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信》 · 东野圭吾 · 2.3万 字
1
「直贵:
你好吗?
我过得还算不错。
前天开始调到操作车床的工作,第一次使用这种机械,刚开始有点紧张,不过习惯之后还挺得心应手的。顺利完成切削时令人非常开心。
我看了你的来信。如果你至少能读完高中就好了,我真希望你能上大学。我就是因为想让你上大学,才会为了钱做出那种事,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害你念不成大学,我真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我在想,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使你留下痛苦的回忆。我害你被赶出公寓,你大概很头痛吧。我真愚蠢,蠢到不如死了还比较干脆。怎么骂都不够,我这个智障。
因为脑袋里都是浆糊,所以我在这里学习,好变成一个正派的人。听说如果我表现良好的话,就能寄更多信给你,说不定还能增加会面的次数。
你信上虽然没有写,但是我猜你大概正为钱伤脑筋吧。可是我却没办法替你做什么,真的好不甘心。我只能说,你要好好工作。我真是个窝囊的大哥。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力争上游。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上大学。虽然现在许多人说,社会上靠的不只是学历,但学历还是不可欠缺的。你脑筋比我好太多了,应该上大学的。
半工半读一定很辛苦吧?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痴人说梦。
总之,我会在这里加油,你也别输给我!
下个月我会再写信给你。
兄 刚志」
直贵坐在公车最后一排,看哥哥寄来的信,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偷看。公车驶往某轿车厂商的工厂,话虽如此,他并不是那里的员工,他隶属于和那家工厂合作的回收公司。不过,说是公司只是虚有其名,他甚至不曾去过号称在町田【注:东京的卫星都市,位于东京都西郊。】的办公室。第一天上班被指定的地点,就是那间汽车工厂。就这样做了约两个月,除了星期六、日之外,天天都要去。他的手变厚了,原本白皙的脸也变得黝黑。
然而,他开始认为有工作总比没有好。他甚至后悔……,如果自己早一点像现在这样工作的话就好了,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种田地。
当警方来电通知时,直贵正在家里准备晚餐。兄弟俩约定好,做菜是他的工作。哥哥养家活口,所以自己煮饭是应该的。虽然直贵不认为自己做的菜特别好吃,但刚志总是赞不绝口。
「哪个女人和你结婚就赚到了,因为不用担心会不会做菜。相对地,要是你结婚,我可就惨了。」刚志经常开这种玩笑。
「大哥比我先结婚不就得了。」
「我是这么打算没错,但是弟弟往往比哥哥先结婚,不是吗?还是你肯等我讨到老婆之后再结婚?」
「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我哪知道。」
加津子去世后不久,刚志从高中辍学。他前往母亲生前几个上班地点,恳求老板让他接替母亲工作。那些老板不忍拒绝他的请求,但刚志到底无法像加津子一样,在单身宿舍的员工餐厅煮饭,于是老板决定让他洗盘子。他也无法在超级市场负责收银机,于是到库仓搬货。
「我笨头笨脑的,与其念书,不如工作比较好。如果我打工的话,妈妈也能轻松一点。」刚志经常这样对直贵发牢骚。
即使如此,还是有几个死党凑到他身旁。其中最亲近的好友,姓江上的男生第一个对他说:「心情平静一点了吗?」
刚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他想兄代母职。他在心中暗自立誓,扶养弟弟、让弟弟上大学是自己的义务。直贵感受到大哥的决心,比之前更勤奋向学。直贵之所以能够进入当地偏差值【注:个人成绩偏离团体平均分数的数值,数值越高表示成绩越好。】最高的公立高中,也是因为他努力的成果。
刚志没有抵抗。不断挥拳的直贵泣不成声,挨揍的刚志也泪流满面。
母亲的脸上盖着白布。直贵在母亲遗体旁痛殴大哥,说:「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妈妈,混帐东西,该死的人是你!」
「我会想办法。而且放学后,我也可以工作。」说到这里,直贵看着教务主任。「除了暑假和寒假之外,其他时间禁止打工……,是吗?」
「是喔。哎,就算有来往,说不定也会吓跑。」房屋仲介人员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啊,我也不能任凭付不起房租的人一直住下去。我是站在房东委托管理的立场,如果你有意见的话,能不能请你去跟房东说?我刚才也说过了,房东对于欠缴的部份,或许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啊,能不能请你搬出去呢?再说,你一个人住这里未免太大了吧?你接下来一个人住,搬到小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吧?不然,我也可以替你介绍。」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江上低声含糊地说,这和他练习橄榄球大声喊叫时判若两人。
医师做了某些说明,可是直贵完全听不进去。唯一萦绕耳边的一句话是「令堂是不是很操劳?」言下之意是,她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身心具疲的结果。
「嗯。」
三位老师一起点头。
平时个性开朗的江上,似乎也找不到话题接下去,默默地离开直贵的座位旁。其他人也学他。直贵听见江上说,让他静一静吧。大家好像也没有异议。托江上的福,直贵中午之前不用和任何人说话。各科老师也发现了他的存在,但是没人对他说话。
但是对方却慢条斯理地说,刚志本人已经承认一切了。听在直贵耳中,对方的声音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冷酷。
直贵抬头看江上,马上又垂下视线。「算是比较平静了吧……」
然而直贵也知道,上大学是一笔不小的经济负担,所以他想打工稍微减少大哥的压力,刚志却坚决反对。
「因为你哥哥做出了那种事情。」
老师们听到「大哥」这两个字,出现微妙的反应。学年主任和教务主任像是听见令人不悦的事,别开视线,而梅村老师则盯着直贵的眼睛点头。
「不,原则上是这样,但学校方面可以视情况通融。」教务主任面无表情,无奈地说。
「好。」
直贵看过大哥好几次说完这句话,在面前比出一个手刀哀求自己的身影。几乎每次谈论到未来的话题,大哥就会这么做。
门铃继电话之后响起,直贵不应门,于是开始有人拚命敲门。直贵当作没听见,对方接着改用踹的。除此之外,还能听见咆哮声,大致是说直贵有接受采访的义务。
他完全无法相信刚志会杀人。他希望警方只是怀疑,而且这件事是个误会。实际上,他也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这么说;说话音量大到喉咙几乎痛起来。
梅村老师又针对升学提出一个问题:「我想,依照你目前的状况,不适合考大学……」梅村老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2
「我付,房租,我付。包括积欠的部份,我接下来都会工作付清。」
刚志被逮捕一个星期以后,直贵去了学校。这几天,班导梅村经常来探望他。话虽如此,梅村也只是坐在门口,抽完一根烟就回去了。不过,直贵很感谢他总是带来便利商店的便当或速食食品。因为家里几乎没钱,直贵只能啃便宜的吐司。
说完,直贵看着房屋仲介人员手上摊开的估算书上的数字,心情不禁黯然。
「嗯,我会替你办请假手续,想来上学的时候打电话告诉我。」
直贵不晓得刚志是否真的笨头笨脑,但刚志非常不擅长念书倒是事实。刚志进入公立高中就读,但是成绩并不理想。对于一心希望儿子成绩变好的加津子而言,这件事令人心急不已。
虽然他们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避免伤害直贵,但是他感觉到他们话中有话。特别是教务主任,他明显地希望直贵离开学校。他或许是害怕出现莫名其妙的谣言,会损及学校的名声;或者学校方面不知该如何处理杀人犯弟弟这个棘手问题。
有一天,加津子接到警方的电话,要她到警察局一趟。原来是刚志企图恐吓取财时,被辅导员发现遭到逮捕。幸好恐吓取财未遂,而且刚志只是为主犯的少年助阵,所以立即获得交保释放,但是加津子受到的打击却是无比沉重。
刚志对于学历异常自卑,多少是受到母亲的影响。母亲加津子一直认为丈夫早死,就是因为他学历不好。
隔天早上,直贵起床时,发现加津子倒在玄关,一个装着围裙的手提袋掉在她身旁。当时,她在某家公司单身宿舍中的员工餐厅工作,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她似乎是和往常一样准备出门时晕倒的。
主要由梅村老师发问。问题内容像是,今后打算怎么办?直贵起先搞不清楚梅村老师的用意,反问几次之后,渐渐掌握了他们的意思。简单来说,他们想知道直贵今后想不想继续上学。他们说:你无依无靠,非得工作不可。本校没有补校,你如果想要毕业证书,就只好转学。无论如何,要像现在这样通学会不会很困难?
