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信》 · 东野圭吾 · 3.1万 字
1
「直贵:
你好吗?
都已经九月了,每天还是很热。身体还好吗?你说工作大多在户外,烈日当头应该不好受吧?我不知道回收工作要做些什么,但不管怎样,你要加油。
我现在在做金属雕刻,要做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时候是某种看板,有时候是动物造型的摆饰。我的手指不太灵巧,但是不打紧。因为机械会处理困难的部份,我们只要善加利用那台机械就好了。许多琐事要记很辛苦,但是工作顺利时心里很痛快。
我本来想将最近做的杰作拍下来寄给你,但是狱里不许这么做,所以也想画图给你,但是规定这张信纸上只能写字。想画图的时候,得事先申请,但是很麻烦,所以我决定放弃。仔细想想,我也不擅长作画,一定无法好好传达我的想法。
对了,最近住进我们混居房的大叔在信上画图,被警告了。不过,他告诉狱警画图的理由,结果得到了允许。理由是那个大叔寄信的对象是自己的女儿,他想送一张熊的图给她当生日礼物。他说,因为我们没办法替外面的家人做什么,所以至少送幅画给她。那个大叔一住进这里,就买了粉彩笔,大概相当喜欢画图吧。监狱里的人也不全是牛鬼蛇神,所以熊的图才会得到许可。但是狱警提醒他,这次是特例。
我们平常一个月只能寄一次信,但是收信次数没有上限,同房的人当中,有人收到好多封。有人刚结婚就被逮捕了,只要他老婆一寄信来,他就会整天笑嘻嘻的。不止是他,只要谁收到女人的信,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他们会反覆读信,每重看一次内容,就会露出幸福的表情,然后说:『希望早点重见天日。』我想,留下另一半进来服刑的人很痛苦。还有人整天担心老婆会给他戴绿帽。如果那么担心的话,一开始别做坏事就好了。唉,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总之,我觉得自己光是不用担这种心就该偷笑了。
啊,你前一阵子的来信中提到,有个奇怪的女孩找你说话,对吧?她会不会是喜欢你呢?你写到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但是别这么说嘛,和她约一次会怎么样呢?
我好像写了很奇怪的话。对了,你替我到绪方女士的坟上祭拜了吗?我蛮在意这件事的。
我下个月再写信给你,再见。
兄 刚志」
直贵拿着放在宿舍信箱的信,到餐厅边吃套餐边看。较难的字用得比以前多了许多。直贵想起哥哥不知道在第几封信上,提到他最近开始查字典。文笔也大幅进步。大概是几次写下来,渐渐习惯了吧。看到这种情形,直贵心想,刚志之前功课不好会不会纯粹是个误会,会不会只是他没开窍罢了。
内容提到女人这一点,令直贵感到意外,因为刚志第一次提起女人。但是二十三岁的刚志不可能对女人不感兴趣,直贵体认到这件事,也觉得震惊。
信上的「奇怪的女孩子」,指的是经常一起搭公车的女孩子。直贵对她视若无睹,但是上个月,她终于和直贵攀谈。地点不是公车上,而是工厂的餐厅里。
「这个,你要不要吃?」身旁突然冒出一个声音。直贵以为那是对别人说的,继续动手吃咖哩饭。接著有人从旁边递来一个保鲜盒,他惊讶地转头一看,经常在公车上遇见的面孔就在眼前。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她低着头轻轻推了保鲜盒一下。盒内装着削了皮,切得漂漂亮亮的苹果。
「咦?我可以吃吗?」
她默默点头,脸上微微泛红。
直贵用手帕擦手,然后抓了一块苹果。一放进口中,带点盐的咸味,咬下后满嘴香甜。
「好吃。」他老实地说出感想。
「但结果还是杀了人,不是吗?如果没有杀人的意图,赶紧逃走就好了。就算被逮捕,也不会被判得太重。如果有杀人的意图,一开始就要下定决心,先动手杀人。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直贵叹了一口气,然后递出信。仓田马上看了信封背面。
身旁的男人捡起那封信,直贵一语不发地抢回来。
「他不是短期员工哟。」仓田说,「他是承包的废铁业者。」
「不会看啦,我才不会撒那种无聊的谎。」
「我不是说了,我大哥没有杀人的意图吗?」
「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会遵守那种规定,这小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那给我看啊,我不会看内容。」仓田伸出手。
「就是这样啊,只要安然做完工作期就好了。之后就算要揍看不顺眼的家伙,也是我们的自由。」
直贵不回答,仓田接着说:「那个地址是千叶的监狱。我以前也收过里面囚犯的来信,所以知道。我问你,他做了什么?杀了人吗?」
直贵一说,仓田噗哧笑了出来,房间里也发出笑声。
直贵想进自己房间,仓田对他说声「嗨」。回头一看,仓田转过脸来。「我正在和朋友喝酒,你要不要陪我们喝一杯?」
「这样啊,这罪可不轻啊。无期徒刑吗?」
「你大哥啊,他做了什么被逮捕?他被关了,对吧?」仓田扬扬下巴,指着直贵手边。
「大哥?少唬烂了!我也有弟弟,但我从来不会想写信给他。」
「是喔。那是法官念在他是初犯,所以酌予减刑吧。」
「喔,这是什么?女人写的情书吗?」
「真笨。」仓田嘟囔了一句。
直贵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然后将气吐出。「强盗杀人。」
「我未成年,不能喝酒。」
「你别突然跑回来嘛!」哥哥身穿一条内裤从厕所出来,「嘿嘿嘿」地窃笑。
「但是却被对方家里的人发现,你大哥凶性大发杀了对方,对吧?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免了,真是的。」
福本没有过问打架的原委。他看着直贵,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下次再犯就回家吃自己。」
「我大哥没有杀人的意图。他原本打算偷到钱之后,就要马上离开。」
2
直贵思索片刻之后问道:「你真的不会看内容?」
「你说谁?」
仓田房里有三张陌生的脸孔,他们全部都是短期员工,说是在宿舍认识仓田的。他们手里各自拿着罐装啤酒或酒杯,正中央放着点心和下酒菜。
直贵知道公司找他过去的原因。大概是在宿舍里和仓田打架的事情传进了社长耳里。如果两人只是互殴还好,糟的是打破了玻璃窗。住在楼下房间的人向舍监举发,引起了轩然大波。
「是喔,原来如此。你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工作吗?在高中成绩吊车尾吗?」说完,那名男子「嘿嘿嘿」地讪笑。
「我说他真笨。如果有种干强盗,潜入对方家之后,第一件事先确认有没有人在家就好了。老太太在睡觉,对吧?既然这样,先干掉她不就得了。这么一来,应该就能不慌不忙地找值钱的东西,再从从容容地逃走了。」
「已经解决了吗?」
直贵站起身来。「那,我差不多该睡了。」
「那我就喝一点。」
「我?刚满十九。」
「你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对吧?」她说起话来,带着关西腔的重音。
「啊,是吗?」直贵假装没发现。
两人相视而笑。
「是我大哥寄来的信。」
「废话,信是我大哥寄来的,寄信人当然是男人的名字。」
仓田的表情微微一变,笑容瞬间消失。
「我没有唬烂。」
「小哥你也多喝一点嘛。黄汤下肚,然后把肚子里的牢骚一吐为快。」直贵身旁的男人硬是塞了一个酒杯给他,倒进日本酒。直贵无奈地喝了一口,那是酒精浓度很高的烈酒。
「这样的话,你今年高中毕业?和我一样。」她似乎对这件事感到高兴,眯起眼睛。她的胸口别著名牌,上面写着「白石」。
「反正大家萍水相逢,在这里的期间要和睦相处。虽然说是短期员工,也不用感到自卑,不必向正式员工那些家伙鞠躬哈腰,我们自己团结一致就好了。」随着醉意渐增,仓田的气焰也益发高涨。
三坪大和室的纸拉门敞开,可以看见里面一名男子盘腿而坐,脸上挂着笑容,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那间房间这个月搬来一名年轻男子。说他年轻,但是应该比直贵年长不少。他将头发染成咖啡色,身材瘦高,直贵只知道他姓仓田。
「我已经向东西汽车福祉课的人道过歉了,修玻璃的费用从你的薪水里扣。这样可以吧?」
福本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直贵的脸。「喂,武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几岁?」
一想到这点,直贵又感到心痛。
仓田瞪了那男人一眼,然后又抬头看着直贵。「他做了什么?」
仓田这么一说,其他三人也笑了。所有人都醉得口齿不清。
「抱歉、抱歉。」弟弟道歉。「要我出去一下吗?」
然而,直贵隔天起改搭别辆公车。他并不讨厌或喜欢她,但是一定会在车上遇见熟人却令他感到莫名的郁闷。在工厂时,他也极力错开去餐厅的时间。结果从那次之后,他就没有和她再说过话。
笑容顿时从仓田身旁的男人脸上消失,连仓田也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开不了口。
「看够了吧?」直贵拿回信,想要离开房间。
「吵死人了。」
当然,直贵也不是从没喝过酒。刚志领薪水之后,两兄弟经常举杯庆祝。然而,自从刚志被逮捕以后,直贵就滴酒不沾。睽违已久的啤酒入喉,滋味令舌头麻了一下。
「是喔,我是帮浦制造一课第三组的组员。」
「咦?」
仓田的最后一句话,令直贵全身陡然燃起熊熊怒火。
其他三人脸色为之一变。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直贵低头致歉。
后来,她还问到直贵住的宿舍,他把话含在嘴里回答。她长得并不难看,但是容貌不至于美到让人想积极搭讪,反倒是觉得麻烦的心情比较强烈。
「我们总是搭同一班公车耶。」
直贵探了探口袋,发现刚志的来信不见了。
「嗯,仔细想想还挺轻松愉快的呢。虽然和出人头地无缘,但是也不用背负责任。每次出现瑕疵品,他们员工就一脸铁青,对我们来说却是休息的好时机。管他生产线停多久,我们只要时间一过就有钱领。」其中一人附和仓田的话。
「十五年。」
就直贵所知,刚志好像没有交过女朋友。他应该没有机会遇见女孩子,就算有心仪的对象,基于必须扶养弟弟的责任感,他肯定会忍住不向对方告白。
「你大哥啊。我说,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啊。」
听到他出言奚落,直贵心里头觉得不是滋味,打开房门。
「对不起。」
「喔。」直贵适度地出声应和。反正她说隶属哪个单位,他也听不懂。
回到住处,屋内很吵杂。直贵偏着头打开门,脱鞋的地方并排着没见过的鞋子。每一双都破破旧旧的。
他趁铃声响起站了起来,说:「谢谢妳请我吃苹果。」
直贵将这件事写在寄给刚志的信上,他看完哥哥的来信,反省自己或许做了一件粗心大意的事。现在的刚志连接触女人的机会都没有,这种内容不该写给哥哥看。刚志八成对弟弟羡慕得要命吧,但也或许会恨他,不懂得体察别人的心情。
「嗯,再见。」说完,她面露微笑,直贵也回以笑容。
「你回答我又不会少一块肉。还是说,他犯了很不名誉的罪呢?」
「像是强暴妇女之类的。」仓田身旁的男人说,忍俊不住地笑出来,然后由手捂住嘴角。
隔天,直贵没有去上班。公司来电联络,要他到町田的办公室一趟。办公室位于一栋三层楼高的矮旧建筑物二楼。话虽如此,办公室里只有社长福本,和一名戴着高度数眼镜的中年女性行政人员。
「等等,」仓田又对直贵说,「住在用一个屋檐下就是有缘,陪我们喝一杯嘛。有人在旁边吵,你也觉得很困扰吧?既然这样,大家一起吵吵闹闹不是比较有趣吗?」
「喔,寄信人是男人的名字。」
