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師徒

1

混着沙子的風，轉眼間就奪走嘴脣的水分。

因爲嘴脣乾裂而感到不快的同時，蓄着鬍鬚的中年傭兵團長不耐煩地提高嗓門。

「……喂。傳令兵還沒回來嗎？」

「如果一切順利，援軍差不多該到了纔對……」

那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確認。確認這個令人火大卻又莫可奈何的現狀。

傭兵團長咂舌。傭兵這行<這份差事>從來沒有「順利」這回事。

（這下子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了。）

這裏是人口約兩百人的小城鎮，無法期待會有大都市那樣的城牆。用木材組成的簡陋防壁，被荒野的風一吹就軋軋作響。那竟然就是傭兵<我們>與背後村莊裏恐懼不安村人的生命防線──這現實相當令人灰心。

那道生命防線，正受到外側的強烈衝擊而明顯彎曲。部下們東奔西走設法修復防壁，但防壁扭曲變形的速度顯然比較快。

「……真是討厭啊。」

傭兵團長本來就不認爲自己是能夠活得有意義的那塊料。儘管如此，也沒那麼不愛惜生命，無法從容自在地視死如歸。

（但是，要是捨棄這座村莊，酒會變難喝的。）

真要說起來，做了違背良心的工作後，酒會變難喝纔是問題。

一陣特別強的衝擊襲向防壁，碎裂的木材縫隙間伸出一條手臂，上頭覆蓋着黑壓壓的獸毛。男人們發出慘叫拉開距離之際，默獸的手用蠻力擴大了防壁的破洞。

「……該死的默獸。」

團長拔出腰際的劍。他將厚實的劍身搭在肩上，瞪着要突破防壁的默獸。

「你們讓開。要是我死了，你們就全部一起上。」

傭兵團長的銳利目光，讓部下們倒抽一口氣，接着咬緊嘴脣。

「──團長！傳令兵回來了！」

背後傳來大聲呼喊。

隨後──耀眼的蒼光逐漸膨脹。

她的動作都經過計算，宛如舞蹈表演，傭兵們被她的戰鬥吸引住目光，無不出聲讚歎。

「那麼，衛斯理。打倒比較多隻的人贏。我已經打倒一隻囉。」

「奇莉葉！你先暫時退後，我來！」

「不、不是，不是騎士團……」

兩人轉身背對把話吞回去的傭兵團長，毫不猶豫地朝成羣默獸邁步前進。

傭兵們莫不張口結舌地呆看着少女。另一匹馬鑽過傭兵之間衝了過來。

「誰讓你們兩個那麼慢嘛。」

「《颳起吧風暴‧無形刀刃‧殲滅諸人‧使之迴歸塵土──風縛陣》！」

紮在側邊的頭髮迎風亂舞。少女一身輕裝，穿着宛如村姑的便服，只搭配最低限度的防具，沒有攜帶任何疑似武器的裝備。更不用說少女看似才十多歲，以這身裝扮上戰場實在過於魯莽。

