疏忽了。

相對於修伊特‧克萊傑爾是已經成形的英雄──

衛斯理還沒有定形，只不過是未成熟的英雄志願者。

或許是沒能阻止主人賭命上戰場的後悔，以及在臨終陪伴着主人逝去的過去，導致菲歐爲了避免舊事重演，而無意識地將兩人重疊。

不管怎樣──爲了衛斯理設想的那番話，卻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銳利地刺傷少年。

『你不必揹負那個也沒關係喔。』

那句話聽在少年耳中，否定了他從兒時就一直懷抱的信念。

『交給別人並不會遭天譴──沒事的，有我在。』

那句話對於立志當上唯一存在的少年，成爲迫使他認清「有其他人可以替代你」的現實之利刃。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嗎？）

失落、憤怒、失望與死心的混合物，從衛斯理的腹底湧上。

他甩開菲歐的手，徑自站起。

「衛斯理……？」

菲歐不知所措，衛斯理用凍結的視線俯視她。

「……那是老師的真心話嗎？」

「咦……？」

菲歐啞口無言地瞠大眼睛，但衛斯理已經不看她了。

他轉過身，跑進黑暗無底的森林。

隨後，膨脹擴張的光芒將景色染成一片白。

「……唔、可惡……！」

「我說的話……？」

「先冷靜。你就算追過去，他也只會賭氣逃走而已。」

──我想成爲故事中登場的那種英雄。我想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能夠和恃強凌弱、危害人類的怪物、來自外海的侵略者，甚至是異次元的神分庭抗禮。

忽然間，他被樹根絆到腳，整個人失去重心。因爲跑太快煞不住的關係，他甚至無法採取護身倒法，狼狽地摔倒在泥土上。

（狼猿……！）

札克被狼猿突破防守──看似如此。

他摔倒在地，總算撐起身體爬起來──

衛斯理朝札克的臉使出膝踢。

但是，菲歐說了。

（打偏了……！）

真空的刀刃，從肩膀砍飛了狼猿高舉的右手。

狼猿發出怪聲馬上站起。即使失去一條手臂，狼猿還是分外眼紅地看着衛斯理，發出宛如狼的低吼聲。

他設法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是札克將他扛在肩上，背對着狼猿奔跑。

──事到如今，我並不認爲故鄉能夠恢復原狀。

「還真是熱情的擁抱啊，喂……！」

「抱歉。雖然我無意偷聽，但是小夥子遲遲沒回來……我不知道詳細情形，但你說的話對那個年紀的男生太殘忍了。尤其對那種認真的傢伙更是如此。」

衛斯理閉上眼睛。他甚至厭倦想事情，乾脆放棄思考。

──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英雄不會逃……英雄不會輸。怎能搞不定害獸這種程度的威脅？」

儘管如此，既然對方不是〈默示錄之獸〉而是野生動物，應該會逃走而不會執着於人類纔對。因爲野生動物沒有治療方法，出血就攸關性命。

（複數……不對，是一隻到處移動嗎!?）

「反了吧。你不要爲了那種對手意氣用事。況且地形對它太有利。你要更仔細觀察周圍再判斷。」

即使衛斯理咄咄逼人地責問，札克也不爲所動地灑脫回答。

（不見了!?）

「札克!?」

「哈哈，果然是男孩子。」

「你在做什麼，札克！」

扣掉〈默示錄之獸〉，這是旅行者在雷姆尼亞大陸最需要注意的野生動物之一。狼猿兼具了猿猴在樹上跳躍的機動性，和能夠咬碎人類頸椎的狼下巴，每年都造成了許多犧牲者。

「衛斯理……！」

衛斯理向朝着頭上逼近的狼猿伸出右手。在右手前方，有着已經進入激發狀態的魔導公式。

「《切碎吧‧烈風之鐮》！」

之前曾經路過村莊附近。但是，那裏只有成排宛如墓碑的廢屋，甚至無法分辨是否真的是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還是其他村莊的遺蹟。