直贵高中一年级时,曾在学校因身体不适而早退。他像平常一样打开公寓的门锁,打开大门,结果看见刚志慌慌张张地冲进厕所。他的裤子脱下来扔在地上,裤子旁边有一本像是捡来的色情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令人脸红心跳。
「你说什么?」
「嗯,我是『宝回收』这家公司的员工。」
刚志肯定是个处男,搞不好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
仓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瓜。直贵见状,整个人扑上前去。
3
「老太太在房间里睡觉,我大哥因为身体不好,没办法马上逃走,想阻止老太太报警,一时失手就……」直贵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他觉得对他们说这些根本没用。
「有什么关系嘛,用不着害臊啊。这是件幸福的事。」仓田歪着嘴角笑。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打得很激烈吧?你照镜子看过自己的脸吗?」
他不理会「搞什么嘛,真难相处耶」的声音,打算离开房间。
今天早上照镜子之前,直贵就知道自己左半边脸肿了,嘴巴好像也破了,其实他连说话都懒得说。
这时,仓田说:「他做了什么?」
直贵很想对他说:你既然知道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就给我安静!但是今后每天还得和这个男人相处,直贵不想让彼此的关系变僵。
「做了什么又怎样?反正跟你无关。」
这份童贞今后还要维持十五年。
直贵不懂社长所指为何,默默地看着他。
「你一直在我们这种小公司工作,永远也不能出人头地。这句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是这份工作不适合年轻小伙子。」
「可是,没有其他地方肯雇用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就算你继续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也不会有前途。我们公司啊,是无处可去,没有未来的人聚集的地方。像和你一起收集废铁的立野啊,他原本是在地方巡回演出的演歌歌手,听说还出过唱片。但是红不了,结果变成那副德性。如果他年轻时下定决心好好干,应该会有许多出路吧。但是,唉,算了,别提他了。他会有今天,是他不顾现实,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换来的下场。但是你的人生才要开始,老待在我们这种公司里,受那些胸无大志的人影响怎么成?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福本会说这种话,直贵感到意外。自从经由梅村老师介绍认识他以来,直贵甚至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
面对福本的问题,直贵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压根儿无暇思考其他的事。
福本见他不回答,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地说:「唉,算了。你仔细想一想,今天不用去上班了。不过,给我在宿舍里反省!听到没有?」
「是,对不起。」直贵再次低头致歉,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回宿舍的路上,直贵回想福本的话。感觉他指出了自己高中毕业之后,一直盘旋在心中的事。直贵自己也不认为过一天算一天是长久之计。事实上,每当他看见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在工厂工作的身影,总会感到着急。但是他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改善目前的状况。
回到宿舍,玄关脱鞋的地方放着仓田的鞋;他平常穿去工作的鞋子。他今天似乎也请假,或者,说不定是公司命令他休假。
直贵不想遇见他,于是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心想,上厕所时得小心。
当他心里想着这件事时,听见了仓田的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有人敲了敲直贵的房门。
「嗨,是我啦。」
直贵动作有点僵硬地将门打开二十公分左右。眼睛贴着OK绷的仓田,扬起下巴站着。
「干嘛?」
仓田脸转向一旁,从鼻孔用力呼气。「别一脸郁卒嘛,我又不是要跟你翻旧帐。」
「那有什么事?」
「你以前数学如何?」
「数学?什么如何?」
「成绩啊,拿手吗?还是看到就头痛?」
「我打红了眼,刺杀了对方,于是被关进了千叶的监狱。」说完,仓田干笑一声。
我会努力撑下去,机械的操作已经完全上手了,最近渐渐觉得这份工作挺有趣的。
谢谢你先前的来信。我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了,觉得很开心。
像这样解了几道题目后,仓田说要休息一下,开始抽烟。直贵唰唰地翻阅丢在一旁的男性周刊杂志。
「怎么样?」
我会再写信给你。你大概也很忙,不用勉强回信哟!
但我最高兴的是,你有心念书。我以为因为我入狱,毁了你的一切,你一定很沮丧。没想到你居然能够下定决心念书。
他用剪刀剪断捆绑书的绳索,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日本史参考书。他想起高中二年级时读过,唰唰地翻页。到处都是仓田亲笔画的重点。
「原来是这样。」
「嗯,她在居酒屋打工。光靠我的工资过活,日子太苦了。」
仓田是大人。他比自己年长将近十岁,更加明白社会上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才办得到。现在自己满脑子都是如何活下去,再说,自己也没有像他妻子那样支持自己的人。
坦白说,我不太清楚函授教育部是什么。一听到函授教育,我马上就联想到空手道。读国中的时候,有个我认识的人透过函授课程学空手道。我想他大概是骗人的,但你说的不是那种奇怪的课程,而是正正经经的大学吧?
不久,新的住户搬了进来,而且是两个人,所以空房间全都住满了。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来自九州。有一次,其中一人来敲直贵的房门,问他能不能处理一下放在厕所前面的书。直贵原本想说,那不是自己的,但又将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将书搬进房间。他没来由地不想让书被人丢掉。
直贵心想,这和刚志的来信内容一模一样。
「你来了就知道。」
更加吸引直贵目光的是放在矮桌上的物品;几本高中参考书和摊开的笔记本,还有文具。
听见这句话,直贵也笑了。
「时间?倒不是没有……」
照片中一名身穿日式短外衣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他借用自动笔,将答案写进仓田的笔记本。直贵擅长数学,像这样解题,令他感到怀念。发现没有忘记过去所学,也令他感到开心。
我没办法帮你任何忙,至少让我替你加油。不过我的加油起不了一丁点作用就是了。
「天气真好。」仓田吐着烟,视线望向窗外。「不知道有几年不曾在非假日的白天这么悠闲了。之前一有空就打工,在别人工作的时候休息,感觉真好耶。不过话是这么说,我不想再发生像这次的事了。」
「嗯。」直贵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大检指的是大学入学资格检定。即使是高中没毕业的人,只要通过那项检定,就能考大学。
「大检啦,你知道吧?」
不过看了信中的内容,我更开心了。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这么说你或许会生气,但是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为了让我开心而扯谎。
直贵看了那道题目;是三角函数的问题。总觉得念这种东西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是直贵立刻知道要如何解题。
他坐在矮桌前,直贵也盘腿坐在他对面。
「真是个好太太。」
「你恨你大哥吗?」
直贵回到房间,想去厕所,发现厕所前放着一捆书。一看才知道那是高中参考书,似乎是仓田用过的。光看书并不晓得他是忘了带走,还是打算丢掉而放在那里。直贵担心的是,仓田没有这些书会不会不方便。
你好吗?
「自从他移送到千叶之后就没有了。」
结果直贵教他念书,那一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两人后来甚至没有交谈。仓田大多值夜班,总是和直贵的作息错开。
「那种事情不重要,倒是这里教我一下。」
「你不想念大学吗?」仓田问直贵。
「依我的年纪,就算接下来大学毕业,也进不了大公司上班,但是我想至少会比现在好一点。」
「不……」
「她是你太太?」
「一次也没有?」
直贵稍微想了一下。往后还得和仓田一起住一阵子,直贵想早点化解彼此心中的芥蒂。仓田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来敲门的吧。感觉不像打什么坏主意。
「这…」直贵偏着头。因为对方突然提出南辕北辙的话题,而感到不知所措。「是不至于看到就头痛,而且我原本打算念理科大学。」
「不能接受你就这样舍弃梦想。我想,或许你的人生比一般人走起来更艰辛,但是并非无路可走。」
「哎,话说得那么漂亮,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卷起尾巴逃跑。」仓田从放在房间角落的包包里拿出钱包,从中抽出一张照片。「他两岁,很可爱吧?每当我累得要命的时候,就会看这张照片。」
要进入大学的函授教育部不用考试,只需审核文件。即使如此,直贵之所以重新学习高中的知识,是想拾回从前的学力,并进一步成为大学生,累积充足的知识。
英语、数学、国语等等,参考书一应具全。每一页几乎都有仓田读过的痕迹。由此可见,他一面上夜班,白天和假日都埋头苦读。于是直贵惊觉,仓田是否比自己辛苦许多,他有必须守护的家人。
「想啊,如果我大哥没有出事的话,或许我就能念了。」
「你太太?」
他一问,仓田摇摇手。「我和我老婆是出狱后才认识的。她也进过少年监狱,所以我们是匹配的一对。但是既然有了孩子,我们夫妻也不能老是干蠢事。不然孩子就太可怜了。」
「哎,但心里多少有恨吧?人就是这样。不过你没有离弃你大哥,所以你昨天才会揍我。我没说错吧?」
最近天气变冷了,你要小心身体。如果弄坏了身体,就是书念再多也得不偿失。
直贵移到仓田旁边,说明解题方法。直贵说的内容并不特别困难,但仓田却像是有了新发现般,连续说了好几次「你真厉害」。
直贵娓娓道出兄弟俩父母双亡,家中生计完全靠刚志一肩扛起。仓田抽着第二根烟,静静聆听。
「是吗?」直贵低喃道,并在心中反驳:别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
「什么事情?」
然而直贵摇摇头,抛开手上的参考书。
说不定他会回来拿,直贵心想,于是决定不去动它。但是过了好几天,仓田都没出现,看来他并不是忘了带走。
「我也有写信,那时我有个在交往的女人,非常担心我不在的时候,她怎么办。」
仓田指着练习册中的一道题目。「我卡在这个问题。看完解答,我还是不懂。」
不过我想你并非无路可走……,仓田的话忽然在脑中响起。直贵推倒一堆参考书,试图甩开那个声音。你懂什么?