──在那裏的是身高超過兩公尺半的黑影。外表宛如狼，卻用雙腳站立。全身體色是純然的黑色，彷佛由黑暗凝固而成，在眼睛的位置沒有相當於眼睛的器官。

「是三個人！」

某人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那個名字。

少女交叉雙手握住劍柄，將劍拔出。

不知道是有着什麼樣的平衡感，那名少女直挺挺地站在疾馳的馬背上。

傭兵團長露出宛如喫了一打黃連的苦澀表情這麼說。

──那是人類的天敵，異形的怪物。只存在殺害人類的本能，是脫離自然界的常理、褻瀆神的怪物。

傭兵團長語氣苦澀地問道。衛斯理板起臉搖搖頭。

「默……〈默示錄之獸〉……！」

只見少女的雙手指尖在半空中分別描繪起來，那是包在青白色發光圓形中的複雜圖形──魔導公式。彷佛異次元的出入口般，從發光的圓中出現劍柄。

「喔……那麼，援軍有多少人？五十？一百？」

「很遺憾，火力不足。還有別叫我小鬼。」

以法杖爲觸媒瞄準目標，魔導公式開始旋轉。出現帶狀火焰直線飛翔。

像是要挫抑衛斯理的銳氣，當他正要計算戰果，就從默獸羣之中傳來悠然話聲。

「是泰、泰坦型……！」

那對彎刀並非純金製成，刀身也呈現金屬不可能會有的色澤。少女將其中一把投向默獸。

「奇莉葉，不是叫你不要先走嗎！」

三道魔導公式交錯旋轉，引發了局部的大氣漩渦──龍捲風。

傭兵團長露出狐疑的眼神質問，比傭兵團長矮一個頭的少年毫不畏縮地抬頭回答：

少年與少女默不作聲，看向發出聲響的防壁方向。

在馬感到畏懼即將轉換方向的瞬間──少女一蹬馬背，跳了起來。

「喵哈哈，沒用嘛。」

「於是老師就一路跑過來。」

「……我可沒叫服務生喔。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現在大事不妙了。你快點逃吧。」

這時──

正要怒吼的傭兵團長倒抽一口氣。

「這可不是遊戲，奇莉葉。」

隨後，防壁被彈飛了。

──沉默降臨在傭兵之間。

──一名少女站在馬背上，宛如疾風般穿過傭兵之間。

加上疾馳衝力的跳躍，讓少女整個人高高地彈上蒼穹。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

那道拋物線划向外表詭異的默獸。默獸不等少女掉下來，就齜牙咧嘴跳了起來，在空中迎擊少女。

默獸從防壁的破洞接連入侵，但兩人不爲所動。

「……你們是什麼人？」

另一方面，少女即使目睹大型默獸也處之泰然。

出現的是一對金色彎刀，刀的重心置於刀尖，即使單手也易於利用刀的重量使出斬擊。

從雪白肌膚以及銀髮間露出的尖耳朵，可知她是大陸原住民──精靈。

少女在衛斯理身旁停下腳步，喘得肩膀劇烈起伏。衛斯理半眯着眼，開口問這名闖入者：

「《燒盡吧‧煉獄炎蛇》！」

少年從馬上跳下來，並排站在少女身旁，少女孩子氣地嘟起嘴。

這答案讓傭兵之間瀰漫着灰暗氣氛。

衛斯理確認戰果。原本在暴風中心的默獸儘管身受重傷、四肢缺損，卻仍然一息尚存。

「……喂，小鬼們。那種對手，你們應付得來嗎？」

「抱、抱歉！我來晚了──！」

奇莉葉說完就化作一陣風，滑進默獸羣之中。

出現的是身高超過五公尺、宛如用岩石組成的龐然大物。

「一瞬間就打倒默獸……？」

然而少女筆直朝着默獸策馬奔去。

奇莉葉哈哈大笑，衛斯理懊惱地咬脣。

出現的是一名十五歲左右的少年。身材纖瘦但長相精悍，眼中閃耀着充滿挑戰意志的強勁神采。身上穿着類似魔術師穿的兜帽長袍。

──背後響起慢吞吞的話語聲。

「援軍，那個……」

團員的話語被防壁碎開的聲音打斷。

「回來了！」

只見颳起的沙塵化作龍捲風，將剩下的五隻默獸關了起來。

「你們聽着！不能指望援軍！只能靠我們自己──」

異形怪物當前，團員邊發抖邊拿起武器。

迴旋的彎刀直接命中默獸眉心，深深地刺進去。

「二、三──好，四隻～」

「咦？啊，是泰坦型。連這種地方都有……默獸的分佈範圍果然變了。之後得向柯蕾特小姐報告纔行。」

這麼說完，衛斯理描繪出三重魔導公式──上級魔術。

現身的是一名銀髮少女，看似女僕裝的衣着莫名裸露。她任由豐滿的胸部搖晃彈跳，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少女充滿歉意地道歉。