「閉上眼睛，小夥子！」

衛斯理倒抽一口氣。

（閃光彈……!?）

「總之，你先回馬車。小夥子由我帶回來。」

隨後，換頭上有動靜。衛斯理仰頭時，襲擊者已經高舉長着長長爪子的手臂。

衛斯理看到的是，壓在札克身上的狼猿。

他就這麼倒在地上仰躺，好一段時間專注於平復呼吸。從蓊鬱茂密的枝葉縫隙間，看得見沒有星星的夜空。

然而──狼猿直接壓上推倒衛斯理，揚起剩下的手重重地打過來。

（是熊嗎……？不對，這是……）

但是，正因如此──爲了再也不會被奪走、爲了再也不讓任何人奪走，衛斯理想要不輸給任何人的力量。

爲了迎擊狼猿，衛斯理用雙手握住法杖擺出架式──

菲歐似乎不明白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衛斯理情急之下掩住眼睛，但無法完全遮蔽。就在他被強光刺得閉上眼睛時，整個人被抱了起來。

壓上狼猿全身體重的爪子一點一點地逼近衛斯理。

就在銳利的牙齒咬碎衛斯理喉嚨的前一刻──衛斯理被推開肩膀。

實際是札克使出了高超身法背起狼猿，使狼猿旋轉一圈摔在地上。

狼猿是這個生物的通稱，本名應該另有其他。

衛斯理情急之下將法杖卡進兩者之間，阻擋爪子的一擊。

將全副精神集中在捕捉敵人位置的同時，用右手繪製魔導公式。

然而，那種想法是錯覺呢。

衛斯理撞到背部，一時喘不過氣。

「…………！別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

（可惡……我怎麼會這麼呆……！）

菲歐情急之下要衝過去，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制止她。

──這時。

經過壓縮的高密度大氣之槍，貫穿了襲擊者的影子。但是──

有其他人可以代替他做這些事。

從背後傳來呼喊聲的同時，衛斯理和狼猿之間飛進一顆球體。

衛斯理瞪着狼猿。衛斯理的眼神並非單純在對抗眼前的害獸，其中蘊藏着異樣的鬥志──不對，是更灰暗的感情。

襲擊者的四肢很長，覆蓋着剛毛。突出的吻部像狼，全身的外形卻近似猿猴。

這是延遲詠唱。衛斯理除了先發動的魔術以外，還建構了別的魔導公式保留備用。

趁狼猿仰天倒下，札克將長槍槍口塞進狼猿口中。

衛斯理本來以爲，菲歐遲遲不決定繼承人，是因爲難以決定。他本來以爲，自己也有機會。

狼猿的一口亂牙已經逼近眼前。

衛斯理當然知道那些只不過是創作。但是，名爲英雄的存在就是這麼可靠，其力量就是足以勝任人類的守護者，讓人想要託付那種夢想。

「……唔、唔……！」

「小夥子。就算再遜，只要活下來就還有下次。死了就結束了喔。別搞錯賭氣的時機了。」

樹叢搖曳的聲音，讓衛斯理警覺地爬起來。

札克盡管用手掌接下了膝踢，卻還是失去重心。衛斯理趁機扭身從札克的肩膀滑下。

衛斯理在森林中渾然忘我地奔跑。

在昏暗森林奔跑的風險，或是森林潛伏着不明威脅的疑慮，已經被拋在腦後。就只是一心想要離開原地，心無旁騖地在昏暗森林中奔馳。

「挑對手來決定要不要戰鬥，這是膽小鬼做的事！」

「……!?」

「札克先生！得去追衛斯理纔行……」

只要有那等力量，就再也不需要害怕〈默示錄之獸〉這些不講理的暴力，就能夠爲那些活在默獸恐懼威脅下的人保障安歇。

衛斯理以爲是左手邊的草叢搖晃，看向那邊就換反方向的樹木搖動。將注意力轉向樹木，又換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枝葉彈動。

