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 · 东野圭吾 · 2.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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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官有三人,坐在中间的人戴眼镜,约莫五十多岁;右手边的看来年轻一点;左手边的人相当年轻,看起来才三十出头。
发问的主要是中间那一位。选择我们公司的理由为何?假如能够进公司,想做什么工作?认为自己什么地方优于他人?他丢出这类制式的问题。这些都在预料范围内,直贵应答如流。
有人说面试没有特别重大的意义。简单来说,是用来测试面试官看应试者是否顺眼。即使能够妥善回答问题,也不见得能给他们留下好印象。面试官从面试者学生时代的成绩和笔试的结果,就能知道大概的实力,最后只剩下个人好恶。若是女学生,容貌似乎影响甚钜。直贵心想,这是有可能的,或者该说理当如此。听说有女学生为了准备面试,接受整形手术。大概有人会皱眉表示不能苟同,但直贵认为她们这么做很正确。
那么,男学生又是如何呢?大部份的情况下,面试官都是男性,他们中意的是哪种学生呢?大概是具备个人特色,朝气蓬勃,而且具有个人魅力吧。而社会人又是如何呢?上司想要的应该是忠诚大于个人特色。话虽如此,也不可能只有唯命是从类型的人受欢迎。换句话说,过犹不及,太具个人特色或太过平庸都不好。
「你好像没有家人?」中间的面试官看着手边的资料问。
直贵简单扼要地说明父母去世的经过。这个部份没有问题,重点在于后面。
「你好像有哥哥,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直贵心想,来了!他接受过几次面试,这是一定会被问到的问题。他全神戒备。当然,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的紧张。
「他在美国念音乐。」
三人一脸佩服的表情。特别是左边那位年轻的面试官,似乎格外感兴趣。
「他在美国哪里?」年轻面试官问直贵。
「纽约。但是,」直贵面露微笑。「我不知道详细地点,因为我没去过。」
「你说念音乐,具体来说是主修什么乐器?」
「他主修大鼓,好像其他打击乐器也要练,我不太清楚。」
「武岛刚志先生吗?他在美国很活跃吗?」
「不晓得,」直贵侧着头微笑。「我想他还在磨练中。」
「留美念音乐听起来很美好,但是不好意思,你们家的生活情形似乎在经济上没办法学音乐。」
「所以他学大鼓。」直贵沉着以对。「您说的没错,我们家在经济上没办法买乐器,所以无法练习吉他或钢琴。但是大鼓的话,就能敲打身边的物品代替。这就和非洲部落的主要乐器是打击乐器同样的道理。」
年轻面试官轻轻点头,其他两人一脸兴趣缺缺的表情。
接着,又问了几个感觉不太有意义的问题,直贵的面试就结束了,结果会在一周内以邮件通知。走出公司后,他尽情地伸了个懒腰。
「直贵:
大学毕业典礼那一天,刚志仿佛知道这件事,寄了信来。那一天没有上工,所以直贵在家里睡觉,他不想参加毕业典礼。
他不分日夜工作,身体的疲劳接近极限。即使如此,一想到这是为了自己的人生,他就能努力下去。刚志的信一个月一次规律地寄来,更唤起了他的干劲。直贵告诉自己,要搬到这封信寄不到的地方去。
我下个月再写信给你。
他知道搬家没寄通知给哥哥也很残忍。但直贵期待,哥哥能够体谅自己目前的立场与心情,他心想,或许这就是长期交往的情侣想分手时的心境。他十分明了,两种心情都非常自私。
直贵迅速浏览哥哥的来信后,咬着嘴唇撕裂信纸。他憎恨擅自将自己的住址告诉哥哥的梅村老师,并后悔寄搬家通知给老师。
不久,员工陆续回来,午休似乎快结束了。直贵扫视眼前,由实子和另一名女性员工有说有笑地走着。直贵小跑步接近她。
兄 刚志」
「就算这样,和你哥断绝联络未免太奇怪了。这么做,你也和世人没两样了,不是吗?」
「我有什么办法?」直贵叹气,「如果和大哥联络的话,他的事迟早会曝光。之前都是这样,大哥的来信,总是扯我后腿。」
「不算一流啦,不过在秋叶原等电器街倒是名声响亮。」
「世人怎么认为又怎样?想说人闲话的人尽管让他们去说。」
「但是……」由实子说完这两个字,就此陷入沉默。
「直贵:
各种往事在直贵脑海中奔窜,他摇摇头,好将那些事情逐出脑海。
而且你从下个月开始就要成为上班族了。真是了不起。虽然我不太知道新星电机这家公司……」
直贵拿着信打电话给由实子,但耳边只传来电话答录机的语音讯息。他想起了今天是非假日,由实子去上班了。
正好是午休时间,身穿工作服的作业员悠闲地走动。直贵前往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废弃物处理场。
接受面试的公司已经超过了二十家,但是没有一家公司寄来录取通知。直贵一开始依照兴趣,接受媒体相关行业,特别是出版社的面试,但到了这个地步,业务根本无所谓了,感觉只要有公司肯录用自己就好。刚才面试的是食品公司,这是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业务。
若是平常的话,他会不开封直接丢掉。当时之所以拆信,纯粹只是因为心血来潮罢了。他心想,反正大概也没写什么重要的事。
「没人想揍妳。」
「我会想办法。我晚上在『BJ』工作,白天再兼一份领日薪的工作,两、三个月后应该就能存到押金。」
前一阵子指导就业的教授对直贵说,你设定的目标企业,规模会不会太大了?如果对成绩有自信的话,报考重质不重量的公司,会比较有希望录取。恐怕教授也猜测,直贵没被录取的原因是他完全没有亲人这一点。
「妳很鸡婆耶!」
「世人可不那么认为。」
「是我告诉他的,我这么做有错吗?」
「妳还敢问我?这是我大哥的信。他知道我找到工作了,而且连公司都知道,是妳告诉他的吧?」
「真是太好了。你迟迟找不到工作,我很担心呢。听说今年比去年更难找工作,」她喝下生啤酒后说,「而且录取你的是新星电机这种一流企业。」
「也是啦。」直贵也以烤鸡肉串当下酒菜喝啤酒,滋味分外美妙。
「我啊,已经受够了。」直贵盯着附着泡沫的啤酒杯说,「每当大哥的事曝光,我的人生就会被打乱。这种事情反覆几次之后,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恨他,我害怕事情变成那样。」
直贵心想,没有家人应该是一大问题吧,公司方面会倾向雇用家庭完整的人。如果成绩和人格方面没有太大的差异,选择家世有保障的学生,可说是理所当然的。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体谅你哥的心情。你认为你哥是罪犯,但事情不是那样的。就算他目前在服刑,但他是罪犯已经是过去式了。」
走到工厂转角处,他放开了手,从口袋中拿出信,亮在由实子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在干什么?你找白石小姐有什么事?」组长皱起眉头。
到便利商店买便当,回到位于新座的公寓时,天气已经暗了。搬到这里将近一年。虽然得从车站坐公车,再走十分钟以上的路,但是房租比之前住的地方更便宜。
「除了妳之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告诉我大哥,只有可能是妳。老实说吧!」
直贵没有回答,啃着柳叶鱼,从她身上别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啰嗦!」他不耐烦地说,「我已经决定不和大哥联络了。」
「我说妳很吵妳是听不懂吗?妳再说的话,我要动手打人喽!」
「你该不会……,没告诉他吧?」
「为什么?」由实子叹着气地说,「告诉他不就好了。」
出声叫唤之前,她察觉到直贵,倒抽一口气地停下脚步。
「快点走!」由实子在直贵耳边说。
「没什么,妳先走。」
直贵当场模棱两可地回答,其实他自有一套想法。他自己也认为,报考录取人数少的公司大概会比较有利。但是那种公司,恐怕也会对每一个人进行彻底调查。虽然不晓得会调查到何种程度,但直贵总觉得,公司至少会调查哥哥是否真的去了美国,如果没去的话人在哪里?而公司一旦知道武岛直贵的哥哥实际在哪里、做什么,绝对不会录取自己。然而直贵无法告诉教授这件事,因为他在校内从未透露过刚志的事。
由实子慑于直贵的气势,扬起下巴,但仍盯着他说:「因为你哥害你不得不和喜欢的人分手?」
「妳跟我过来一下。」直贵抓住她的手臂。
「但不管你怎么做,他现在还是有寄信来对吧?」
他后来不再看刚志的来信,每次只瞄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一眼,就立刻丢进垃圾桶。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只要一看内容就会心软。
过没多久,直贵真的开始打工当道路施工的工人,几乎不去大学上课了。反正他已经修完了毕业所需的学分,而且决定只用星期天写毕业论文。
直贵打算切断和刚志的关系。当然他无法切断血缘,然而他思考,是否能将哥哥从自己的人生中抹煞掉。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哥哥新家住址,也是基于这项考量。他也想写信告诉哥哥,自己想和他断绝关系,但到底无法做得那么绝。他知道刚志之所以犯罪,是因为想让弟弟念大学。一想到刚志收到弟弟的来信,说要断绝关系时的心情,直贵就觉得自己未免太残忍。
店员拿来新的啤酒杯。直贵一拿起来,马上将半杯啤酒灌入喉咙。
直贵打开大门,检查安装在大门内侧的邮筒,里面没有来自面试过的公司的通知信,倒是有一封信。他看了写收信人姓名的笔迹一眼,皱起眉头;笔迹很眼熟。
我很好,最近好像有点胖了。大家都说我是因为工作太轻松,我现在的主要工作是车床。
「直贵。」
但是看了信纸上的内容,直贵从被窝里跳起来。
直贵对大学成绩颇有自信。他虽然是从函授教育部转到通学课程,但是这应该不会对面试造成负面影响。直贵不记得自己在面试过程中犯下什么重大失误。但是为何没被录取呢?