「我先告诉你,这是扣掉押金后的金额。这么大一笔数字,你一时半刻也筹不出来吧?」
「如果武岛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了。至于学费方面,我们再找行政人员商量看看。不过问题是,你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事隔一夜,他仍然无法相信。一夜未曾阖眼,但是他只能当作是做了一场恶梦。直贵没有拉开窗帘,在家中一角抱膝瑟缩。他总觉得这么一来,时间就会停止,能够继续相信自己单纯只是做了一场恶梦。
直贵兄弟俩的父亲,在直贵三岁时撒手人寰。父亲在一家生产纤维制品的中小企业任职,在一次赶送样品给客户的途中,因开车精神不济车祸身亡。加津子说,父亲在出事前三天,几乎不眠不休地在生产现场守候。上司答应客户难以达成的任务,却交由父亲承担后果,意外发生后,公司又不闻不问。那位上司比父亲年轻,麻烦事全推给父亲,往往下班时间一到,马上拍拍屁股回家。当然,公司没有要求那个男人负起任何责任。
直贵叫醒刚志,叫了救护车。救护人员立即赶来,但当时加津子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救护车还是将她送到医院,然而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直贵心想,仔细一想这是当然的。凶杀案几乎天天发生,一星期前发生的强盗杀人案,早已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即使嫌犯的弟弟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也没两样。
直贵不知所措地回答,房屋仲介人员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大哥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讨厌老是让大哥一个人吃苦。」
直贵心想,房屋仲介人员说的没错。直贵并非这时才意识到这一点。他早已明白,只是一直不愿正视。
隔天,他跷课了。因为就算打电话向学校请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久之后,直贵放学回家,正在煮泡面时,负责管理公寓的房屋仲介人员来访,他是一个胖男人,人中蓄胡。男人上门的目的,对直贵而言很突兀。男人希望直贵告诉他,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直贵一沉默,梅村明知故问:「你今天想请假吧?」
直贵从这类电视节目和报纸上,得知刚志的犯案经过。刚志侵入独居老太太家,抢夺一百万圆现金,企图逃走时遭屋主撞见,对方打算报警,于是他以身上的螺丝起子刺杀对方,但是因为腰痛的老毛病发作,所以还来不及跑远,就被警察局的警察发现。嫌犯武岛刚志之所以锁定绪方女士家作为下手目标,是因为从前任职于搬家公司时,曾进入绪方女士家,知道她是独居老人,而且是一名富商──新闻主播的口吻和报纸报导的语气,都将武岛刚志形容成冷血的杀人魔。这和刚志在直贵心目中的形象,根本天差地别。
你接下来一个人住……
到了午休时间,梅村老师来到班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来学生辅导室一趟。」直贵去了一看,除了梅村老师之外,学生辅导室里还坐着学年主任和教务主任。
丈夫死后,加津子身兼好几份打工的差事,扶养两个儿子。直贵记不太清楚,但刚志说,母亲好像做过特种行业。加津子和丈夫生前一样,从早到晚工作。大概是这个缘故,直贵记忆中母子三人很少从容吃饭,餐桌上总是只有自己和刚志两人。刚志曾说要去打工送报,却遭到母亲责骂。说是既然有时间打工,不如念书。
「没有,亲戚也都没有来往。」
好几天没去上学,令人惊讶的是,学校和同学毫无改变。校园和以前一样充满笑声,每个人看起来都幸福洋溢。
「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为什么我要搬走呢?」
房屋仲介人员说完想说的话,丢下一句「我会再和你联络」,便扬长而去。直贵当场跌坐在地。水壶的水滚了,直贵听见水壶的声音,却没有移动身体。
刚志赌气跑去睡觉,加津子在他身边不停哭泣,不断重复说着:「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情白白断送前途怎么办?」并问他:「你为什么要辜负我的期望呢?」刚志不发一语,他大概无言以对吧。
3
梅村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就这样挂断了电话。如果直贵是被害者的遗族,或许他会想到一些慰问的话。
但是这些报导可说是正确无误,说到唯一不正确的一点,就是关于杀人动机。许多新闻和报纸,都采用「失去工作,生活无着」这种描述,这大概是因为警方没有发表详细内容的缘故。但报导的内容顶多是不正确,并不算错误。
直贵只能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搬出这里的话,就没地方去了。」
无法达成母亲的期待,刚志心里想必也不好受。他开始逃避现实,变得放学后不马上回家,流连在闹区街头。自然而然地和坏朋友厮混在一起,接着需要钱玩乐。
「我不是说了,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再说,大学还有奖学金制度。你只要妥善利用这种制度,然后努力念书就好了。」
「这样啊。」
「这样啊,果然是你哥哥。因为我对这名字有印象,而且报上写着嫌犯和弟弟相依为命。」
直贵轻轻摇摇头。「不,我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帮忙的,谢谢你。」
然而,不知第几次做笔录时,从调查员口中听见的「真正犯罪动机」,却像一把利矛般贯穿直贵的心脏。调查员说,刚志的真正犯罪动机是想要筹措弟弟的大学学费。
同学们看到直贵,脸上浮现紧张与困惑夹杂的表情,好像没料到他会来上学。直贵这才明白,原来连他们也试图忘记那起事件。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吃的苦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替别人搬运搬家的行李或家具罢了。你甚──么都不用操心,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我只要工作,就有薪水可拿。辛苦的人是你,别的人还有补习班或家教老师可以依靠,但是你只能靠自己孤军奋战。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加油。我想,妈妈也希望至少你能上大学,因为我脑袋不灵光嘛。所以啊,这件事你就答应我吧。」说完,刚志又在面前比了一个手刀。
「是我哥!」直贵语气粗鲁地吼道。那一瞬间,直贵感觉所有有形无形支撑着自己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但是到了下午,却来了一堆将他拉回现实的人。首先是电话,他心想或许是警方打来的,接起电话一听,来电者是直贵的级任导师;一名四十五、六岁,姓梅村的男老师。他任教的科目是国语。
直贵摸不着头绪,对电话另一头的人发问:为什么我哥哥要做那种事呢?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发生?他杀了谁?但是对方没有正面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对方想传达的似乎只是,武岛刚志依强盗杀人的罪嫌遭到逮捕,以及想问直贵一些事情,请他到警察署来一趟。
「我在早报上看到了,那个嫌犯是,呃……」梅村说得吞吞吐吐的。
听见直贵的回答,房屋仲介人员一脸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说得那么简单,实际上你付得出来吗?已经积欠了这么多哟。」
「你以为妈妈是为了什么做牛做马地工作?我拜托你,振作一点,多念点书。你办得到吧?你肯答应妈妈吗?」她一面叱责刚志,眼中不时浮现泪光。
所以,加津子对儿子们这么说:「你们一定要上大学。有人说今后要在社会出头全凭实力,但那绝对是骗人的,你们千万别被骗了。你们如果不上大学,会讨不到老婆。」
「喂,拜托你去念大学,算我求你。」
「再说,你看,房租,你付不起房租吧?光是现在就已经积欠了三个月房租。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会叫还是学生的你一次全部付清,但是能不能请你至少先腾出房子给我呢?」房屋仲介人员的语调如棉花般轻柔,但是处处夹针带刺。
「对吧?所以我很害怕呀。」
「难不成你没亲戚?你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吗?」
「我不会申请退学。」直贵斩钉截铁地明说,「我要设法从这所高中毕业。大哥好不容易才让我念到今天。」
「我放弃念大学了,」这时,直贵仍旧直截了当地说。话中含有斩断自己心中不舍的意味。「我暂时放弃。高中毕业后,我要先工作,然后思考接下来怎么走。」
「你只要专心念书就好了,别想太多!」说话的口吻完全是加津子的翻版。
直贵至今仍不晓得打电话来的人是谁,只知道对方是深川警察署的人。或许对方曾报上姓名,但是他不记得了,因为后来被告知的事情令他太过震惊。
大致问完笔录后,直贵要求与刚志见面,但是警方不允许,直到深夜才放他回家。直贵不知该做什么,也睡不着,内心充满绝望,脑筋一团混乱地度过漫漫长夜。
两名刑警在深川警察署的一角,询问直贵许多问题,却不太回答他的问题,所以直贵依然无法具体掌握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接下来只有孤单一人,刚志不会回来。或许他迟早会回来,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不,也有可能是几十年后的事。
「什么时候搬走,这……,我还没决定。」
「是。」
「咦?但是,你会搬走吧?」
直贵想分散注意力,打开电视机的开关。他不知道非假日白天播放些什么节目。荧幕上出现的是宁静的住宅区划面,和「独居女富商惨遭杀害!」的字幕。接着是刚志的脸部特写,他的黑白照片底下打上「嫌犯武岛刚志」,一脸直贵不曾看过的丑陋、阴郁的表情。
只是直贵看在眼中,很清楚刚志是在逞强。他知道身体已然弄坏的大哥,不停辛苦地在找工作。直贵打算偷偷找工作,就算一面工作也能上大学,他打算迟早要告诉大哥这件事。
直贵穷于应答。一提到刚志犯的罪,他就无话可说。他默不作声地心想,难道一旦哥哥犯罪,弟弟就得搬出公寓吗?