衛斯理拿起法杖，重新面向背後──

「什麼……!?」

「放開我！要逃你自己逃！那傢伙由我收拾！」

魔術沒有命中目標，只打落了直線上的枝葉而已。

菲歐不說話。

雖然快被自己的愚笨氣到吐出來，但不管再怎麼咒罵都無濟於事。

「……別開玩笑了，區區動物<小角色>。」

「哇！很危險啊。」

「做什麼？當然是逃跑吧。」

狼猿彎起下肢蓄勢待發。

被爪子擦過的臉頰流出血，衛斯理用手背擦拭。

就這樣被玩弄了幾次，衛斯理髮覺，就連自己從哪個方向跑來的都搞不清楚了。

一瞬間，狼猿的下顎看似咬住了札克的脖子。但是並非如此。原來札克雙手拿着長槍，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狼猿正要咬向喉嚨的下顎。

施展的魔術化作真空的刀刃，迎擊狼猿。

衛斯理一腳踹開狼猿細瘦得不協調的軀幹。

「你就儘管逃走吧，我來阻止那傢伙……！」

札克笑了起來，與其說把衛斯理當傻瓜，不如說是覺得愉快。

札克聳聳肩。

在那裏的人是札克。

（結果……會中選的是奇莉葉嗎……我早就知道了啦，那傢伙和我不一樣，是厲害的狠角色。）

「《颳起吧‧風槍》！」

這麼說完，札克撥開草叢進入森林。

雖然憑那句話不足以定論，但是正因爲那是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反映了菲歐的真正想法吧。

（至少……意思是不選我也無所謂吧。）

──左側有動靜。

槍聲一響。

腦袋被轟飛一半的狼猿痙攣了一下，停止不動。

槍聲的殘響融入夜晚的森林中，四周恢復寂靜。

「……死了嗎？」

「好像是。如果這樣還活着，就沒辦法安心喫火雞了。」

札克聳聳肩裝糊塗。從他的樣子，感覺不到剛經歷過生死搏鬥的氣魄和緊張。

「……爲什麼啦。」

衛斯理不自覺地宛如責備般大聲說：

「爲什麼逃走！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戰鬥！」

看見衛斯理咄咄逼人，札克舒了一口氣。

「因爲我是膽小鬼。可以不必遭遇危險就了事的話，那樣最好。」

「別開玩笑了！如果就那樣放它逃走，或許早就去攻擊村鎮了喔!?」

「它已經傷得夠重了。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失血而死。」

「那是詭辯！」

札克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我反過來問你，小夥子。你爲什麼這麼好戰？」

「既然有力量戰鬥，爲了弱者行使力量是強者的義務。」

「強者的義務，是吧……你講話好像貴族啊。」

札克轉動舌頭仔細玩味那句話，說：

「小夥子。要我教你活下去的祕訣嗎？──那就是不戰鬥喔。」

「……沒什麼大不了的。差不多三分熟。」

「這……」

「你是在害怕。」

衛斯理的腦中，浮現一同旅行的兩人的臉龐。

──之後，一行人判斷在黑暗中行動很危險，選擇在關隘遺蹟過夜。後來沒發生任何事，平安迎接早晨。

「背對敵人並不可恥。只要撿回一條命，就還有下次。別害怕輸。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一邊挫敗一邊活着。」

「嗯嗯？你怎麼特別衝啊……啊啊，是嗎？唉，這也難怪啦。身邊有那樣的人，看久了當然會得心病。」

菲歐面對衆人的視線似乎有一瞬間退縮，但她明確地表示：

「但那樣很危險。也不知道昨天的怪物有多少數量。」

奇莉葉用似乎不理解情況嚴重性的輕鬆口吻說道。

聽到札克迫在眉睫的叫喊聲，衛斯理拋開遲疑，建構魔導公式。

「很累人對吧？小夥子。你走的是險峻陡峭的上坡路。不顧一切地不斷往上爬，不斷否定自己的凡庸。但是啊，小夥子──那條路很窄。稍微踩空的瞬間就會滑跤，爬得多高就摔得多重。然而，這世上，也有人能夠哼着歌，一步登天爬上那種狹窄山路。」

札克厭煩地搖搖頭，重新面向菲歐。

「動作快！」

衛斯理想起昨天攻擊他們的泥巴模樣。

「傷勢不影響開槍。不如說，很幸運只受了這個程度的傷就沒事。這都是託小夥子的福。」

「那個像泥巴的怪物嗎？似乎也是〈默示錄之獸〉的一種。問題是，那是從狼猿裏面跑出來的。那隻狼猿不正常。即使是因爲處於育兒期間而脾氣暴躁的熊，也不會像那樣不顧一切地攻擊人。」

