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駛出國道……

《光之國度》 · 恩田陸 · 8478 字

駛出大卡車交錯的國道,綠色的小車開始行駛在初春的水田間。

「哇~~好美的鄉下景緻。好久沒看過這樣的風景了。阿律(川添律),你的故鄉離這裏還有多遠啊?」

一名剪着短髮的女孩在車內高聲說道。

「大概再三十分鐘吧。我也是小時候來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應該是沒走錯路。美笑(田村美笑),拿地圖來。」

一旁緊握方向盤的青年,將臉湊向擋風玻璃,望着一望無垠的田園恬靜景緻;心裏卻是提心吊膽着,不知這臺老爺車(而且還是借來的)什麼時候會鬧彆扭。

車內播放着輕快的法國香頌。用安全帶固定住的大提琴盒,塞滿了整個後座。

「嗯,今天到底是場什麼樣的派對啊?」

女孩從皮製的揹包中取出巧克力,將它折成兩半後,一塊塞進鄰座的青年口中,另一塊放進自己嘴裏。

「不知道。我這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麼大型的派對。我們分散世界各地的族人好像都會來參加。」

「族人?就像犬神家(注)那樣嗎?」

川添律臉上露出苦笑。

「我們並非每個人都同姓。聽說很久以前,我們大家都生活在一起,宛如一個共同體。但是後來大家都分散各地。」

「哇~~好特別的一羣人哦。還特別找我們來演奏。怎麼辦,他們會不會把我們演奏的音樂想成是什麼奇怪的音樂啊?他們懂什麼是古典音樂嗎?我覺得有點緊張呢。」

「放心吧,並不是只有我們。好像有很多人會來。我們的族人非常喜歡音樂,我想他們會是很好的聽衆的。」

田村美笑聽阿律自信滿滿地如此說道,心裏感到很不可思議,自己竟然會和他一起駕車行駛在日本的鄉間。

當時,阿律打電話給田村美笑,告訴她:「在我的故鄉要舉辦一場派對,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演奏?」那時美笑因爲演奏會的緣故,人在波士頓的一家飯店裏。從兩人在巴黎音樂學院求學的時候起,美笑便對阿律懷抱好感,但身爲音樂新人,四處參與活動,兩人始終難有機會聚首,所以突然接獲這項演奏工作的委託——而且是在日本東北的鄉間——令美笑感到有點喫驚。

突然間,車子發出噗噗噗的怪聲,車身猛烈震動。接着卡答卡答地上下震動,兩人的身子猛然前傾。最後車子就此無法動彈。

「哎呀!」

阿律以手遮面。他走出車外,折騰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舉手投降。

「抱歉,美笑。接下來得改用走的。待會兒有人開車來的話,再搭個便車吧。」

美笑開始以口哨吹起了「How High The Moon」——先前兩人思考着長笛與大提琴的二重奏該表演何種曲目,最後決定演奏以「月」爲主題的經典老歌。

所幸風日晴和,是很適合散步的天氣。

喂,你說是吧?你們學習西洋音樂,所求爲何?明明就什麼都不懂。對西洋的歷史、語言、宗教,分明就一知半解,爲什麼要千里迢迢來這裏學習西洋音樂?

他開始緩緩拉奏起節拍輕快的藍調。

莊嚴的山棱帶有些許微紅,這樣的色彩用聖潔兩字來形容最適合不過了。

一度有短暫的瞬間,他陷入出神的狀態,抬頭仰望蒼穹。

這可是我國首次公開,一面走路,一面拉大提琴的男人。要保持音程可不容易呢。

他拉奏的是一首日本歌。

她面臨了無法突破的障壁。

美笑對自己差點中了阿律的道感到懊惱,她把錢放在桌上,起身離去。行人紛紛駐足聆聽阿律的演奏。

阿律開始打開大提琴盒。

「什麼!」

這樣啊,那我們就來好好暢飲一番吧。白葡萄酒兩杯,如何?

不知爲何,他似乎從以前就看阿律不順眼。阿律總是心平氣和、不與人爭。就算像現在這樣和衆人走在一起,也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不過,教授們對阿律的評價很高。美笑也經常聽人提到有名日本人拉得一手好琴。

這是在做什麼?