「所以你想考大学……」
再启 你到绪方女士的坟上祭拜了吗?
「嗯,我大概会。」
「我啊,老是在绕远路。如果当时没有殴打班导,高中也念毕业了。我当时都高三了耶,很可笑吧?哎,如果我被退学后,马上混进别所高中,考个大检什么的就好了。但是我太笨了,居然开始和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鬼混,甚至加入了暴走族,最后干下无法挽回的事。」
「那又怎么样?」
「没那回事。」
「直贵:
一成不变的日子日复一日。早上起床去工厂,处理废弃物后回到住处。到餐厅吃饭,洗完澡后,看一个小时电视。然后念仓田留下的高中参考书和练习册。内容忘了不少,但是一年前曾拚命学过,所以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又记起来了。
「昨天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好。」直贵大大地打开房门,走出房间。
「既然这样,你能不能到我房间?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我很同情你。」仓田说,「说来说去,我的情形是自作自受,但你本身并没有错。不过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不能接受。」
直贵眨了眨眼,没有问是什么事。
「为什么现在想考大学?」
听见直贵的问题,仓田晃动身体笑道:「我哪有闲工夫做那种事,如果现在去念高中,还得再花三年多。这么一来,我就三十多岁了耶。」
能够一面工作,一面念书也很好。这样就能配合自己的时间,学习各种知识了。这么一来,就能趁不用上班的时候,卯足全力一口气念完了。
仓田将变短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我有小孩。」
兄 刚志」
「噢,没什么。」仓田用指尖搔了搔长出胡子的下巴。「你有没有时间?」
「我高中的时候殴打班导,结果被退学了。」
当然,仓田房里的玻璃窗还是破的,他以瓦楞纸箱暂时修补。直贵犹豫要不要向他道歉,但是说不出口。
「你在念补校吗?」
直贵一看仓田,他害臊地皱起眉头。「活到这把年纪,我实在不想做这种事情。」
但那是真的吧?你要去念大学对吧?
两周左右后,有一天直贵回到宿舍,发现仓田的行李不见了。他到舍监室一问,似乎单纯是工作期间结束了。直贵觉得很失望,因为他本想请仓田告诉他监狱里的详细情形。
4
他拿起那本小册子,标题是「部报」。光看这两个字并不晓得内容为何,不过封面下方印着这几个字:
「咦?」
仓田腼觍地面露苦笑。「最后能够依靠的,果然还是家人。有家人就能拚下去。」收起照片后,他看着直贵。「你有去会面吗?」
「那……」
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
「是喔。」从仓田的脸颊形状,看得出他的舌头在嘴里动,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
「好厉害喔,答对了耶。」仓田比对练习册后面的解答,发出感叹。
我不晓得有这种课程。但是不用考试真是太好了。你现在忙得要命,哪有时间念书准备考试啊。
这时,参考书底下跑出一本小册子,似乎不是参考书或练习册。
「不能接受什么?」
「这样不好喔。」仓田摇摇头。「对关在监狱里的人来说,最期待的就是有人来会面,有家人的更不用说。看你这个样子,该不会连信都很少回吧?」
直贵将目光落在男性周刊杂志上,但是并没有在看内容。
「如果你有力气为了你大哥和人打架,就写写信给他。我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婆婆妈妈,但是关在狱中真的很寂寞。寂寞到几乎要令人发疯。」仓田露出认真的眼神。
直贵惭愧地低下头,心想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有孩子,当然,也有老婆。不过光靠打工或临时工,是养不活他们的。」
直贵摇摇头。「我不晓得。」
「太好了,」直贵松了一口气。「你没有念高中吗?」
直贵想不透仓田为何留下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的册子。按照常理,应该是他想在大检合格后入学而买的资料。然而直贵总觉得仓田别有用意。他会不会是想告诉对未来绝望的直贵,世上还有这种方法念大学,而故意留下的呢?事先将册子混入参考书中是一种赌注。如果直贵已经对高中知识不感兴趣的话,就不会特地解开一捆参考书,也不会发现那本册子了。这样的话也无可奈何,仓田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但是如果真贵心里还有一丝想再次拾起书本的念头,就不会丢弃那些参考书;他一定会重新念书,然后发现那本册子……
直贵又想,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事到如此,这件事情没有答案,但是直贵决定将它解释成仓田的一番好意,因为仓田是第一个了解直贵心里苦恼的人。
仓田留下的「部报」这本册子中,夹着一张明信片;是入学简介的申请专用明信片。直贵郑重其事地取出,将姓名填入入学简介收件人姓名拦时,感到一股令人振奋的紧张感。光是看见「入学」这两个字,直贵就微微感到亢奋。
不久后,入学简介寄来了。直贵紧张地翻阅,他想起从前在书店站着看某本连载漫画的最后一集时,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紊乱的气息,当时内心的骚动和现在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函授教育部的系统并不复杂,基本上由学员各自使用大学寄来的教材研读,再将学习成果以书面报告的形式寄到大学,老师会修改报告,给予指导。反覆这项流程,陆续取得一定的学分。当然,光是在家学习是不够的,所以取得一定学分之后,就得接受名为「短期在校课程」的面授课程。面授课程选项相当多元,即使是没有时间的人,也能依照不同的排课方式上课。
入学形态分成一般学生和学分班学生,一般学生能够取得大学文凭。直贵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部份,学士……,他原本放弃的学历。
入学资格没有问题,应该能够备齐所需文件。入学采审核文件制,审核资料八成是内部报告书【注:作为入学权衡参考,有关学生的资料、成绩报告等。】,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停在下一行字:
视需要进行面试。
视需要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家人当中有人犯罪的话,会怎么样呢?
直贵摇了摇头。不可能因为有家人是受刑人,就不能念大学。直贵觉得自己光是在意这一点,就很对不起刚志。
更令他在意的是学费。含审核费用在内,入学需要十几万圆。除此之外,每接受一次短期在校课程,还要另外收费。
我会设法撑过去的……
上大学需要钱,直贵十分明白这一点。自己从前一直依靠哥哥,哥哥感觉到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走投无路之下才会铸下大错。
直贵心想,因为自己没用,才会引发悲剧。要上大学的人是自己,所以学费得由自己赚。这次一定要完成一年前该做的事。
进入十二月后的某一天,直贵造访离开许久的高中。校园内的景象与一年前别无二致,改变的只有学生的面孔。
梅村老师看见他,说:「你瘦啦?」但是旋即补上一句:「不过,脸色看起来挺好的。你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直贵答道。再次对老师的多方关照表达谢意后,提起了升学的事。梅村意外地看着从前的学生。
「函授啊?这的确也是一条路。」
「老师之前知道吧?」
「那就是音乐。」他说。「我在玩乐团,武岛改天来看现场演唱嘛。」
手套是以蓝色的毛线编织而成,这或许是她喜欢的颜色。直贵试戴了一下,大小正好适合他的手,而且编织技巧相当纯熟。
那一瞬间,笑容从由实子脸上消失。
「等一下,为什么妳知道我的住址。」
后来直贵曾试探性地问他,为什么当时要问自己。寺尾祐辅的答案简单明了。「因为我当时环顾教室,你看起来最聪明。」
当寺尾祐辅对自己说话时,直贵非常惊讶。直贵迟疑了半晌,才发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当时寺尾祐辅坐在直贵后面,他向直贵请教如何选课,他身旁除了直贵,没有其他人。
「我说的是真的!」他盯着由实子神情恍惚的脸,继续说:「他因为杀人罪而被逮捕。强盗杀人,他杀了一名老太太。」
寺尾硬拖他去。KTV包厢里除了乐团团员之外,还有三名女孩子,是寺尾他们的乐迷。直贵虽然显得手足无措,但仍愉悦地听着他们陆续唱歌。担任主唱的寺尾歌声自然没话说,其他人也都唱得还不错,或许可以说是他们习惯了唱歌这件事。
5
「话是没错,但是我没说房号吧?」
「我知道,我要念经济系。」
白石由实子出现在他面前,是在他下班后前往公车站时。从身后追上来的她,轻轻拍了直贵的背部一下。
而直贵这项新嗜好的强力后盾,自然是寺尾祐辅。他不只要直贵听音乐,更试着教直贵体会创作音乐的乐趣。有一晚,上完短期在校课程后,寺尾邀他去唱歌,说是乐团团员们也会一起去。去KTV使直贵深深爱上了音乐。
「不,没那回事……。呃,你问我什么?」
她回眸一笑。「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住在短期员工宿舍吗?」
「咦?你在问我吗?」直贵回头,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而且,」直贵吸吐一口气后,继续说:「我大哥在牢里。」
「下次天气冷的时候我会戴。」
然而两人却没有进一步发展。当然,直贵有生理上的需求,但是没有机会完成初体验,而她身上也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要求那种事的氛围。
「我还不是一样。我父母虽然活着,但是住得远,他们也不会给我任何帮助。」
直贵在那之前没接触过音乐。虽然透过电视知道流行歌曲,但是并不特别感兴趣。家中没有音响,说到接触过的乐器,顶多就是直笛和响板。他甚至没去过KTV。而且在他心目中,音乐是花钱的玩意儿。
刚志的事件应该也传进了她耳中。听到那件事时,她不知做何感想。她会同情直贵吗?应该不至于没有感觉吧。
参加短期在校课程的人形形色色。有和一般学生没两样的年轻人;身穿西装的上班族,也有看似家庭主妇的中年妇女。直贵心想,自己看起来像什么身分呢?
十多天后,他在工厂的餐厅里遇见白石由实子。她和之前一样,来到他身旁。
直贵最近没有遇见她,因为两人没有在公车上巧遇,午休时间也没看见她。直贵收到圣诞卡时,心想: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呢?