这样的对话反覆上演过许多次。
直贵心想,大哥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傻事呢?但是同时,他也理解到大哥确实可能为此铤而走险。哪怕只是一瞬间,假如大哥会迷失自我,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保护弟弟。
弟弟的这个想法,刚志八成也察觉到了。他不能让弟弟这么做,无论如何都得赚到钱。直贵十分清楚刚志犯罪之前的心情转变。
刑警除了询问刚志的种种,也问了许多直贵本身的事,包括至今的成长过程、日常生活、平常和刚志聊些什么,和他未来有何打算等。几天之后,直贵才了解这和刚志的犯罪动机有关,所以刑警才会钜细靡遗地询问。
「我当然也想念大学,但是没钱有什么办法?」
继这通电话之后,还陆陆续续来了几通,几乎都是媒体打来的,大家似乎都想听听直贵的感想,其中甚至有人想当面采访。直贵一回答现在没有那种心情,对方马上开始发问,内容类似前几天在警察署被问到的问题。直贵说声「抱歉」就挂断了电话,决定接下来只要是媒体打来的,就闷不吭声地挂断。
直贵环顾四周。旧冰箱、油腻腻的瓦斯炉、旧式电锅、排放着捡来的漫画杂志的书柜、污渍斑斑的天花板、晒成咖啡色的榻榻米、陈旧剥落的壁纸,一切的一切都是与大哥共同拥有的物品。
直贵心想,或许那名房屋仲介人员说的没错。
一个人住这里未免太大,而且太痛苦了。
4
直贵与哥哥见面,是在案发后的第十天。警方来电联络,似乎是刚志说想见弟弟一面。直贵没想到能和遭拘禁的哥哥见面,相当吃惊。
直贵一到警察署,就被带到侦查室。直贵原本以为会在电视上经常出现,以玻璃帷幕隔开的房间见面,所以略感意外。
狭窄的四方形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刚志和刑警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刚志面容憔悴,下巴也变尖了。原本古铜色的脸,在短短十天内变成了灰色。眉毛底下形成浓重的阴影,凹陷的眼珠子看着下方。他应该察觉到直贵进来了,但是迟迟没有看弟弟。
一名看来四十多岁,理平头的刑警请直贵坐下。直贵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坐,直视低垂着头的哥哥。哥哥仍是一动也不动。
「喂,怎么了?」刑警说,「你弟弟特地来看你耶。」
即使如此,刚志依然沉默不语,他看起来像是错失了开口的机会。
「大哥。」直贵叫他。
刚志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与其说是回应弟弟的呼唤,倒更像是身体对于熟悉的声音,反射性地产生反应。他稍微抬起头,将目光转向弟弟,但是眼神一交会,又将视线垂在地面。
「直贵……,」刚志的声音沙哑,他接着说:「抱歉。」
一股绝望再度压迫直贵的胸口,令他重新体认到,一切都是现实,而不是一场恶梦。这十天来,他拚命努力接受现实,但是心里仍旧期待「这是个误会」。此刻直贵心中,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块积木也「碰」地应声掉落。
「为什么?」直贵从喉咙挤出声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刚志没有回答。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不停颤抖,指甲乌漆抹黑。
「你弟弟问你为什么。」刑警低声对刚志说。
刚志吁了一口气,搓搓自己的脸,一度紧闭双眼,然后又重重地吐气。
「我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了?」像是只能勉强说出这句话似地,他颓丧地垂下头。他抖动肩膀,发出呻吟,泪珠扑簌簌地滴落。
直贵有一堆问题想问哥哥,也不想责备哥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光是在哥哥身旁,哥哥的后悔与悲伤就像心电感应般传达至自己心中。
直贵必须离开的时间到了。他寻找该对哥哥说的话,他心里想,应该找得到只有自己才能对哥哥说的话。
老师带他去的,是一家民族风餐厅。话虽如此,却不是特别的高级餐厅,而是卖辛辣料理的西式居酒屋,客人好像大多是学生。梅村老师请直贵在店里吃晚饭。每一道菜都很辣,但是菜式新鲜,重点是美味得像在做梦。
或许确实如此,但是直贵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习惯。因为面对的是金属,受伤是家常便饭,这也无处申诉。立野总是随身携带消毒水和OK绷,借给直贵,要他「自己想办法处理」。
这句话使得直贵霎时失声,感觉像是一阵冷风吹过心坎。老师大概也不愿提起这件事,尴尬地低下头。
「喂,武岛,你要不要在这里工作?」
老师迈开步伐,直贵没办法只好跟上。
梅村老师来到他身旁,目光扫向直贵刚才在看的广告。老师轻声沉吟后,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直贵肩上。「武岛,你跟我来一下。」
「这样啊。」老师说完又把手伸向空空如也的啤酒杯,但这次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
但吃惊归吃惊,这群人并未因此打道回府。他们占据靠墙最大的一张桌子,还没决定要点什么,就七嘴八舌地聊起天来。从他们的对话内容可以得知,已经考完试,接下来就只等毕业了。
「老师,」直贵不想听老师吞吞吐吐的说话,于是插嘴说,「没关系,我知道了。我想,如果我听到谁是杀人犯的家人,我也会以异样眼光看他。」
直贵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谁。他皱眉阖上书包。
正好,直贵只能作如此想。父女虽面带笑容,但是笑容中,似乎带有骨肉至亲惨遭横祸去世的人特有的悲伤。那股哀伤强烈的程度,超乎直贵的预期。
即使如此,他认为自己目前别无出路,而拚命地努力,店长也夸他算是记性好的了。最令人开心的是,暂时不用为吃饭伤脑筋了。因为有员工餐可吃,打烊后还可以打包剩菜回家。或许梅村老师也考虑到了这项福利,才会介绍这份工作给他。
「不,我是无所谓。」梅村老师伸手拿生啤酒的玻璃杯,但是几乎见了底,只好啜饮残留在杯底的泡沫。
另一名刑警过来,送直贵到警察署门口。那名刑警一面走,一面告诉他,曾劝过刚志许多次和直贵会面,但是刚志怎么也不答应。他之所以下定决心与直贵见面,是因为刑警告诉他,可能明天就要移送拘留所了。
「喂,武岛,」梅村老师温柔地对他笑道,「你大概不想说谎吧,但是在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最好别说出来。倒不是因为这家店的人会用异样眼光看你,该怎么说呢,一般人并不太习惯刑事案件之类的事情。虽然这在电视和小说中经常出现,但是大家都相信那和自己无关,所以一想到牵扯这种事情的人在身边,就会觉得忐忑不安……」
听见梅村老师的话,正在喝麻辣汤的直贵险些呛着。
那一晚回家的路上,直贵看见窗外闪烁的灯饰;某栋大楼妆点着专为圣诞节设计的霓虹灯。其他乘客也发现到,纷纷发出欢呼声,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喂,武岛。」
老师当场将直贵介绍给店长认识。店长嘴边留着胡子,是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和梅村老师似乎是同窗,看起来相当年轻。
他们肯定是去世老太太的儿子和孙女。
「太好了,看来处理这家伙又要花上好几个小时了。」直贵拿起马达的零件说,另一只手握着扳手。
我在逃避。我逃走了……,他对自己感到厌恶,继续走着。
弟弟看起来像要上前痛殴哥哥,刑警站在直贵面前,仿佛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对他点点头。直贵低着头,死命咬紧牙根。他心想,你不可能懂。你们这些做警察的,不可能了解我们兄弟的心情。
5