「就說了，衛斯理挑戰上級魔術還太早了，師父也說過吧。而且魔導公式的旋轉也不順暢。重點是魔力壓完全不夠呢。」

汗流浹背策馬而來的人，是去附近城鎮找救兵的部下。部下在傭兵團長身旁停馬。

火焰直接命中默獸，像蛇一樣纏繞默獸的身軀，直到默獸燒至炭化爲止。

「那麼，預備……起！」

部下難堪地遊移視線。傭兵團長皺眉，提高嗓門質問：

龍捲風持續了十秒左右，最後沙暴逐漸散去。

那模樣儼然是人型的狩獵動物。只見奇莉葉在千鈞一髮之際看穿默獸的爪牙攻擊，時而跳躍、時而匍伏，身手矯健地翻弄着默獸羣。揮舞的刀刃，刀刀準確地宰割着默獸。

傭兵們彷佛看見了少女被大卸八塊的景象。

奇莉葉見狀，用默獸當墊腳石跳上空中，躲到房屋頂上退避。

傭兵們發出絕望的呼喊。

「笨蛋，是哪根筋不對……！」

「不會講清楚一點嗎！」

少女的登場實在過於突兀，傭兵們比先前更加呆若木雞。

「那個，就是……我中途被甩下來了。那匹馬似乎很膽小，就那麼直接逃走……」

「……這是在開玩笑嗎？對付十隻默獸，只派三個人？騎士團的大人是叫我們去死嗎？」

「是，抱歉……」

少年──衛斯理手拿法杖，和喚作奇莉葉的少女並肩前進。

忽然間──腳下一陣搖晃。以一定間隔傳來了振動，就像是腳步聲──

衛斯理小聲咂舌。

「你說不能指望誰了？」

「這就是對救兵的禮節嗎？明明是你們希望增援的。」

默獸一時站不穩，少女趁着與默獸錯身之際，抓住自己投擲的刀柄調整姿勢，在默獸周圍旋轉。另一把彎刀劃下無數道刻線。

「首先一隻……」

「老師……請問您的馬怎麼了？」

（……如何？）

衛斯理則是讓手指滑過空中，將光之圖形──二重魔導公式展開，畫出精緻的紋樣。

少女着地的同時，默獸在空中分解，散播了黑霧──瘴氣，就這麼被消滅了。

在此同時，率領着其他默獸的泰坦型正持續引發地面振動，朝這裏過來。

「你們聽着，用弓箭牽制！儘量爭取時間，讓村子的人──」

「不，請你們退下。」

衛斯理打斷傭兵團長的話。傭兵團長兇惡地瞪着衛斯理。

「……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應付不來吧？」

「是啊，我和奇莉葉應付不來。可是，老師來了。」

少年心平氣和地說完，上前一步。

「──老師，我和奇莉葉會爭取時間。請老師趁機詠唱。」

「是！」

「奇莉葉，你負責引開注意力。」

「是是～」

奇莉葉語氣輕佻地說完後，就在泰坦型周圍來回跳躍。巨人伸手想要捉住少女，卻跟不上已經看穿關節可動極限的奇莉葉的動作。

「讓開，奇莉葉！──《埋葬吧‧白砂棺柩》！」

趁這段時間完成魔導公式的衛斯理喊出啓動咒文。

一說完，泰坦型腳下的地面就化作流沙。巨人被流沙絆住腳步，行動變得遲緩。但似乎是流沙不夠深，巨人並沒有完全停止前進。

「《拘拿吧‧深綠縛繩》！」

衛斯理連續發動魔術。藤蔓穿破周圍地面冒出，纏繞住泰坦型，限制巨人的行動。但泰坦型很快就扯斷藤蔓，且脫離流沙範圍。

「喵哈哈！完全沒用嘛。」

「……那種大傢伙，哪有那麼容易壓制。」

被奇莉葉揶揄，衛斯理感到煩躁。

儘管如此──衛斯理無法放棄成爲英雄。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就說了，是關於繼承的事！已經講很多次了吧！我已經等不下去了！請老師差不多該決定要讓誰成爲正式繼承人了！」

在消極接受現實的心態下，人們原本或是安分守己，或是尋歡作樂，這時重新發覺一個現實。

（……衛斯理很頑固呢。）

大氣在火柱的超高熱灼燒下，化作亂流肆虐。

「這點路程就累壞了嗎？都市小孩還真軟弱──」

菲歐心事重重地從馬車車窗仰望天空，輕輕嘆氣。

人類行使魔術時，必須將大氣中的遍在魔力吸入體內。愈是高等的魔術，所需的魔力壓力就愈高，如果強迫靈體吸收超過術者上限的魔力壓，就會造成負面影響。最糟的情況將會留下殘疾，再也無法使用魔術。

看見衛斯理一臉倦容，奇莉葉對他說：

在第十八代英雄修伊特‧克萊傑爾殊死一搏的『維克提姆保衛戰』後過了五年。

目瞪口呆的數十道視線，循着火柱的軌道回溯，最後回到少女身上。

白熱光芒足以吞沒整個人。

這對話已經不知道上演過幾次了。答案果然也是反覆聽到的那句話。

在膨脹大氣產生的上升氣流吹拂下，宛若映着夜月的銀髮飄揚。

「《燒盡一切吧‧斷罪劫火》！」

天才這種話，只不過是凡人放棄時的藉口罷了──這是衛斯理的想法。

其旋轉的速度和力道，都遠超衛斯理的魔導公式。多餘魔力在周圍迸射出青白色的火花。這是在魔導公式注入過多魔力壓時，會發生的現象。

「……不要那樣叫我，奇莉葉。我早就以自己的意志離開學院了。」

但是，自從拜師以後，第一印象的加分在轉眼間消失；同行參與〈默示錄之獸〉討伐之旅一年後，她的形象已經降格爲廢柴師父了。

「是嗎？那就好……」

菲歐像是強烈思念着不在這裏的某人般，深深地再次嘆息。

挾帶着彷佛會灼傷眼睛的白光，以及即使保持距離也感受得到的熱波──

──這個世界已經來日無多。

在她眼前展開的是巨大的三重魔導公式。

「……老師是擔心靈脈過度激發嗎？那種事我當然懂得自我管理。」

在倒抽一口氣的衛斯理眼前，銀髮少女宛如呢喃般詠唱。

少女發覺無數視線，傷腦筋似地遊移目光。

2

「奇怪？最後幾乎沒打倒默獸的傢伙說了什麼嗎？」

她做出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鞠躬行禮。

多年的經驗可知，人口愈多的城鎮愈容易吸引默獸。維克提姆不僅是大陸西部的防衛據點，同時兼具了吸引默獸的作用。

衛斯理並不是不尊敬老師。第一次見面時──在衛斯理有勇無謀地想要隻身橫渡荒野，卻遭遇默獸、陷入絕境時，是她解救了衛斯理。不僅魔術技巧精湛，再加上那頭閃耀的美麗銀髮，他當時甚至覺得戰爭女神翩然降臨了。

這羣和普通生物截然不同的怪物，侵犯了人類的領域，緩緩帶領雷姆尼亞大陸邁向滅亡。

那是衛斯理在過去所屬的學舍，屢次遭受的嘲笑、辱罵。那些人對於自己敵不過的對手，總是用一句「天才」來畫地自限。

「救世之旅……這很好呢！在大陸西部，尤其是位於維克提姆西南方的南洛克地區，不僅默獸出沒頻繁，而且災情一年比一年嚴重！」

──轟！

菲歐似乎很困惑似地歪頭問道，衛斯理不耐煩地抓了抓頭。

看見奇莉葉不把自己放在眼裏，衛斯理差點怒火攻心，但無法否定奇莉葉指出的事實。

（修伊特大人……培育徒弟真不容易──）

「那個，呃……不、不好意思，驚擾各位了……」

因此，衛斯理他們爲了討伐〈默示錄之獸〉，一邊在雷姆尼亞大陸西部旅行，一邊和默獸戰鬥。

「……吵死了，野人。坐在那種連坐墊都沒有的馬車裏顛簸五小時，不管是誰都會感到疲勞。」

「……要成爲英雄的人，是我。」

「只‧不‧過！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世界瀕臨滅亡。

受熱的大氣化作蒸騰熱氣，使得景物扭曲。在熱浪前方，巨人先前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兩根石柱──是泰坦型的腳部。除此之外都被火柱吞噬，周圍的默獸也完全被消滅了。