「现场演唱啊……」
然而这只是直贵杞人忧天。迈入四月后的某一天,他收到了入学许可证。直贵那一天到银行汇款,将存了好几个月的钱缴付学费。走出银行后,他感觉全身虚脱。
寺尾祐辅重复一次问题。问题内容并不困难,只要看过「短期在校课程介绍」这本册子就可以知道。寺尾祐辅似乎是个不太认真的学生。
由实子似乎找不到话回应,盯着他的胸口一带。直贵双手拿起装着餐具的托盘起身,走向餐具的回收口,感觉她并没有追上来。
即使如此,直贵还是没有爽快答应。寺尾轻拍他的肩膀,说「要来哟」,然后给了他一张门票。
高中时代,他交过一个女朋友。当时二年级,对方是同班同学,一个肤白胜雪、个头娇小的女孩子。她身体不太好,老是在教室里看书。她借书给直贵,是两人交往的契机。那本书是美国的冷硬派小说,主角是一名活跃的女侦探。或许是因为本人太文静,所以反倒受到这种故事吸引。当她说起女主角时,淡色的眼珠熠熠生辉。唯有这个时候,她口若悬河。
「送我?」
三月中旬他就告知公司,他要上大学。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社长福本面露难色,他就辞职,但是社长爽快地答应了。
直贵虽然不想说出口,但他心想,还是事先告诉她比较好。他不晓得她看上自己哪一点,但是她想亲近自己却是事实。这虽然不至于令人讨厌,但她的天真无邪对直贵而言,却是一种折磨。她大概认为他是一般男人,所以才会这样对待他。
当直贵在想没有回信的借口时,她抓住他的手肘一带。
「不好意思,我没有空玩。我没有父母,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直贵心想,今年和去年的心境真是两样情。去年的自己希望没有圣诞节,而今年的自己内心却感到高兴。
工作到傍晚后,回宿舍边听音乐边念书,成了他的标准生活模式。不论任何音乐类型,他都照听不误。或者应该说是,他对于细分的音乐类型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只好照单全收。
「我知道啊。但是考量你当时的状况,我实在没办法建议你走这条路。因为你那时的情况不允许。」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对直贵而言是一个脱离现实的世界。他无法评断寺尾他们的演唱是否高明,然而直贵确实感觉到,许多年轻人的心透过音乐融合在一起。他发现自己内心里有什么获得解放,融入他们之中。
她带直贵走进岔道,躲在电线杆后面。
其他人唱完一轮后,麦克风必然地传到直贵手中。他心想,这下糗了,因为他没有任何一首拿手好歌。
这下子她应该不会再找自己说话了吧……
「因为在公司里不能戴啊,而且工作的时候都戴着棉质手套。」
「嗯,谢谢妳。」
她大概会松一口气,庆幸没和他继续交往……,直贵如此想。自从事情发生以来,他第一次想到这方面的事。
他觉得像是一直徘徊在黑漆漆的洞窟里,好不容易发现一丝曙光。除此之外,别无希望。既然如此,只好顺着那一道丝线般微弱的光线摸索前进。
但是这么一想,直贵莫名感到一抹落寞。
「嗯。」她重重地点头,说声再见,便迈开脚步走了。
她摇摇头。「上下班时戴不就好了,人家特地织给你的呀。」
直贵吃完最后一口咖哩饭,将汤匙放进盘子。
离开学校后,直贵前往涩谷。街头挤满了笑容洋溢的年轻人,展示窗里排满圣诞节饰品。
「来,送你。」她递给直贵。
寺尾祐辅将一头长发束在脑后,他总是穿着灰黑色的衣服,有时戴着太阳眼镜。摘下太阳眼镜的五官清秀端正。直贵猜想,他应该是演员或模特儿吧。不管怎样,他都是和自己扯不上边的人。他不但难以接近,而且直贵不曾见过他与谁交谈。不过,直贵看过女孩子见了他,低声说他长得帅。
升上三年级分班后,两人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在走廊上遇见时,顶多就是彼此点头微笑,所以直贵不晓得她是否和其他男孩子展开交往。
「收到贺年卡了吗?」她问直贵,依旧带着关西腔。丰满的脸颊上长了两颗青春痘。
印有圣诞老人和麋鹿的圣诞卡上,写着「圣诞快乐 你在哪里过节呢」,而印有镜饼【注:大小两块叠在一起的圆形年糕,元月时用来供奉神明,祈愿一年平安幸福。】的贺年卡上,则写着「新年快乐 愿你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我们一起加油吧」,两张卡片上都写有她的住址,但是直贵没有回信。因为他对她一无所知,而且并不想和她特别亲近。
回到宿舍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亲手织的手套和巧克力。纸袋中还有一张卡片,上头写着「只要有了这个,握门把时就不会产生静电了。」直贵心头一怔。到了冬天,他碰触门把时经常会被静电吓到。她知道这件事,可见得她果然跟踪自己到了房间附近。
没过多久,直贵的心就浸淫在音乐之中。看完寺尾祐辅他们的现场演唱,几天后他就成为CD出租店的会员。然而他没有听CD的机器,他到宿舍附近的当铺,买了一台就算恭维也称不上新的CD随身听。
「来一下,来这里一下。」她连拖带拉地拉扯直贵。
直贵心想,收到了好东西,但说实在,他觉得有点麻烦。
「不过,函授的科系有限哟。你原本想念的是工科……」
不久,从大学寄来的教材和资料,令他久久沉浸在幸福之中,频频看着贴了自己大头照的学生证。
直贵这么一说,寺尾不以为然地用鼻子冷哼一声。「音乐这种东西不是用学的,只要在高兴的时候,随兴聆听就好了。总之你来一次看看嘛,听了你就会明白。」
「亏你下得了这个决心。我没办法给你特权,但我会尽量给你方便。」社长接着说,「你既然要念,就不准半途而废哟!你想想看函授教育部为什么不用入学考。这意谓着谁都能进去念,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毕业。你可不能像一般学生打混摸鱼哟!」
初吻是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接近公园时。当时是刮起秋风的寒冷傍晚。由于她将身体靠过来,直贵就顺势抱住吻了她。她完全没有抵抗。
公司从年底开始放年假,宿舍的员工陆续回家过年,只有直贵留下。幸好,宿舍的餐厅和澡堂没有关闭。
「经济啊,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我会替你准备好内部报告书。」梅村拍拍直贵的肩膀,说:「要加油哟!」
看来她似乎看见了直贵上班的模样。
说是交往,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一起放学,回家路上顺道去图书馆。她的家庭大概也不怎么富裕,所以从来不曾提议需要花钱的娱乐。
「对,我是在问你,不好意思。」寺尾祐辅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他当时也戴着太阳眼镜,所以很难看出他的表情。
为了拿到内部报告书,得跑几趟高中,有时甚至会遇见从前的同学,他们都是重考生。其中也有人会和直贵说话,但大部份人都会避开他。直贵明白,他们并不是讨厌自己。只是他们现在正面临关键时刻,即使有那么一点被卷进麻烦事的可能性,也要尽量避免,这或许是人之常情。
感觉上会场里有不少观众,拥挤程度像是有点挤的电车车厢,然而直贵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叫座。有许多年轻女孩,直贵发现其中有些面孔在短期在校课程中看过,略感吃惊。寺尾似乎在直贵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她们成为朋友,而且还卖票给她们。
听直贵这么一说,她偏着头。「不晓得,我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下次见面之前我会想一想。」
「废话少说,你来就对了,我想听你唱歌。」
有几所大学设有函授教育部,但是几乎没有理科,工科更是完全没有。
直贵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他不愿想起今天是情人节,电视等媒体也会鸡婆地告诉他。直贵心想,反正情人节与自己无关,于是不去想,但是他忘了白石由实子的存在。
无论是圣诞节、除夕夜或大年初一,他都独自一人度过。这一点和去年差不多,但是心情截然不同。他今年有了目标,为了达成这项目标,他一有时间就念书、看报,心境宛如已是一名大学生。
直贵心想:不过话说回来,她究竟是怎么查到自己的住址呢?
另外还有一点不同,就是圣诞节和过年分别收到了圣诞卡和贺年卡,两张卡片的寄件人都是白石由实子。看到卡片的那一瞬间,直贵不晓得是谁寄来的,但是看着像出自年轻女孩之手的圆润笔迹,就想起了对方是不时在公车上遇见,曾经送苹果给自己吃的女孩子。
寺尾的父母是普通上班族。据说他之所以进入函授教育部,是因为他不想重考两次。换句话说,他即使重考了一年,大学考试仍然名落孙山。
更令直贵亢奋的是夜间短期在校课程。他每周到大学几趟,由老师现场授课。阶梯教室的细长桌子,在他看来很新鲜,气氛也不同于中学的教室。另一方面,讲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令人怀念。感觉写在黑板上的内容,都是得来不易的宝贵知识。
不久,寺尾和其他乐手们出现在舞台上,一支四人的乐团。他们似乎已经有固定乐迷,欢呼声四起。
「拜拜。」她挥手道再见,又开始向前走。直贵目送她的背影,心想:她该不会是跟踪我吧?或者是去舍监室问呢?
直贵一口气说完,感到一阵快感,就像是故意用手去按发疼的臼齿。然而在此同时,内心也充满了自我厌恶的感觉。我告诉她这种事情,到底想怎样?