「如果你遇上什么麻烦,尽管跟我说。不过话是这么说,你可别说要我付你加倍的薪水哟。」满脸胡子的店长开了个玩笑,豪迈地笑了。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店里营业到除夕,对直贵而言再好不过,因为就算待在公寓也没事做,而且肚子会饿。但接下来到新年开工的四天就难熬了,直贵每天看电视。从前觉得趣味十足的综艺节目变得无聊至极,原本喜欢的偶像也不再感兴趣。年底领了薪水,三餐勉强有着落,但是直贵却不想买年糕,觉得「新年快乐」这四个字格外刺眼。他心想,如果没有过年就好了。一旦电视上播放命案等灰色的新闻,直贵就会稍感兴趣地盯着荧幕看,然后觉得自己真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直贵再度环顾店内;装潢洗练精致,而且整间店朝气十足。他心想,就算只是短期打工也好,何况身旁还有美食围绕。
学校生活乏善可陈。表面上,同学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和以前没两样,但是他们避免和直贵深交却是事实。没有人对他恶声恶气,就连有事也会极力避免找他帮忙。反正再过不久就要考大学考试了,对于三年级学生而言,第三学期有跟没有一样。他们似乎早已看开,只要忍耐到毕业就好了。
这时,大门开启了。从门内走出一名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穿白衬衫打领带,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男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要出门。
直贵经常在想,为什么自己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呢?原本,他现在应该在大学就读,一面享受校园生活,一面为未来做准备努力念书。直贵擅长理科,想进入工学院,成为研究顶尖科学的技术人员。打个比方,梦想中的社会就像一家一流汽车厂商,而他的工作是运用流体力学制作风阻小的赛车,或者开发出全由电脑操控的梦幻汽车。
梅村老师小心翼翼地说,他大概也没预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吧。原本再过几个月,学生们应该都会顺利毕业。
刚志移送东京拘留所后,直贵必须思考的最大课题是今后的生活何以为继。他一面读高中,一面找工作。他找到了几家在招募员工的便利商店和美式餐厅,便上门询问,但是全部遭到拒绝。因为他的监护人那一栏是空白的,而且一定会被问到这一点。他觉得若是实话实说绝对行不通,于是试着随口撒谎,结果往往露出破绽,遭致雇主怀疑。有一次在加油站面试时,他决定据实以告。他认为,说不定是自己想太多,对方或许能够将哥哥的罪行和自己分开看待。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加油站站长一听直贵说完,立刻表情一僵,接着好像一心只想要尽快赶走他。
立野称之为「垃圾」的是这家汽车厂丢弃的金属加工品,像是生产线淘汰的瑕疵品或没用的样品,以及研究单位使用的测试零件。每天被运到这个废弃物处理场的金属加工品数量惊人,直贵他们的工作是分类后以便回收。因为虽说同是金属加工品,但材质各有不同,大部份是钢铁,不过有时也夹杂着铝或铜等非铁金属。而且,就以马达零件来说,常有钢铁加上非铁的复杂组合。这时,直贵他们就要以人力拆卸。若是掺杂了塑胶或树脂,也必须拆下。
有一天放学后,直贵在车站前发现一张广告;上面写着「高薪!征夜班人员 限十八至二十二岁的男性」。他从店名察觉到,大概是特种行业。他完全不清楚这是一份怎样的工作,但是非常感兴趣。那张广告感觉有点见不得人,这样的话,会不会雇用同样见不得人的自己呢?就算履历表上监护人的栏位空白,说不定老板也不会说什么。
「怎么样?武岛,」梅村老师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但是要找到工作应该不容易。毕业后找到工作之前,要不要先试试看?虽然薪水方面没办法给你太多。」
二月后,课几乎都不上了,因为每天都有入学考。对于早早接获录取通知的人而言,不必上课的教室简直是天堂。
「好,」直贵答道,「只要肯给我机会工作,我什么都做。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挑三拣四。总之一句话,我得赚钱。」
他悄悄地踏出脚步,感觉心跳加速,盯着一扇紧闭的西式大门前进。
第一次看见这一座由废弃物堆成的山时,直贵张口结舌,根本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才好。当时立野这么对他说:「有一种纸叫再生纸,对吧?那是由报纸再制做成的。听说现在混入一些别的纸也无所谓,但是从前好像连传单都不行。不过丢报纸时,很少人会挑出传单类吧?所以再生纸工厂里,有好几座混杂各种纸的旧报纸山。那可是非常壮观的哟,几乎有一间小型房子那么高。你认为那要怎么分类呢?」
广告上写着电话号码。当直贵打开书包想抄下来时,身后有人对他说:「你在做什么?」
「什么条件呢?」
到了年底,店里生意兴隆,学生和上班族纷纷举办忘年会。直贵头上绑着头巾,虽是冬天却穿着一件T恤在店内跑场。酒醉的客人一会儿打破餐具,一会儿将菜打翻到地上,厕所也经常被吐得乱七八糟。所有杂事都是直贵的工作,T恤总是被汗水濡湿。
「你之前都是单独作业吗?」直贵问道。
「他们是我同学,不过同班的只有两个就是了。」
在街角转弯,一走进看得见那户人家的马路,那一刹那,双脚像是遭到捆绑般无法动弹。他确信就是那户人家。虽然是间平房,却是豪宅,有宽广的庭院、对面是停车场……,符合新闻中描述的所有条件。
但是为生活费所苦的状况并没什么改变。虽然能够预支一些薪水,并不足以支付房租。房屋仲介人员限直贵三月底前搬家,一旦超过期限,就会采取法律途径。直贵不懂什么是法律途径,却很清楚自己一定站不住脚。
直贵走近绪方家的大门,口干舌燥,脑中思考道歉的顺序。首先按下门铃,告诉对方自己是武岛刚志的弟弟。对方应该会拒绝,并叫我滚回去。即使如此,我也要一再请求对方,至少让我表达歉意。无论哀求多少次,我都要请求对方接受我的道歉。
立野往木箱里头瞧。
「不,我想是没有。怎么了吗?」
直贵心想,我必须习惯这种事。目前自己身处于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境况下。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不能忘记哥哥是强盗杀人犯。就像他们兄弟俩之前厌恶的那种人一样,哥哥成了世人憎恶的对象,他应该将这点铭记在心。今后就算贫困潦倒,就算无依无靠,也不会有人同情。大家只要晓得我是武岛刚志的弟弟,肯定都会避免和我扯上关系。
「阿姨们会分类,」立野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笑道,「不是用机械哟。打工的阿姨们会一一解开一捆捆的报纸,拿走传单和杂志,就像在数沙漠中的沙粒。大家在厕所里爽快地用来擦屁股的卫生纸,也是因为有这项作业才能制造出来。相较之下,铁的分类工作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来到这家店并非偶然。直贵事后才知道,梅村老师有一次对他们说:「如果想吃民族风料理的话,这家店不错。」但这是在直贵工作之前,所以六个人看见他,显得相当吃惊。
「这样啊,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与其说是条件,倒不如说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圣诞夜里,店长送所有人圣诞礼物,这似乎是个惯例。满脸胡子的店长笑道:「别对包装纸里面的礼物抱太大期望。」
「那些人之前来过吗?」直贵一面将装了水的玻璃杯放在托盘上,一面小声问店长。