衛斯理沒發覺，在他低聲這麼自我催眠的時候，菲歐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他的側臉。

衛斯理比手畫腳地大力主張。

雖然『徒弟』對『老師』擺出這種態度，已經不是稍嫌冒犯而已，但『老師』──菲歐蓮札‧亞利傑黎反而伸出掌心安撫衛斯理。

「火力不足是很大的問題吧，溫室花朵秀才小弟。」

位於雷姆尼亞大陸中央的前線都市‧維克提姆，是一座重要都市，地位僅次於東部的大陸國家中樞──聖王都‧雷斯帕歐司。畢竟維克提姆淪陷就等於其以西、相當於一半大陸的土地，將全部淪爲默獸的勢力範圍。

在狹窄的馬車中，衛斯理激動得往前傾，口氣堅決地這麼主張。

是的──就像菲歐這樣。

少女對於兩人的對話，到目前都表現出事不幹己的樣子，只是望着往馬車後方流逝的景色，這時少女終於開口：

然而──由於維克提姆淪陷，默獸的出沒地點分散了。結果就是，至今平安無事的小聚落遭到襲擊的案例層出不窮。

有這樣的人擔任固定炮臺簡直優秀至極。某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說使用元素魔術的魔術師中，沒有比她更完美的了。

衛斯理說完，指着躺在座位擺動雙腿的少女。

『識相一點吧。』

在旁人眼中，兩人孰優孰劣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吧。

衛斯理知道，自己的老師天生擁有特殊體質。相對來說，衛斯理的先天魔力壓負荷上限只比平均高一點而已。這點對魔術師很重要，但能夠靠努力彌補的空間十分有限。

「聽我說，衛斯理。我認爲所謂的英雄，並不是有實力就能當得了的。」

在顛簸的車內和他相對的是銀髮的精靈。雖然年齡比衛斯理大五歲，但是因爲長相稚氣未脫，看起來像是與他同齡，有時甚至感覺比衛斯理小。儘管如此，她是衛斯理貨真價實的『老師』。

――那副美麗的姿態，簡直就像翩然降臨戰場的女武神。

但衛斯理有些不同。在他心目中，英雄既是小時候沉迷的故事主角也是目標，再來嘛，就是連初級魔術都搞不定的廢柴師父。正確來說，她是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人，她不會的只有初級魔術，卻能夠獨自啓動上級魔術，甚至是本來應該要多人合力分散負擔的戰術級魔術。

過去，她師事的前任英雄以前線都市‧維克提姆爲據點。

奇莉葉的戰鬥能力確實有驚人之處。用加速系魔術提高身體能力所展現的矯健身手、面對成羣默獸也不怯懦的膽識，以及將一般認爲實用性很低的鍊金魔術，活用到實戰水準的創意。

少女用手中的魔杖對準，三道魔導公式開始交錯旋轉。

擊出的是連鋼鐵都會蒸發的灼熱火柱。

銀髮少女上前一步。

──瞬間，塗改了世界。

──英雄。雷姆尼亞大陸的人聽到這個詞，想到的大抵都是拯救世界免於破滅、代代單傳的祕術繼承人吧。

魔術的地獄之火僅以零點數秒就抵達目標。

維克提姆淪陷後，西部有多條交易路線就此中斷，許多聚落再也無以爲生。這五年來，從地圖上消失的聚落更是不下十座。

「衛斯理，快來，你看！我終於能夠駕馭中級魔術了喔！」

奇莉葉這種純真無邪反而令人火大，衛斯理不自覺語氣帶刺。

──衛斯理心知肚明。火力不足<那個>是自己的缺點。

炮管爲迸出火花的魔導公式。

衛斯理漸漸支吾其詞，奇莉葉發出「喵哈哈」的笑聲調侃他。

腦中重現的是誰的話呢？

「──足夠了。已經完成了。」

「終於到了……」

看菲歐露出傷腦筋的表情，衛斯理垂頭喪氣。

少女用右手觸摸左腕戴着的手環。那是用裂開的金屬板製成的奇妙物品。恐怕原本是作爲其他用途吧。

儘管如此，菲歐還是擔憂地這麼說。

「是、是。真是件怪事。」

兩百年前，地上突然出現異形怪獸──〈默示錄之獸〉。

「衛斯理。勉強使用上級魔術，對身體不好喔？」

但是衛斯理不承認。因爲他內心某處深信，如果承認了，一切將就此決定──至今的累積都將前功盡棄。

傭兵們無不用崇敬的眼神注視着銀髮少女。

（居然連行使上級魔術，魔力壓都會供給過剩……）

但是說到本人，實在缺乏英雄的威嚴，像前幾天──

在熱風的猛烈迴旋中，傭兵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語畢，冠上炎神之名的必滅劫火當場解放。

幾小時後──一行人乘坐的馬車抵達了稍大的地方都市。

「這件事……還無法決定。」

『你和天才不一樣。先秤秤自己的斤兩。』

奇莉葉聳聳肩揶揄衛斯理後，從他身上移開視線。

「泰坦型居然……！」

「呃，也就是說……到底是什麼呢？」

正因如此──

「少、少囉唆……！魔術的發動位置無懈可擊！只是……火力有點……」

看到老師的眼神像女童般閃閃發亮，渾身散發出討誇獎的氛圍，衛斯理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難以言喻的苦笑回應。