「废话!妳忘了我前一阵子说的吗?我说了,我不要和我大哥联络。」
※※※
他等不及晚上,看了时钟一眼,冲出家门。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有工作就是一种幸福。」
那名朋友狐疑地看着直贵,从他面前经过。这段时间,由实子缩起下巴盯着他。
「又要搬?你不是之前才搬过吗?你有钱搬家吗?」
「为什么?」
或许是发现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微微抬头盯着他看。「你怎么了?」
他从熟悉的大门进入工厂。他知道只要表现得光明正大,就不会被警卫拦下。
「所以我代替你和他联络。没什么关系吧?我爱写信给谁,是我的自由吧?」
直贵表情扭曲,差点伸手打人。他之所以忍住,是因为由实子的视线对着他背后。回头一看,一名看似工厂组长的男人冲了过来。大概是刚才那名朋友通风报信的吧。
「那是什么?」由实子搓揉刚才被直贵抓住的手臂。
「他是我亲戚。因为家里有事,呃,他是来告诉我事情的。」由实子拚命掩饰。
处理场中有两名男子在一堆铁屑旁吃便当,两人看起来都三十多岁,没有看见立野的身影。直贵松了一口气,躲在建筑物后面,能够看见一旁工厂入口的地方。
直贵找到工作的事,没几个想要通知的对象。他也提不起劲向替自己担心的梅村老师报告,因为他害怕老师和刚志联络。
对了,梅村老师的信上也提到,你是不是差不多在找工作了呢?听说最近工作不好找,我很担心你。但是你读了大学,我想一定会很顺利。加油!
由实子没有回答,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就这样迎接三月的到来。直贵拚命打工,却没存到什么钱。为了添购上班的行头,得买衬衫、皮鞋等许多必须事先买齐的东西。他明白或许暂时没办法搬家了,一旦开始上班,当然也无法再打工。
「为什么为什么的,妳很烦耶!这是我的问题,妳别管!」
由实子说:「我们庆祝你找到工作吧。」于是两人在池袋一家居酒屋碰面。
你好吗?你差不多快毕业了吧?你成为大学生时,我真的好高兴,没想到你能顺利毕业,简直像在做梦。我想让人在天国的妈妈看看你盛装打扮的模样。当然,我也想看。
「你那么想逃离你哥吗?」由实子露出悲伤的眼神。
「妳这种说法是行不通的。就连我这次找到工作,也是因为谎称大哥去了国外,好不容易才获得录取的。妳要是说他人在监狱里看看,马上就会被解雇。」
新座应该是在大泉学园和石神井附近吧。听到这个地名,我觉得好怀念,我从前因为工作的关系,去过石神井。那里的公园有一个大池塘,听说里面有鳄鱼,我和同事试着找过,但是没找到。你的新家在那座公园附近吗?如果你去过公园的话,告诉我现在变成怎样。
直贵前往的是东西汽车的总社工厂,也是他从前工作过的地方。不过,他并非这家公司的员工。
「我或许是多管闲事……,但你哥一定会很高兴的。为什么不让他高兴一下呢?」
「你也告诉你哥了吧?他一定非常高兴。」由实子愉快地说。看在直贵眼中,她的表情非常天真。
直贵一心盼望的录取通知,大约一周后终于寄来了。雇用他的是一家以电器制品量贩店闻名的企业。面试时,直贵就有预感会被录取。他记得当时几乎没有被问到家人的事。
直贵沉默地喝啤酒,或许是心理作用,味道似乎变淡了。
我想你很忙,但是明信片也好,请你寄给我。只告诉我收到这封信了也好。
你好吗?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我会很高兴,这代表信顺利寄达你手上。其实我好一阵子不知道你的住址,而无法寄信。一年前左右,信被退回来了,于是我决定写信给你高中的班导梅村老师。但是我不晓得梅村老师的住址,所以试着寄给高中。增加寄信对象时,需要经过许多道手续,有点麻烦,但是寄给公立高中的老师,狱方认为应该没有问题而获准。结果,梅村老师回信说你搬家了,他有收到搬家通知,并把你的新住址告诉我。我想你有许多事情要忙,大概忘了寄搬家通知给我吧。不过因为梅村老师的来信,我知道你的住址了,请你放心。
「我说妳啊!」
结果直贵只告诉了白石由实子。话虽如此,倒不是他特地主动联络,而是她打电话来时,直贵顺口说的。她对于直贵迟迟找不到工作感到担心。
直贵不禁大声嚷嚷,引来四周客人的目光。他喝光啤酒,向店员要求续杯。
「我打算明年搬家。」
「怎么了?」和她在一起的朋友问道。
由实子「呼」地吐气,微微抬头地瞪他。
「你如果想揍我的话,你就揍好了。」由实子咕哝了一句。
「没什么。」直贵的语气冷淡。
「嗯,一点小事。但是,没事的。」她抬头看直贵。「谢谢你,我待会儿会跟家里联络,替我向阿姨问好。」
她以眼神恳求直贵快走。
不能在这里引发骚动。直贵不甘愿地转身,向仍狐疑地看着他的组长点头致意,便离开了那里。
当他走向大门时,经过废弃物处理场前面。刚才在吃便当的两个人,仍旧绷着脸处理铁屑。直贵从中看见了自己从前的身影。
他心想,说什么也不要回到那里。
他内心焦急不已,心不在焉地待在家里。晚上七点多左右,门铃响起。打开门一看,由实子站在眼前。
「对不起,我想与其打电话,不如直接来比较快。」
「亏妳找得到这里。」
「嗯,我半路上在派出所问了路……,我可以进去吗?」
「嗯。」
由实子是第一次来直贵现在的住处。她一面环顾室内,一面坐在地板上。
「你果然要搬家吗?」
「要等我钱存够。」
「你真的不想和你哥联络吗?」
「妳很烦耶。」
由实子沉默半晌后,缓缓点头,从一旁的皮包拿出信封,放在直贵面前。「这个,给你用。」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直贵看了信封里面,装了三十张左右的万圆大钞。
「有这些钱你就能搬家了吧?」由实子问道。
「何况所谓的现场,其实就是卖场对吧?到处都是客人的指纹。要怎么分辨出窃贼的指纹呢?」
刑警一脸不满,但没有进一步盘问。
直贵穿上有公司标识的夹克,展开接待来客的职业生涯。除了架上摆设的商品,还得熟悉店内未陈列的商品,以及预定贩售的商品。回到公寓之后,学习新知也偷懒不得。直贵会看过所有资料,假日到书店或图书馆充实电脑相关的知识。当然,光有知识并不足以胜任店员的工作,直贵还经常观察善于接待客人的资深员工,暗地里学习对方的技巧。阅读电脑杂志的同时,顺便看看教人正确使用敬语的书籍。他想让周遭的所有人认同,武岛直贵这个人能够以一名社会人的身分立足于世。
「谁都知道今天那台游戏机上市啊。」野田轻声说。
直贵一回到家,电话马上响起。接起来一听,是由实子打来的。她知道了这起事件。
听见前辈的话,直贵和野田也点头表示同意。河村说出了他们俩的心声。
「其他还有什么吗?」
四月后,直贵从新家前往刚入社的公司,他感觉身心焕然一新。他对自己发誓,今后要过一般人的生活,而且要过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或受到差别待遇的生活。
「没有任何异样吗?」
「什么事都可以,像是看见可疑人物,或是有奇怪的客人上门。」
「那么,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异状?」古川改变问题的内容。
接受一个月的研习后,决定了正式的部门,直贵被分配到电脑卖场。听说这是最忙也最辛苦的一个部门,直贵虽然感到紧张,内心也充满了干劲。