直贵尚未决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唯独时间无情地流逝。他手头没钱,早上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要如何填饱肚子。幸好在学校,午餐时梅村老师会买便利商店的饭团给他,有时江上他们也会给他面包。接受别人的食物虽然令他感觉颜面无光,但是他无法拒绝,他连逞强要面子的力气也逐渐丧失了。
他虽然心想必须停下脚步,双腿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向前走。感觉那对父女的视线瞥了他一眼。然而,他没有和他们的视线交会。那对父女也没有注意他,走到了马路上。
「什么东西?」直贵问道。
这些兴高采烈的人光顾直贵工作的店,是在二月底。
然而,直贵当然不能抱怨。他只能想开一点,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们的工作是拆卸马达零件中的铜线。据立野说,马达似乎是汽车的启动装置,铜线当然是紧密地缠绕在马达上,要以手拆下并不容易。这批马达大约有三百个,从早忙到晚总算解决了一百多个,但接下来还有得忙。
「我知道,我明白老师想说什么。而且我对自己让老师操心也觉得过意不去。」
直贵心想,现在道歉为时不晚,既然刚志已经入狱,理应由自己赔罪,即使磕头下跪也不为过。自己一定会被厉声痛骂、驱赶出门,但是只要一直低头道歉,就能传达自己的心意。遗族憎恨凶嫌是必然的,直贵希望他的赔罪能稍微减少他们的恨意。这么一来,说不定刚志的罪也会减轻一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帮浦吧,内燃机的帮浦。」立野稍稍扶正眼镜说。直贵戴的是护目眼镜,而立野戴的是老花眼镜。
梅村老师脸上流露些许犹豫的神色,然后开口说:「要隐瞒你大哥的事,我告诉店长,你父母突然双双亡故。」
「是啊,一个人一整天默默地做。知道我是谁的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看在第一次到这里丢垃圾的人眼中,会觉得我很恐怖。」立野咧嘴一笑,他少了门牙。即使一面说话,他的作业速度还是很迅速。花同样的时间,完成的数量比直贵多出将近一倍。他年逾五十,身材并不高大,但是直贵知道,他一脱下工作服,肩膀满是结实的肌肉。
这次事件中,最不幸的是被刚志杀害的老太太,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自己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难道因为年迈以致遇害也算不上倒楣?天底下没有这回事。她本应安享余生,拥有这么豪华的宅第,应该可以不为金钱伤神,悠然自得地生活。她想必也有孙子吧,她肯定期待看着孙子长大。但是刚志剥夺了她这项权利。
突然间,他想起被害者应该会举行葬礼。他曾听说,命案的受害者因为要经过法医解剖,所以葬礼会比一般晚些举行。不过话说回来,应该已经办完了吧。直贵心想,自己是否应该列席,是否必须代替刚志谢罪。当然,想必会吃闭门羹,但即使如此,是否仍旧应该前往丧家吊唁呢?
离开警察署后,直贵没有前往车站,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坦白说,他不想回公寓。因为一旦回去,又得面对各种等着自己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当中,没有一个找得到答案。然而,谁也不会代替自己承受。
直贵发现,自己至今几乎没有想过被害者。受到刚志做的事所带来的冲击,一心只意识到自己兄弟俩的未来将会如何。对于事情演变至此,自己只是感叹命运乖舛。
直贵完全不清楚,哥哥每天在拘留所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因为这时刚志尚未来信。直贵知道能会面,却提不起劲去看他。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对他说什么话好呢?再说,直贵认为刚志肯定也不晓得该表现出何种模样。
想像无限延伸,猛然回神时,才意识到自己戴着棉质手套,手握扳手。眼前的事物既非电脑,也不是科学报告,而是他憧憬的技术人员工作中产出的废物。分类这些废物,使其容易加工成他们能够用于研究的材料,就是目前直贵的工作。
直贵不晓得,于是摇摇头。
「大概是吧,看起来没有塑胶。」
泪水莫名地流了下来。
「大哥,」他站在门前说,「你要保重身体。」
一行六人;和直贵同班的只有两人,剩下四人只打过照面,连话也没说过。
直贵忽然心想,老师真是个辛苦的行业。
工作从隔周开始。直贵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叫去洗盘子,但被指派的工作却是接待客人;帮客人点菜、通知厨房,送料理上桌,有时候也要做收银的工作。一开始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记得菜名,因为他以前从没接触过民族风料理。好几次客人询问菜的食材,他还因为无法应答而大出洋相。
「我吗?我能在这里工作吗?」
看见哥哥脸孔的那一瞬间,直贵情绪激动了起来。一股涌上心头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刺激他的泪腺。他不想在这种地方落泪,于是大声吼道:「大哥你这个笨蛋!居然做出这种傻事!」
他将双手插进口袋,举步前进。想看与不想看那户人家的心情,如钟摆般在他心中摆荡。犹豫了半天,双脚还是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直贵忽然心想,刚志犯案的人家在哪儿呢?照理说应该在这附近。他只记得「绪方商店」这个商号。
「这样啊。」店长看了那六人一眼,然后对直贵说:「如果你不太想跟他们打交道的话,我去点菜好了。」
赚来的钱几乎都用来支付电费、瓦斯费等日常开销,直贵决定不缴电话费,反正也没有打电话的对象。
距离大门越来越近,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随着圣诞节脚步接近,店内也要改头换面;摆放圣诞树,点缀饰品,连灯光也下过一番苦心;制作圣诞节菜单,背景音乐也换成圣诞歌曲。直贵戴着圣诞老人的红帽端菜,虽然只是一时的,但让他感受到久违的快乐滋味。
司机开着堆高机运来新的木箱。他一将木箱放在直贵他们身旁,一句「交给你们了」,便转换方向。虽然口气粗鲁,但是有出声总比没有好。大部份司机都是一语不发地扔下,掉头就走;一副「那是你们的工作,为什么我得给你们好脸色」的模样。
「我和店长是朋友。我已经拜托他,请他在你高中毕业之前雇你当工读生,不过要看你的意愿。」
6
回到公寓后,直贵打开礼盒一看,里面装着圣诞老人造型的摆钟,还附上一张卡片,写着「圣诞快乐 别气馁 相信自己!」直贵看着时钟和卡片,吃着店里送的蛋糕。家里的空气寒冷刺骨。或许是因为空气干燥的缘故,灰尘的气味格外明显。他脑中回响着圣诞歌曲。
刚志抬起头来,猛然睁开眼睛;一副顿悟这是最后一次能在没有隔间的空间里和弟弟见面的表情。
「那整个都是铁吧?」
「我当然很乐意。」
便利商店外面有公共电话,一旁放着电话簿。他寻找绪方商店,立刻就找到了。他背下地址,进入便利商店,翻阅道路地图确认位置,知道就在不远处。
「小直来了真是帮了我大忙。要是我一个人,就算花一整天也做不完。」立野一转身,马上在直贵身旁开始动工。
直贵与两人擦身而过,经过绪方家前。
「不,没问题,我来就好。」直贵慌张地说。虽然百般不愿意接近他们,但是直贵更不希望他们和店长说话。万一事情穿帮可就糟了。
直贵拿着水杯和菜单,走到六人身边。他们原本谈笑风生,霎时尴尬地沉默了。
「我们不晓得你在这里打工。」一名同班同学说,「梅村老师介绍的?」
「是啊。」直贵答道。「这样啊……」同班同学点点头。
