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 · 东野圭吾 · 2.6万 字
1
「直贵:
你好吗?感觉狱里这一阵子忽冷忽热。我想,大概夏天快到了吧。今年的梅雨季或许是干梅。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又缺水,一旦缺水,狱里就会限水。
对了,实纪好吗?我每天都在看你前一阵子寄来的照片。她刚出生不久时,我觉得她和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看到最近的照片,觉得她还是比较像由实子。不过,孩子像父母是理所当然的。我问狱友,听说孩子一阵子会像父亲,一阵子会像母亲,变来变去的,而最后会像谁就要靠运气了。听说有的人小时候是丑小鸭,长大之后却成了天鹅,或者小时候可爱无比,长大却其貌不扬,就是这个缘故。不过,我不晓得这种说法有几分真实就是了。无论如何,你们是一对俊男美女,实纪肯定是个美人胚子,搞不好她三岁就是个小美人了。她长得那么可爱,附近邻居一定也对她赞不绝口吧。但是你要小心哟,这世上有些家伙脑子里会想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你要看好她,免得她被人绑架。我不是要吓唬你,但是一说到实纪,就会担心不已。我连见都没见过她,却会梦见她。不过话说回来,三岁应该是正可爱的时候吧,差不多不需要人费心照料了。
我在想,实纪没有兄弟姐妹会不会很可怜?你们是不是差不多考虑要再生一个了呢?当然,养小孩很花钱,但有兄弟姐妹是很棒的。唉,对你说这种话,说不定会被你笑吧。我这个笨大哥,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或许多嘴了,你心里可别觉得不舒服。我下个月再写信给你。
再启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多寄一些实纪的照片给我。
兄 刚志」
直贵回到员工宿舍葛西太阳社区时,看见前田太太正在替盆栽浇水。她住在一楼,和由实子也很熟,她先生是新星电机西葛西店家电卖场的员工。
葛西太阳社区有两栋公寓,每栋各八间房间。其中一栋是新星电机员工宿舍。
「晚安。」
直贵向前田太太打招呼,她马上回头露出笑容。「哎呀,你回来啦,今天很早嘛。」
「因为东西老是卖不出去,也没有货要送。」
「真的耶,我老公也感叹地说,之前只要降价就卖得出去,现在再怎么降价,客人也不会上门。」
「真的很头痛。」直贵低头行礼,爬上楼梯。直贵他们家就在前田家楼上。
打开家中大门,传来鲣鱼高汤的香味。由实子正站在厨房里尝味道,她停下手边的动作,放松嘴角的肌肉。
「你回来啦,很早嘛。」
「楼下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
餐厅内侧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寝室,另一间当作客厅使用。直贵一面脱下西装外套,一面探头往客厅里瞧。实纪躺在地毯上睡觉,身上的毛巾被大概是由实子替她盖的吧,实纪身旁躺着她最喜爱的小狗玩偶。
「我刚才提早喂她吃饭,她吃完马上就睡着了。我们今天去了公园,她好像很累。实纪这孩子,玩得可疯了。」
「她已经习惯公园了吗?」直贵边更衣边问。
「怎么可能。」直贵对着由实子笑,但是被她这么一说,内心紧张了起来。他脱下睡衣,然后说:「知道了,我去看一下。」
「所以妳就带回来了?」直贵看着纸袋,偏着头觉得不解。他心想,每个父母对于养育小孩有不同的坚持是很好,但是怎么会有人不接受别人好意特地送去的东西?用或不用,等收下之后再思考不就好了吗?直贵认为,至少自己没办法像那样拒绝对方。
直贵心想,他是否还对那一晚的事情怀恨在心。町谷当时无视规定,将瓦楞纸箱丢在公寓后面。直贵不过是基于好心提醒他,但是町谷或许会觉得直贵伤了他的自尊心。
一旦有了孩子,就不能一直住在由实子家。于是直贵申请员工宿舍,名额相当少,但是直贵幸运地抽中了。
「我刚才听见了。讨厌。如果是纵火犯怎么办?」
「讲究上下关系的社会就是这样。」直贵一面上锁,勉强用开朗的口吻说。其实他内心也有不祥的预感,他待在电脑卖场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在那短短期间内,因为刚志的事曝光,在职场上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而町谷知道当时的事。
「没地方放,对吧?」町谷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一旦搬完家,瓦楞纸箱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直贵镇定地说。
「啊……」町谷一脸尴尬的表情。
「你很啰嗦耶,我知道了啦。」町谷打断直贵的话,咂咂嘴走回家。
三天后,当直贵从公司回到家,发现玄关放着一个大纸袋。往里头一看,是全新的纸尿裤。问由实子怎么回事,她一脸无精打采地叹气。「药房送的,集点兑换的商品。」
「嗯,她和一开始认识的咏美和芹奈最好。但是最近也开始和一个叫辰也的小男生玩了。他明明比实纪小两个月,身材却相当高大,吓了我一跳。」
下午三点左右,町谷夫妇搬家告一段落。结果,轮不到直贵去帮忙。
「她的说法还算客气。她说我们家不打算用纸尿裤,谢谢妳的好意,请将纸尿裤送给其他人……。唉,就是这样。」
「我刚才拿去了。但是,她说她不要。」
他一面吃着由实子亲手煮的菜,一面看着实纪的睡相。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没办法过这种平静安稳的日子,然而,这都成为事实,平凡无奇的每一天对他而言就是珍宝。
「谢谢您。呃,这是一点小意思,请笑纳。」她递出一个小包裹,上面贴着写了「町谷」的纸。
「会不会是野猫?」
和由实子同居没多久,她就怀孕了。直贵其实很烦恼,但是由实子身上却嗅不出一丝忧虑。毕竟她告诉直贵自己怀孕时说:「恭喜你,从今天起就让我叫你孩子的爹吧。」
「我也这么说了,」由实子摇摇头,「但是她说,反正她就是不要。人家都这么说了,我总不能硬塞给人家吧?」
「你应该是以前会计科的……」
「她交到朋友了吗?」直贵问。
直贵爬出被窝,打开面向后面的窗户,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就两、三天而已,我会马上丢掉。」
「原来是这样啊。」
吃过晚餐后,玄关的门铃响起。直贵站在大门内侧,从窥孔一看,门外站着一名长发女子,她身旁似乎还有人。
「真是这样就好了。」他也点头。
隔天早上十点多,家具业者的大型卡车停在公寓旁。直贵从房间窗户看着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人,动作利落地将行李搬进202室。每一样家具都是全新的,闪闪发亮。直贵想起自己和由实子搬家时,只有茶几是新买的。
「后面有怪声。」
「咦?不会吧?她直截了当说不要吗?」
由实子耸耸肩,噘起下唇。「事情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你完成了身为父亲的第一项任务。」由实子笑着说。
「啊,不好意思。」直贵收下包裹后转身,由实子来到面前。「他们要搬来202室。」
女子说话干净利落,她的个性大概很坚强吧。丈夫给人一种默默听从的印象。
「但是,放后面不好吧。基于消防安全,那里禁止堆放物品。」
「怎么了?」他睡眼惺忪地问。
「抱歉,晚上还来打扰您。我们明天就要搬进来了,想和您打声招呼。」女子说。
「前田太太,我们在超市里遇到。」
当时,或许是不忍心看一对年轻夫妻没有请搬家公司,自己费力地搬行李,打从楼下的前田夫妇,到附近的前辈们都来帮忙。可以说是从那之后,和大家变熟的。
有一天深夜,直贵被摇醒,由实子盯着他看。
实纪似乎醒了,开始找由实子撒娇。
「嗯。」她点头。公寓后面的狭窄空间可容人勉强通过。
直贵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两个人。女子身后有一名男子,女子似乎在哪见过,但是直贵一时想不起来。
「他不会对实纪动粗吧?」
「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什么意思?」
后来,持续了好一阵子风平浪静的日子。若说到变化,顶多就是町谷的妻子怀孕了。搬来新家还不到两个月,肚子就明显地隆起。
「怪声?公寓后面?」
「妳为什么换纸尿裤?实纪已经不需要了吧?」
「得快点告诉哥哥这件事,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但是他应该会替我们高兴吧。」
「你从前真的背透了,接下来一切都会顺利的。」
明天是国定假日。当然,他们也正因如此,选择明天搬家。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开门之前问道。
「嗯,我是町谷。这次被调到这里了,我之前待在龟户那边。」町谷像是在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地说。
对方提起相当久远前的事,令直贵吃了一惊。再次看对方的脸,记忆忽然被唤醒了。
「啊,是……」
直贵只有让由实子入籍,没有举办结婚典礼。不过,他在看得见教堂的公园里,送给由实子一只廉价的戒指,一场属于两个人的结婚仪式。
「既然这样,就别送什么纸尿裤,还是改送简易急救箱好了。」由实子自讨没趣地说。
「不是,我从窗户看了,但是太暗看不清楚。」