──與〈默示錄之獸〉作戰，原則上都是堅守要塞，將默獸吸引過來再集中炮火攻擊。說到遠距離攻擊魔術，基本就是元素魔術，但很少人能有足夠火力，有效率地撲殺魔獸。只不過，世上也有例外。

「是指人格嗎？那麼根本不必考慮奇莉葉了吧。她總是很不正經，戰鬥時也嘻皮笑臉。要是這種人成爲英雄，全大陸的人類都會絕望！」

「正因如此！人類需要英雄！」

「都已經和師父旅行一年了，你還沒習慣嗎？你說是不是，師父。」

奇莉葉說完就轉過頭。

她看到的是臉色發白、跪地屈膝的菲歐。

「啊嗚嗚……好難受……」

「比我還慘不是嗎……」

衛斯理盯着奇莉葉。奇莉葉在菲歐身旁蹲下。

「師父，不要緊吧？要不要喫糖？」

奇莉葉從口袋取出棒棒糖，在菲歐面前晃動。

「……謝謝你，奇莉葉。我不要緊。只是有點暈車而已。」

這麼說完，菲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奇莉葉拆開糖果包裝，自己含着。這時她和衛斯理對上眼。

「……纔不給你喔？」

「誰要那種東西。」

「話說，衛斯理、奇莉葉。你們兩個不能相處得融洽一點嗎？」

菲歐似乎很傷腦筋地勸解。

「要怪這傢伙講話用詞粗魯。」

「要怪這小鬼愛頂撞人吧。」

兩人互指對方，不約而同地回答，並且同時露出嫌惡的表情。

「你就不能改一改那張嘴嗎？還是教養不好的人，連靈魂都會染上粗鄙習性呢？」

「是、是，反正我和你這種在溫室長大、不知世事的大少爺就是不一樣啦。」

看見奇莉葉在巷弄漫步前進，衛斯理拉住她的肩膀。

「師父，我可以出門嗎？好無聊～」

「當初指定『一週後在這座城鎮見』。但是我們晚到了一點……不知道她還在嗎？」

菲歐顯得侷促不安。這時──

霎時間，柯蕾特的眼眸從瀏海間展現銳利光芒。但那僅發生在一瞬間，在菲歐察覺前，柯蕾特就恢復成輕浮的表情。

「啊，好。說的也是。我和柯蕾特小姐還要再多談一下，請你們在附近找地方打發時間。」

菲歐踢倒椅子起身。

看見菲歐顯得不安，柯蕾特直接否定她的想法。

衛斯理乾咳一聲後轉換心情，重新面向菲歐。

這是最近才實用化的通訊用道具。透過大氣中充滿的遍在魔力傳播特殊波長的魔力波，再用接收器接收。只要將魔力波長換作編碼，就能夠傳遞訊息。

「畢竟這三天，我可是不喫不喝地翻山越嶺啊～」

聽到菲歐尖叫，衛斯理驚慌失措，奇莉葉則是反手握着煉製的劍，眼神不知爲何閃閃發亮。但是她發覺在地面爬行的人物身穿修女服，露出了意興闌珊的表情，將劍分解爲光之粒子。

「那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了。欠我一次喔。」

「……咦？啊……該不會──」

「嗯……您爲什麼總是過得這麼喫緊呢？」

「那個，就是……我只聽說在這座城鎮而已。」

「從那之後，機關也一直留意遍在魔力的變遷，探測範圍甚至包含地底，確認是否有異常。從記錄推測，那種等級的大型個體，需要七十至八十年纔會誕生。」

「是真的……我既沒有能力好好指導衛斯理魔術，奇莉葉更是反而成了我的護衛。」

這時，至今一直在玩弄吸管的奇莉葉噘嘴說：

「這麼說……！」

聽到柯蕾特的話，菲歐難爲情地垂下眉毛。

「那我有好消息要告訴菲歐小姐～」

「因爲斂財營私有違神的教義，類似這種感覺？」

「不，我想不至於。」

「不是你！是老師救我的！」

「怎麼這麼籠統……」

「嗯──跟討厭有點不一樣。總覺得呢，該說是深不可測，還是看不出真正心思……總是嘻皮笑臉，很詭異。」

「表情真像一位母親呢～」

（柯蕾特修女……王室直屬情報調查機關，通稱方舟機關的調查員。和老師似乎是舊識……）

方舟機關以同名新興宗教「方舟教團」做幌子，暗中收集全大陸的情報。但實際和菲歐接觸的只有這個女人，以及偶爾同行的少年而已，因此無法掌握全貌。

「唔嗯唔嗯？默獸不僅外形各異，也不曉得有沒有同伴意識～這樣的確令人在意～而且正好和五年前維克提姆保衛戰時期的狀況很相似。」

柯蕾特在附近餐館將數人份的餐點一掃而空（菲歐請客），說道：

隔着窗戶望着衛斯理追逐奇莉葉的身影，菲歐露出微笑。

「哦呀哦呀，很苦惱呀～」

「就像這樣，頂多只能傳達村鎮的名字和大概的座標。」

「好久不見了，菲歐小姐。事不宜遲……」

「迴歸正題……默獸被消滅就會變成瘴氣，但也有一派看法認爲，那與其說是迎接死亡，或許只是變化成別的型態而已，就像水會變成冰、水蒸氣那樣。然後，擴散的瘴氣最後將轉變爲其他默獸的一部分。」