「話說，關於接下來的方針。我身爲嚮導，建議現在撤退。」

「但是啊，你要記住這點。凡人有凡人的作法。只要懂得這點，萬一摔倒也不會摔成致命傷。但是，如果搞錯這點，下場可是會很悲慘的喔──衛斯理。」

被魔術火焰燒得收縮的泥巴──從中湧出了黑霧，轉眼間消融。

──一個是捨棄尊嚴背對敵人。

「喂──衛斯理、大叔。你們在哪裏～？」

「既然說危險，先折返一趟，呼籲鄰近城鎮注意也是一個辦法喔？」

「……多管閒事。」

「……你說到哪裏去──」

（要是接受那種話……我將再也不是我。）

「看樣子似乎是。是寄生其他生物的新種嗎？」

得到衛斯理無言的肯定，札克點了一根菸，仰望着包夾在森林林木間的狹小夜空。

札克的左手被蠢動的泥狀物體纏住了。

聽到札克賣關子後公佈的答案，衛斯理頓時氣得腦袋充血。

泥巴在札克的手臂爬來爬去，似乎想要往上爬。札克的臉因爲痛苦而扭曲。

「別擔心，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有小夥子的治癒魔術，已經充分恢復了。」

札克看着衛斯理，眼神在嘲諷中帶着幾分溫柔。

「唔啊……！」

像蛇翹起頭一樣站起來的泥巴，以出乎意料的敏捷動作衝了過來。

「還有啊。你認爲絕對不可以在敵人面前逃亡，對吧？」

札克突然斷言，衛斯理爲之語塞。

衛斯理僵住無法動彈。這時，他被抓住領子往後拉。

「……不，就這麼繼續前進。」

「唔……！用火燒，衛斯理！」

他夾帶一瞬間的遲疑，喊出了啓動咒文。

對自己而言最糟的──是哪一個？

因爲不說話也很氣人，衛斯理勉強回嘴頂了一句。札克不以爲意地說「我想也是」，吐了一口煙。

「……唔、《顯現吧‧星火》！」

「沒有才能。」

札克左手的燒傷，由衛斯理用治癒魔術治療後，再塗上手邊現有的傷藥包紮處置。雖然還沒完全康復，但要活動似乎不成問題。

「札克！手怎樣……！」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得趕快治療……」

過了一晚，隔天早上。

傳來忍受疼痛的呻吟聲。

被燒得剝落的泥巴宛如厭惡火焰般收縮，最後縮成小小一團停住不動。

札克臉色大變地撲過來。

「後果將不堪設想。問題是那個的數量有多少……說起來，能不能用個體計算都不曉得。」

札克甚至像是同情慰勉地說道。

札克說的話非常有道理。菲歐無法反駁陷入沉默──

森林中，搖曳的油燈光源逐漸靠近。奇莉葉她們循着槍聲過來找人。

「我的想法是，擁有力量的人擁有的不是義務，而是權利。戰鬥的權利和不戰鬥的權利。結果就是活下去的權利。」

趕過來的菲歐和奇莉葉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遙遠。

衛斯理尷尬地撇開視線。雖然札克那麼說，但是衛斯理鬆懈才害札克受傷是事實。不責怪衛斯理，反而讓衛斯理覺得那樣說，好像自己連負起責任的資格都沒有──和獨當一面還差得遠一樣。