「好。」
「放心,我们都在一旁看着,而且辰也脾气很好。」
关上大门的同时,由实子说:「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是当然的。」
换下衣服洗好手,直贵在餐桌前坐下。由实子迅速摆好一桌菜。
绕到公寓后面,打开手电筒开关,眼前是大量的瓦楞纸箱。折叠起来的瓦楞纸箱堆得高高的,上面有搬家业者的标识。
他迅速更衣,拿着手电筒走出屋外。每一户的灯都熄了。
町谷太太低头致谢,打算离去。但是丈夫不知为何一直盯着直贵。不久,他开口说:「呃,你是武岛吧?刚进公司的时候,你待在电脑卖场。」
她会不会是为了不让我自己感到自卑,才勉强我这么做的呢……?直贵经常这么想。
不过,不可能吧?直贵转念一想,不可能有人将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
「抱歉,这么晚了。」女子再度道歉,低头行礼。看似她丈夫的男人也学她。「敝姓町谷。我们预定明天要搬进202室,可能会给您添不少麻烦,所以先来打声招呼。」
不会吧……?直贵轻轻摇头。事隔久远,町谷肯定忘记了。
「没错,所以我们算是他们的前辈,改天得送份贺礼过去才行。」
「因为,他好像一直盯着人看。明明太太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是先生一知道你比他资浅,说话就突然变得不客气。」
两人似乎马上对新邻居的八卦聊得很起劲。直贵心想,自己刚搬来时说不定也被人说长道短。但是幸好刚志的事没有传遍街头巷尾。
听见由实子的话,直贵松了一口气。一方面是因为独生女交到了朋友,二方面是因为由实子顺利地融入了公园里的主妇圈。
「其实我的签运很差。」他这么一说,她稍稍正色认真地点头。
直贵笑着点头,感觉心里有件事耿耿于怀。自己和町谷有几次在公司碰到面,町谷的态度总是格外冷淡,就算向他打招呼,感觉他只是不得已搭理一下。
搬家、由实子辞职、准备生产,接着生产,情况陆续改变。直贵整天忙着得马上处理的事,由实子倒是老神在在。尽管状况不断地改变,她总是不忘提醒他写信给刚志。
2
「那是奉子之命成婚吧,」由实子听见她怀孕的八卦,一面准备晚餐,一面感兴趣地说,「他们一定是在肚子遮不住之前,赶紧举行婚礼。」
「妳听谁说的?」
「她的小孩不用纸尿裤吗?」
直贵关掉手电筒走回家。当他上楼时,马路对面出现人影。是町谷,他手上提着一捆瓦楞纸箱。
「町谷太太好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购物回来的由实子边将食物放进冰箱边说,「听说她老家在世田谷,父亲是某家公司的董事。」
「可是丢瓦楞纸箱有固定的日子,这里的住户都会严格遵守规定……」
「你们是朋友吗?」他的妻子问。
「我不晓得你住在这个员工宿舍。」町谷从直贵身上别开视线,用指尖抠了抠脸颊。
「为什么?」
「其他商品都不怎么样。我想既然如此,可以送给町谷太太。」
「你们太客气了,」直贵也笑脸以对。「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明天也在家。」
「不,算不上是朋友。」町谷像在辩白似地回答,交替看着直贵和由实子。「那,明天我们会搬进来。」
无论是同居或结婚后,她心里老是惦记着要写信给刚志。要是因为事情忙碌或提不起劲,直贵懒得写信,她一定会催促他:「你告诉哥哥实纪会走路了吗?咦?你还没写信吗?为什么?你不快点写,哥哥下一封信不是要来了吗?上上个月也是这样,不是吗?去写实纪的事啦。我想这个月的大新闻就是这件事了。噢,对了,附上照片怎么样?」
「什么也听不见啊。」
当直贵还在电脑卖场时,曾和他碰过两、三次面。他应该是比直贵早一年进公司的前辈。
「事实上,的确有些妈妈主张不用纸尿裤。一旦使用纸尿裤,会导致包尿布的时期拉长。对婴儿来说,太舒服也不好。我们家不是也尽量不给实纪用纸尿裤吗?」
「但外出的时候很方便啊。」
「岂止习惯,每天吵着要去公园,我真拿她没辙。小孩子还是喜欢在外面玩。」
「噢,原来如此。」直贵点头。「那妳明天拿去给她吧。可能有点早,但是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直贵感谢她这样耳提面命。但是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有一抹不安。感觉上,她好像太过在意刚志的信了。
「那不是跟我们一样吗?」
由实子也露出笑容。「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尽管问我们。」
再次聊到有关町谷夫妇的话题,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后。某个星期六傍晚,带实纪出门购物的由实子一进家门,就向直贵报告:「町谷太太今天出现在公园了。」
「出现在公园?但是孩子还没出生吧?」
「有人在生小孩之前就会先出现。临盆前,最好先听听大家的建议,而且小孩出生后,也能顺利地融入大家。」
「那妳提供了什么建议吗?」
「我没说什么。因为我在主妇圈里还算是菜鸟,所以我会避免出风头。」
「真复杂啊。」
当时的对话就此打住。直贵没有特别放在心上,而由实子应该也不认为那具有重大意义,他们相信风平浪静的日子今后会持续下去。
直贵的工作正好从那一阵子开始变得繁忙。话虽如此,公司的业绩并无成长,反而因为大幅精简人事,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加重了。每天加班又没有加班费,回家时间变晚了。回到家,宝贝女儿已经睡了,只能听由实子说话,独自吃晚餐。而由实子的说话内容,并不特别令人感兴趣,净是哪里大特价,所以一口气买了很多,或是电视上播了有趣的节目。两人结婚之后话题变少了,直贵漠然地想,适度地应声。
他察觉到异状,是在某个假日的午后。当他在看报时,实纪扯了扯他的衣袖。
「爸爸,我们去公园。」
「公园?喔,这个嘛。」直贵看了看窗外,天上的云不多,似乎不用担心会下雨。
在晾衣服的由实子说:「爸爸累了,妈妈等一下再带妳去。」
「没关系啦,公园又没多远。我偶尔也应该带实纪去散散步。」
「既然这样,改去别的地方吧。要不要我们三个人出趟远门?」
「好啊,想去哪里?」直贵看着女儿问道。
「去游乐园好不好?还是妳想去动物园?」
然而实纪摇摇头。「我想去公园,我想跟咏美和芹奈她们玩。」
「孩子这么说耶。」直贵抬头看妻子。
由实子在实纪面前弯下腰。「那待会儿再和妈妈一起去吧,等一下下哦。」
「不要,人家不想去那个公园。」
由实子含糊其词,直贵在质问她的过程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简单来说,就是「歧视」开始发生在实纪身上了。
「园长那么说吗?」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声响。大门打开,两人回来了。
但是那位母亲对由实子打了招呼,马上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向另一边,直贵感觉得到那个小女孩不高兴。实纪站着目送不发一语的两人离去,由实子为了让女儿的注意力从她们身上移回沙坑,递铲子给她。
「咦?」由实子看着他。
实纪没有回应,冲进厕所。她大概想赶紧解决妈妈交代的事,坐在电视机前面吧。她最近大部份时间几乎都在看喜爱的卡通影片。
「咦?」
重看刚志的来信,直贵叹了一口气。他依旧写些无关紧要的事,大概是狱中会审查信件,所以很多事不能写,每当看他的来信,直贵就会觉得监狱里一片祥和。
「倒不是实纪怎么了,而是其他小朋友有点……」
「我知道了。好,实纪,那跟爸爸去吧,爸爸带妳去平常去的公园。」
「可是,还有实纪……」
兄 刚志」
她放弃找借口,叹了口气。「这一阵子,我都带她去别的公园。」
「我说了,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只要我们一出现,大家就会匆匆忙忙地回家。如果我们先来,就没有人会靠过来。就像刚才一样。」
好像没有其他小朋友。实纪好不容易来了,却没遇见芹奈和咏美。直贵将之解释为,大家大概没有特定的集合时间吧。
「爸爸。」接着实纪也发现他了,她满脸笑容地冲了过来。半路在沙坑跌倒了,但是她马上爬起来,脸上仍带着笑容。
直贵想起了町谷太太出现在公园的事。肯定是她把武岛家的秘密告诉公园里的太太们。那么,由实子送纸尿裤却遭到拒绝,现在看来也说得通了。
「太好了!」实纪说完高举双手。
「想赶走麻烦人物吗?」
你好吗?我这一阵子有点感冒,老是打喷嚏。但是同房的家伙都说我不是感冒,而是花粉热。我原本以为花粉热只会出现在春天,难道没那回事?狱友说秋天也会出现这种症状。不管怎样,反正我在吃感冒药。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马上就会好了吧。
「等一下。既然这样,我带她去,你好好休息。」由实子说。
公园四周有树丛,他躲在树丛后移动。两人肯定在沙坑和秋千旁边,听说实纪最爱这两种游乐器材。
「嗯,」他点头。「妳顾及我的感受,所以说不出口吧?」
「没有?为什么?妳都带她去哪里?」直贵问由实子。
实纪从厕所出来,果然打开电视,动作熟练地放录影带,坐在平常固定的位子。一旦她坐定,对她说话也不理人,要是不管她,连饭也不好好吃。
「我忘了告诉你。……实纪,那只能去一下下哟。」说完,由实子开始准备外出。
由实子沉着一张脸坐在他对面。「园长说会注意,但因为对方是小孩,所以找不到具体的解决方法。」
公园中央有几名看似小学生的男孩在踢足球,也有打羽毛球的情侣档。
直贵回想,起因应该是瓦楞纸箱吧。难道是町谷对那一晚的事怀恨在心,散布那种事吗?