衆人齊聲喚 星辰夜空現

後半的提問,是針對走在他身旁的日本青年——川添律。

麻雀聲聲啼 白日落桑榆

那麼,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我信奉的神吧。

平日忙於各自的學業,加上彼此修習的樂器種類也不相同,所以美笑起初完全沒將他放在心上,但就在某日一個偶然的機會下,美笑聆聽了他的演奏。

接着他閉上雙眼。臉上露出彷彿有某樣東西倏然凝縮的表情,美笑爲之一驚。

面對美笑彆扭的回答,阿律絲毫不以爲意,他一屁股朝對面的座位坐下。

阿律的表情一樣沒有變化。

我之所以能夠這麼放鬆,全是託他之福,美笑望着身旁這名捧着大提琴的青年。

烏鴉以有氣無力的聲音嗚叫着。

「爲什麼突然做這樣的提議?我們今天的主題不是『月亮』嗎?」

「嗯~~奇怪。應該已經來到了柿木坂下的十字路口才對啊。」

我告訴你,有一位我很尊敬的大提琴家曾經說過。只要以音樂呈現,一切都會變得非常美好。不論是憎恨、嫉妒、輕蔑,還是何等醜陋、令人厭煩的感情,只要用音樂來呈現,便是藝術。所以音樂永遠都是我們的朋友,是我們的武器。它不會變心,更不會出軌。既不會消失,也不會死亡。遠比一般的男人還要來得可靠。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你捨得放手嗎?難道你的腦中,有其他值得讓你放棄它的事物嗎?

那就是你信奉的神是嗎?

纔沒有那樣的事物呢!

阿律在美笑頭部附近翩然舞動着雙手。

宛如周遭空無一人。

「哇~~好美。你看。」

「你這種雜耍表演,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

「可惡,真羨慕你。這時候才覺得,如果我當初是學小提琴或是中提琴就好了。」

美笑以帶刺的語氣低語道。

「當安可曲就行了。」

我現在是個人見人厭的傢伙。我求求你,別管我好不好?我討厭被像你這麼出色的人同情。雖然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演奏家。

「阿律,將『砂山』加入今天表演的曲目中吧。」

阿律擅自點了葡萄酒,微微舉起酒杯,一口飲下。

那是從某個夏天的音樂祭返回的路上。

這句話似乎對他打擊不小。他以略帶醉意的聲音吶喊道:

令人喫驚的是,阿律的身後開始出現一隻管弦樂團的樂音。明明就只有他獨自一人演奏,卻恍如有一支管弦樂團陪同伴奏般,傳來各種樂器的樂音。有拉奏低音線的低音提琴、奏出悠揚旋律的小提琴、如同鳥囀般的管樂器——感覺就像是在欣賞一場專爲管弦樂團譜寫的大型曲目演奏。從某個人的獨奏中得到這樣的感受,是美笑前所未有的體驗。

怎麼啦——有個聲音喚道。

「啊,你說的十字路口,不是剛剛纔經過嗎?那裏有個看板。」

光是一開始的四分音符,便令人背後雞皮疙瘩直冒。

來,請。換你了。

夜裏的廣場,聚滿了許多剛欣賞完音樂祭表演的聽衆,人人都擁有相當的鑑賞力。那名取出小提琴的烏克蘭青年,突然拉奏起拉威爾(Maurice Ravel)的狂想曲。

哼!這世界永遠都需要天才!如果只是有一點本事,根本沒人會理你。唯有展現惡魔般的琴技,世人才會注意到你的存在。衆人都想屈服在天才之下,想拜倒在天才之下!

美笑回身吶喊。

演奏結束後,廣場內掌聲如潮。掌聲愈來愈大,猶如白光般的歡呼淹沒周遭。

海波怒濤揚 佐渡離對岸

衆人因喝了便宜的紅酒而酩酊大醉,大聲喧譁,就在返回宿舍的路上,一名青年取出自己的小提琴。他是烏克蘭人,在天才薈萃的音樂學院中,他過人的實力依舊搶眼。他擁有一身剛烈的天才氣質、近乎傲慢的態度,因此也使得他的人緣不佳,但他的琴藝和獨創性超逸絕塵,早已在多場音樂競賽中贏得優勝。

這天他顯得心浮氣躁。因爲有一位知名的小提琴家造訪音樂學院,對他嚴厲地訓斥了一番。

他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

美笑的揹包裏放着長笛盒,悠哉地信步而行,阿律斜眼瞄着美笑,手裏捧着大提琴盒,辛苦地走在田間小路上。大提琴體積龐大,如果坐飛機的話,得獨佔一人份的座位,儘管如此,卻沒有哪位演奏家會將它和其他行李堆在一起。歐洲的航空公司對大提琴的機票座位有優待,但在日本則沒有此等優惠。