到了二月,各所大学的入学考正式展开。比起去年,直贵看见入学考相关的报导和新闻的机会增加了,但是今年不用再感到自卑或空虚。不但如此,他甚至想知道重考同学的战况,便抽空去高中看看。
「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不是我嘴硬不服输,而是我根本不想念什么大学。」当时,他这么说,「不过我父母很啰嗦,所以我姑且进来这里。但是我有其他想做的事。」
直贵点点头,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
「到底什么事?」
梅雨季里一个细雨绵绵、令人心情烦闷的日子,直贵出门前往新宿的演唱场地。他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心情相当紧张。会场光线微暗,大小约莫一间小学教室。一边是出饮料的吧台,直贵到那里拿了可乐。会场中没有椅子,只放了四张桌子。
或许是两人选的课相近,直贵经常在短期在校课程中遇见他。不久后,每次上课都会遇到。这并非巧合,而是寺尾懒得排课,于是和直贵选了相同的课。六月后,每个星期日上体育课,寺尾也和直贵一起上课。
「骗人,你明明就不想戴。」由实子微微抬头白了他一眼,然后微笑。「喂,改天要不要去看电影?有一部电影我想看。」
6
「你们去就好。」虽然直贵如此拒绝,但是寺尾不肯放开他的手。
「为什么你没戴手套?」她问直贵。
从四月中正式展开大学生活。下班后,在宿舍做功课,然后寄到大学。作业修改回来的那一天,努力复习到深夜。直贵觉得自己有生以来,这才体会到能够读书和学习成果得到老师认可的喜悦。
三月底,他将审核文件寄到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接下来就等结果了。寄出的文件当中,没有提到刚志。即使如此,直贵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担心大学方面会不会透过某种管道知道刚志的事,而将它视为问题。
不管哪一种都有点麻烦吧,直贵心想,目光落在纸袋上。
「我知道。」直贵答道。
直贵一问,她献宝似地从粗呢短大衣底下,拿出一个蓝色纸袋。纸袋以粉红色贴纸封口。
「唱什么都可以,点你喜欢的歌就好了,老歌也不错。」寺尾说。
「老歌也可以吗?而且是外国老歌耶。」
「当然可以啊。」
「那……」
直贵决定唱约翰蓝侬【注:John Lennon,一九四○─一九八○年,生于英国利物浦,著名乐团披头四成员之一。】的〈想像〉(Imagine)。有一个人听见这首歌名笑了,他说:「现在还有人唱披头四的歌哟?」他是乐团中的贝斯手。
「吵死了,闭嘴!」寺尾瞪了贝斯手一眼,操作点歌机。
直贵秀了这首刚学会的歌。自从国中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唱歌。总觉得声音因为紧张完全出不来,腋下立刻因为汗水而变得一片湿冷。
他唱完后,无人做出反应。他自我反省,或许是自己让场子变冷了。如果唱快乐一点的歌,哪怕唱得不好,气氛好歹会热闹一点。
第一个开口的果然是寺尾。「你喜欢蓝侬的歌吗?」
「倒不是全部喜欢,但是我喜欢这一首。」
「其他还会唱什么?」
「哎呀,我不太知道。就连这一首我也是第一次唱。」
「那什么歌都好,唱唱看你可能会唱的歌吧,我替你输入。」
「等一下,我不是刚唱完吗?」
「没关系啦,对吧……」寺尾征求其他人的同意。
乐团团员和女孩子们都点头。令人讶异的是,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并非因为老大寺尾这么说,而是他们本身也同意。
其中一名女孩子低声说:「你姓……,武岛是吗?我也想听你唱歌。」
「我也是。」另外两名女孩子也附和。
「很好听。」这句话出自乐团的鼓手。「你唱得挺好的。」
看见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反倒是直贵自己感到畏缩。
直贵点点头,他不懂寺尾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不晓得耶,」直贵偏着头,「如果知道歌词的话应该可以。但是说不定会唱错。」
但是直贵立刻受到冲击。搭配现场演奏唱歌,能够感受到在KTV里无法享受到的陶醉感。他感觉自己渐渐沉醉其中,从不同于喉咙的地方,发出明显不同以往的声音。曲子唱到一半,寺尾也加入合唱。直贵感觉到,两人的声音完美融合。歌唱完后,他的脑袋因为兴奋而呆了半晌。
「有什么关系嘛。嗯……,没有听过的歌……」说到这里,她的表情为之一变。她带着满是惊讶的眼神看着直贵。「这该不会是直贵唱的吧?」
「嗯,算是吧。」直贵含糊地回答。他还不能分辨各种音乐类型。
「我没有那样说。」
有四个人守在最前面,大动作地挥着手。直贵原以为她们是熟客,当他发现其中一人是由实子时,有些惊惶失措。她似乎带了朋友来,大概还拜托其他三人要炒热气氛,所以守在最前面。直贵一度和由实子四目交会,她的目光比平常更闪亮。
直贵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是内心里,却从由实子的话得到了勇气。这两个月,他完全被音乐所掳获。在团练室尽情唱歌时是直贵最幸福的时刻,他心想,如果能够一辈子持续唱下去该有多好。这个想法当然与成为职业歌手的梦想有关,这是和寺尾他们共通的梦想,与团员们拥有相同的梦想,热切地相互打气,这也是无上的喜悦。
「既然这样,就别婆婆妈妈地讲那些无聊事。」
因为是在练团室里,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包含寺尾在内的四人,一脸惊愕地看着直贵。
「演奏是很棒,但是直贵的歌声更棒。你可以成为职业歌手。」
直贵心想自己多嘴了,但为时已晚。由实子针对现场演唱问个不停。什么时候要办?在哪里办?你手上有没有票?你们要唱几首歌……?直贵彻底被打败,一一回答问题。最后被她抢走了手上的四张票。当然,她当场付钱,而且直贵对于票卖掉了也感到高兴,但是他不想欠她人情。因为他认为自己无法回应她付出的爱意。
贝斯手、吉他手和鼓手三人从直贵身上别开视线,垂下头。唯有寺尾一直盯着他。
「还来啦!」直贵想抢回耳机,她却扭身避开。
「当然是无聊事啊。对我们而言啊,重要的只有想做出好音乐这件事。除此之外都是无聊事,不值一提的事,喂,对吧?」
直贵和寺尾在练团室等其他三名团员,已经有了和自己团员开始练习的气氛。寺尾告诉他,这里采计时付费,所以不想浪费任何一分钟。
一、两首歌唱下来,直贵也渐渐恢复平静。他知道会场观众几乎爆满,以及他们随着乐团的歌曲摆动身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玩的?」
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光芒。
还有一个人知道直贵的情况,但没有筑起一面墙。那个人就是白石由实子。直贵原本以为,她大概再也不会接近自己了,但是在公车上遇见时,她依然爽朗地对自己说话。感觉她的态度甚至比之前更亲昵。
「嗯,你绝对可以的,我们是完美的双人主唱。」
但是从寺尾他们身上感觉不到那面墙。直贵心想,原因大概是他们打从心底想要自己加入吧。这一点令直贵欣喜不已,就算大家想要的是武岛直贵的声音,而不是这个人,然而被人需要仍然令直贵感动。
直贵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圈后,继续说:「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事发生的。我喜欢你们的音乐,接下来我也会继续听,但是一起玩乐团心里还是会有疙瘩。」
有一天午休时间,当他躺在草坪上听随身听时,有人在他身旁坐下。睁开眼一看,由实子笑着问他:「你最近老是在听随身听耶。你在听什么?英语会话?」
「是喔,原来直贵也会听音乐。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变成大学生,所以在念书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加入乐团吗?」
生平第一次,有人对直贵说这种话,直贵从没想过自己会和音乐扯上关系,也没机会思考那种事情。
7
「不是,是音乐。」
「为什么嘛?我知道你很忙,和我不一样,连大学也想认真念,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对吧?还是说,你不喜欢我们呢?」
即使如此,直贵还是保持沉默。
直贵在信中告诉刚志,自己开始玩音乐,但是怕他担心,特别声明「不会影响学业」,字里行间也避免透露出以职业歌手为目标的想法,并打算继续隐瞒下去,等到顺利出道之后才告诉他。如果乐团能出CD,再将CD寄给他。这么一来,刚志应该也会替自己感到高兴,但说不定在那之前会先吓得浑身无力。
「六首歌都由直贵担任主唱吗?」浩太问。他父亲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可说是他们进入音乐业界的唯一窗口。
由实子从直贵那边抢走耳机,直接戴上自己的耳朵。
直贵内心的紧张尚未完全消除,演奏就开始了。他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得见伙伴们演奏的声音。由于反覆练习,直贵只要一听见音乐,就会反射地发出声音。他忘我地唱了起来。
「你大哥怎么了吗?」寺尾问直贵。
「等一下,」寺尾一脸不耐烦地将手伸向前,「我十分清楚你大哥的状况,我觉得你大哥的人生很坎坷,而且令人同情。不过,你大哥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那种事情和乐团是两码子事。」
寺尾回头看其他三名团员,然后又看着直贵。「原来如此啊,只要是人,任谁都有难以启齿的事。」
「说的也是。你在听什么音乐?摇滚乐?」
「哎呀,关于这件事,」浩太开口说,「我认为特色应该是有两名主唱这一点。有两名实力不相上下的主唱,是我们乐团的最大卖点,所以光是直贵担任主唱的曲子,既没办法让唱片公司留下印象,也不能展现出我们乐团的特色。」
首先由主唱兼第一吉他手寺尾起音,四人和以往一样开始演唱。这首歌是他们的原创曲,在演唱场地也很受欢迎。音量震天价响,直贵感觉自己的肚子也在震动。
寺尾征求其他三人同意,三人都点头。
结果直贵又连唱了四首歌。因为寺尾擅自替他点歌。四首歌的节奏和感觉完全不同。
寺尾祐辅他们的反应,和至今听直贵说出刚志事情的人截然不同。很少人会在一瞬间露骨地变得冷漠,但就像民族风料理店的店长般,大多数的人都会迅速形成一面墙。只是墙的厚薄因人而异罢了。
不……
「你唱过约翰蓝侬的〈想像〉对吧?你好好想像看看嘛,想像一个没有歧视或偏见的世界。」说完,寺尾咧嘴一笑。直贵再次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没那回事,我是在检查唱不好的地方,因为现场演唱的日子近了。」
直贵看着拉下脸说话的寺尾。他这么说,让直贵高兴得快掉眼泪。但是直贵不能就这么接受他的话,他不像是在说谎,刚才的话应该是出自真心。然而直贵认为,那只是他一时的自我满足。因为至今一向如此,事情发生后,有不少朋友体贴地对待自己,然而到最后,大家都离开了。直贵不认为他们这么做很没良心,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想和麻烦人物扯上关系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因为不会乐器吗?那种学一学就会了。可遇而不可求的是天生的好嗓子,我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就想到了,我想让你唱歌。我的直觉是对的,你的歌声中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不好好运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乐团立刻紧锣密鼓地预定第二次现场演唱,寺尾提议同时录制母带。