「只好搬家了吗?」他咕哝道。
「别把气出在我身上嘛。」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独生女在沙坑玩耍,直贵听由实子诉说事情经过。话虽如此,她也无从掌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她的话来说,似乎是「有一天大家的态度突然就变了」。
若是如实地写出目前的心境,恐怕整封信都是对刚志的抱怨和不满。他实在没办法隐瞒真正的心声,只写安慰受刑人的话。因此每个月固定回信的由实子,让他另眼相看。
「你待在家里。今天公寓的管理公司说不定会打电话来,他们要我叫你待在家里。」
直贵一说,即使由实子再坚强,也一度垂下目光。然而她旋即抬起头来。
「怎样的谣言?」
「我们回来了。」她看见他,挤出了笑容,然后叮咛女儿:「要漱口哟,还有洗手。」
「我会保护实纪,我绝对不会让她难过。还有,我也不会让她感到自卑。如果父母逃避,连孩子都会抬不起头。你不这么认为吗?」
直贵注视着由实子真挚的眼神。他微笑道:「是啊,不能让孩子看到父母怯懦的一面。」
然而由实子没有回答。她并非不知道原因,而是知道却说不出口,直贵心里对原因也不是没有个底。
先发现他的是由实子,然而她没有出声。她看到了他,但只是睁大眼睛。她好像从丈夫的表情,明白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下个月再写信给你。
「实纪怎么了吗?」
「直贵:
我之前提过,实纪应该差不多不需要人费心照料了,你们要不要考虑生第二胎了?实纪没有兄弟姐妹,大概会觉得孤单吧。由实子信上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或者再生一个小孩不是说生就生那么简单吧。
「别的公园?为什么?」
实纪常去的公园,距离公寓约五分钟脚程。他边走边微微偏头。由实子说为了购物方便,最近常带实纪去别的公园。其实这里的公园并不会不方便,而且车流量并不大。
「是喔。」直贵抚摸女儿的头后,看着起身的妻子。由实子也低着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要加油哟,孩子的爹。」由实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看了时钟一眼,下午两点多。去幼稚园接实纪的由实子还没回来。他知道她晚归的理由,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平静。
由实子在搞什么鬼?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事……
妻子和女儿出门后,直贵躺在客厅里看电视。但没有他爱看的节目,立刻感到无聊。他望向电话,由实子说管理公司要打电话来,究竟是什么事呢?为了等不知何时才会打来的电话,必须一整天待在家中,实在有些愚蠢。
直贵跨出脚步,默默地靠近妻子和女儿。
不久,直贵来到沙坑附近。他从树丛中探出头,马上发现了实纪。她在沙坑里堆什么,由实子也蹲在一旁。
「有点难以启齿……」
「你看见了?」
刚才离去的似乎是咏美。
「干嘛啊,突然改变心意。不用了,我带她去就好了。」
「有谣言说,你哥哥快要出狱了。出狱之后,会住进我们家。」
对了,实纪怎么样?她习惯幼稚园了吗?之前由实子的信中提到,她还像个小婴儿一样,没有安全感,大概是母亲比较严格吧。再说,由实子比一般女性坚强。如果实纪的表现和一般小孩一样,由实子大概不会满意吧。
「所以妳决定去别的公园吗?」
「为什么……,因为买东西方便,而且那里车流量比较少。」
3
「不是你想的那样。」
由实子没有回答,垂下目光,感觉她还咽下唾液。
于是实纪说:「因为那个公园里没有芹奈嘛,也没有咏美。」
就在他心想差不多该出声叫她们时,实纪突然站了起来,面向直贵所在处的另一边。
「园长拐弯抹角地跟我说,还有换幼稚园这个方法。」由实子说。
「嗯,可是啊,芹奈不在,咏美也走掉了。」
「园长说,好像有奇怪的谣言在流传,或许不能说是奇怪。」
「我大概知道园方会说什么,他们之前有提过。」
往那里一看,一名和实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由一名看似母亲的女人牵着走路。小女孩提着小水桶,似乎是玩沙的道具。朋友总算出现,令直贵松了一口气。
他猜想,原因大概是出在町谷夫妇身上吧,只有町谷知道直贵的哥哥正在服刑。据由实子说,四周的气氛开始改变,是在他们搬来之后。
不过话说回来,要写什么好呢?
直贵双臂环胸。「事情为什么会变这样呢?」
「咦什么咦。」由实子用好久不曾出现的关西腔说道。「你忘了结婚时答应我的事吗?我们不是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今后再也不要逃避,要勇敢地活下去。被邻居漠视算得了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比起你从前的遭遇,根本算不了什么。放心,我撑得住,我撑下去给你看。」
「毕竟……」由实子说完这两个字,就此噤口。
「这件事,我怎么第一次听到。」
直贵吁了一口气。
于是他决定主动打电话给管理公司。但是响了几声之后,听到的却是电话答录机的语音讯息,原来管理公司今天也放假。若有急事联络请拨以下号码,直贵听见语音这么说,但他在听取号码之前便挂断电话。
她说:「嗯。」点点头。
由实子皱起眉头。「直贵,你在说什么?」
直贵只能透过由实子,了解幼稚园里发生的事。所以她不愿让他知道的事,就不会传进他耳中。实际上,问题似乎早就产生了。具体而言,听说其他小朋友完全不肯接近实纪。保母提醒小朋友要接纳实纪,每个小朋友都会说相同的话;也就是父母说不可以和实纪玩。
直贵这一阵子都将回信的事交给由实子负责。他原本就不擅长写信,而且没时间写。然而偶尔他也会觉得,或许自己亲手写比较好。
直贵盯着她继续说:「没办法吧?我是可以忍耐,但是我不想让妳和实纪心里不好受。搬到别的地方吧。」
「怎么了?」直贵问妻子。
「并没有人特别说什么,或露骨地做出厌恶的表情动作,但就是觉得不对劲。该说是冷淡吗?我若是打招呼,对方还是会回应,但不像之前会站着闲聊。碰巧买东西时遇见了,对方也是一溜烟就不见。然后就是公园……」
「其他小朋友?什么意思?」
「是啊,」由实子说。「如果我们在,其他妈妈就不会让小孩在这里玩,我觉得这样小孩很可怜。」她「呼」地吐气,「当然,我那么做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感到不愉快……」
直贵咂嘴,握紧一旁的茶杯;杯子空了。由实子见状,开始清洗茶壶。
直贵从这幕景象察觉到了事情原委,也了解由实子为何不带实纪来这个公园,并进一步明白她不告诉丈夫这件事的心情……
「实纪被朋友排挤吗?」
直贵拿起钱包和钥匙,想去看女儿在公园里玩耍的情形。
我偶尔也想看到你的来信,明信片也行,寄给我吧。
我想也是,直贵心想。他一想起从前数度重复上演的事情,「妳太见外了」这句话就说不出口。
幼稚园方面对几名家长询问此事。每名家长都回答,他们没有命令小孩排挤实纪。然而,大家都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不希望孩子太靠近她。
今天就是针对这件事进行讨论。
「哪个公园?」直贵交替看着妻子和女儿。「搞什么,还有其他公园啊?」
昨天幼稚园打电话来,说想和家长聊一聊孩子的事。直贵说要一起去,但是由实子坚持没有那个必要。
公园逐渐接近。直贵心里萌生恶作剧的念头,他想悄悄靠近,吓两人一跳。
「那要教人怎么办?只能忍耐吗?」
直贵弯腰,配合女儿的视线高度。「妳在沙坑里玩吗?」
「胡说八道!」直贵皱起眉头。但这件事并不令人意外,其实他也听见了类似的话。最近,公司总务部的人问他:「听说你哥哥最近就会出来,是真的吗?」
直贵一回答「完全没听说这件事」,男同事就以怀疑的眼神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得早点通知公司。还有,万一事情变成那样的时候,希望避免找你哥哥到你住的员工宿舍。因为员工宿舍规定,除了直系亲属和配偶外不可同居。」
直贵清楚地回答:「我没有那种打算,今后也不打算那么做。」但对方似乎不太能接受。
直贵看了实纪一眼,独生女依然盯着电视。他咒骂自己居然蠢到没注意她的情况有异,她去幼稚园,也没有说话对象和玩伴,为了承受孤独感,只好专注于卡通。一想到她小小心灵受了多少委屈,直贵就差点掉下泪来。
「换幼稚园比较好吗?」他咕哝道。
由实子泡了一壶新茶,吃惊地睁大眼睛。
「没办法吧。我们确实决定不逃避,勇敢地活下去,但大前提是保护实纪。」
「可是……」由实子好像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直贵十分清楚她沮丧的心情。即使邻居知道了刚志的事之后,她也没说半句泄气话,而且积极地向无视自己存在的人打招呼,率先参与镇上的活动。武岛家至今还能住在这个员工宿舍,正是因为她的坚强。
但即使她再坚强,在幼稚园里也使不上力。除了幼稚园之外,不知今后实纪的人生中还有何种阻碍等着她。
「你看过哥哥的信了?」由实子看了桌上一眼。
「嗯,他不知道我们的心情,过得很悠哉。」
「得回信给他才行,」她伸手拿信。「大哥感冒不知道好了没。」
看见脸上浮现微笑的妻子,直贵默默地轻轻摇头。
4
过了没多久,直贵有机会与平野再次见面。他从同事口中得知,平野要到店内视察,听说也会来仓库。
那一天下午,平野在物流课长带领之下,出现在仓库。除此之外,还跟着两个人。直贵在瓦楞纸箱堆放处,采取立正站好的姿势。物流课长事先提醒他,社长问什么,都要确实回答。