「啊,这倒也是。」野田摸摸下巴。
※※※
「啊……,开店时间就快到了。突然停止营业,客人一定会打电话来抗议。」
霎时所有人安静下来,注视分店长。
「不,听你这么问,好像也没什么异状……,对吧?」河村搔着头看直贵他们。
「那这笔钱派得上用场吗?」
「偏偏是今天遭小偷,我们店还真倒楣啊。」一名姓野田的员工说,他比直贵大两岁。
「白痴!客人可没那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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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是办公室。
其他员工也陆续来上班,他们也受到和直贵相同的待遇。大家随便道声早安,便讨论发生了什么事。
「妳这是什么意思?」
野田的预言成真。距离开店不到几分钟前,办公室的电话开始接连响起,直贵也忙着应付。电话的内容几乎都一样,都是来问被偷的游戏机什么时候会再进货。既然知道发生窃盗事件,意谓着那些客人开店前就来了。他们一心想买游戏机,根本没空顾虑到行动受限的员工立场,满脑子都是想要的游戏机。可以预见的是,一旦回答事件刚发生,不清楚什么时候进货,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顶多只能回答目前警方正着手调查中,我们会努力尽早进货。对方大都无法接受这种回答,结果一通电话就要花上十多分钟。
「但是看到警车来了,应该不至于来电抗议吧。客人会体谅我们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叫我们待命,到底该在哪里待命?我们除了卖场之外,根本没地方去啊!」
「那是之前。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这样对你比较好,说不定对你哥也比较好……」说完她低下头。
不待直贵反驳,河村便说:「因为那台游戏机搬进卖场,是在昨天打烊之后。」
「工作地点好像是在西葛西,」他说,「前天,公司寄了通知来。入社仪式好像由每个营业处举办。」
「该怎么说呢……?」河村语带犹豫地说,「像我们这种量贩店,一天当中会有许多客人上门。比起实际购物的人,只看不买的人占压倒性的多数。我们不会一一记得那些人,其中当然有举止稍微怪异的人,但要是在意那种人的话,就不用工作了。」
「直贵,你明天要上班吗?」
「发生了什么事吗?」直贵再度询问。
结果这一天,直贵他们被限制行动到平常下班时间。他在回家路上顺道经过的快餐店里,看见电视新闻报导这起事件。警方限制他们行动半天,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直贵从那个新闻节目中得知事件的概要。新闻说,店的铁卷门似乎是被窃贼强行撬开,但出入口的锁没有遭到破坏的迹象。此外,监视摄影机的电线被切断没有运作。就遭窃物品数量庞大这一点研判,窃贼不止一人,而且可能是手法相当熟练的窃盗集团。
「警方怀疑我们吗?」野田一副「不可能有那种事吧」的口吻问道。
「妳之前不是反对吗?」
「指纹?」直贵看着河村。「为什么要采我们的指纹?」
「怎么样呢?」古川着急地催促道。
直贵渐渐明白,店内似乎遭窃了。除了预定今天贩售的七十台游戏机之外,卖场中的游戏软体、电脑软体和电脑主机等也被人洗劫一空;仓库方面没有损失。
由实子叹了口气,低喃了一句:「是喔……」
「耶,窃贼会留下指纹吗?」野田歪着嘴说。
男子没有报上姓名,连珠炮地吩咐所有人分成各个部门待命、不准擅自去哪些地方、去的时候要向附近的警官报备,俨然一副「我们替你们调查,凡事按我们的话做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令现场发出了不满的声浪。
被采指纹的不止直贵他们。继他们之后,其他员工也被带到警方鉴识小组待命的房间。
「窃贼的目标显然是游戏机,但是为什么窃贼知道游戏机今天在卖场呢……?警方很在意这一点。」
「警方说这是消去法。」河村边走边小声地说,「从现场采集到的指纹当中,先消去员工的指纹。如此一来,剩下的指纹就是窃贼的。」
「呃,请听我说。」一头白发的分店长高声说。
「我想已经有人听说了,昨天晚上……,呃,说不定是今天一早,有小偷侵入卖场。损失金额目前还不清楚,但以游戏、电脑区为主,被翻得乱七八糟。所以至少在中午之前都不能进入卖场。除了卖场之外,还有几个地方不能进入。呃,目前决定今天临时停止营业,请各位务必遵照警方的指示,协助警方调查。」
「像是监视摄影机没有运作、大门的锁没有遭到破坏,而且好像有店内的人带路的迹象。」
「嗯,这也是我想搬家的理由之一。」
「因为我想,窃贼的主要目标是新上市的游戏机。」
直贵交替看着信封和由实子。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开始上班之前搬家。如果赶紧找房子,或许现在还来得及。
「说是消去法,但是警察怀疑有内贼。」他说出河村说的话。
然而河村脸部的表情没有和缓下来。
「为什么?」
「所以有内贼……」
采完指纹之后,警方向各个卖场的人问话。前来侦讯直贵他们的,是一名姓古川的刑警,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体格强健,留着平头。
直贵的辛苦没有白费,三个月后,他的表现获得了公司的肯定。他感到心满意足,希望今后能够平安无事地升官发财。
河村停下脚步。他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将脸靠近直贵他们。「你们别告诉别人,警方好像认为这件事是内贼干的。」
「西葛西……,离这里挺远的耶。」
隔天,直贵马上前往江户川区,找了两家房屋仲介业者,在第二家找到了合适的住处,位于可以骑脚踏车通勤的地点。因为没有保证人,要收取额外的押金,但向由实子借来的钱足以支付。
「搞什么,那个老头子,连句解释也没有哇?」
「是喔……,咦?那意思是说,真的有内贼喽?」
「没什么意思。你想搬家,却因为没钱所以搬不了,对吗?既然这样,我借钱给你。」
「我是不敢相信啦。」
「喂,你们两个跟我来。」河村小声地说。他不到三十五岁,但发量稀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些。
「等一下会有人解释。」警官不耐烦地挥手。
「但如果是其他日子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直贵说。
「又要听客人抱怨啊?」野田不耐烦地说。
「究竟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仓库位在店后方,隔着马路的另一侧,存货几乎都放在那里。
直贵回答,知道但没有告诉任何人,野田和河村的回答也一样。
「耶,这是什么意思?你又不可能做那种事。」
电脑卖场的负责人河村走过来,他一脸怪异的表情。电脑卖场是由河村、野田以及直贵三人负责。
「很惨吧?你负责的那区也有损失吗?」