「柯蕾特小姐……？」

相識的修女叫出菲歐的名字──

「啊哈哈，沒那麼了不起啦……不過，我想想。最近的話，我覺得〈默示錄之獸〉聚集成羣的情況愈來愈常見。強大的個體也增加了。」

「是。搞不好──或許，人類有希望了。」

「衛斯小弟有不惜捨棄坦途也想要做的事吧～真傑出～」

「敵人嗎？要砍嗎？可以砍嗎？誒，可以砍嗎？」

「拜託請我喫頓飯。」

「怎、怎麼了!?」

「承蒙招待～哎呀，還以爲我要完蛋了～」

菲歐的表情變得凝重。

「那個人是指……柯蕾特修女？」

「……我對那個地方毫無留戀。」

「你明明也一樣總是嘻皮笑臉。」

「啊，是。默獸的前進路線和方舟機關<柯蕾特>的情報如出一轍。託您的福，得以在造成重大災害前加以迎擊。」

「衛斯理。奇莉葉單獨一個人的話，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請你和她一起行動。好嗎？」

「不，我們不認爲它們發出的聲音，有像言語那樣複雜的形態。可能建構了更爲異質的方法<系統>。五年前出現的神化個體〈食地黑龍〉擁有指揮能力，如今有可能全體默獸都開始具備和那相近的能力。」

「話說最近感覺如何？持續救世之旅的英雄──有什麼感想？」

「對。」

「學習……是嗎？那是指用言語教導？」

「是，瞭解。」

「我沒那麼偉大。我身爲那些孩子的師父，卻沒有多大作爲。」

菲歐合起雙手仰望衛斯理。衛斯理板着臉好一段時間，最後嘆氣乖乖就範。只要是菲歐拜託就實在很難拒絕。

「……不要把我和她混爲一談。」

衛斯理在老師身旁觀察着身穿修女服的女性。

「咦？」

看見菲歐反常的激動表現，柯蕾特微笑點頭。

總覺得──很可疑。

衛斯理不曾詳細聽聞當時的事。看了菲歐的態度，衛斯理就不敢隨便深入探究。

看兩人依然針鋒相對，菲歐深深地嘆氣。

菲歐從行李中取出掌心大小的玻璃片。玻璃片中央浮現青白色的發光文字。

「奇怪，你在意的是那個嗎？你自己意識到了嘛。說起來，第一次見面時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早就死了，還真敢講啊，噗噗──」

只見細細的手指像蛇一樣纏繞不放。

「咿──!?」

她的腳踝突然被某種東西纏上。

「您都不知道答案了，我怎麼會知道呢？」

「推測是這樣。果然在意嗎？畢竟衛斯小弟之前是聖王都的學生嘛。照理說早就被研究機構挖角了。」

「這純粹是推測──〈默示錄之獸〉是遠比外表更加異質的生物。默獸的經驗與見聞，會由默獸全體學習與共享。」

「意思是，累積了經驗的默獸只要恢復成瘴氣，其經驗就會分享給全大陸的默獸共有？」

「抱歉。簡易型魔導通訊器不適合傳達詳細資訊。」

「意思是〈默示錄之獸〉全體進化了嗎？」

菲歐開玩笑地做出宛如敬禮的動作。本來徒弟聽師父的吩咐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看到對方這麼直率回應，就不由得消除怨氣。

「誰是溫室花朵了？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離開聖王都。不要把我和那些躲在後方苟且偷安的傢伙相提並論。」

「這個嘛，雖然她的確是怪人……但還真稀奇啊，你居然會討厭某人。」

（維克提姆保衛戰……是嗎？老師好像也是在那時候繼承了英雄。）

「掌握到那件事的線索了喔。」

「不，我不用了。奇莉葉，你也乖乖地坐着聽……咦，已經不見了！」

被人提起老巢，衛斯理不小心在語氣中混雜敵意。

理直氣壯地敲竹槓。

「這麼快就能理解，真是幫了我大忙～只不過，雖然號稱研究〈默世錄之獸〉，但受限於既不能活捉默獸，也無法採集瘴氣分析，就只有彙整報告並加以推測，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方法而已～」