平野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消瘦几分,然而他挺直背脊,从容走路的姿势完全没变。他听着物流课长的说明,时而点头,时而注意四周。
平野一行人来到了直贵身旁,直贵舔舔嘴唇,调整呼吸。他确信平野一定会对他说话,他期待个头矮小的社长将目光转向自己。
但是平野维持原有的步调,他的视线也没有转向直贵。他以相同的步调前进,听着部下的说明点头。几秒后,直贵目送平野消瘦的背影离去。
这也难怪啦,直贵失望地想。对平野来说,自己不过是众多员工当中的一个罢了。他或许记得几年前曾和受刑人的弟弟说过话,但肯定不记得对方的长相,要叫他别忘反倒是强人所难。即使他还记得,如今也没必要再次交谈。
「妳说什么……?」直贵表情扭曲。
「呃,外伤的部份……」由实子问道。
直贵也很担心实纪的脸。他心想,女孩子如果脸上留下疤痕,就太可怜了。依照由实子的说法,这一点似乎不用担心。当然,前提是实纪安然恢复意识。
「放那里就行了。」平野发出脚步声走向窗户,眺望窗外后,回头转向直贵。「好久不见,你好吗?」
「脚踏车倒下来时撞到头……,意识还没恢复。她现在在集中治疗室。」
社长一点也不懂我的处境……,直贵只好这么下结论。说穿了,他只是冷眼旁观,而且对自己一无所知。乞求那种人告诉自己答案根本是个错误。
他看着安藤刑警。「嫌犯还没抓到,对吧?」
责怪她未免残忍。直贵心想:那种时候,任谁都会反射性地抓住,不想被人抢走皮包。
「对方骑机车,趁我减速时突然……,要是我放开皮包就好了。」由实子说完咬住嘴唇。「反正,里面又没多少钱……」
「对不起,」由实子深深地垂下头。「是我不好。忘了提高警觉,还骑脚踏车载实纪。如果考虑到万一骑脚踏车摔倒,实纪会怎么样的话,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只剩两人之后,夫妻之间没有对话。由实子一直啜泣。
「送过去是可以,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警方?」
「可以,这边请。」
由实子在直贵身旁重重吐气。
他敲了敲会议室的门,但是无人回应,觉得不对劲,打开门一看,只有会议桌排成「ㄇ」字形,里面空无一人。会议室只有这一间。他心想「赶快将商品放好,回去工作吧」,开始搬运瓦楞纸箱时,耳边传来开门声。
「说是误会,对你太残酷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你好像有点误解。如果用严厉的说法,你还太嫩了。无论你或你太太,你们都太嫩了。」
「伤势不要紧吧?」直贵问道。
「商品放这里可以吗……」他说到这里,顿时哑口无言。平野独自笑盈盈地站在眼前。
「太好了。」直贵打从心底地说,低头致谢:「非常谢谢您。」
「如果不逃避,坦荡荡地活下去,哪怕是遭人歧视,路也自然会为你而开……,你们夫妻是这么想的吧?很像年轻人的思考模式,但这还是太天真了。你们想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让周遭的人接纳你们,对吧?假设这样能让人们和睦相处,你认为谁心理上的负担比较大?是你们呢?还是周遭的人?」
「就是要你送这些过去啊,总之赶快!」
「实纪……,」直贵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实纪当时也坐在脚踏车上吗?」
据安藤所说,由实子遇袭之前,有一名家庭主妇与嫌犯擦肩而过,那名家庭主妇记得机车的颜色和嫌犯的服装。
平野舒适地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直贵。「堂堂正正,好像是你们夫妻的中心思想。我不客气地说,这种随时随地保持堂堂正正的态度,对你们而言大概真的是一项痛苦的选择,但我倒不那么认为。我只会认为,你们是走在一条简单明了、非常容易选择的路上。」
「嗯,我确实那么说过。」
「是喔。哎呀,婚礼办不办无所谓,总之恭喜你。我听说,你还有了小孩是吗?我可以认为你诸事顺遂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实子……」直贵在候诊室门口叫她。
「可以看我女儿吗?」
「我女儿的意识如何?」直贵首先问这件事。
「托您的福,还好。」直贵将抱在怀里的瓦楞纸箱放地上,脱下帽子。
直贵抬起头来,咬紧牙根。自己也就罢了,还批评由实子,令他心里有点不愉快。
直贵垂下目光,然后结结巴巴地道出目前的状况,吐露不愿让女儿受委屈的心情。
刑警蹙眉点头。「这一阵子,接连发生类似的抢劫案件,我们认为袭击尊夫人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不过,这次刚好有目击者,我们期待可以成为有力的线索。」
直贵按照柜台小姐指示上了四楼,在候诊室看见警官,他走上前去。由实子人在候诊室中,手臂上缠着绷带。
「过去啊?你用的是过去式?」平野满脸笑容,拉了一把身旁的椅子坐下。「你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喔?」
换好衣服后,他马上用手机打电话回家,但只是切换到电话答录机。他一步出公司,马上拦下计程车。
「你太太好像受伤了。详情我不清楚,但她被送进了这家医院。」课长递给直贵一张纸条。「警方来电通知的。」
到了医院,入口处停着警车;车上没人。直贵侧眼看着警车,从正门冲进医院,到柜台告知伤患姓名,柜台小姐立刻告知由实子人在何处。
「武岛,事情不好了。你马上回家一趟!」课长气喘吁吁地说。
男人起身自我介绍,他是辖区警局的刑警安藤。他个子并不怎么高,但是宽阔的肩膀给人魁梧的印象。
「我和妻子是不在乎。我们了解自己身处的立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能逃避逆境。但是我女儿……」
「大概是突击检查,」课长说,「可能是要看包装得好不好吧。所以,呃,拜托你别出差错哟!」
5
「请放心,已经恢复了。她刚才服药睡着了。」
「事到如今,说那种话也无济于事……」
由实子正在和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交谈。她看见直贵,脸上浮现放心的表情。「老……老公,」然后向面前的男人介绍,「我先生。」
由实子至今即使稍受折磨,也绝不发半句牢骚。直贵看见妻子这个样子,内心难受不已,并且重新体认到自己一家人身处的困境多么艰辛。同时,对于没见过面的嫌犯感到强烈的愤怒。那个男人为何偏偏挑上自己的妻子下手呢?刑警说,他在银行前面物色猎物。可见得他认为由实子和实纪是容易下手的猎物。
「嗯,怎么了?你现在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的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哪里,我们连正式婚礼都没举办。」
「我误会了什么吗?」
「我相信您的话,一路努力走过来,我自认为很努力。结果,有些事情很顺利。过去,内人也善尽贤妻良母的职责,每天过着安稳的日子。」
「这……」直贵无法回答。并非他找不到答案,而是明白平野言下之意。「那,到底要我怎么样呢?难道只能继续忍耐歧视吗?必须要求那么小的女孩忍耐吗?」直贵明知将怒气发泄在社长身上也不是办法,但是无法克制自己拉高嗓门。
「这我懂,但是……」
「按照目前状况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平野坦然地说,「你想想看,你哥哥是强盗杀人犯,有谁会想接近那种人呢?我想我之前也说过了。」
「啊,社长……」
「跌倒时额头好像割伤了几个地方。有沙砾从伤口跑进皮肤,除去沙砾费了一点工夫,说不定会留下一点疤痕。」
「我没事,一点撞伤。倒是实纪……」
「辛苦你了。」平野又说了一次,他的眼神变得严峻。
「我知道了。」
直贵点头行礼,离开会议室。
社长视察结束后将近一个小时,物流课长来到直贵身边,说是社长要他火速将几样商品送至位于店内五楼的会议室。课长将商品编号递给直贵。
「这是什么?」直贵看着课长递给自己的纸条问。
「这种事情常有。被抢时,如果乖乖放开皮包就好了,但是经常因为马上伸手去抓,而被拖倒。」安藤刑警说明道。
「我去幼稚园接她回家的路上,顺道去银行。然后,离开银行骑了一阵子,突然……」她低下头。直贵看见她身旁放着一个黑色肩包。那是她经常带在身上的皮包,抢匪大概是想抢那个吧。
直贵心想「平野再怎么样也不会肯定这点了吧」,但是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之前社长说,世人歧视我们罪犯家属是理所当然,而且是必要的,重点是,如何从歧视中建立起人脉。」
后来,安藤问了两、三个问题,就离开候诊室。直贵也猜想得到,这种案件无论问被害者再多问题,大概也对办案没有帮助。
笑容从平野脸上消失。「你女儿怎么了吗?」
他一面这么想着,一回到仓库,课长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
「好像是头和膝盖有点受伤,但是膝盖没什么大碍。」
搭电梯时,直贵还在想这件事。堂堂正正地活著有什么错呢?平野说自己是走在一条容易选择的路上,但他却不能苟同。回想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一路走来绝不轻松,也让由实子吃了不少苦。一切都是为了堂堂正正活下去、为了不逃避,努力活下去。难道这有错吗?