「预约怎么办?」直贵试着问道。由于是当红游戏机,上市前就接受了不少的预约。
「异状?」河村鹦鹉学舌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吗?」直贵边出示员工证边问,但是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官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倒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是无法判断是否可以回答。
「直贵,你真的不再和你哥联络了吗?」
那天早上,直贵像平时一样骑脚踏车上班,发现店门前并排两辆警车,还有警官站岗。当他想进入建筑物时,警官要求他出示员工证。
「不会吧?」野田惊讶地向后仰。河村皱起眉头,将食指贴在唇上示意噤声。
结果,所有人直接在办公室里,按照部门分组待命。因为椅子不够,陆续有人坐在桌上或地上,但是没有受到制止。
「不能进入卖场。」绷着脸的警官语气粗鲁地说,「请搭电梯去五楼。」
「警方说,窃贼一般都是将仓库视为下手目标。因为没有侵入仓库的迹象,所以判断窃贼从一开始就知道游戏机放在卖场。」
「不,警方要采你们的指纹。」
「我真想叫小偷挑个黄道吉日偷东西。如果是其他日子的话,我们就不用像这样忙得焦头烂额了。」应付电话告一段落时,野田说。
「指纹?为什么要采你的指纹呢?」
问题的内容可以想见,像是知不知道新上市的游戏机被移到卖场、如果知道的话,有没有告诉外人这件事。
分店长的语调不疾不徐,但是他一脸紧张。就连距离稍远的直贵也看得见,他舔了好几次嘴唇。
「仓库里也有一堆警察耶。」负责音响卖场的资深员工小声地说。
刚志的信不再寄来了,这是当然的,因为除了公司之外,直贵没有告诉任何人新住址。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接着,一名陌生男子走上前去。分店长向他低头致意,直贵察觉他似乎是警方的负责人。他身穿西装,眼神中带有上班族所没有的敏锐与阴沉。
「我是这么打算的,我和大哥已经是形同陌路的人了。」
直贵轻轻点头,说他会尽快还钱。
「警方大概有他们办案的程序吧。再说,看电视也知道,警方怀疑有内贼的证据,不止游戏机一项。」
直贵上班的电脑卖场位于二楼。卖场内侧有间小更衣室,他习惯在那里更衣,打卡钟也在那里。但是警官站在楼梯前面,阻挡了他的去路。
「今天是那个上市的日子吧,我原本想销售额应该会成长不少。」
昨天,直贵亲眼看见游戏卖场的负责人,两人一组在搬运游戏机,心想,明天店里应该会挤满人潮。
直贵他们面面相觑,野田和河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直贵心想,自己大概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被偷走了电脑软体。今天因为这件事,整理传票忙得不可开交。刑警问东问西,还要采指纹,今天简直糟透了。」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指的是什么;即是新上市的游戏机。
到了五楼,已经有几名没办法进入卖场的员工在等候。座位不够坐,所以许多人站在走道上交谈。
「要啊。今天也为了准备明天上班的事,忙得晕头转向。上司替我们打气,拜托我们明天要比平常更大声招呼客人、笑容满面,以免影响店的形象。」
「耶,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因为,」由实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咕哝地说:「窃贼说不定在店内吧?」
直贵握着话筒笑了。「所以怎样?」
「就是,呃,我觉得会不会有危险。电视上不是说,好像是什么大型窃盗集团犯的案吗?」
「或许是窃盗集团没错,但不会被歹徒袭击啦,只是一般的小偷。」
「是喔?」然而她似乎还是很担心。
「妳别胡思乱想,瞎操心!倒是之前的钱,我会用下次的奖金还剩下的部份。」
他指的是向由实子借的钱,公司发夏季奖金时,已经还了一部份。
「不急,你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怎么可以那样。」
后来闲聊几句,便挂上了电话。她最近不再提起刚志的事,大概是知道直贵会不高兴吧。
事件过后的第五天,当直贵在卖场向一名女客人介绍电脑时,河村来到他身旁讲悄悄话。
「这里交给我,你去五楼一趟。」
直贵吃惊地看着前辈。「马上吗?」
「嗯。」河村点点头。「我不太清楚什么事,但上头要我叫你过去。」
「是……」直贵莫名其妙,偏着头走向员工专用的电梯。
五楼的办公室里,员工各自忙碌地伏案工作。窃盗事件的影响应该不小,但是办公室内似乎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景象。
当直贵杵着发愣时,一旁有人叫他,秃头的总务课长走过来。「不好意思,工作中还找你过来。」
直贵抬起头来,和人事部长四目相接。「我这么做算恶质吗?」
「你这么认为吗?」
古川一脸狐疑,将履历表放在桌上,十指交握,稍稍趋身向前。
人事部长问到刚志的事,但对今后没有特别说什么。直贵甚至连会被要求马上提出辞呈,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人事部长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原来如此啊。唉,你爱怎么想,那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希望你记得一件事,对于上班族而言,调部门是无法避免的。有许多人对于非自愿的人事异动感到不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
人事部长先是大幅度地向后仰身,然后将身体探向桌面。
「大概跟那种事没什么关系啦。」
「是美国的哪里呢?」
「那件事是指?」
这样下去或许不会有问题,当他这么想时,公司突然发布人事异动。人事部长找他过去,当面对他下令。他被调派到物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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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贵在家人栏中写上刚志的名字,隔壁栏填入正于千叶监狱服刑。
「是……,纽约一带。呃,我不太清楚,我们完全没有联络。」
然而刚志的事曝光肯定只是迟早的问题。公司如果想知道的话,应该能够轻易调查得到,只要委托征信社就行了。
直贵直盯着刑警回答:「强盗杀人。」
于是刑警说:「还是说,总务课长在场你不方便说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请总务课长离席。」