「您太謙虛了～」

終於，菲歐也發覺抓住自己腳踝的人是誰了。

「話說，老師。對方在哪裏呢？好像沒有人來迎接。」

「奇莉葉！我叫你等一下！」

「……那個人，我不喜歡。」

衛斯理感到疲憊。

「好痛！喂，別踹我！」

聽到這句話，菲歐顯然鬆了一口氣。

衛斯理嘆口氣，拿起自己的法杖離開餐館。

柯蕾特悠哉地說道。總覺得這個難以捉摸的修女的這番話，背後隱藏着其他意思，所以衛斯理就是無法喜歡她。

菲歐尖叫，不知何時爬到腳邊的人物，從蓬亂的瀏海縫隙仰望菲歐。

「難道……那種情況將再度重演……？」

菲歐傷腦筋似地苦笑。

衛斯理插嘴：

「你這個人真的是靜不下來啊。害我要幫忙看住你，也替我想一想吧。」

一看窗外，奇莉葉已經到了外面，正踩着輕快的腳步逛攤販。

「但是，既然如此，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呢？」

「話說，結果如何呢～？」

衛斯理被奇莉葉輕輕地踹了一下小腿，不自覺跳起來。

奇莉葉氣呼呼地嘟着嘴順着巷弄走去。或許因爲無意甩掉衛斯理，她的步伐稍微放慢了。

真是的──衛斯理儘管在心中埋怨，還是跟在了後頭。

（……話說我和這傢伙也認識好一段時間了。）

兩人正好在一年前相遇。當時奇莉葉已經是菲歐的徒弟，因此相當於衛斯理的師姊。不過，奇莉葉屬於戰士型，衛斯理是魔術師，所以衛斯理也不曾以師弟身分向奇莉葉討教。

（應該說，她這個人冒冒失失的，反而像是我照顧她……）

這名少女有欠缺一般常識的傾向。聽說她懂事之前是在特殊環境長大的，或許是受到這點影響。

似乎因爲這樣，總覺得自己好像在照顧妹妹。

（妹妹……是嗎？）

衛斯理想起應該在聖王都家中的妹妹。

──目前所在地是南洛克地區的邊緣，距離維克提姆約需行駛馬車兩天。從維克提姆到聖王都雖然鋪設了幹道，兩地距離仍需行駛馬車十天以上才能到達。

仔細想想還真是來到了好遠的地方──衛斯理深深地這麼感慨。

（離開家裏，過了一年多嗎……）

當時衛斯理身上沒有太多盤纏，所以爲了節省開銷徒步移動。途中遭到〈默示錄之獸〉襲擊，落荒而逃之際差點遇難。

（不過，有老師救了我，所以我運氣還不錯吧……）

衛斯理就這麼拜菲歐爲師，直到今天。

──「想去旅行」。聽到衛斯理這麼說，不僅父母試圖阻止他，學院的同學也覺得匪夷所思。

一說是──你以爲在這個時代，能夠在聖王都從事公職是多麼大的幸福？

一說是──你想要毀掉自己的人生嗎？

一說是──你就去吧，吾兄。不識大海就不會成長。你那不甘於庸碌終生的人生態度，我會獨排衆議認同到底。

衛斯理半死心的同時，用力握緊了法杖。這是離開聖王都之際，在魔術道具店挑中的法杖，因爲中心部分是銀，當作魔力中繼器能夠發揮卓越性能，而且當作鈍器也還算有效。

自己的抱負有傳達給這個人明白了嗎？衛斯理不禁抱持這種懷疑。

（老師不信任我嗎？）

「不，我們不是兄妹──」

儘管衛斯理內心這麼想，還是祈禱這些男子不會惹事。

「順便一提，我打倒的人數比較多。」

衛斯理用左手按住男子腹部──

「奇莉葉……你不要爲了找出氣筒就故意招惹別人。我會喫不消的。」

「喵哈哈。不過衛斯理說來說去還是願意陪我呢～」

衛斯理還在斟酌用詞，奇莉葉已經坦白說出原委。

（第一步給予背後其中一人一擊，拉着奇莉葉回到巷弄入口，有人追過來就用初級風魔術牽制，同時混進人羣──）

「那種事，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啦。」

那句話雖像對衛斯理他們過度保護而瞎操心，與此同時，衛斯理也覺得菲歐像是在說教。

他迅速詠唱啓動咒文，將遍在魔力注入預先在長袍袖子中偷偷繪製的魔導公式。零距離發動的風之奔流將男子狠狠地刮飛，砸在巷弄牆上使之沉默。

打從初次見面，自己就一直是受幫助的那方。不過，這一年經歷過好幾次實戰。即使對手是泰坦型，自己也當了稱職的助手。老師就不能認同這部分的表現嗎？

他調整呼吸，衡量時機。

（看吧，我就說了！）

「我們被小混混纏上了。」

旁邊的男子慌忙拔出短刀時，衛斯理已經溜進了男子懷中。

（那就別問啦！）

「《颳起吧‧風槍》！」

從轉角出現一個人，奇莉葉當場撞上那個人的肩膀。

衛斯理記得這個觸感。跟他還在聖王都時，家裏養的狗撲上來嬉鬧，被那長長的舌頭舔舐的時候的觸感一樣。

（又來了嗎……所以我才討厭當奇莉葉的保母。）

想到這點，衛斯理的心情就變得有點灰暗。

「啊啊！我剛纔在攤販有看到可愛短刀的說！」

──您真的打算讓我們成爲英雄嗎？──

「衛斯理……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另一方面，菲歐一點都不覺得難爲情，愣怔地歪着頭。