脚踏车翻覆……,听到这句话,直贵当然担心由实子受伤,但当时实纪在哪也令他挂心。由实子在脚踏车后座安装了儿童座椅。她经常让实纪坐后座,母女俩一起出门。
直贵猜不透平野葫芦里卖什么药,动手备货,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将字条上指定的产品堆上手推车,离开仓库,走进对面店内搭货用电梯上五楼。
「我听课长说了,听说你结婚啦?我连贺电都没打,真抱歉。」
「这样啊。」
「唉,这……」直贵面露笑容,但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笑。脸颊有些抽搐。
直贵也知道由实子让实纪坐在脚踏车后座,明明知道,也从未劝阻。他认为自己也有错。
「脚踏车翻覆……」直贵脑中浮现不祥的画面。但是他立刻将之逐出脑海。「我马上去看看。」他收下纸条。
在护士带领下,直贵和由实子一起进入集中治疗室。实纪躺在最旁边的一张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并排在她枕边的多项医疗仪器,再度令直贵绷紧神经。
「对方也骑脚踏车吗?」直贵问妻子。
「听说你太太被抢,脚踏车都翻覆了。」
安藤说明:嫌犯大概是在银行附近监视,物色适合的下手目标。
「请等一下,请您告诉我答案。」
平野没有回答直贵的问题。他放松嘴角的线条,清了清嗓子,然后看了手表一眼。「下一个行程的时间差不多到了,辛苦你了。」他说完便站起身。
社长究竟想说什么呢?
直贵心想,绝对饶不了他。
听他说完,平野频频点头,表情并不意外。「你确实理解了我当时说的话,并试着落实在现实生活中。你似乎也遇见了一位好老婆,这点很好。不过,听完你刚才说的,有个部份我觉得很遗憾。那就是,你好像还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没有所谓的答案。我说了,问题是如何选择,如果不是由你自己选择,就没有意义了。」
平野的话令直贵鼓起勇气。他抬起头来,直视社长的眼睛。「见到社长,有一件事我非常想问。」
由实子一脸愧疚地点头。
「堂堂正正有错吗?」
一名身穿白袍,自称是主治医师的男子走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
「我们替令嫒做了CT(电脑断层)扫描,幸好没有内伤,脑波也很正常。」医师语气平稳地说,「而且对声音也有反应。」
直贵自我解嘲「我真是自作多情」,独自落寞地笑了。
几十分钟后,出现了一名年轻的护士,通知直贵他们治疗大致上结束了。
「什么事?」
「只有头部受伤吗?」他问妻子。
「您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接受自己女儿受到歧视吗?」
「咦?」听见医师的说明,直贵抬起头来。「会留下疤痕吗?」
「在浏海放下来就不明显的地方。再说,现今整形医疗也很进步,用雷射就能消除。」
「疤痕……」
纵然听着医师乐观的预期,直贵还是紧握着垂下的双手。
6
抢匪被逮捕,是在事发后的第五天。警方根据目击证言锁定嫌犯,而指纹更是缉捕到案的关键证据。由实子差点被抢走的皮包上,留着嫌犯的指纹。这名抢匪住在邻镇,是一名叫做前山繁和的二十一岁男子。
抢匪落网隔天,警方请由实子前往警局指认。然而直贵觉得她回到家后,闷闷不乐。
「我隔着玻璃看见了嫌犯的脸。然后,刑警先生问我是不是那个男人,我只能回答我不太确定。毕竟遇袭时,对方戴着安全帽。」
「可是那家伙承认是他干的了吧?」
由实子依旧一脸沉郁地点头。「刑警先生说,指纹也一致,肯定他是犯人,找我去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我原本以为会让我和犯人见面。」
「你们没有见到面吗?」
「刑警先生说,如果有那个必要的时候会再找我。总觉得有点失望。」
由实子说,警方预定以强盗伤害罪起诉犯人。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等开庭吗?」
「不晓得。」她偏着头,「刑警先生说,有事会跟我们联络。」
「是喔。」直贵觉得无法释怀。
又过了几天,直贵他们完全不晓得案情进展如何。连犯人是否被拘留在警局,或已移送拘留所也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当直贵他们吃晚餐时,门铃响起。直贵稍稍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对年长的男女。他们看见直贵,低头行礼。
「抱歉,晚上来打扰。请问,你是武岛先生吗?」男人问直贵。
「我是。」
「抱歉,突然造访,我们是前山繁和的父母。」
「请抬起头来,」由实子插嘴说,「那么做也无济于事……,对吧?」她征求直贵的同意,他也点头。
人事课长轻轻点头,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自己的印章,盖在文件最下方一排四方形栏位中的一栏。
「嗯……,」他轻轻吐一口气,「他们是好人,对吧?虽然妳那么说,但是能来道歉,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他们就算讨好我们,对判决结果也没有任何影响。我想,他们一定是非常好的人,因为生性和善,所以连儿子也管不动。」
「老公,」身后传来由实子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我写在信里了,我告诉他不会再写信给他了。」
不过,我必须向你宣布一件重要的事。就结论而言,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从今以后,我会完全拒收你寄来的任何邮件。所以,你不用再写信给我了。
看见年长,而且恐怕在社会上有相当地位的人打扮整齐,低声下气地拚命展现诚意的模样,直贵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着他们的身影,令直贵感到痛苦。
「看见令嫒,再次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儿子闯下滔天大祸。我们十分清楚,就算低头道歉,也无法平息你们的怒火。如果揍我可以让你们息怒的话,要打要踹任凭处置。」说完他弯腰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前山太太在一旁开始啜泣。
知道客人回去了,实纪从隔壁房间回到客厅,马上玩起电动。直贵茫然地看着她。
「嗯,还可以。我薪水微薄,老是让我太太吃苦。」
「是啊。」
「大哥:
「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但这是为了保护家人。」
「你怎么样?女儿叫实纪是吗?我在电话里听见了一点声音,你家里的气氛很和乐嘛。」
「是喔,那就好。」平野从瓦楞纸箱上起身,走向直贵,伸出布满皱纹的右手。「这件事也让我上了一课。能够遇见你真好,谢谢你。」
「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直贵看着平野的眼睛说,「我也不打算给内人添麻烦。就算赌上性命,我也会保护她们。」
「哎呀,那种场面话说不说都无妨。」社长靠近直贵,像第一次见面时般坐在瓦楞纸箱上。「后来和你哥哥怎么样?」
「至少,目前是。」寺尾霎时垂下视线。
人事课长将文件重新看过一遍,然后递给直贵。「你恨……」说完后,他闭上嘴。「不,没什么。」
「对不起。」前山先生说,妻子则是以手掩面。
「这……」直贵想说,我恨他。但他总觉得一旦说出口,将会毁了一切。直贵淡淡笑了。「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所以没有什么恨不恨的。他只是个毫无关系的人。」
「既然他说想退团,我也不能强迫他留下吧?唉,如果那家伙退团的话,敦史和健一大概也会心生动摇。」寺尾笑着叹气。「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吧。」
「这样真的好吗?」人事课长问道。
直贵心想该说点什么,但是想不出适当的话。他默默握住社长皮包骨的右手。
直贵将咖啡含在口中,心想: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啊。他常看音乐节目,也常读音乐相关杂志。当然,这是因为关心寺尾他们,但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看见Specium 这个乐团名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我没有结婚,又没有女儿的话,或许我会选择别条路。但是我有了新的家人,我现在认为,想同时拯救犯罪的哥哥和无辜的妻小,是个错误。」
平野频频点头。「你恨你哥哥吗?」
接着,直贵跑到总务课和健康保险课,请各单位的主管在文件上盖章。最后去找物流课长,盖齐所有章。如此一来,就完成了离职程序。
「由实子没问题的。」寺尾点头,稍稍挺直背脊看着直贵。「你哥哥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络吗?」
平野噘起嘴巴,「你告诉他本人这件事了吗?」