算得上对话的就这么寥寥几句。他们看着菜单,自顾自地聊起菜式。「决定之后请叫我。」直贵说完固定台词,暂时离开。感觉到他们在背后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内容听不见,但想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同班同学举手,直贵过去点菜。他们点的都是便宜量多的菜。点菜过程中,其中一人对菜式发问,问到菇类中是否加了香菇,他似乎讨厌香菇。直贵回答没有加,顺便说明有哪些菇类。然而他似乎只注意香菇,没仔细听。
点完菜后,其中一人说:「还有,六杯啤酒。」
「啤酒……」直贵看对方一眼。
「嗯,六杯生啤酒。先喝啤酒好吗?」他询问其他五人的意见,没有人有异议。
直贵复诵他们点的菜,然后通知厨房。店长瞥了菜单一眼,稍稍露出犹豫的神色,随后轻轻点头。店长当时什么也没说。
晚餐时间到了,客人陆续上门,店内比平常更拥挤。或许是因为天气冷,大家都想吃点辣的。除此之外,刚发薪水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客人当中,有不少人是熟客,直贵也和其中几个人交谈过。经过这些客人身旁时,对方有时会对直贵说话。这对他而言是工作中的一项乐趣。
一行六人依旧大声喧哗。其他客人包括情侣在内,几乎都是两个人,唯有他们那一桌像是异度空间。因为他们的缘故,店内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他们续了几杯啤酒后,又叫直贵过去,说是想喝红酒,所以要他推荐哪种红酒好喝。
「我不知道,」他答道。「因为我没喝过。」
「搞什么,你没喝过红酒啊?」其中一人瞧不起地说道。他的口齿变得含糊不清,直贵闷不吭声。
「那,算了。就送这个最便宜的上来吧。」说话的人不是同班同学,而是看似其中的带头老大。直贵从他们先前的对话得知,他考上了六人当中偏差值最高的私立大学。
直贵到店内排起酒瓶和酒杯,店长走了过来。
「搞什么,他们还要喝红酒啊?」
直贵默默点头,感觉像是自己挨骂。
店长沉思半晌,叹了一口气后,掉头回厨房。
店内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客人们停止聊天,清楚地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他们只要看直贵的样子,应该也知道那些高中生的话不假。
「你少啰哩啰嗦!我们也是客人啊!」
「刚才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店长问直贵。直贵也明白店长难以启齿。
直贵发现自己的存在对店内造成了多么大的因扰。当然,客人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以自己的方式体贴别人,努力让大家都不觉得尴尬。那家店内不准谈论命案,也不可以愉快地聊起家人的事,最好也别提到审判或推理小说,对店员说话也是能避则避,因为唯独不对「他」说话未免奇怪。客人们大概各自订了更多五花八门的禁忌,提心吊胆地吃着民族风料理。
「你说什么?」店长将脸转向他,直贵只想闭上眼睛。
当时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两名熟客在用餐,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们罕见地话非常多。两人的话题一开始净是政治或职业棒球。但是话锋突然一转,聊到那天社会版上的新闻:一名毒虫在公园刺杀小孩。
直贵第一次前往东京拘留所和哥哥会面,是在三月底一个从早就细雪纷飞的冷天里。会面处距东武伊势崎线小菅车站只有几分钟脚程。走相同方向的人不少,大家脸上都是一副愁眉深锁的表情。
直贵在宿舍餐厅吃完最便宜的套餐后,回到寝室。他的住处有三间房间,但是他分到只有两坪多的房间;有厕所,但没有淋浴设备。厨房形同虚设,不能开伙,所以没办法做饭。
但是情况确实不一样了。熟客虽和以前一样上门光顾,但是他们在店内聊天的情形明显变少了。而他们轻松愉快地和员工交谈,大家说说笑笑的情景也不复见。
于是另一名客人赶紧压低音量,神色慌张地说:「在这里别说那种话!」
听话的那位客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但是看见对方在使眼色,随即明白了。他突然中断那个话题,两人后来就聊得不怎么起劲了。
拆解马达零件,比想像中更花时间。大功告成时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幸好昼长夜短,但是再过半小时,天色就会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直贵心想,她会不会对自己一见钟情呢?即使如此,直贵也不觉得值得高兴,因为他一点也不觉得她吸引人。他猜想,她在公司里一定也很不起眼。
直贵只问了梅村老师一个问题:公司方面知道刚志的事吗?老师点点头。「没有公司不过问家人的事。」
「这世界真是没救了,无辜的小孩老是被脑袋有问题的人杀害。要是那些家伙全被判死刑就好了。」其中一名客人说。
他们一脸「有何贵干」的表情,甚至有人喝到双眼发直。
汽车厂商的员工们在公车站排成一列,直贵也排在他们后面。直贵脱下了工作服,心想若是站在他们身旁,他看起来肯定也像一名员工。这么一想,反倒令他感到悲惨。
梅村老师也在替他找毕业后的工作。直贵就读的学校,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升学,所以老师应该少有替学生找工作的机会,但是梅村几乎每天都会替直贵询问几家公司。然而,他总是面有难色。不但这个时期要找工作太晚了,直贵的情况更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直贵隔天还了那两百圆。他期待立野说不定会说:「这种小钱免了啦!」但是立野却默默地点头收下。
「没想到要花这么多工夫。怎么样,小直,要不要去吃饭?」
「请问……」直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我被开除了吗?」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有工作吗?」
「自从母亲去世后,是哥哥工作扶养我。没有一技之长的哥哥只能做苦工,他几乎不肯休息,从早工作到晚。我想各位从我哥哥腰痛到几乎不能走路,就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搞坏了,不能再做苦工。但是哥哥认为一定要让我念大学,因为这是母亲的遗愿,也是哥哥唯一的目标。大家都知道,念大学需要钱,哥哥为钱烦恼不已。我想事发当时,哥哥满脑子想的都是学费的事。我现在非常后悔,如果我早一点放弃升学,和哥哥商量今后的生计就好了。哥哥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原因在于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将生活的重担都交给哥哥承担。我想,今后我必须和哥哥一起赎罪。所以,我恳请庭上酌予减轻哥哥的刑责。」
兄 刚志」
「不好意思。」
他点点头,小声说了句抱歉。店长低声沉吟,抱着胳臂。
「这样啊,那明天见。」说完,立野举起手打了招呼,迈开脚步。
「我考虑一下。我觉得你的表现很好,我对你的工作表现没有不满,但是说谎毕竟不对。我认为这种工作重视的是对彼此的信赖,你不认为吗?」
他一走进自己的房间,就在从来不折的棉被上躺成大字形。从这一刻到睡着为止,是一天当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不想被任何人剥夺这段时间。
「他大哥强盗杀人,刺杀了哪家的老太太。如果身为弟弟的还若无其事地上大学,这才奇怪吧?」
直贵感觉身后有人走来,回头一看是店长。
从公车站到宿舍的路上,直贵莫名地想着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假如见过面的话,应该是在工厂内吧。为何她会看着自己呢?