「说是在玩,其实是有人叫我加入。」
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现场演唱成功落幕,要求安可的掌声不绝于耳。寺尾他们说,观众反应第一次如此热烈。
「他人在监狱中。他犯了强盗杀人罪,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我们要寄给唱片公司。之前也做过几支,但是如果没有录制以武岛为主唱的母带,就没有意义了。」
「我指的不是乐器的事。」直贵吁了一口气。
中元节假期后不久,寺尾带直贵前往涩谷的练团室。不用说,直贵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踏进这种地方。一走进去有一个像是谈话室的小空间,几名看似业余乐手的人手拿自动贩卖机的饮料,正在讨论事情。直贵心想,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的话,他们看起来就像疯子。他感觉自己踏进了前所未知的世界。
直贵感觉得到,他们是认真的,他们是认真想走音乐这条路。除了寺尾之外,其他三人都没有念大学,一面打工,一面寻找机会。就连寺尾也只是为了给父母交代,才会设法取得大学学籍。每次想到这件事,直贵就感到愧疚,但是他不能放弃大学。因为他知道,唯有顺利毕业,才是激励在狱中的刚志唯一的方法。
「别说傻话了。」
「你干嘛一脸犹豫不定的?」寺尾急切地说,「我们只是喜欢你的歌声,才想和你一起玩乐团的,你家里的事情跟我们无关。还是说怎么着?你对我们家里没人进监狱觉得不爽?」
「我不行啦。」直贵笑着摇头。
「我一定会去。哇,超期待的。」由实子似乎对他真正的感受一无所觉,独自一头热。
「不过,你自己也觉得唱得很棒,所以才会这样听吧?听着自己的歌声,然后暗自得意。」
两个小时的练习后,大家一起喝便宜的酒,对直贵而言,这是最能放松的时刻。直贵开始能够极为自然地融入一般年轻人聊的话题:女孩子、打工上的牢骚、流行趋势等。这可说是打从刚志出事后,首次造访的青春时光。团员们像是从与直贵长久隔绝的世界,送给他一件灿烂夺目的礼物。
「乐团似乎很有趣,」直贵又摇摇头,「但我还是不行。」
「所以,我不能加入你们……」
「加入……,可是我又不会任何乐器。」
「很厉害耶。直贵,你在玩乐团吗?」
「是关于我家人的事。我有一个哥哥,父母都去世了。」
「当然我是打算这么做。否则就显现不出Specium 的特色了。对吧?」寺尾征求贝斯手敦史和第二吉他手健一的同意,两人都微微点头。
「这不是同情,吃牢饭的人又不是你,我同情你做什么?有哪条法律规定,大哥坐牢,弟弟就不能玩音乐?没有那种事吧?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武岛,你会唱这首歌吗?」唱完第一首歌后,寺尾问他。
「看来会很有趣。」说完,寺尾咧嘴一笑。
「好,我知道了。」寺尾拍手说。「我们民主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有谁反对武岛加入乐团?」没人举手。「那赞成的人?」寺尾自然不用说,其他三人也举起手。寺尾见状,满意地说:「五人当中四人赞成,没人反对,一人弃权。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我不想被别人同情。」
「现场演唱?你们要办演唱会吗?」由实子的表情倏地亮了起来。
贝斯手、吉他手和鼓手三人都点头。「令人如痴如醉。」其中一人低喃道。
「他们大吃一惊,大概没料到我们会准备秘密武器吧。」寺尾扬眉得意地说。
不过,无论进行再怎么愚蠢的对话,五人最后还是会聊到相同的话题──音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音乐呢?今后要以什么为目标呢?为了达到目标,必须做什么呢?有时讨论到争执不下,若是喝醉酒,险些就要上演全武行。特别是寺尾和鼓手浩太容易激动,经常你一句「我不玩了」,我一句「喔,随你高兴」。一开始看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直贵不禁捏一把冷汗,但久而久之也就明白那是固定的戏码,而在一旁咧嘴笑着看好戏,任由他们斗嘴,静待两人的情绪降温。
「那,还有十四年啊……」
「你会唱歌吧?」寺尾看了其他团员一眼。「你们不想让这家伙加入看看吗?」
直贵心想,迟早得把话说清楚。一旦彼此的关系变得更密切,就会难以启齿,但是事情不可能长久隐瞒下去。让彼此都不觉得尴尬,自然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直贵心目中描绘的理想关系。
「过来吧。」寺尾向他招手。
「喂,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吧?」寺尾问其他团员,「跟我说的一样吧?这家伙加入之后,声音简直不同凡响。」
直贵一站在麦克风前,演奏就开始了。寺尾专心弹吉他,看来没有要唱。无可奈何之下,直贵唱了起来。
新乐团发表会在涩谷的演唱场地举行。紧张至极的直贵一站上舞台,脑筋顿时一片空白。就连寺尾介绍新团员时,直贵也完全状况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然而或许他的反应很有趣,惹得满场观众捧腹大笑。
「两个月前吧,其他人已经玩好几年了。很厉害吧?」
大家趁着直贵加入,变更乐团名称。新名字叫做「Specium」,由来是寺尾出错时的模样。本人似乎只是想在胸前打叉,但是很像咸蛋超人发出超人死光【注:日文为スベシウム(Specium)光线。】的姿势。「没那回事啦。」本人板起脸孔否认反而更添趣味,于是这就成了乐团名称。
「他什么时候入狱的?」
「书是要念,但有时候也会听音乐。」
「喂,武岛,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乐团?」寺尾问直贵,「要不要一起闯一闯天下?」
几次见面下来,直贵和寺尾之外的团员也全成了有话直说的伙伴。他们直呼他直贵,他也以他们各自的绰号相称。有趣的是,只有寺尾以姓氏武岛叫他。大概是叫成习惯,之后就难改口了吧。
「你改天要不要来练团室?」直贵唱完后,寺尾说:「加入我们的练习看看嘛。」
「不,不是那样的。」直贵苦笑,然后恢复认真的表情说:「我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事后听寺尾说,当他一出声,会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据说观众是在直贵唱到一个段落之后,才开始用手打拍子,随着歌曲舞动身体。
距离现场演唱时日不多,而且表演日期和大学的短期在校课程撞期,所以行程安排颇为困难。然而直贵还是尽可能地参与练习。练团室的费用不是一笔小数字,就算团员们平均分摊,还是会对直贵的生活费造成影响。但他认为,若是失去这段快乐的时光,活着就没有意义了。音乐在他心中重要无比。
直贵皱起眉头。坦白说,他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真的好吗?」
寺尾说他打算录六首歌,全是原创曲。曲子几乎全都出自寺尾之手,只有一首由直贵负责填词,但是他自己并不满意。
「无聊事?」直贵目光凌厉地瞪视寺尾。
「听够了吧?」直贵总算拿回了耳机。
「喂,别听啦。」
「前年秋天被逮捕,去年春天入狱服刑。」
「但你是主唱,好厉害。」由实子双手按着耳机,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说了,会不会乐器并不……」
浩太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意无意地对直贵语带保留,然而直贵也认为浩太言之有理。其实他心里也很过意不去,自从他加入之后,由寺尾担纲主唱的歌就变少了。
「我和武岛的实力相差悬殊,我之前也说过了吧?」寺尾泄气地说。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主唱实力雄厚的乐团比比皆是。要从其中脱颖而出,非得和其他乐团有所区别才行。」
「耍小伎俩行得通吗?」
「这并不是耍伎俩。之前是由祐辅担任主唱,所以我们才有心朝职业乐团发展,又不是没有公司在向我们招手。」
两人按照惯例又开始杠上了。或许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浩太着眼于成功理论,相对于此,寺尾的论调往往偏向感情用事。
最后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包含直贵在内的四人,主张六首曲子中要有两、三首,由寺尾担任主唱。
「武岛,你要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脸皮不厚一点,是无法胜任主唱的。」寺尾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四人的意见。
8
寺尾家里有一套简易的录音设备,他用那套设备录制六首曲子的母带。完成的母带看在直贵眼中,宛如璀璨耀眼的宝石。
「我说,如果这里是美国就好了。」浩太拿着母带说。
「为什么?」大家异口同声问道。
「因为美国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国家。不论关系、经历或人种,只要有实力的人就会获得正确的评价,扬名立万。你们知道当玛丹娜没没无名的时候,她为了成功做了什么吗?她坐上计程车,告诉司机:『带我去世界的中心点。』世界的中心点就是纽约的时代广场。」
「日本也到处都是机会啊。」寺尾嘻皮笑脸地说,「你们等着瞧好了,听到这支母带的人会马上冲到我们身边。」
其他团员露出「如果那样就好了」的表情。
「如果有好几家公司回应的话,我们要怎么办?」健一问。
「那就衡量所有公司开出的条件,再和条件最好的公司签约啊。」浩太说。
「不,条件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多了解我们的音乐。」寺尾一如往常反驳浩太的功利主义。「万一不懂音乐的制作人要我们像偶像歌手一样唱歌,我们的音乐会流于俗套。」
「制作人应该不会要我们那么做吧。」
「但是一开始被迫唱其他人作的曲子,这种事时有所闻。要是这样我绝对不干!」
「一开始也没办法吧。不过如果唱片大卖的话,接下来我们的意见也会获得采纳。这么一来,我们就能充分发挥了。」
三人背靠墙壁并排而坐,然而没有人盘腿坐,敦史和健一抱着膝盖坐,浩太不知为何正襟危坐。
「你们自己亲眼看看!」
「但根津先生你是看到我们的现场演唱,才找我们来的对吧?」
「我知道,呃……,我们马上去。」
直贵让三人进屋。
那一晚对Specium 而言,是组团以来最棒的一晚。
直贵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写在寄给刚志的信上。他没告诉刚志,自己认真玩起音乐,以及打算成为职业歌手。如果毫无预警地写自己出道了,刚志会做何反应呢?直贵认为刚志一定会替自己高兴。刚志希望弟弟有出息,大学文凭不过是个象征,如果自己能以其他方式达成目标,刚志应该不会有任何不满。
直贵渐渐明白根津想说什么。简单来说,他并不认同直贵他们的音乐,他只是认为自己可以磨亮他们这群原石,不,是认为他们有磨亮的可能罢了。
「出道之后,假如大红大紫,一定会出现四处打探团员隐私的人。听说那个业界的人老爱互扯后腿,根津先生说,一旦家人中有那样的人,就会成为绝佳的牺牲品。这么一来,就会破坏乐团的形象,活动也难以推行,而公司方面对此无计可施。所以……」
寺尾对着直贵他们说:「不得了了。」