实纪正打算在客厅玩电视游乐器。由实子要她先别玩,到隔壁房间去。这时,前山夫妇的目光似乎停在实纪还缠着绷带的头上,两人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当他提起打算辞职时,由实子并没有反对。她只是落寞地笑了,然后说:「这样的话,得过好一阵子苦日子了。」实际上,今后大概也会让她吃苦。直贵心想,得尽量缩短让她吃苦的期间。
平野吁了一口气。「或许有人会批评你的决定,说你因为在意世人眼光,而和家人断绝关系算什么?或是服完刑期的人回归社会时,只能依赖家人,家人怎么可以舍弃受刑人?」
两人在池袋车站旁的咖啡店里相对而坐,因为寺尾说想见个面。直贵在附近的电器店上班,工作到晚上八点,下午三点到四点休息一个小时。他利用休息时间和老友叙旧。
「我心意已决。」直贵斩钉截铁地说。
「你想说什么?」
弟 直贵」
感觉有人,回头一看,平野没穿西装外套,正要走进仓库。他戴著作业员专用的帽子。
「其中一件,」直贵舔舔嘴唇,「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的儿子被逮捕,明明思绪一团混乱,却来被害者家道歉,一般人应该很难做到吧?」
「啊……,是啊。」直贵思绪纷乱地对前山夫妻说:「先进来再说吧。不过我们家很小就是了。」
「是,这我们当然了解。我们今天是想非得道个歉才行,所以才来的。突然来打扰,真是抱歉。」
「我们一直以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好了,但那是错的。那只是让我们自己接受现实。但其实我们必须选择更艰辛的路。」
「我知道错过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久不见,承蒙您多方关照。」直贵低头行礼。
7
「平常都在唱歌,至少说话的时候想让喉咙休息,只用气音小声说话。不过我也老大不小了,要是用那种说话方式,人家不把我当成独当一面的男人看待,那可就惨了。」寺尾重新跷起一双穿着黑色皮裤的腿,笑道。他从学生时代就是竹竿身材,现在似乎更瘦了,而且脸色也不太好。
「真的很丢人,我们完全不晓得儿子平常在做什么。他高中毕业后有过工作,但是没多久就不做了,后来整天闲晃,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就算提醒他要振作,父母的话他也都不听,好像交了坏朋友。我们很担心他迟早会给别人添麻烦,果然发生了这种事……」他摇摇头,「发生这种事,我们感到既抱歉、丢脸又难堪。我们认为这是父母的责任。反正他会去坐牢,但包含令嫒的医药费在内,我们希望在能力范围内赔偿你们。」
「是啊。」直贵点头。搬家通知他只寄给了极少数的人。直贵和寺尾很少联络,但是寺尾每年都会寄贺年卡来,于是将他列入通知名单。
「什么事?」
你好吗?我想,你今天大概也在工厂里努力工作吧。你入狱已经几年了呢?你大概察觉到自己快要出狱了吧。
那一晚,直贵写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听寺尾说完,直贵低下头。如果当时自己也一起玩乐团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个想像掠过脑海。不可能这么一来就会成功,音乐的世界大概更严峻吧。如果当时一起继续玩下去的话,自己现在就和寺尾站在相同的立场。这么一想,虽然说不过去,但或许抽身才是正确的。直贵心情变得五味杂陈。
「就算你们向我们道歉,我们女儿的伤痕也不会消失。」
「他们是好人,我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直贵将手指插进头发中,沙沙沙地搔头。他停止动作,接着说:「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们。我知道不是他们的错,但是他们儿子害实纪和妳受伤,不能因为这样就一笔勾消。看到那两个人跪下道歉,我心里非常难过,差点喘不过气来。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清楚地了解了社长话中的涵义。」
他身旁的妻子也露出苦闷的表情。直贵无言以对,只是盯着他们两人。事出突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被贴上标签的人,只能接受自己的人生。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弟弟,所以必须舍弃乐团的梦想,也被迫放弃和心爱的女人结婚。工作后,一旦被人发现这件事,就得被调职。由实子受到邻居冷眼对待,女儿实纪结交朋友的机会也被剥夺。那孩子将来长大成人,假如有心仪的对象会怎么样呢?对方的父母发现她伯父是杀人犯,还会祝福他们的婚姻吗?
「谢谢,打扰了。」说完,两人进到屋里。
直贵惊讶地看着寺尾。「你要怎么做?」
直贵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们断绝关系了。」
两人又是深深一鞠躬。男人弓身说:「这次我儿子闯下大祸,真是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不过,我们想至少得来赔个罪,所以明知冒昧,还是上门打扰。」
「至少,我就做不到。」说完直贵摇摇头,「应该说,我过去做不到。结果,我一次也没去。」
「其他团员怎么样?大家都还继续吗?」
「〈想像〉啊。」
「现在公司里的人,没人知道我大哥的事。无论是邻居,或实纪幼稚园里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是强盗杀人犯的亲人。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过着安稳的生活。实纪也是搬到新家后,才变得开朗的。」
「这一阵子,我父母老是跟我发牢骚,要我差不多该找个正职工作了。在父母眼中,我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工作。」寺尾面露苦笑。
「因为……,犯罪情节不一样啊。假如儿子犯的是杀人罪,他们应该也没办法到被害者家吧。他们儿子犯的是抢劫罪,而且被害者也只受轻伤,所以他们才能轻易地下定决心,登门道歉吧?」
浏览文件后,人事课长微微抬头看直贵。直贵感觉到,他的眼神中浮现困惑、放心,以及些许同情的色彩。
「在那之后,你果然发生了很多事。」
寄给哥哥的最后一封信竟是这种内容,我感到非常遗憾。请你务必保重身体,出狱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是身为弟弟最后的愿望。
直贵找不到物流课长,于是前往仓库。不过,他并没有未完成的工作要做。工作几乎都交接好了,正式离职日是两周后,但是他还剩两周的年假,所以他从明天起就不用到公司了。
由实子请两人在坐垫上坐下,但他们不肯用坐垫,正襟危坐地再度道歉。
「听警方说,你们儿子犯案不止一起,难道你们都没有发现吗?」直贵问道。
8
「撑得很辛苦。这一阵子几乎没上电视,我想你应该察觉到了,公司的人说不定也快放弃我们了。暂定要出下一张CD了,但是迟迟不见具体内容,不晓得会怎么样。」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他总算开口,「我想,我们大概会向你们提出一定的赔偿。但是,我现在没办法冷静地听你们说……,很抱歉。」
「又是换工作,又是搬家,你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寺尾说。
人事课长或许想这么问:你恨公司吗……?直贵对此早已拟好了答案。我不恨,反倒心怀感谢……,这份心情并不假。
「是这样吗……?」直贵用手撑着下巴。
「你完全没错,就人的立场,你应该是正确的。但实际上,没人能说什么才是正确的,就像刚才你说的一样。不过,我要先告诉你,你所选的不是一条简单的路。就某个层面前言,说不定会比之前更艰辛。毕竟,没有了堂堂正正这面旗帜。你一个人揽下所有秘密,即使发生问题,你也必须独自解决。唉,不过你太太或许有时会助你一臂之力吧。」
直贵盯着低下头的人事课长的脸,说了句「谢谢」,离开了办公室。
寺尾祐辅来电联络,是在暑气渐消的九月中旬。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时,直贵没有马上想到是他。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原因之一,总觉得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沉了。
我背负着强盗杀人犯的弟弟这个标签活到今天。由实子则是强盗杀人犯的弟媳,而实纪即将被贴上强盗杀人犯的侄女这个标签。我们无法抗拒世人给我们贴上标签,毕竟这是事实,我们无法责备世人对我们贴上标签的行为。这世上充满了危险,这是一个不晓得何时、何人会加害自己的社会。每个人只能保护自己,身为没有特权的老百姓,只好对周遭的人打上某种标记。
理由是为了保护家人。坦白说,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从我将这封信投入邮筒的那一秒钟起,我打算抛弃自己是你弟弟的身分。从今以后,我打算和你划清界线,决心抹灭从前所有和你有关的回忆。所以,假如你几年后出狱,也希望你和我们保持距离。看完这封信之后,请你当作武岛直贵这个男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目前是,是什么意思?」
「另一件事是什么?」由实子问他。