山頭頂着皚皚白雪的藏王連峯,清楚地浮現在前方蔚藍輕柔的天空中。

美笑轉頭一看,只見阿律以吊在肩上的吊帶支撐着大提琴,緊跟在後。

我沒事,你快去上課吧。

那樣的我已經不在了。

現場傳來如雷掌聲。他那完美無瑕的演奏,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確信他是位天才。羣衆的叫好聲不絕於耳。那名烏克蘭青年得意洋洋地轉頭望向阿律。

「你又沒說你在找那個地方。」

注:金田一耕助的偵探故事中,出現的犬神家一族。

阿律乘勝追擊的這番話,化爲一枝利箭,刺進美笑背中。

「往回走吧。」

美笑逃也似的快步離去,她驀然察覺大提琴的樂音緊跟在身後。這次則是反覆演奏「All Blues」的序曲。周遭的人們呵呵而笑。

另外,她經歷了一場悲慘的戀情。一場不可能有結果、唯有將自己推入痛苦深淵的戀情。

阿律氣喘吁吁地應道。

如何?你是不是也想吹奏了呢?二十一世紀的世界級大提琴家川添律想爲你擔任伴奏,難道你還不想吹?

聽說你喜歡艾瑞克達菲(Eric Dolphy)是吧?

莫里斯老師很擔心你呢,還說美笑最近不太對勁。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你才氣縱橫,能吹奏出令人無比愉悅的樂音,像你這樣的人才可說是絕無僅有。那些演奏時皺着眉頭,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人,全部都會被你給趕跑,不是嗎?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吹起長笛,就會有天使飛來。

她害怕演奏。就算吹出了笛音,也只是像沙子般乾渴的聲響。心中無法湧現任何激動的情感。她害怕自己的卑微,害怕自己的醜陋畢現。對自己的存在缺乏自信,嫌棄自我。

日本留學生如過江之鯽。每個人的演奏技巧都相當精湛,而且充滿魅力。但總還是覺得欠缺些什麼——這看在同樣是日本人的美笑眼中,昭然若揭。過於纖細、稚氣未脫、缺乏自我。最重要的是,感受不到他們演奏的必然性。當然了,他們自幼便跟隨傑出的老師練習,熱愛音樂,並且擁有打算以此爲業的熱情,但卻未能傳承只有他們自己纔有能力演奏的技藝。

他使出比平時更高超的技巧演奏。氣勢磅礴的曲調,配上驚心動魄的演奏,旋即聚集了不少人潮。美笑等人也不禁發出讚歎。阿律只是靜靜地捧着自己的大提琴,默默聆聽他的演奏。美笑偷瞄一眼阿律的神情。他仍是平時那副平靜的神情,彷彿對這名烏克蘭人強迫他演奏一事,絲毫不放在心上。

美笑抬起頭,看見阿律抱着大提琴,就站在她面前。

儘管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就是難以剋制內心的衝動。

而阿律身處在這羣人當中,特別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他生性沉靜,不會堅持己見,是個寡言少語的日本人。他沒有任何音樂競賽的資歷,但他卻得到許多人的推薦,到這所音樂學院留學。

美笑猛然抬頭,發出歡呼。

阿律向在場的觀衆行了一禮,開始將大提琴收回琴盒內。他朝呆立一旁,一臉錯愕的烏克蘭青年望了一眼。

美笑急忙將臉撇開。她害怕面對阿律清澈的雙眸。

「你怎麼不早說呢。」

語畢,阿律驟然加快節拍,拉奏起「Straight No Chaser」這首曲子。看來,他也很喜歡爵士樂。那是讓人爲之清醒的精采演奏。不久,他進入獨奏的部分,展開華麗的即興演奏。與先前在廣場上演奏「砂山」時的味道截然不同。他臉上表情蓬勃開朗,洋溢着演奏的歡愉。美笑被深深吸引。不知不覺地打起了拍子。很自然地伸手探尋長笛,當她發現自己做出這樣的動作時,心中爲之一怔。糟糕,差點我就跟着他這麼做了。