打如意算盘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即使如此,这种对话对直贵而言,仍是一种幸福。他再度认知到梦想的伟大。
「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公司里的小姐。」
他是怎样调查的呢?这是直贵首先想到的,但是想也没用。
「我们有点话要跟你说。」浩太代表大家说,其他两人在他身后低着头。
「那我们等你们。」男子说完便离开了。
但是直贵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他们接获根津的指示,要他们创作几首新歌。如果顺利的话,其中一首或许能够成为出道曲。寺尾当然干劲十足,团员们也尽可能集合练习。直贵必须兼顾工作、大学学业与乐团活动,持续着回宿舍倒头就睡的生活。寺尾似乎放弃大学学业了,但是直贵尚未下定如此大的决心。
「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没有听众,就无从分辨音乐好坏。不过是一堆音符的堆砌罢了。表演现场上的一丁点听众,有等于没有。所以,你们等于没做过音乐。」
「所以我们在表演场地演唱。」寺尾板起脸说。
在咖啡店等的是一位根津先生。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宽阔的肩膀和尖尖的下颚令人印象深刻,嘴巴四周留着胡须,和身上的灰黑色衬衫十分相称。
没错,直贵他们至今总是如此认定,所以这时无人反驳。
「不,不用了,不用客气。」浩太说。
「我认为抓住听众的心,是最重要的事。」
「对啊,终于能出道了。不管是以什么形式,祐辅也觉得很高兴吧?」
根津说:「也就是说,你们想创作抓住听众的心的曲子。所以你们正在摸索如何才能做出这种曲子,并试着创作、练习,在表演场地演唱。我说的没错吧?」
第二次现场演唱在新宿的演唱场地举行。会场比之前更大,但是几乎座无虚席。这应该是到处宣传的效果,再加上上次的现场演唱广受好评的缘故。
「呃,要不要喝什么?有可乐。」
「如果不是以我们的原创曲一决胜负,就没有意义了。事到如今,我们还能演唱别人的曲子吗?」寺尾一直猛灌啤酒,很快地就开始以酒醉的口吻发牢骚。
「好啊,进来吧,不过房子很窄就是了。」
和根津告别后,直贵他们前往常去的居酒屋。现场演唱结束后总会来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但是今晚的情况不同。现场演唱成功,引发了更大的事件。毕竟期盼已久的正式出道终于可望实现,直贵的心情还像是在做梦,没有真实感。他想和其他团员聊聊,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尴尬地沉默了几秒钟。找我有什么事?这句话直贵说不出口。
「喂,我之前说过对吧?」寺尾站得笔直,低头看直贵他们。「我说过,日本也有机会。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眼看着寺尾看著名片的脸色变了,他张大嘴巴,无法回答。
「啐,广告代理商的儿子连说话都像广告人。要是不准展现自我风格,有何乐趣可言?」
根津对寺尾的反驳苦笑以对。「如果你们认为自己的音乐得到认同了,我要先在这里予以否定。如果让在表演现场颇受好评的乐团都一一出道的话,我们公司就做不下去了。你们听好了,我之所以去看你们的现场演唱,并不是因为听到风评,你们可以当成我是心血来潮。我们在寻找万中求一的原石,持续不断地挖洞,我认为自己是发现原石的专家。原石是不会发光的,如果你们认为是自己的光芒吸引我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们要先明白这一点。」
「我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如果有时间玩,不如用来练习。」
「的确,」根津接着说,「如果调查成功艺人的经历,或许会出现这种历史。但是调查失败艺人的经历,大概也会出现类似的内容吧。就像梦想成为偶像的女孩子再怎么徘徊于涩谷街头,有幸被星探挖掘,成功机率还是极低,被挖掘而正式出道的艺人也未必在市场上吃得开。但是你们认为,只要做出好音乐,迟早会得到听众的认同,你们相信成功与否的关链只在于实力。对吧?」
想像自己和一般学生一样上大学的情景,直贵不禁满心雀跃,一定会有短期在校课程无法获得的激发吧。再说,如果转到通学课程,就能抬头挺胸地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大学生了。当然现在也可以这么说,但总有点心虚。这可以说是一种自卑感。
浩太舔舔嘴唇,然后说:「根津先生也调查了直贵,然后,他知道了你大哥的事。」
「我是说,我不要出卖灵魂。」
「根津先生说,他之前调查了许多和我们有关的事。像是职场上的评价、邻居的观感、经历……」他有点结结巴巴,然后接着说:「还有家人的事。他说要是出道之后,发生麻烦事就糟了。」
「你是玩过头了。」寺尾这句话惹得众人发噱。
「按照目前的情形,没办法让我们出道是吗?」
但是大家没有心情庆祝,因为根津说的一席话在他们脑中盘旋不去。
「倒也不是不行,」根津拿出烟抽。「但是这样不会成功。」
「不过她很欣赏直贵哟,让她做你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嘛。你现在没有交往对象不是吗?」敦史不肯罢休地说。
听在直贵耳里,这是个四平八稳的答案。其他团员似乎也没有异议。
但是,不行啊……
「你们有力量。你们有实力,也有魅力,但是你们几乎全未发挥出来。你们还是一块空白的画布,上头要画出什么样的图画由我来决定,你们只要遵照我的指示就行了。这么一来,你们绝对会成功。」
「你知道这家公司吗?」男子苦笑地问。
寺尾看了直贵他们一眼,一脸在问自己的回答是否出错的表情。但是没有人能给他建议。
直贵不懂这个想法哪里错了,至今他们总是如此幻想自己迈向成功的剧本。
直贵连饭都忘了吃,详读那份文件。转到通学课程是他的心愿,根据简介内容,似乎只要通过考试就能转过去。他曾听说,转到通学课程的考试并不会太困难。
男子问:「你们团长是哪一位?」寺尾一报上姓名,男子立刻递出名片,但随即表示那不是他的名片。
被浩太这么一说,寺尾只用一边脸颊挤出笑容,敷衍地说句「是啊」。
他问直贵他们,音乐的重要元素是什么?寺尾回答,是心。
正确来说,也不是同公司,但要解释很麻烦,于是省略不说。
直贵依旧紧张,但比起上次,多少看得见周遭的情况。歌唱到一半虽然发生健一的吉他弦断掉的意外,但是直贵并没有显得惊慌失措。
「不会吧?真的假的?」浩太总算吼了出来。
「然后呢?」直贵佯装平静地问,但内心狂风大作。浩太说的几句话在他心中回荡,家人的事、麻烦事……
「不能光是一直练习,偶尔也得和女孩子出去玩。」
浩太从寺尾手中接过名片。健一、敦史,还有直贵都聚集在他四周。「Riccardo 股份有限公司 企划总部」这几个字跃入直贵眼帘。Riccardo 股份有限公司可说是业界里规模最大的唱片公司。
「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错失良机了?」
「根津先生又没说不让我们唱自己的原创曲,他只说,要怎么成名由我们自己决定。这是销售方式的问题,这种事情只能交给专家。现在就是这种时代。」浩太安抚寺尾。
「是喔……」直贵面向三人坐了下来,总觉得自己害怕和他们对上视线。
「不是不准展现,而是不准擅自展现,强调特色是有方法的。我说祐辅,你就别闹别扭了,要积极地思考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直贵也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直贵吁了一口气,阖上简介。如果转到通学课程,白天就没办法上班。而晚上乐团要练习,又不能说因为要工作,所以不去练习。因为其他团员也是一面工作,设法挤出练习时间。
有一天,直贵一回到宿舍,就发现邮差送来了邮件。他原本以为是修改过的报告寄回来了,但并非如此。信件内容是转到通学课程相关的简介。所谓通学课程,指的是非函授的一般大学课程。
「无论你们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撼动人们的心。你们知道为什么吗?答案很简单,因为人们接触不到你们的曲子。连听都没听过的曲子,怎么可能令人感动。音乐的重要元素,是听音乐的人。如果没有他们,就算你们做出自己再怎么满意的曲子,那也不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名曲。不,那甚至称不上是音乐,你们在做的事情就和自慰没两样。」
「我们绝对要抓住这个机会。」寺尾向前伸出右掌,做出一把抓住东西的动作。
浩太、敦史和健一到宿舍来,是在一个难得大学不用上课,乐团也不用练习的夜晚。直贵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
「棒透了!帅呆了!」她一副亢奋的模样,亲密地对直贵和其他团员说话。团员们虽然感到困惑,仍对她的赞美表示感谢。
直贵抬起头,「他说什么?」
「怎么了?到底是谁在等我们?」浩太问。
直贵抬起头,旋即垂下视线。他若无其事地说:「是喔。」这已是他强自镇定的极限。
两人又快要开始扭打起来了。敦史和健一居中劝架,直贵只是不发一语地笑了笑。
「这个人说想和你们聊聊。如果你们有意思的话,能不能等一下到这家店一趟?」说完,他拿出像是咖啡店发送的火柴盒。
再说,直贵认为贪心地想同时抓住两个梦想并不好。目前自己最大的梦想是借着乐团出人头地,如果以此为目标的话,大学念不念应该不重要。他总觉得自己想要转到通学课程,对其他团员是一项严重的背叛。
直贵不记得有给由实子门票,但是那一天,她也带着两名朋友站在最前排挥手。不但如此,她还在表演结束之后,来到休息室。
我有音乐、我有乐团……,他在心中如此低喃,丢掉了简介。
「房间还挺不错的嘛,」浩太环顾室内说,「你说是短期员工专用的宿舍,我还以为是组合屋呢。」
9
直贵默默点头。
浩太看了其他两人一眼,敦史和健一沉默不语,似乎决定把话交给浩太说。
寺尾给大家看手上的名片。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根津环顾所有团员,「我想让你们玩音乐。这不是玩扮家家酒,而是玩真正的音乐。」
「她好呱噪,不像是直贵的女朋友。」由实子回去之后,敦史错愕地说。
「这里可是一流企业的宿舍耶,怎么可能会是组合屋。」直贵笑着说,腾出足够三人坐的空间。
「别说那种三岁小孩的话!你就是老说这种话,才会错失良机,不是吗?」
接着连续举办现场表演。租借会场需要大笔金钱,但所有团员像是被什么追赶似地深陷其中。直贵也感觉到,对大家而言,现在是关键时刻。
「那个,今天根津先生打电话给我。」浩太开口说。
或许该说是直觉,他感觉身边刮起了不祥的风。
根津面不改色地点头。「你们大概认为如果在表演场地演唱,有一些听众肯听的话,就会透过口耳相传提升人气,迟早能够正式出道。」
「他说……,这很糟糕。」浩太嘟囔地说。
「不行吗?」
「我们总算能够出道了。」健一感慨万千地说,看了直贵一眼。
他还说:「你们别想展现自我风格,营造乐手风格是我们专家的工作。综括所有条件才叫音乐,光靠乐器、主唱和曲子称不上音乐……」
「是Riccardo,Riccardo 的人要见我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霎时说不出话来。
敦史也说:「没错,这是个好机会。」
在第五次现场表演结束之后,有一名陌生男子来到休息室。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八、九岁,一身皮夹克搭配牛仔裤的粗犷打扮。
「是啊。」
直贵吁了一口气。他看见那口气凝成白雾,才发觉自己忘了开电暖炉,然而他连转开开关的力气也没了。
「如果没有我,他就会让乐团出道吗?」直贵低着头问。
「根津先生说,主唱只有祐辅一个人也无所谓。他说,没办法让你加入,他真的很难过。」