从前我没有将这样的内容写在信中,是因为不想让你有不必要的顾虑。但是我现在的想法变了,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事。因为,我认为让你知道我们所受的苦,也是你应受的惩罚。如果不知道这件事,你的刑罚就不会结束。
前山夫妇频频低头道歉,然后回去了。在他们坚持留下的礼盒中,装着某知名水果店的高级综合水果。
「是喔。所以你要和罪犯哥哥断绝关系,逃离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平野面带笑容地说,「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啊。」
突然写这么残忍的事,我想你大概很惊讶吧。但是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所下的结论。当然,我是怀着天人交战的心情,下这个结论的。
「我和我大哥……,」直贵隔了一个呼吸之后,说:「断绝关系了。现在完全没有联络,我也没告诉他现在的住址。」
「是喔……」寺尾好像有点困惑。
「前山啊……!」
「你记得浩太吧?那家伙跟我说他想退团。」
「看见那两个人,我思考了两件事。」
「乐团怎么样?一切顺利吗?」直贵试探性地问。
「什么意思?」
直贵的话,令寺尾瞠目结舌,「咦」了一声。
「没有歧视或偏见的世界,那只是想像中的产物。人是一种不可能没有歧视或偏见的生物。」直贵注视寺尾的眼睛,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静语调诉说。别开视线的是寺尾。
「〈想像〉啊……,你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唱的歌,对吧?」
「我现在还是很喜欢这首歌。」直贵放松嘴角线条。
寺尾将眼前的咖啡杯和水杯挪到一旁,双手撑在桌面,趋身向前。「你要再唱一次〈想像〉吗?」
「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上台唱。你该不会讨厌音乐了吧?」
「你这是哪一国的玩笑话?」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们最近预定要办演唱会。你要不要以特别来宾的身分登台?如果以现在的说法,应该叫做友情跨刀吧。」
直贵嗤之以鼻。「因为浩太和敦史他们可能要退出,所以要我加入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认为如果能够继续玩音乐的话,哪怕是一个人也无所谓,我已经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其实,从去年起我开始挑战新的事物。」
「什么新的事物?」
「关怀演唱会。」
「关怀……」
「为监狱里的受刑人演唱。敦史他们也参加过,但基本上总是我一个人。」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是摸索。我想再次确认什么是音乐,还有音乐能够做什么,于是我到监狱里演唱。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做这个完全赚不了钱。这并不是监狱委托的,所以完全是当义工。」
「是喔……」
直贵心想:乐团都快解散了,这个男人还是没变,至今仍追逐着梦想。这个梦想,并非单纯想以音乐出名。直贵对于自己刚才心想「还好没有一起玩乐团」,有点感到羞耻。
「下次的表演地点在千叶。」寺尾说完,看着直贵。
我明知这么做很不礼貌,但是无论如何都想向您致歉,于是写了这封信。如果您看到一半感到气愤难耐,敬请撕破丢弃。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道歉。
「不,那请你带回去。」绪方先生不正眼看他地说,「我想尽可能不告诉内人你来过。别说你是不速之客了,她讨厌我随便让人进门。再说,那看起来是食物。坦白说,一想到我该以什么心情吃,就觉得郁卒……。我好像说了令人不舒服的话。」
「由你来看才有意义。」绪方先生说完再度站起来,「你也可以看其他的信件。我失陪一下。」
玄关大门忽然打开,出现一名身穿POLO 衫的男人。他好像比上次见到时胖,白发看起来也变多了。
「大概三年前改建的。我们原本住在别的地方,但也不能让这间房子老是空着,又不可能找得到房客,我们就决定搬进来了。但是内人说她讨厌之前的样子。我也有同感,所以心一横就把房子改建了。」
过了几秒,他听见一个男性嗓音问:「哪位?」
「您大概会觉得我现在来太迟了,但是我想请您让我上个香。是我哥哥托我,请您让我这么做的。我应该早点来的,但是怎么也提不起勇气,结果过了好几年。」
「我哥哥?」
「这我明白,我也不认为你这么做有错。但那是物理上的事吧?精神上又是如何?你不可能因此云淡风轻吧?」
「武岛……」
直贵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我是武岛刚志的弟弟。」
直贵浏览内容。
「当然,我认为你不可能为了制造话题才提起这件事。」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我觉得,总比什么都没做好。好歹寄一张明信片来,至少让我们知道,他们没有忘记那件事。就算我们想忘,每当看见实纪的伤也会想起,我们绝对忘不了。但是世人却会渐渐遗忘,这一点对我们是更严重的伤害。所以,光是知道这件事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忘不了,就感到一丝宽慰。」
由实子默默垂下目光,仿佛在说:那种事我不说你也知道吧?
「呃,这是一点小意思。」直贵递出百货公司的礼盒。
「嗯……,我在想,是这样吗?」
「绪方忠夫先生:
直贵惊讶地看着对方的脸。「方便吗?」
寺尾的话像细针般刺着直贵的心脏。即使如此,他还是抿着唇摇头。
「不巧的是,内人带孩子出门了。与其说是不巧,或许应该说是好机会。」绪方先生坐在有扶手的单人沙发上,将茶几上的烟灰缸和香烟拉向自己。
搭丸之内线,转地下铁东西线,到达木场车场,然后步行。
「这是我的内心话。你和你哥哥的事,我绝对会保密。」
「你哥哥寄来的,他入狱之后,每个月都寄来。大概没有一次漏过。」
「呃,那么绪方先生,」直贵抬起头来,「我刚才也说过了,能不能请您让我上个香。」
实纪的额头上仍留着疤痕,现在是以浏海遮住,但是医师建议,等她大一点可以接受雷射治疗。
「我看到这个,心想:啊,他们还记得。我原本以为,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几个月,他们一定只担心儿子的将来,而忘了被害者。但是他们没有忘。」
立刻遭到拒绝,直贵显得不知所措,眼睛不知该看哪里而低下头。
他们不可能忘记他的名字。直贵想咽下唾液,但是口干舌燥。
「有东西想让我看?」
直贵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记得哥哥的信中提过这件事。
两人尴尬地沉默许久。绪方先生吐烟,定定地盯着别处,似乎在等直贵开口。
他举步朝门口走去,寺尾没有叫住他。
「我去洗澡。」他说完起身。
9
武岛刚志 上」
绪方先生的话中,隐约暗示那件事带给他们家人的负面影响。找不到房客和妻子不喜欢,都是因为这是一间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屋。
「这是因为……」直贵说不出话来。
「你的问题吗?」
隔天是星期六,店里没有休息,但直贵没有值班。他吃完午餐后,没有交代去哪里就出门了。由实子也没有多问,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的,因为他不上班时几乎都不穿西装。
「妳究竟想说什么?」直贵瞪视着她。
「那么,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呢?」
隔了一会儿,对方问:「请问是哪位武岛先生?」
绪方先生打开门,说:「请进。」
「真的会感到宽慰。」
「另一个理由是,纯粹鸡婆。」寺尾说,「当决定要在千叶演唱时,我第一个就想到你。我想,你会不会还为你哥的事所苦。如果能借此让你摆脱某种心理障碍的话就好了。反正,你一定没去会面,对吧?」
绪方先生离开后,直贵打开第一封信。信纸揉得皱巴巴的,八成是绪方先生揉的吧。
「我希望你别误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恨你,反倒正好相反。你和事件无关吧?杀害我母亲的人不是你,所以没有理由让你上香。我希望你也这么向你哥哥转达。」
直贵低下头。我将这件事搁在一旁好多年,这次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突然前来造访……,他觉得这种行为非常自私。
「改建过了吗?」环顾室内后,直贵问道。
由实子没有表示同意。她沉着一张脸定定地盯着信封。
「这是什么?」他看见寄件人,微微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寄件人是前山;是之前那个抢犯的父亲。信封里装了信纸和东京迪士尼乐园的入场券,信纸上的内容是再度对自己儿子闯祸致歉、询问实纪复原的情形、如果需要帮忙的请告知等等。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就算道歉几千次,不,几万次,我也不认为能够得到您的原谅,但是现在的我只能道歉。我做了没人性的事,没有办法替自己找借口。关在拘留所的期间,我动过好几次寻死的念头。但是这么一来,就不算道歉了。我接下来要服刑,将来有天出狱,我想拚命赎罪。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从心里感到歉疚。我认为他们做这种事,只是认为自己是好人,自我陶醉。」