札克恐怕是第一次好好地稱呼自己的名字，以此作結。

「您的手還好嗎？」

「瘴氣……這就表示……！」

飄移的視野捕捉到的是，札克的左手被泥巴吞噬的景象。

雖然札克用右手從腰際拔出手槍朝泥巴射擊，但子彈只是貫穿而過，泥巴怪物並沒有變化。

「──就這麼繼續前進吧。」

被心中輕蔑的男子救了一命，又被男子說出彷佛看穿了心事的話，卻完全沒辦法反駁。但是──

「或許是，但還是無法說明馬不見的事。去修橋的人也是遭到那個攻擊嗎……老實說，疑點重重。」

「…………」

「不要和那種人競爭。走路不看路，可是會滑跤的喔。」

札克用下巴示意催促，衛斯理轉動視線，當場瞠目結舌。

──一個是以死斷送英雄之路。

3

「如果那種東西襲擊村鎮……」

菲歐表示擔心。札克舉起纏着繃帶的左手，對她酷酷地笑着說：

札克發出「哈」的一聲吐氣，與其說是嘲笑，比較像是帶着幾分憐憫。

「這就表示……原因是那個泥巴嗎？」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菲歐身上。

衛斯理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對什麼感到如此煩躁。他就這麼不明所以地宣泄激動的情緒。

「那的確是美談吧。決不退縮的英雄，不管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都會加以迎戰擊敗。但是啊，小夥子。我和你是同類，都只是凡人。逞強亂來只會變成屍體。如果是偉大的英雄還另當別論，但凡人的屍體啊，誰都不會感激涕零──所以啊。」

這時──

「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前進。如果放置不管，艾魯斯貝爾克的人會有危險。」

飛出的火球包住札克的左手，剝除泥巴。

「那麼，昨天不方便詳細詢問………那究竟是什麼呢？」

「唔……！」

札克盯着衛斯理的眼睛看，當頭棒喝地說：

「哦，好像把她們吵醒了。既然有人來接我們了，回去吧，小夥子──……唔，快躲開，衛斯理！」

不知道那能不能稱爲進化……感覺甚至像迴歸更原始的形態。果然不應該用既有生物常識來思考吧。

（〈默示錄之獸〉改變形態了嗎……？就算是那樣，也未免太奇特了。）

「…………」

〈默示錄之獸〉──衛斯理驚愕得喘不過氣，說出了侵蝕世界的人類天敵之名。

「什麼……!?」

「衛斯理！札克先生！你們沒事吧!?我聽到了很大的聲響……」

只見暗褐色的泥塊站在那裏。在油燈燈光照亮下蠢動的模樣，既像是風吹過水麪掀起陣陣波浪，也像是數萬只蚯蚓形成的柱子蠕動。

「什麼……可是你的手……！」

「慢着。」

「這就表示啊，大叔，攻擊馬車主人的，也是那個泥巴嗎？」

菲歐臉上失去血色，在胸前握緊拳頭。

「…………！」

「……獨善其身嗎？力量只用來保護自己就滿足了嗎!?」

接受自己是凡人，過着認分的人生──那就否定了自己至今的人生。等於要捨棄自己在大火吞噬故鄉村莊時懷抱的信念。

泥巴的來源是狼猿的屍骸。是從被轟飛的頭部斷面湧出來的。

「──你就是害怕承認沒有才能。所以不斷奔跑、不斷掙扎。彷佛你相信一停下來就會死掉。」

（……到底是怎樣啦。）

腦中一團亂。

明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衛斯理還是不假思索地轉頭。

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援軍。

「不管怎樣，距離目的地只剩下一點點路程了。」

平常應該會規勸這種魯莽行爲的衛斯理出聲支持，反而是菲歐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誒，要怎麼辦？我是無所謂啦──」

一開始就無意參加討論的奇莉葉，坐在關隘遺蹟的外牆上搖晃着雙腿。

札克聳聳肩坦然地說：

「算了，僱主是你們。既然你們那麼堅持，我也會奉陪到底。」

「那就決定了。奇莉葉，快準備。我們要去艾魯斯貝爾克。」

「是、是。」

一行人動手收拾行囊。

菲歐朝衛斯理的背伸手，想找他說話。

「衛斯理，那個，我──」

「快趕路吧。在這種地方摸魚，情況只會更加惡化。」

衛斯理穿過似乎有話想說的菲歐旁邊，瞪眼直視着行進方向。

在那雙眼眸中，蘊藏着稱爲鬥志稍嫌偏執的陰暗火焰。

「……這樣實在不行啊。」

札克的自言自語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被風吹散流逝。

那天中午過後，一行人穿過森林，抵達目的地所在的城郭都市‧艾魯斯貝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