人事部长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盯着直贵。直贵看着他的眼睛。「果然是那件事的缘故吗?」
但上苍没有听见他的祈祷,古川拿出直贵的履历表。
「我非说不可吗?」
「大概……,六年前吧。」
「无论如何,他应该不可能一直待在美国吧?最近一次回日本是什么时候呢?」
「是不是有什么不便回答的隐情呢?」刑警问直贵。
「啊,哪里。」
「是喔,原来如此啊,于是你谎称他去了国外。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毕竟现在工作难找啊。」
这究竟出乎意料之外,古川霎时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直贵舔舔嘴唇,拨起浏海。「监狱。」
古川对工作中找他过来致歉。不过,语气很公事化。
经过这次事件,公司大幅修正了内部的安全管理机制。内容并非单纯改善防盗系统,而是将范围延伸至员工的人际关系。涉案的离职员工就是因为欠下大笔债务,为了还债而参与犯罪。
「什么事呢?」
「我大哥的事,因为我哥哥在坐牢,所以我不得不换部门吗?」
「不然怎么办?」
直贵答不上来。如果拐弯抹角地回答,似乎马上就会被揪出破绽。
「是的。」直贵直截了当地回答。
「是的。」
办公室有一角以帘幕隔开,课长带他进去。里头有一张会议桌,桌旁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似曾相识,是古川刑警。也就是说,另一人也是刑警。
「刑警说的就是这件事?」
直贵不能接受,没办法伸手去拿人事命令公文。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调查。我们不能全盘采信你说的话,我不是不相信你,这是必要的手续。」
「根据你的说法,他好像是去美国念音乐……,是吗?」
「为什么要谎称你哥哥去了美国?我认为这应该不会对你找工作造成负面影响,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有点恶质吗?」
总务课长离开,刑警叹了一口气。「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让我养成了独特的直觉。你或许会觉得不科学,但这是事实。当我看你的履历表时,没来由地灵光一闪。我觉得你对哥哥的描述不对劲,怀疑其中是否有隐情,所以我想和你见见面。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全体员工再度写下家庭成员、嗜好、专长、有无接受过奖惩等内容,交给公司,甚至有一栏要填写贷款金额。原则上,不想写的栏位可以留白,但是写上总比被公司怀疑好,大部份的人都会尽可能填写。
为何恶质?直贵满腹想抗议的情绪。你们雇用的是我,又不是我哥哥。既然如此,我因为哥哥的事情撒谎,有那么罪大恶极吗?又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总务课长点头,看了身旁的人事部长一眼。将头发全往后梳,戴着金框眼镜的人事部长面露不悦的神情。
直贵也很清楚刑警的意思,然而他不想在这里说出刚志的事。
直贵「啊」的叫出声,他觉得古川看穿了自己内心正天人交战。
「我要写信向新星电机的社长抗议。」
直贵十分清楚刑警话中的涵义。他心想,原来警方办案也必须了解这些事情。同时,他也猜想得到自己为何被找来,他祈祷是自己猜错了。
但是警方没有告诉公司,直贵哥哥的犯罪经历倒是事实,证据就在于公司设法在探听这件事。就连同单位的野田和河村,好像也被总务课长找去,问他们知不知道任何有关武岛哥哥的事情。当然,两人都回答一无所知。
「我有事情想确认一下。」古川说。
两人在锦系町的居酒屋,是直贵找她出来的。虽然是为了大吐苦水,但是她似乎很高兴直贵约她。
然而自从那天起,他四周的环境确实改变了。没过多久,所有员工都知道了他哥哥的事。看到同部门的野田和河村冷淡的态度,直贵就明白了这一点。
大概已经太迟了吧,直贵边想边点头。
窃盗事件的嫌犯于事发后两个月落网,窃盗集团中包含外国人,其中有人一年前从新星电机西葛西店离职。这个人泄露店内的摆设和防盗装置等资讯,他也知道新上市的游戏机会在上市前一天移至店内。
「公司叫我们写这种东西,以为会有什么帮助吗?不方便写的事情不写不就得了吗?」野田一手拿着原子笔发牢骚。
「那是真的吗?」
「难道不是吗?」
「我希望你别生气,听我说。关于这次的事件,警方认为必须清查所有方向。坦白说,我们认为是内神通外鬼,于是我们想约略掌握所有员工的人际关系。我们并不想涉入个人隐私,只是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像是是否和黑道人士有关系、身上是否背着大笔债务、有哪些家人等等。」
「是的,没错。」直贵感觉全身发热,心跳加速。
直贵沉默不语,刑警再度问他:「你哥哥在哪里?」
由实子的话,令直贵差点将啤酒喷出来。
「你能不能过来这里一下?」说完,总务课长推了直贵的背一把。
「别闹了。要是妳这么做,我反而引人注目。算了啦。」
接着,总务课长流畅地说出就连直贵都无法好好整理出来的事情;包括刚志犯了什么罪、法院如何审理、何时以何种形式判决等。他依据的或许是征信社的报告书。
他瞄了总务课长一眼,课长抱着胳臂,一脸愁眉不展的表情。
「这件事,我们不会向公司透露。」古川睁开眼说。
「以上内容没有错吧?」顶上无毛的总务课长问直贵。
「怪不得……」古川毫不惊讶,这个答案或许他多少预料到了。
「但你们是兄弟,总会知道点什么吧。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他下落的话,我们警方会正式展开调查。」
直贵心里的感想和两人不同。他怀疑要大家写这个的人,应该是总务课长。他因直贵的案例,发现员工可能有人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想趁机尽可能事先掌握类似状况。
「妳说我要怎么抗议?对方都说人事异动是上班族的宿命了,我根本没有还嘴的余地。」
总务课长像在念稿似地开口说:「公司必须确实掌握员工的家庭情况,如果考进公司时说的内容造假,公司也不能置之不理,因此我们对你哥哥进行调查。」
「不是不满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理由。」
「你哥哥做了什么呢?」古川问相同的问题。
后来风平浪静地过了好一阵子,直贵每天在固定时间上班,换上制服到店里。说是经济不景气,电脑卖场却仍旧忙碌。有客人上门询问新产品;有客人上门询问操作手册上没写的项目;还有客人上门抱怨买回家的电脑没办法顺利运作,来店的客人五花八门。直贵圆滑地接待每一种客人,客人的问题他几乎应答无碍,而且他会想尽办法努力满足客人无理的要求。事实上,他有自信业绩比野田和河村好。
刑警的视线死盯着直贵,直贵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直贵看了总务课长一眼,刑警对公司提及的疑问到哪个程度呢?只是针对自己是否有家人进行调查吗?