他默默走在干道旁的人行道,车子不断从身旁经过,其中也有搬家业者的卡车。一看见卡车,他不由得想起哥哥。为了赚弟弟的学费,哥哥每天都在搬沉重的行李。弄坏身体的他,因为「必须赚钱」的焦虑情绪,使心魔有机可乘。当时,浮现在他脑海的就是这个城镇。
到了池袋,在百货公司买了综合西点。店员问他需不需要礼签,他回答不用了。因为他不晓得该用何种名目。
绪方先生带直贵到一间并排着咖啡色皮沙发的客厅,请他坐下,直贵坐在三人沙发的正中央。正前方有一台大型的宽荧幕电视。直贵想起了听说刚志偷完东西后没有马上逃走,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想到此为止了。」直贵拿着帐单起身。「不过……,我喜欢唱歌。」
直贵想起刚志入狱后不久,就不断写信要他去绪方家。同时,他也寄出这封信。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吧?」绪方先生稍微放松了紧抿的嘴唇。「再说,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或许我至今还在还当时欠下的债……,回首至今发生的事,直贵心想。如果当时向他们道歉的话,或许就会出现另一条路。至少,说不定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卑微。
直贵垂下视线,抱起胳膀,口中发出低吟声。他感觉到虽然好几年不见,这个男人还是肯当自己是好朋友。
绪方拿出一封信。
「你可别乱猜!我邀你倒不是因为想制造社会话题。原因之一是,我需要一座连接观众和自己的桥梁。至今做了几次,但和观众之间的距离感总是拿捏不好。我想一面确认受刑人和自己之间的相对关系,再试着演唱一次。」
「你要我扮演桥梁的角色啊?」
「但这是很大的安慰。」
「我哥哥也寄信给绪方先生……」
直贵步出浴缸,用冷水洗脸,看见镜中浏海濡湿的脸,自言自语说:「去看看吧……」
如果您看完了这封信,我会非常感谢。
那扇门很眼熟,刚志犯案之后,直贵曾信步来过。然而房屋的造型变了,原本是平房。他察觉到大概是改建过了吧。
「是吗?唉,或许是吧。」直贵再度从信封中拿出入场券。「既然人家好意寄来,下次放假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抱歉,突然上门打扰。敝姓武岛,请问绪方先生在家吗?」
等待时,直贵定定地盯着茶几表面。伴手礼和上香都被拒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按下按钮,屋中门铃响起。直贵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有什么事?」男人声音低沉而平稳地问直贵。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和我大哥断绝关系了。」
和寺尾见面后五天,由实子将一封信放在直贵面前。她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绪方先生回来了,右手提着一个纸袋,他将纸袋放在茶几上。直贵看见纸袋中装的是一叠信封。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我们都已经忘了那件事了。」直贵将信纸和入场券收进信封。「自我满足吧,如果这么做能够赎罪,多少能够减轻他们的痛苦。」
「抱歉,突然上门打扰,因为我不晓得府上电话号码。」说完他再度观察对方,男人还是面无表情。
两人隔着一扇门对望,直贵点头行礼。
由实子没有回应,以许久不曾用的「直贵」叫了丈夫一声。
「啊……,我知道了。」直贵将礼盒放回自己身旁。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对方拒收的心理准备。
他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直贵走向他,双唇紧闭,抿成一条线。
「恕我拒绝。」绪方先生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当他边回溯记忆边走路时,绪方商店这四个字冷不防地跃入眼帘,四个字就写在停车场的看板上。直贵慌张地环顾四周,马路对面有一栋街门呈西式造形的两层楼建筑。
既然要当小偷,找讨厌的客人家下手就好了,直贵心想,但刚志就是没办法做那种事。
直贵接近门柱,将手伸向对讲机的按钮。他发现自己到了这个节骨眼,还希望对方不在家,因而对自己感到厌恶。
「这大概是第一封信。我原本想撕破丢掉的,但是转念一想,觉得那是在逃避现实,所以就留下来。当时万万没想到会积成这么多。」说完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封信,「你看一看。」
「我顺着你的做法。你和你哥哥断绝关系,我也没有说什么,对吧?但是,我想你必须记得:忘不了你哥哥的事件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人比你更痛苦;因为隐瞒你哥哥的事,我们现在过得很幸福,但是这世上有人隐瞒不了。我们应该好好为这件事划下句点。」
直贵想起之前来这里时的事。他当时心想「得向遗族道歉」,而一旦看见他们的身影,却落荒而逃。
「妳怎么了?」
「嗯,进来再说。」
极度缺乏计划,可说是冲动性犯罪……,这么说的人是公设辩护人吗?直贵认为,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毕竟,刚志之所以锁定那户人家作为下手目标,是因为对那里的老太太有印象,说到令他留下印象的理由,是她和蔼地鼓励他。
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设法在绪方女士灵前道歉。您可能会问我,那么做有什么用?但是我只想得到这个道歉的方法。
但是,我现在就连上香都办不到。于是我拜托弟弟务必替我上香。所以我想,我弟弟迟早会去府上。不过,请别责备我弟弟。他和事件无关,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直贵缩起下巴,微微抬头。「所以你来邀我?」
「可以吗?」
「什么意思?」
「你等一下。」绪方先生从座位上起身,离开客厅。
直贵坐在狭窄的浴缸里抱膝,反刍妻子的话。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寺尾也是如此。他说,如果能借此让你摆脱某种心理障碍的话就好了;由实子说,应该为这件事划下句点。而他们说的绝对没错。
直贵浏览别封信。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深切地述说自己做了对不起绪方家的事、如果有道歉的方法,自己任何事都肯做、每晚都懊悔不已等等的心情。而每封信都以某种形式,提到了直贵。弟弟好像辛苦地开始念大学了、弟弟好像找到工作了、弟弟好像结婚了,我很开心……,这些内容道出了弟弟是他唯一的生存价值。
不知不觉间,绪方先生回来了。他低头看着直贵问:「怎么样?」
「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写了这些信。」
「就是这样。」绪方先生坐回刚才的位子,「不过,我知道他有写信给你。毕竟他在信中经常提到你。」
「会不会是……,除此之外没有事情好写?」
「或许是。但老实说,这对我而言是令人不愉快的信。」
绪方先生的话,令直贵挺直背脊。
「我很清楚他后悔自己犯下的过错。但无论他再怎么道歉,或再怎么反省,都无法消除我心中因母亲遭人杀害的愤恨。」绪方先生用手指弹了弹装满信的纸袋,「就连他把你的近况告诉我,都令我感到生气。我甚至觉得,他明明在坐牢,却享受着幸福。我好几次都想回信告诉他,别再寄信来了。不过就连这么想都觉得很愚蠢,于是我决定彻底漠视他。我心想,如果我不回信,久而久之他就不会再寄来了。但是他却一直寄信。不久,我发现了,这是他的般若心经。只要我不阻止他,他就会一直写下去。那么,阻止他好吗?于是我心中产生了迷惘。阻止他写信,就意谓着事件完全结束。让事件结束好吗?坦白说,我当时还没下定决心接受事件结束。」
绪方先生又从口袋中拿出信封,将它放在直贵面前。
「就在那个时候,我收到了这封信。就结论而言,这是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直贵心头一怔,交替看着绪方先生和信封。
「看完这封信,我下定了决心,让事件结束吧。」
直贵将手伸向信封。「我可以看吗?」
「他大概不希望你看吧,但是我认为你应该看。那封信给你吧。」
直贵双手拿着信,没有勇气拿出信纸。
「你叫直贵是吧?」绪方先生说,「我想,放下吧。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绪方先生……」
「我们都痛苦太久了。」说完绪方先生眨了眨眼,抬头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