根津似乎决定要抽掉直贵了。
「这样啊,所以你们三个人一起来说服我是吗?」直贵将目光从浩太移到敦史和健一身上。两人看着下面。
「直贵,原谅我们。」浩太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低头道歉。「我们想出道,我们努力至今就是为了出道。我们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其他两人也重新坐好,学他低下头。直贵看到他们的样子,觉得越来越悲伤。
「寺尾呢?他为什么没来?」
「祐辅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浩太依然低着头回道。
「为什么不告诉寺尾?」
敦史和健一担心地看了浩太一眼,看来寺尾的事也令他们感到头痛。
「根津先生之所以和我,而不是和团长祐辅联络,是因为他觉得祐辅大概不会接受。你也知道祐辅的脾气,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他会破口大骂,然后说既然这样,不能出道也无所谓。」
这种情况不难想像,直贵点点头。
「根津先生要我们设法不被祐辅察觉,说服你答应。所以我们三个人就来了。」
「不过,这件事不可能瞒着寺尾吧?如果我退团,就得告诉他理由。你们打算怎么做?」
听见直贵的问题,三人陷入沉默,感觉他们咬着嘴唇。直贵察觉到,他们不是穷于应答,而是有话难以启齿,苦恼不已。
「原来如此……,只要我主动提出要退团就行了。只要我找个适当的理由,说要退出乐团,寺尾就不会起疑。」
「抱歉,就是这样。」
听见浩太这句话,其他两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寺尾抓住直贵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唉,其实仔细想想,我原本就不是团员,这样反倒好。再说,我也不会演奏乐器。」
「我也在思考。」寺尾的语调变得尖酸。
健一的话令寺尾目光一闪。直贵心想这下子糟了,但为时已晚,寺尾起身一把揪住健一的领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成功与否并不是光取决于实力。运气也很重要。不好意思,我没本钱依赖那种不确定的东西。我想确保一条踏实的路,能够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
寺尾啐了一声,咽下一口唾液。
「就是因为走到这一步了,我才要改变心意。」直贵冷静地说,「追逐梦想的时候是很快乐,我真心认为,如果能成为职业歌手该有多好。但这个梦想一旦来到眼前,我就感到不安,不知道这样真的好吗?于是我反覆思量,觉得如果以现在这种心情,根本无法坚持下去。」
直贵摇摇头,说:「你们还有家,你们有家人,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个关在牢里的大哥。」
这个唯一的家人老是扯我后腿,这次也不例外……,直贵忍住想这么说的冲动。
「你们早就知道武岛要退团了吗?不,不光是这样。这是根津的鬼主意吧?他要你们逼武岛退团吗?」
「但是,如果寺尾慰留我的话怎么办?那家伙可不会轻易地答应。」
浩太、敦史和健一陆续抬起头。三人脸上都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不会吧?你是说真的?」
「真的啊。」
「就是,」直贵舔舔嘴唇,「我说我希望你让我退团,我要退出Specium。」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音乐是赌博吗?」
「就因为是伙伴,我们才想尊重他的决定,想离开的人就算硬留住也没意义。」
「喂,你们也说句话啊!」寺尾环视其他团员。「说服这个傻瓜!」
「出道成为职业歌手也是实际的事,只不过,这伴随着远大的梦想。」
「你到底怎么了?你之前从没说过这种话。我非常了解你的处境,但那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什么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才突然改变心意?」
10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看看!」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在音乐这条路上失败的话,就一无所有了。我们面临的都是放手一搏的局面。」
「有你在也能做音乐,我们总有一天能够出道。」
「他们被迫选择,看是要选择音乐或伙伴。他们饱受内心煎熬后,选择了音乐。这是那么罪大恶极的事吗?必须受人苛责吗?」
直贵心想,总算摆脱恶梦了。他相信,接下来能像一般年轻人那样活下去。他觉得遇见音乐,打开了所有原本关闭的门。
直贵一面说,一面在心里道歉,他不想以这种形式背叛寺尾。正因为寺尾打从心里将他当作伙伴,所以才会如此气愤。他是真正的朋友,要欺骗这位朋友令直贵心里极为难受。
三人面面相觑。不久,浩太开口了:「话是这么说,但直贵有他的苦衷。」他委婉地说。
「我也会不安啊。」
三人回去后,直贵好一阵子站不起来。他盘腿坐着,盯着墙壁的一点。
但是寺尾没有一拳打过来。他悲伤地摇头,低吟似地说:「我从未恨过你大哥,但是我现在打从心底感到愤恨。如果他在这里的话,我大概会揍他。」
「好,我知道了。」他看着三个人的头说:「我退团。」
「我哪知道。他们是没骨气,所以才干得出那种事吧。」
「你在做什么?」
「我想做音乐。我认为如果能靠音乐吃饭,那是最好也不过了。但是,该怎么说呢,我还是没办法下这场赌注。」
他不知不觉哼着歌:一首悲伤的歌,唱出自己看不见希望的曙光,在无边黑暗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听见浩太的话,直贵想说:你们只有这种时候会站在我这边啊?但是他隐忍下来。
「对我而言,大家都是伙伴。自从我大哥出事以后,我第一次遇见一条心的伙伴。我没办法从那么重要的伙伴身边夺走音乐,我不希望自己给他们添麻烦。请你明白这点。」
直贵躺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形盯着天花板。布满污垢的天花板看起来像是在嘲笑他:你就适合这种地方。
寺尾吊起眼梢,「你们这样还算是伙伴吗?」
寺尾似乎穷于应答。他望向一旁,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
「你们真是差劲透顶,你们在想什么啊?只要保住自己就好了吗?」寺尾撞开健一,碰到自己竖着的吉他。「算了,随你们高兴!我再也不玩什么乐团了。」说完,他冲出练团室。
「干嘛啦,放开我!」
听见寺尾的话,直贵摇摇头。「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我都无法抬起头,必须怀着愧疚的心情唱歌,那是地狱。而且再怎么努力,获得回报的那一天都不会到来,根津先生是对的,歧视永远不会从社会上消失。」
这一切都是错觉,情况毫无改变。隔绝世人与自己的冰冷墙壁,依然矗立眼前。即使想要跨越,墙壁只会更加寒冷。
「你思考了什么,告诉我。」寺尾将一旁的铁椅子拉过来,粗鲁地坐下。「你也坐啊,一直站着心情没办法平静。」
这一切似乎都是那个男人的指示,直贵感觉一股虚脱感渐渐充斥全身。难不成这就是大人的做法吗?大人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生物。有时说不能歧视他人,有时又巧妙地鼓励歧视。大人是如何消除这种自我矛盾的呢?直贵心想,自己也会成为这种大人吗?
「我打算转到通学课程。」直贵说,「寺尾应该也收到简介了吧?申请期限差不多快到了,我要转过去,但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考试就是了。」
「我不是在谈梦想,而是在说实际的事。」
「变成一般大学生有什么意思?等着你的只有无聊的每一天。」
直贵心想,他想揍我。如果是这样的话,直贵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任由他痛扁一顿。直贵不晓得自己这么做对不对,然而伤害了这位好友却是事实。
「下次的练习日,由我告诉寺尾。在那之前我会想好退团的理由。」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能这么一口断定?」
「你们四个人加油,我期待看见你们出道的那一天。」直贵说。
「我在思考未来的事。」
健一总算发现自己的失言。「不,呃……」,吞吞吐吐地试图辩解。寺尾似乎从他的样子,进一步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啦。」直贵说。但寺尾似乎充耳不闻。
直贵停止唱歌,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在人前唱歌了。
「你以为事到如今,还由得你说这种话吗?」寺尾朝直贵走近一步,直贵差点被他的气势震慑住。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但希望你答应我,这是我左思右想后下的结论。」
「这我知道,所以我们会站在你这边。」
寺尾松开手上的力道,直贵往后退,迅速离开,一个转身顺势迈开脚步。他感觉到寺尾的视线,但是不能回头。
「抱歉啦。」浩太小声地说。
三人应该也懂,这句话是直贵自我安慰。他们只是难过地听着,没有说半句话。
「对不起啦……」其他两人也低喃道。
「祐辅,别再说了。」浩太插嘴说,「直贵一定也有他的烦恼。站在乐团的角度,虽然现在少了直贵是一大损失,但也无可奈何。」
寺尾的表情扭曲,用力咬着嘴唇。
直贵跟着跑出去。出了建筑物,他发现快步走在人行道上的寺尾的背影。他冲过去一手搭在寺尾穿着皮夹克的肩头。「寺尾,等一下。」
他们在涩谷的练团室中。直贵对寺尾说:「开始练习之前,我有话要说。」其他三人应该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一脸紧张的神色。
「我说这家伙的迷惘是多余的。」寺尾再度看着直贵,「喂,重新考虑吧!你退出乐团,打算做什么?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结果是这种结局啊……
「难道无法出道也无所谓吗?其他三个人怎么办?他们不是相信你才跟着你努力到今天的吗?请你回到他们三个人身边,算我求你。」直贵当场跪下,低头恳求寺尾。
「根津先生也说,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他闭上双眼,泪水从眼皮间隙流下。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你也站在他们三人的立场想想!你认为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找我的?」
「所以我说,我和你的立场不同。」
「或许很无聊没错,但是很踏实,而且会为我开启就业之路。」
寺尾开始抖脚,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是啊,」直贵淡淡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那么做。」
「你想变成上班族,挤沙丁鱼电车,身体随着电车摇晃吗?你的梦想就是那种玩意儿吗?」
直贵吁了一口气,坐在键盘旁的椅子上。他瞄了浩太一眼,浩太在鼓对面垂着头。
「是啊。再说,就算少了直贵,唱片公司好像还是愿意让我们出道。」
寺尾瞪大眼睛,他的眼睛满是血丝,表情和直贵想像中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