「你哥哥去了美国,真的是那样吗?」
「我不晓得。」直贵摇头俯首。
「罪名是?」
直贵没有抬起头,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受到任何特别不合理的待遇,反倒是野田和河村看起来比之前更照顾他。当直贵超时工作又没有加班费时,他们就会叫他别太勉强自己。当然,直贵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心里好过。
「没有错。」直贵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
古川将双肘靠在桌上,十指交握托住下巴,然后闭眼半晌。
「搞什么鬼啊!你一定要抗议,这样太莫名其妙了。」由实子一手拿着生啤酒,高高地嘟着嘴巴。
「因为窃盗事件中有离职员工涉案,公司方面非得想出解决方案不可。提议要我们写这个的人,也知道这起不了什么作用。」河村安抚他道。
「我离席好了,」总务课长从位子起身。「没有关系。」
「不,呃……,我哥哥的事我不太清楚。」
「咦?什么是真的?」
直贵轻轻点头,同时,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大概没办法在这家公司再待下去了。
「是的,我有哥哥。」他姑且对刑警点头。履历表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一点不能说谎。
※※※
「你有哥哥,对吧?」说完,刑警盯着直贵。
「可是,这样太莫名其妙了。直贵,你在店里的业绩很好吧?」
「你哥哥拿到了工作签证吗?还是以留学的形式呢?」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反正我总会知道,这种事情三、两下工夫就查得到。只不过到时候我再向你确认一次,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而那一天终于来了。窃盗事件发生后约过了一个月,直贵再度被总务课长找去。这一天不见刑警的身影,但是人事部长坐镇办公室内。
「那里说想要年轻人。你到我们公司的时间不长,调部门应该不会有多大影响,所以就这么决定了。」人事部长轻描淡写地说。
「我说了,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上班族。」人事部长简短说完,一副无话好说的态度起身。直贵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刑警擅长引人说出真话,直贵不得已只好点头。
「窃盗事件和我哥有什么关系吗?」
「我觉得没被炒鱿鱼就要偷笑了。从前一旦我哥哥的事情曝光,一切就没戏唱了。打工是这样,玩乐团要出道时也是这样,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还有……,女朋友对吧?」由实子微微抬头。
直贵吁了一口气,面向一旁,灌下啤酒。
「没被炒鱿鱼就要偷笑了,我已经放弃了。」
「放弃什么?」
「我自己的人生。我一辈子都没办法站在幕前,就像玩乐团不能站上舞台一样,就连在电器卖场上班,都不能站在店里。」
「直贵……」
「别再说了,我已经放弃了。」说完,直贵一口喝光杯中剩下的啤酒。
新工作简单来说,就是仓管人员。工作内容是搬进包装好的产品,移到店面,管理存货。制服由彩色的夹克,变成灰色的工作服,外加工作帽。直贵一面用堆高机和手推车搬运瓦楞纸箱,心想,到头来我还是和大哥做相同的工作。刚志是搬家工人,然而因为腰痛无法工作,而一时鬼迷心窍闯入别人家偷东西。
直贵心想,换作我会怎样做呢?如果自己身体受伤的话,会怎么做呢?假如公司指派别的工作还好,但是如果没有指派别的工作呢?辞掉工作吗?然后为钱所苦,最后萌生偷别人东西的念头吗?直贵认为自己现在不可能做那种事。然而刚志当时又何尝想过,自己会变成小偷,因为一时冲动而杀害老太太呢?自己身上和杀人犯哥哥流着相同的血液。而世人害怕的,正是这种血液。
4
一天,当直贵在仓库盘点存货时,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面带笑容,个头矮小的老先生。他身穿咖啡色西装,打着同色系领带,年龄看起来超过六十岁,额头光秃秃的,剩下的头发全是白发。
「有什么事?」直贵问道,心想,他应该是公司的人。除了货物送达时以外,大门都关着,而且仓库入口有柜台。柜台人员是一名打工的欧巴桑,不至于不负责任到毫无警戒地任由非员工通行。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我,可以继续工作。」那人说道,语气从容而有威严。
直贵答了一声「是」,目光落在手边的传票上,但因在意着那个人,无法集中精神作业。
身分不明的男人说:「你习惯这里的工作了吗?」
直贵看了男人一眼,对方脸上仍挂着微笑。「嗯,还好。」直贵答道。
「这样啊。物流系统是我们公司的生命线,所以仓库的工作很重要,万事拜托喽。」
「是。」直贵点头,然后又看了男人的笑容一眼。「请问……」
「嗯?」对方稍微扬起下巴。
「你是总公司的人吗?」
直贵看着平野轻描淡写说话的脸。他受了这么多不合理的待遇,但第一次听见将歧视正当化的看法。
到了由实子的公寓,他按响门铃,但是无人回应。信箱里夹着邮件,她似乎还没回来。直贵后悔过来之前没先打电话。
社长跷起二郎腿,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直贵。
「这里的人事是交由这里的人事部管理。关于你调部门,我并没有干预。至于事情原委,我也是刚才才确认过。」
「我拭目以待。」平野拍了两下收着信的口袋一带,转身背对直贵。个头矮小、身材瘦弱的社长背影,看在直贵眼中却显得巨大。
社长对直贵的答案满意地点头。「大家都很头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才好。他们其实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但又觉得表现得太明显是不道德的,所以大家反而对你过度客气。有一个名词叫做『反向歧视』,他们的行为正是如此。」
「有意见吗?」
直贵缓缓点头。「遇过很多次。」
他心想,或许真是那样吧。自己现在身处的逆境,是对刚志犯罪判处刑罚的一部份。罪犯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连自己的家人都会被社会宣判死刑。为了显现这一点,歧视是必要的。直贵从前甚至不曾有过这种想法。他兀自认定,自己之所以被人冷眼看待,是因为周遭的人心智不成熟。他不停地诅咒命运,认为这是没天理的事。
「啊,是。」他很惊讶社长竟然知道自己的姓氏。
「是。」即使社长这么说,直贵还是不敢坐。他将双手背在身后,采取稍息的姿势。
直贵犹豫要不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或继续在门前等候。由实子也有自己的事,有时大概也会陪公司同事去喝酒吧。
由实子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她低下头,频频眨眼。
「您是要我从这里开始……」
「所以,」社长仿佛看穿他内心的想法,接着说:「罪犯也必须对此有所觉悟,问题不是自己坐牢就解决了,必须认识到接受惩罚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你认同自杀吗?」
「你会不会觉得这次的人事异动很不合理?」
你好吗?时间过得很快,今年一眨眼又接近了尾声。对你来说,今年是怎样的一年呢?我还是一成不变。有几个朋友出狱了,相对地进来了几个新面孔。说到这个,上周进来了一个有趣的家伙。他长得很像艺人志村健。大家都叫他模仿志村健,他是模仿了一下,但是不怎么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问他入狱的原因,有点被吓到。我们常说人不可貌相,果真如此。我想告诉你详情,但是这种事情不能写,所以出狱之后我再告诉你。总觉得最近常说『出狱之后』这句话。一定是因为你常这么写。对了,你上个月的信中提到,等我出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去替妈妈扫墓,对吧?我非常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当然也打算去替妈妈扫墓。但第一个必须去的地方,还是绪方女士的坟前。我想要先在绪方女士的坟前恭敬地道歉,然后才能去下一个地方。
直贵睁大眼睛。他以为平野社长会说,公司没有歧视他。
「那家伙……」直贵握紧双拳。
「没有,」他立即摇头。「我十分明白社长的意思。但是,我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
他的问题,令对方笑得更灿烂了。他将双手插进口袋,走向直贵。「算是吧,我的座位在大楼三楼。」
「因为……,如果可以杀人的话,自己也可能被杀,这样终究不太好。」
「嗯,很像时下年轻人的意见。」平野社长点点头。「那,杀人怎么样?你认同吗?」
直贵采取立正站好的姿势,社长姓平野这点他还知道。他挺直背脊,想不透社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主管办公室的最里面……」如此低喃几秒后,直贵同时张大嘴巴和眼睛。「咦?那,呃……」他舔舔嘴唇,吞下唾液,「你是……,社长吗?」
「你好像猜到寄件人是谁了吧?」平野说,「既然这样,你应该也知道信的内容了。这封信的寄件人深切地诉说,你至今多么辛苦、现在仍为哥哥的事烦恼不已,以及你的人格特质有多么棒。除此之外,还拜托我务必帮助你。虽然这封信写得不好,但是打动了我的心。」
「不过,小学老师大概不会这样教学生吧。老师大概会教学生,罪犯的家人也是被害者,我们必须用宽容的心胸接纳他们。不光是学校,世人的认知也是如此。我想你哥哥的事在职场上也传开了,你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被恶整呢?」
不会吧?他心想,抽出那封信。
「我确实一点也不了解你这个人。但是,我只知道你有抓住人心的能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种东西也不会到我手里。」
「我想也是。你大概每次都很痛苦吧?应该也会对别人的歧视感到愤怒。」
「直贵:
「不过啊,被社会宣判死刑和真正的死不同,还有机会生还。」平野说,「生还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一点一滴地拾回社会的信任,一一建立与他人的关系。如果能以你为中心点,建立像蜘蛛网般的人脉,就没有人能够无视你的存在。而踏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这里。」说完,社长指着脚边。
或许是发现迂回的说法直贵听不懂,对方搓了搓人中,说:「三楼是主管办公室,其中最里面的是我的办公室。」
你哥哥的行为可以说是自杀,他选择了被社会宣判死刑……。直贵反刍刚才平野说过的话,难道刚志选择的不只是自己被社会宣判死刑吗?