「这样啊,这样就好。」店长一脸放心的表情点头。他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这件事本身,肯定可以做多种解读。
直贵首肯后,说出事件的重点和后来的经过。话越往下说,店长的脸色也越见沉重。听完,店长又发出沉吟声。
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直贵继续到店里工作。原本就约好做到三月底,就算好好工作也剩不到一个月了。直贵也认为,应该可以平顺地做到最后吧。
刚志捎来信件,就是在直贵如此艰辛度日的时候。两天后就要举行毕业典体了,他没有料想到哥哥会从拘留所寄信来,因而略感吃惊。信纸和信封的角落盖上一个樱花形状的蓝色小戳记,当时直贵不知道那是检阅章。
剩下的两间房间住着短期劳工,然而很少碰面。其中一人四十岁左右,另一人大约三十岁上下,两人都晒得一身黝黑。直贵不常和他们打交道,所以不晓得他们的正职是什么。
「那,我还可以在这里工作吗?」
「你们啊,我懂你们考上大学想热闹庆祝的心情,但是今天就喝到这里如何?何况有人好像挺醉的了。」
自从那次之后,直贵决定就算立野邀他,也不和立野一起去吃饭。因为只要回宿舍,就能以便宜的价格,吃到称不上美味无比,但能果腹的一人份套餐。那次和立野吃饭的花费令直贵心里淌血。他心想,如果没吃那顿饭的话,就能买好几碗泡面或好几份点心了。
但是到了付钱的时候,立野算了算自己吃了多少,一毛一毛不多不少地将钱放在桌上。一心以为立野会请客的直贵,当下慌了。他看了钱包一眼,还少两百圆。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告诉立野这件事,立野说:「那我借你吧。」将一个百圆和两个五十圆硬币放在直贵掌心。
「没有那回事……,我很感谢店长雇用我到今天。」
虽说是面试,其实只是和梅村老师一起在咖啡店里和社长见面。社长是一名姓福本的中年男子,他穿西装,但没有打领带。福本以一副纯粹感兴趣的口吻,直截了当地询问刚志的事。
「最好别说出来……,是吗?」店长摸摸胡子。「但是有的事情能够一直隐瞒,有的事情迟早会纸包不住火。唉,大概以为时间不长,总有办法矇骗过关吧。」
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是清理某家公司员工餐厅的剩菜剩饭。工时虽短,薪资却很好,不过身上会沾有厨余的臭味令他大感吃不消。
冷不防地,检察官在公审上说的话在耳畔响起。
「公司知道了还肯雇用我吗?」
「为什么会对这家伙失礼?」
「啊,我来就好。」直贵说。
直贵也站上了证人席,他是「品德证人」【注:在法庭中对涉讼之一方人格名誉作证的见证人,即使和案情无关也可作证。】。
「究竟怎么回事,你肯告诉我详情吗?」
店长拉下脸来。「没有人这么说。」
「……因此,辛勤一辈子的被害者绪方敏江女士,原本可以度过了无遗憾的余生。对绪方女士而言,引颈期盼的幸福时光才要开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被告武岛刚志仿佛认定绪方女士是以非法手段获得财富,认为从这种人身上夺取金钱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并基于这种自以为是的逻辑,犯下强盗行为。当绪方女士发现有人闯入家中,想打电话报警时,被告武岛刚志破坏纸拉门,强行进入房间,持螺丝起子刺杀绪方女士。被告武岛刚志在一瞬间夺走了被害者好不容易等到的幸福时光。」
「我有目标,没问题。」
直贵搭公车时,尽量不抬起头。因为搞不好会和谁的眼神对上,而引发事端。
店长说:「总之今天就说到这里。」结束了那天的谈话。直贵心中的不安并未消失。
店长的心情八成在身为老板的考量,与身为人的正义感之间摇摆不定。那六个同学吵闹时,因为店内有几位熟客,所以直贵的秘密迟早会传开,店长不难预料到这会影响店的形象。话虽如此,店长也不是铁石心肠,能够轻易割舍两人之间的雇佣情谊。他反而是属于同情直贵不幸境遇的那种人。
店长一脸意外地看着直贵,他低下头。
「不用了,你去里面休息。」店长看也不看直贵的脸说。
检察官求处无期徒刑。直贵不太清楚,但是犯下强盗杀人的罪行,求处无期徒刑或死刑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这么认为。」直贵只能这么回答。但是这么回答的同时,他又心存疑问,感觉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店长说的没有错,不过直贵总觉得有些偏离了问题本质,但是他不能说出口。
「他说,世上有些事情最好别说出来……」直贵仍旧低着头。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遗憾的是不能当面对你说。你肯不肯来会个面呢?我有事想拜托你,也有话想对你说。另外,我想听听你的近况,像是高中会不会顺利毕业。我非常担心你,请你来一趟。
「真的不好啦。你们未成年吧?要是被警察发现,被警告的可是我们。不过你们今天好像是来庆祝的,而且听说你们是武岛老弟的同学,我特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们有点超过了,这样对武岛老弟也很失礼吧?」
结果直贵在里面待到打烊。他原本想到厨房帮忙洗盘子,但是看到其他员工一脸困惑的样子,于是作罢。
直贵嘴上虽然说没问题,其实工作一点着落也没有。他看着捡来的报纸上的征才广告,从头找到尾。只要有薪水可领,什么工作都愿意试。
7
直贵不清楚这句话针对的是梅村老师还是自己。即使如此,他又道歉了一次。
直贵将棉质手套塞进口袋,朝立野离去时的反方向走。他之前曾和立野一起吃过一次晚餐,那次也是立野邀他的。两人走进车站附近一家套餐店,那里绝对称不上是高级的店,但是刚烤好的鱼和刚炸好的鸡块,却好吃得令人感动。直贵也好久没尽情吃煮得松软的白饭了。
被满脸胡子的店长这么一说,他们霎时安静了,但是旋即对噤声一事感到面子挂不住,其中一人吼道:「吵死了!」
「能不能请你们稍微安静一点?会打扰到其他客人。」
「我们喝得再醉又有什么关系?」或许是怕对上店长的目光,他对着一旁说。
「他因为家庭因素而没办法上大学,还得看你们高兴庆祝的模样,你们也站在他的立场想想嘛。」
直贵期待「那当然」这个答案,但是店长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先告诉我的话,事情总有办法解决,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店长的焦躁情绪依然不知是冲着谁来。
光听检察官这席话,会让人觉得刚志仿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从旁听席传出啜泣声。
下公车时,直贵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于是和她四目交会。她的年纪与他相仿,素着一张脸,一头短发。她立刻别开视线。
一行六人坐了半天不肯走,红酒入喉醉上加醉,声音更大了。直贵也感觉得出来,其他客人明显感到困扰。
直贵意识到那道视线,是在公车快到他下车的那一站时。一名坐在倒数第二排座位的年轻女子,不时看向他这边。直贵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但事情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立野拍拍直贵的腰,邀他一同用餐,但是他摇了摇头。「我在宿舍餐厅吃就好。」
决定到现在的回收公司上班是在三月底。这份工作也是梅村老师替他找的。薪资条件就算是恭维也说不上优渥,但是让直贵点头答应的关键在于有宿舍可住。话虽如此,宿舍却不归那家公司所有,而是借用汽车厂商的短期劳工宿舍。因为住在宿舍,就不用担心三餐和洗澡的问题。重点是,对于必须搬出公寓的直贵而言,能够确保有地方住是一大优点。
这种店谁会想光顾呢?直贵心想,如果自己继续待下去的话,客人迟早不再上门。
直贵听见一行六人高声大笑,终于忍无可忍地走向他们那一桌。