阿律坐在噴水池的一角,將大提琴擺好。

美笑感到錯愕。

空氣中突然傳來海潮的氣息,感覺黃昏的日本海就浮現於眼前。這首歌的旋律在清朗的琴聲下反覆了兩次,接着,他開始即興獨奏。沒有虛僞矯作的美麗樂句,就像拍向岸邊的浪潮般傳向四方。仿如有個廣大的空間,正以廣場爲中心,向八荒九垓無限擴展。美笑不禁熱淚盈眶。昔日她在日本生活的身影,逐一浮現腦中。在學校昏暗的廁所內不斷嘔吐的自己、塞進書包和課桌內的午餐剩飯、一臉厭煩的老師、放學後,抱着長笛逃離學校的每一天、整個人憔悴消瘦,鏡中穿着制服的她,衣服滑稽地從肩頭滑落。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它。我心裏比誰都清楚。

聽衆們個個興致盎然地望着他們兩人。美笑等人自然也是。

你別管我。

日本從未讓她留下任何美好的回憶。由於父母都是演奏家,所以從小都在國外度過的美笑,在日本就讀小學、國中的那幾年歲月,對她而言,是一段灰色的記憶。天生完美無瑕的美笑,看在周遭人們眼中,顯得相當礙眼。因爲不斷遭人欺負,導致她罹患嚴重的週期性嘔吐症,最後耳朵失去了聽力。醫生說那是心理因素所造成——她完全聽不見人們的對話。雖然聽得見音樂和聲響,但人類的聲音則聽不見。她只對長笛敞開心房,諷刺的是,在日本的這段期間,她的演奏技巧突飛猛進。一直到她國中畢業,離開日本爲止,都無法接收人類的聲音。

她放聲吶喊,淚水撲簌而下。

阿律靜靜望着他的雙眸。那名烏克蘭青年登時爲他的氣勢所震懾。

那我們就來讓這裏的聽衆評評理吧?看我們兩人誰纔是世人所期待的演奏家。

你信奉的神的確和我不同。不過,我們兩人的神明所追求的目標,其實相去不遠,不是嗎?

就在他若有似無地觸碰琴絃時,一道宛如電流般的衝擊劃過夜空。

美笑大白天的便在咖啡廳裏抽菸,藉着自我墮落來消磨時間。

阿律步履蹣跚地掉頭。

初春的空氣彷彿會淨化人們肺裏的空氣。從路邊的青草、羣樹的新芽,也能感受到能量。

名爲「砂山」。

美笑爲之瞠目結舌。

美笑相當驚訝,沒想到自己竟能如此放鬆,感到愜意。

本以爲他會就此離開,但沒想到他卻取出了那把大提琴。

「我累了,暫停,休息一下。」

阿律將大提琴盒放在腳下,按着不住喘息的胸口。

「你只能有三次暫停的機會哦。」

兩人在一戶農家的石牆上坐下。

春寒料峭,感覺格外宜人。

「我們兩人走在這樣的地方,感覺就像在作夢一樣。」

清亮的鳥鳴聲,不時從天空的另一頭響起,劃過這片寂靜。

「時間的流逝與平時截然不同。」

阿律也將下巴撐在大提琴盒上,眯起雙眼。

美笑開始隨口哼唱起「Fly Me To The Moon」。

「啊。」

阿律頜首。他也記得此事。

在公園的長椅上,美笑盡情地哭泣。

阿律一直在一旁慵懶地拉奏着「A11 Blues」。

夠了,夠了!不要再拉奏這種慢得像蝸牛爬似的曲子。

美笑擤去鼻涕。

最近因爲疏於練習,無法展現往日的實力。像剛纔那麼快的曲子,我實在辦不到。而且我還鼻塞,就連敘事曲恐怕也會吹得上氣不接下氣。可否選一首節拍快慢適中的曲子?

小生明白。

阿律思忖了半晌,抬頭仰望天空。

淡藍的天空,浮現白晝下的白色之月。

好啊。

這時候,美笑伸長着手,緊緊握住阿律碩大的手掌。他以意想不到的強大力量緊握作爲回應,兩人就此鬆開了手。

那座建築像是一所木造的老舊小學。橙色的輝煌燈光,隔着玻璃窗射向屋外,隱約傳來像是葛倫米勒(注一)曲風的柔和旋律。

前方來到一處大三叉路,兩人不由得停下腳步。

「啊,好久不見了。貿然邀約,你還能抽空前來,真是太感謝你了。想必是爲此專程回國吧?大家都引領期盼你的表演呢。」

再來是走向光明。

兩人在三叉路上駐足良久。

「嗯。我想起服部良一老師說過的話——『在日本如此艱困的時代,能以音樂作爲本業,實在應該叩拜天地,感謝神明。』每次想到他說的這番話,心裏便很感動。真希望我臨死的時候,也能那麼說。」

「這位是今晚和我一起演奏的田村美笑小姐。呃……是我的未婚妻。」

阿律咕噥道。

小姐,就讓我們飛向明月吧,不知您意下如何?