看见收信人姓名的那一瞬间,直贵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像是看见了令人无法置信的景象。
先找家咖啡店,过一会儿再打电话看看吧……。当他这么想,无意看了信箱一眼时,目光停留在夹在信箱中的一封信上。正确来说,是注意到写在信封背后的邮递区号,那个数字具有某项特征。
「为什么……,理由我说不上来,是大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让我有这种感觉。」
「你要不要恨你哥哥,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说,你恨我们实在说不过去。如果用更残忍一点的说法,我们必须歧视你。这么做是为了让所有罪犯知道自己犯罪会使家人连带受苦。」
真是的,又写起了出狱之后的事。明明还有好多年,不过我尽量不去想那种事。总之,努力地过完每一天。但是你替我想到了出狱之后的事,我真的非常感谢。果然还是兄弟好,我想再次感谢妈妈替我生了一个弟弟。
「是啊,」社长满意地放松脸颊肌肉。「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人是有感情的,有时是爱情,有时是友情。任何人都不能随便斩断别人的感情,所以杀人是绝对不可以的。这么说来,自杀也不对。自杀是杀死自己,就算自己认为有何不可,周遭的人未必希望如此。你哥哥的行为可以说是自杀,他选择了被社会宣判死刑。但是他却没有想到,留在社会上的你会有多痛苦。冲动行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包括你现在所受的苦难,都是你哥哥犯罪的刑责。」
直贵发现自己不小心失言了。他想要改口抬起头时,平野从怀中拿出什么。
「那,像我这种亲人是罪犯的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只能说,没办法。」
社长的话令直贵感到愤怒,难道他是为了宣告这种事情,特地跑来这里的吗?
「在这之前,你是不是也遇过这种事情?就是受到不合理的待遇。」
「我之所以说人事部的处理方式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无论是歧视或反向歧视,如果其他员工必须将精神花在工作之外的事情上,就没办法提供客人正常的服务。要消除歧视或反向歧视,就只好将你调到别的部门,好让原本的部门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负面影响。」
「为什么那么认为?」
「嗯,我姓平野。」
「这种理由,无法说服一心寻死的人,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被杀也无所谓。对于这种人,要怎么说服他?」
平野递出的是一封信。直贵伸手想要接下,平野倏地将信收回。
「我认为不是这样。」
直贵从这段话中察觉到这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个人会写这种信。
社长「呵呵呵」地笑。
直贵低下头,他完全猜不到社长打算说什么。
于是平野咧嘴一笑。「你做得到的!」
「你是武岛吧?」
「大概是上司吩咐你,绝对不准坐在商品上面吧?这是全公司上下的规定,但是我不记得自己下过那种命令。哎哟,有什么关系,反正没有人在看。」
「这……」他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我认为有。因为是自己的性命,要怎么处理是个人的自由,不是吗?」
「直贵,你来啦?」她冲上来,「怎么了?」
「三楼吗……?」他这么说,直贵还是会意不过来。直贵只在面试时去过总公司。
兄 刚志」
「刚才我说,踏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这里。但我或许修正一下比较好,因为你手中已经握有第一条人脉。至少你和这封信的寄件人心灵相通,接下来只要将人脉增加成两条、三条……就行了。」
直贵没有肯定,闭嘴眨了眨眼。
「我想也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大家大概都认为,因为你很可怜,所以得亲切对待你。」
所以将我调到这个阴暗的仓库吗?直贵将目光落在脚边。
「怎么可能认同。」
「理所当然的吗……?」
直贵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我会试着努力。」
这时,耳边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贵面向声音的方向,由实子正要上楼。她看见他,脸上倏地一亮。
换句话说,刚志认为这里是直贵的新住处而寄信来。为何他会这么认为呢?答案只有一个可能。
武岛直贵先生……,信封上以看到不想再看的笔迹,如此写着。
「您的意思是,如果对别人的歧视感到气愤,就恨我哥哥是吗?」
直贵那天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搭上电车。目的地当然是寄信人的家。他抓着吊环,随着电车摇晃身体,反刍社长说的一字一句。
「你大概觉得,自己遭到了歧视吧?坐牢的人明明不是自己,为什么得受这种待遇?」
「突然被社长这么问,你也不敢说『是,我觉得』吧。哎呀,放轻松,你就当作来了一个叔叔辈的朋友。」平野社长如此说完后,在一旁的瓦楞纸箱上坐下,箱子里装着电视。「你也坐嘛。」
直贵仍旧低着头,用鼻子用力呼吸,吐气的声音应该也传进了社长耳中。
「是吗?社长一点也不了解我这个人。」
「我想也是。那么,为什么杀人行为不能原谅呢?被杀的人已经没有意识了,既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望,也不会因为被人夺走性命而愤恨。」
看到不想再看的笔迹,直贵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许多疑问在脑海中打转。这种东西为何会寄到这里呢?刚志究竟在说什么呢?上个月的信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可惜,这不能给你看。这封信的寄件人拜托我,绝对不能把她写的内容告诉你。寄件人还写到,这是她擅自写的,就算我看了这封信感到不悦,也别责怪你。」
「我希望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不信任你这个人。罪犯的弟弟身上流着和罪犯相同的血液,所以八成也会做出相同的坏事,我们不相信这么不科学的事。如果不信任你的话,也不会把你安置在这个部门。只不过,对公司而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的人格,而是他的社会性。现在的你处于失去重要特性的状态。」
「没有,」直贵摇摇头。「大家反而比以前更照顾我。」
我想接下来天气会变冷,小心别感冒了。我会再写信给你,再见。
平野将信收进怀中,定定地看着直贵的眼睛。他的视线仿佛断言道:如果你辜负这封信寄件人的期望,你就没有未来喽!