「这我知道,但是……」
「干嘛?其他客人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的老大或许也认为说得太过分了,不发一语地站起来。
「嗯,肯不肯雇用你在面试后才知道。」
就在直贵心想「结果话题还是转这里了」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老大说:「谁教他大哥是杀人犯,怪得了谁。」
直贵当场被录取了。福本说,千万别给对方的公司添麻烦,并明言:如果和对方公司的员工发生纠纷,就立刻炒鱿鱼。
店长什么也没说,开始整理方才六人用过的桌面。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他向店长辞职。没有说理由,因为他认为没有说的必要。他心想店长说不定会慰留他,但是店长没有如此表示。
即使公车刚搭上时人挤人,但每停一站,乘客就会渐渐减少。不久后甚至会有空位,但是直贵不想坐。
「今天很热闹呀?」付钱时,还有客人如此调侃道。直贵老实道歉,心想打死也不能说出他们是自己的同学。
打烊后,当直贵准备回家时,店长叫住他。两人对坐在店内最角落的桌子。
「如果最后还是让你觉得心里不舒服,我觉得非常遗憾。」
「大家因为你们太吵都回去了,这里又不是居酒屋。」
「是梅村……,梅村老师叫你别说的吧?」
8
「说够了吧,」一名同班同学起身,「差不多该回去了。」
在会面柜台办手续,填写「目的」栏时,直贵稍稍犹豫了一下。思索半天后,他决定写「讨论今后如何生活」。但是提交单据之后,直贵发现就算和刚志讨论这种事也不会有结果。
在会面等候室等待期间,直贵思考等会儿该说什么。墙壁上贴着写有会面注意事项的布告,上面写到会面时间是三十分钟。总觉得这么短的时间谈不了什么,但若是气氛尴尬,彼此大眼瞪小眼的话,说不定会觉得三十分钟出乎意外地漫长。
等候室的一角是贩卖部,可以购买食物。一名女子指着展示柜里面,正在付钱。展示柜中的物品似乎不能直接触碰。
直贵也走过去,确认架上有哪些东西,一看都是些水果、点心。直贵试着回想刚志喜欢吃什么,却一样都想不起来。因为从母亲尚在人世时,哥哥就不曾挑嘴,总是将好吃的东西让给弟弟。
直贵想起在法庭上听见有关刚志的犯罪内容,内心涌起一股伤痛的情绪。刚志现金到手后,明明可以赶紧逃走,却为了糖炒栗子再次回到餐厅。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大概就不会被捕了。
广播播放会面号码,轮到直贵手上的号码了。
接受随身物品检查后,进入会面处。沿途有一条细长的走廊,一整排门并列。直贵进入指定的房间,狭窄的房间内并排着三张椅子。他在正中央的椅子落坐,正面是一间以玻璃帷幕隔开的房间,看得见门。
不久,那扇门打开了,刚志跟在狱警身后进来。他看起来依然憔悴,但是脸色不差。他看见弟弟,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僵硬一笑。
「嘿。」哥哥主动向弟弟打招呼。
「嗨。」弟弟予以回应。直贵对于两人能够交谈这个事实,感到不可思议。
「你过得怎么样?」刚志问直贵。
「马马虎虎,大哥呢?」
「还算可以。话是这么说,但如果你问我都在做什么,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刚志一脸无力地傻笑。
「看你挺有精神的,我就放心了。」直贵说。
「是吗?嗯,因为我有好好吃饭啊。」刚志抚摸下巴,胡子稍微长长了。「高中毕业了吧?」
「前一阵子学校举行毕业典礼了。」
「这样啊。我很想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可惜没办法参加。下次带照片来给我看。」
直贵摇了摇头。「我没有出席。」
「咦?」
「我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算了啦,大哥不用想那种事情。」
「念大学不是人生的全部,对吧?大哥不用再担心我的事,只要思考自己的事就好了。」
「嗯,只要是水果,什么都好,我都喜欢。妈妈常说,你还记得吗?她说:『这年头还会偷别人家柿子的就只有你了。』」
「那,水果吧。」
「那个啊,」刚志站着面露苦笑,搓了搓后颈。「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无意中记得的,看见那个的时候,不由得就想了起来,啊,直贵喜欢糖炒栗子。」
「我叫你说!」直贵加强了语调。
直贵叹了一口气。
刚志没想到弟弟会这么大声,吓得身体微向后仰。
「噢……」直贵立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你要我去上香是吗?」
「喜欢吃栗子的是妈妈。我们兄弟俩替妈妈剥路上买的糖炒栗子的壳,为的是想看妈妈开心的表情。」
「是喔,」刚志垂下肩膀。「原来是我误会了啊。我果然是个笨蛋。」
「至于吃的,」直贵说,「你有没有想要什么?像是想吃的食物?」
「我希望你去绪方女士的坟上祭拜,或去她家一趟。」
「搬家之后,我会跟你联络。」
「没关系,那种事情我能忍受。」他边说边骂自己。能忍受?明明之前去到她家门口,一看到她家人就逃走了。
「对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刚志问直贵。
直贵觉得好像有过那么一回事,但是无法清楚地想起来。
「还有,」刚志舔舔嘴唇。「大学果然……,念不成了吧?」
「工作应该快有着落了,我想大概会搬进公司提供的宿舍。」
「不好意思,我想人家一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直贵摇摇头。
「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要想的只有认真服完刑期。」刚志搔了搔头。有点卷的头发长长了,纠结在一块儿。
母亲开心地说:「我说你们两个,不停地替我剥壳,妈妈吃不完啦。」
话题没了。直贵心想,三十分钟对兄弟俩果然太长了。
「那就到此结束。」狱警说着便起身。当狱警让刚志站起来时,直贵对着刚志叫道:「大哥。」
狱警在场听两人的对话,在刚志旁边记录。但是他的手几乎没动,这意谓着两人的对话内容实在很贫乏。
直贵心想,什么是上香的动作呢?但是他没问。
「咦?」
「栗子啊,你为什么会记得糖炒栗子的事。」
「为什么你会记得那种事情?」
「不对,大哥,你记错了。」
「时间差不多了吧?」果不其然,狱警问刚志。
「真的不用了。」
「水果……,像苹果吗?」
「可是,你明明成绩很好……」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让人觉得不耐烦。反正又不是没出席毕业典礼就毕不了业。」
「这样啊。」刚志点点头。
「是这样的吗?」
「这样我也省事,到时候我就能寄信给你了。」说完,刚志先是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来,露出犹豫的眼神。「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狱警转头看了看时钟。说不定他在想,虽然还有不少时间,但他们如果没话讲了,就结束会面吧。
「这样啊,如果你有地方住,我就放心了。」刚志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比起工作,他似乎更担心这件事。
刚志望向直贵,征询他的意见。直贵没有回答,但不知刚志将他的反应做何解释,对狱警点了点头。
「要是你……」泪水从直贵的眼眶流下。「忘记那种事情就好了。」
「你不用操这个心。你没有钱,对吧?」
「哪种事情?」
「是喔……」刚志垂下视线。他没有问为什么,倒是小声地说了句抱歉。
「嗯,其实我想自己去,但是我办不到。我每天晚上都只能做上香的动作。」
「买吃的钱我还有。说吧,大哥喜欢吃什么?」
「那当然,也有人在毕业典礼当天感冒啊。」
「好,我改天去。」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