話說回來，我被老師婉轉地支開了啊──衛斯理心想。

「既然沒事就好……但請你們不要太亂來喔。」

──這樣下去，自己是不是將一事無成呢？──

衛斯理在心中咒罵自己居然失手了。是被先前男子的短刀劃到了吧。

「我聽說傷口被舔過會比較快痊癒喔。」

「……英雄的徒弟不許洗劫一般人。」

「老師，讓您久等了。」

衛斯理心道不妙的同時──奇莉葉抓住男子的手往上扭。

這個人似乎因爲在精靈的聚落出生長大，有些不食人間煙火，有時甚至會做出突兀的舉動。衛斯理身爲青少年，對此總是七上八下。

菲歐的模樣和自己想像的英雄實在相去甚遠。雖然菲歐身爲魔術師，包含體質在內的確實力非凡，但她內在的精神思考，實在不適任英雄。

奇莉葉似乎是當成探險，總是踏進行人稀少的暗巷──換言之就是這類鼠輩喜歡的場所。

衛斯理深深地嘆息。

趁男子因爲關節突然疼痛而不自覺往前栽時，奇莉葉踏着男子的肩膀跳起。她在空中靈活地扭轉身體，用雙腳同時踹了另外兩人的側頭部。

（啊啊……這下可不妙。）

只見菲歐的臉近在咫尺。

（真是的，我和這傢伙的關係到底是怎樣……）

角逐下任英雄寶座的競爭對手，擁有自己沒有的天賦素質、惹人厭的師姊。或者是冒冒失失、需要人看管、品行不良的小妹──類似這種關係。

（……也是，不需要擔心吧。）

「奇莉葉，你那邊……」

「老師，您……」

「……不，沒事。」

「!?」

「……有什麼辦法。因爲老師拜託我啊。」

「咦咦!?傷勢呢!?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我、我沒事！請老師別那麼在意！我沒有任何地方受傷！」

不知何時背後多了兩個人，前方則是增加爲三個人擋住去路。這些男子個個都比衛斯理強壯，臉上浮現下流的淺笑。

「這是哪來的民間療法!?」

只見奇莉葉從被打昏的無賴懷裏翻出錢包。

「……喂，你在做什麼。」

話雖如此，該講的話還是必須講纔行。

衛斯理在腦中模擬到這個步驟時，男子伸手搭住奇莉葉的肩膀。

「別再說了啦！」

奇莉葉拍拍手，毫無悔意地吐舌頭。

（……在老師眼中，我終究是小孩子。）

「……啊啊？」

「喂，那邊那個小鬼。你是這個女人的哥哥嗎？」

突然間──走在前面的奇莉葉即將經過轉角時。

「這、這這這這、這是做什麼!?」

「喂，這個女的雖然是小鬼，但長得還不錯喔？要擄走嗎？」

「不管怎麼說，撞到人卻不吭聲，這樣不好吧？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看是要乖乖地交出值錢的東西，還是被打得半死再交出值錢的東西。」

衛斯理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奇莉葉在男子肩上倒立的身影，她宛如單擺般把腳往下一甩，狠狠地踢中男子的鼻樑。

回到先前的餐館時，已經不見柯蕾特的人影，只有菲歐孤零零地站在餐館前。

衛斯理用力地甩甩頭，掩蓋掉心中浮現的不安。

菲歐指着臉頰那帶，衛斯理伸手一擦才發現稍微流了點血。

衛斯理總覺得只有他一個人心慌很不公平，當場虛脫無力。

衛斯理無法理解前任英雄是出於什麼考量，才選擇菲歐爲其繼承人。

比出V字手勢的奇莉葉惹得衛斯理大叫。

雖然只有妹妹不知爲何用格外高傲的口氣，推了他一把。

「真不懂你的審美觀……」

衛斯理不知道奇莉葉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他看向奇莉葉。

那名高出一個頭的男子俯視奇莉葉。男子那身牛皮製上衣雖然不若輕甲，卻也還算堅固的樣子。腰帶則是招搖地佩帶着短刀，看起來像是差一步就會淪爲不法之徒的地痞流氓。

「笨蛋，你……！」

菲歐面向衛斯理他們，彷佛嚇了一跳般瞠圓眼睛。

衛斯理一邊心情黯淡地懊惱呻吟，一邊用法杖前端朝着背後破口大罵的男子心窩捅下去，接着往上頂開下巴。男子被打得腦震盪，直接癱軟倒下。

「不，這是那個……」

思考到這裏──臉頰突然感受到溫暖的觸感。

「喂，小姑娘，讓我看看你的臉。」

「喂，小鬼。撞到人還不道歉嗎？」

說到一半，衛斯理把話吞回去。

菲歐納悶地偏着頭，衛斯理從她身上別開目光，在心中反覆着差點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語。

近來地方都市的景氣很差。景氣愈差就愈沒有正當工作。結果那些每天都累積了不滿和體力的人，就開始挑旅行者下手洗劫財物，不僅能夠發泄怨氣還有利可圖。

「話說，關於接下來的預定。」

而且，菲歐到現在還不肯講明要選誰當繼承人。

得知兩人沒有大礙，菲歐安下心來按着胸膛嘆氣。

「咦？」

男子大概是開玩笑，湊近看着奇莉葉的臉發出低級的笑聲。

菲歐吩咐衛斯理顧好奇莉葉，雖然也有一部分是擔心奇莉葉惹事生非，但感覺是不想讓衛斯理聽見她和柯蕾特的對話。

男子縱向旋轉一圈，倒下趴在地上。

不顧奇莉葉的掙扎抵抗，衛斯理拉着她的領子離開暗巷。

「……？是嗎？」

果不其然，菲歐臉色發白地到處摸着衛斯理的身體。衛斯理感覺到輕柔秀髮的香味，不自覺將漲紅的臉撇向一旁。

「沒什麼，當作賠償嘛。」

相反地，奇莉葉翻了一個跟斗，四平八穩地着地。

菲歐提振精神告訴兩人。

「這陣子的旅行，已經讓南洛克地區分佈的默獸減少了一定程度的數量。短期內就算只有傭兵團護衛，也能夠利用幹道安定輸送物資吧。於是──我們接下來將朝東北方移動，前往大陸中央地帶。」

奇莉葉發出「噁！」的嫌惡聲。

「大陸中央，該不會是……」

看着戰戰兢兢地發問的奇莉葉，菲歐微微一笑地說出答案：

「是。下一個目的地就是過去的前線都市──維克提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