「自杀?」社长突然改变话题,直贵不禁慌张起来。
5
「歧视啊,是理所当然的。」平野社长平静地说。
「不过啊,我觉得人事部的处理方式没错。他们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我在问你,你认为人有没有寻死的权利?」
「不,呃……」直贵搔了搔头。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直贵哑口无言,脑中一片空白。或许是明白这点,平野社长面露苦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一看信封上收件人姓名,就能轻易地猜到答案。信封上写的住址是由实子的公寓,住址后面写着「白石」。
直贵抬起头,因为平野社长的声音中,不再带有先前的笑意。事实上,社长的确没有笑,他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公司的新任仓管人员。
「这是什么?」直贵将手上的信封和信纸递到她面前。
直贵无法反驳社长的话。之前待在销售部门时感到同事不自然的疏远感,可以说是他们的反向歧视。
或许那种想法太天真了。歧视永远不会消失,问题就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直贵心想,自己一路走来都是在众人的歧视中努力,在心里摇头。自己总是放弃、死心,然后以为自己是悲剧主角。
今年,你每个月都有回信,我很开心。坦白说,之前我有点寂寞。但是你也别太勉强自己,电器卖场的工作很辛苦吧?要保重身体。你只要想到的时候再回信给我就好了。
「这种情况下……,」直贵又舔舔嘴唇。「要告诉他,对方也有家人和心爱的人,因为那些人会难过,所以别那么做。」
「是啊。」社长说,「大部份的人都想离犯罪远远的。哪怕只是间接的,都不想和罪犯,特别是犯下强盗杀人这种重罪的人扯上关系。因为难保不会因为一点关系,就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事。排斥罪犯和罪犯身边的人,是非常正确的行为。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自我防卫的本能。」
「我在问妳这是什么,回答我!」
「我会向你解释,先进去再说。」她说完便打开门锁。
「妳擅自做这种事,到底有何居心……」
「拜托你,」由实子回头,以恳求的眼神看他。「进来。」
直贵吁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进屋。
由实子脱下白色大衣,站在小流理台前。「直贵,喝咖啡好吗?」
「快点给我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直贵将信纸和信封丢在地上。
由实子将水壶放在瓦斯炉上加热,默默地捡起信纸和信封。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信封,然后放进挂在电话柜旁墙上的信插。信插里放着好几封相同的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有直贵十分熟悉的笔迹,收件人大概都写着他的姓名。
「对不起。」她端坐在地板上,低头道歉。
「妳这是做什么?这么客气地道歉,是在挖苦我吗?」
由实子「呼」地吐气。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没有经过你同意。但是,我不认为做错了。」
「妳未经我同意就寄信给我大哥。写的好像我搬到这里,让我大哥写信寄到这里来。这样难道没有错吗?」
「就法律而言,我是有错。」她仍旧低着头说。
「就情理面而言也错了吧?妳用我的名义寄信,还擅自偷看我大哥的来信。」
「这……」由实子好像咽下一口唾液,「我拆开你哥的信时,总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但是,如果不看你哥写的内容,就没办法回信了。」
「所以妳为什么要那么做?妳以我的名义和我大哥通信,究竟有什么用意?」
「因为,」由实子微微抬起头,但是不看直贵的脸。即使如此,他还是知道她的睫毛濡湿了。「直贵你之前说再也不要写信给你哥了,还说连住址也不要告诉他。」
「这和妳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但是,这样不是很令人难过吗?你们明明是亲兄弟,明明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不再联络。」
「嗯……,」她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轻轻点头。「那或许也是我鸡婆……」
「嗯,还有……,」直贵目光对着信插。「或许我也没道理因为妳写信给我大哥而生气。或许只有我的信,才能安慰人在狱中的大哥。」看见默默点头的由实子,他进一步问道:「可是,我大哥看不出来那不是我的笔迹吗?」
「直贵:
「我爸他是主动申请破产的。」说完,她抬起头。「这件事说来好笑,我爸沉迷于赌麻将,欠了一屁股债。我想,他大概是被坏人当成了冤大头。」
「抱歉。」他低喃道。
你好吗?我看了你的信。真好,奖金啊,我也想用这两个字看看,说我领到奖金了。我很好奇你领到了多少,但是既然你不说,那就算了。不过听到奖金,令我再度确认:噢,直贵是上班族了。亏你能够努力到这个地步。你真的很成器,边打工边念大学,又进入大公司上班。我真想向大家炫耀你是我弟弟。实际上,我已经向同房的人炫耀过了。告诉他们,我弟弟是这么了不起的人哟!……」
她的话又给直贵的心再添一击。她说的没错,自己从前太天真了,一直认为在逃避不了歧视的前提下,必须设法摸索、努力生存下去。
你好吗?你又搬家了吧?这样一直搬家,不是得花很多押金吗?唉,但如果是工作上的缘故,那就没办法了。
由实子摇摇头。「他是为了还输的钱而到处借钱,他向信用卡公司和地下钱庄借钱……,我光想就全身起鸡皮疙瘩。每天都有人来讨债……」她挤出笑容继续说,「甚至有人要我爸让我到色情按摩院上班还钱。」
由实子稍微放松脸颊,在沉思什么。过了半晌,她低着头开口:「因为我也一样。」
「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我只是受够了被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不想被人歧视。」
──六月二十日的邮戳。
直贵想不出该回什么话,甚至无法想像她有那么艰辛的过去。直贵擅自认定,一向鼓励自己的她,八成是在良好的环境下生长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一颗泪珠从她眼中滴落。直贵伸手用指尖抹去她的泪痕,她用双手包住他的手。
「我们一家人四处躲债,所以已经厌倦了逃避,也不想看见任何人逃避。所以我不希望你逃避问题,事情就是这样。」
直贵吼到这里,赫然惊觉,自己口中的「歧视」这两个字,竟如刺般扎进他心中。同时,他想起了几个小时之前,平野社长对他说的话。
「我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要和大哥断绝关系。我想生活在大哥的信寄不到的地方,和大哥无关的世界中。」
6
「我从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妳肯为我做这种事?」
她面露微笑。「不光是这样,我也想听你说话呀。」
差不多到了闷热天气一天接着一天的季节了吧?最近常常下雨,到处都是霉味。又不能想洗衣服就洗,真痛苦。虽然无法避免流汗,但至少别让汗水弄湿衣服。也就是说,我大部份时间都打赤膊。有很多人都这么做,所以房里总像是澡堂。
「你希望我离开你吗?」
新住址写着白石。这代表你寄住在白石这个人家里吧?寄住的话,会提供三餐吗?如果会的话就好了。我想你刚进公司,大概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在大楼的清洁公司上班,我妈也在打工赚钱。不过,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我爸好像觉得没脸见我们。」由实子看着直贵,微微一笑。「很好笑吧?」
「我想了一下。我至今只要一说出大哥的事,每个人都会从我身边离开。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只有一个人没有离开我,那就是妳。为什么?」
「原来如此。」他回到原本的地方盘腿坐下。「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
──七月二十二日的邮戳。
──四月二十日的邮戳。
「这么说,你没有因为我写信给社长生气?」
「可是我大哥真的没有发现,写信的人变了吗?」
「什么为什么?」
直贵从一叠信抬起头来,看着一旁垂着头的由实子。「我现在知道妳为什么要让我说一堆公司里发生的事了,妳是想将那当作写信给我大哥的资料。」
「这……」由实子一脸闹别扭的表情低下头。
由实子的嘴唇张成惊呼的形状。
「妳爸现在在做什么?」
「一样?」
「道谢?」
看着刚志的来信,直贵热泪盈眶。刚志不知道白石由实子这名陌生女子在看自己的信,也不知道是她以直贵的名义回信,开开心心地写信。恐怕刚志是将弟弟的回信,当作最大的鼓励吧。直贵之前从没想过,自己的信居然具有那么大的力量。
你的工作好像很辛苦。你前一封信中提到有一堆事情要记,既然聪明如你都这么说了,想必工作内容相当困难吧。你每天都带资料回家看啊?真是了不起。像我,那种事情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亲戚虽然给予我们某种程度的资助,但是帮不上大忙。结果,我们连夜搬家,到处避风头,直到对方接受我们主动申请破产为止。我寄住在亲戚家,好不容易高中毕业,费尽千辛万苦才进入现在的公司。如果公司知道我爸的事,大概就没办法继续工作下去了。」
「付不起打麻将输的钱而破产?」
「我会小心,以免被他发现。」
那里放着一台廉价的文书处理机。
直贵摇摇头。「社长来见我了。然后,他对我说了很多,让我上了一课。我这才彻底了解自己从前有多天真。」
「我今天原本没打算说这种话,我原本是想向妳道谢的。」
「直贵:
直贵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跪在由实子面前,把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她意外地睁大眼睛。
由实子缓缓抬头看他,泪水滑过双颊。「就算你隐瞒这件事,事实还是不会有所改变。无论你怎么逃避、挣扎,都没有用。既然这样,不如面对现实,不是吗?」
「直贵:
「寄给社长的信。那封信是妳写的,对吧?」
你好吗?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信,老实说,我吓了一跳。你有空写信吗?当然,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信。我完全不敢指望你会马上回信。对了,上个月的信上我忘了写,你是用文书处理机打的吧?看不到你亲手写的信,我觉得有点失落,但是用文书处理机大概比较轻松吧。毕竟你是在电器卖场上班嘛,不会使用文书处理机反而奇怪。现在进来的人当中,也有一堆人会用电脑。甚至有人是用电脑做坏事,而被逮捕的。不过我不能写他们是做了哪种坏事……」
「直贵:
「妳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这里,直贵也寒毛直竖。
──五月二十三日的邮戳。
于是她微微一笑,指着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