不論是天涯海角,我都將緊緊跟隨他的腳步。

阿律從口袋裏取出地圖,偏着頭咕噥道。

「嗯,說得也是。」

面向我誕生的場所,以及我應該回歸的場所。

田村美笑。

「我們走吧。因爲想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向你表白,一直拖拖拉拉,纔會花了這麼多時間。」

「地圖拿來給我看吧。」

阿律向她眨了一下眼睛。

「這話太傷人了。」

「怎麼辦?我們回國後,都還沒一起練習合奏過。抵達目的地之後,可能也沒時間練習了。」

美笑和阿律並肩而行,感受得到他心裏的緊張。

「太好了。要是在這裏被你拒絕的話,那可就笑不出來了。好險好險。」

「我也不知道我們這一族究竟是什麼來歷,爲什麼會傳承這種能力,爲何會被吸引到這個地方。我有很多事想知道,也有很多話想說。這也是第一次和這麼多同伴見面。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起用眼睛去見識,用耳朵去傾聽。」

彼此注視着前方。

阿律默默地走在美笑身旁,美笑注視着他的側臉。

看着眼中泛淚的這名老人,阿律不知所措地和美笑面面相覷。

在阿律的介紹下,老人轉頭望向美笑,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開始籠罩在夕陽下的農田,立着一株含苞待放的櫻樹。

他自己下午也要參賽,卻專程跑來爲美笑打氣。

成羣的白頭翁飛過天際。

「像這樣坐在大自然的景緻中,讓人重新體認到這世界無處不是音樂。」

那麼,我就向我現在所處的這個場所祈禱。向給我機會和天使見面的這個場所祈禱吧。

一名膝蓋微彎、滿頭銀絲白髮的老人,雙手負在身後,悠然而立。

她的芳心已完全貼向他。

於是,美笑開始組裝長笛。

「你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這什麼啊?」

雜樹林裏,可以望見許多閃爍的燈火。燈火讓人感到溫暖,有許多人在裏頭悠閒愜意。

這種時候,你會向誰祈禱呢?

白日將盡,天空開始變得蔚藍透明。月亮也跟着慢慢增輝。

傳來廣播的聲音。

「這下真的慘了。好像快要天黑了。」

阿律說話的語調出奇地認真。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總覺得有人在呼喚我,所以纔出來看看……原來如此。」

「一點都不誇張。」

「美笑……原來是美笑(注二)啊。」

在喝采聲中,一名滿面潮紅的少女奔向舞臺旁。

美笑發出感嘆。

阿律長長地吁了口氣。

望着這名老人的臉龐,美笑心中莫名感到百感交集。

美笑身穿一襲純白而修長的洋裝,一面調正頸子上的珍珠項鍊,一面如此問道。

這個嘛。我應該是會面向我誕生的場所,以及我應該回歸的場所祈禱吧。

美笑緩緩環顧每個戰戰兢兢、緊張萬分的出場者,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深深烙印在腦中一般。

兩人首次合奏的曲子,是「Fly Me To The Moon」。

庭園前擺放着餐桌,有翩然起舞的人影、談笑風生的男女老幼、四處奔跑的孩童。

兩人腳步沉重地走在夕陽西下的鄉間小路。

「什麼嘛,原來你根本就沒迷路。」

「這幅景緻,感覺宛如身在夢中。」

「這就奇怪了。那裏有一所很大的小學,應該很好辨認纔對啊。」

「我一直都能夠聽見。當遠方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時——我母親臨終時——你在咖啡廳哭泣時——」

「在那之前,得先活着辦好今天的演奏纔是。好了——我又有力氣了。我們走吧。嗯~~真奇怪,應該隨便都能走到纔對啊。」

「你來得正好。真是非常感謝你。」

「阿律……」

老人轉過身去,欲掩飾臉上的淚水,領着他們兩人走進庭園內。

「放心吧。今後將一直是我們兩人一起演奏。有的是時間。」

「那還用說。我的耳朵構造與衆不同。舉辦派對的聲音以及衆人講話的聲音,我全部聽得一清二楚。」

這名身材嬌小的老人,一直靜靜端詳着美笑,然後微微顫抖了起來。

「不行。要是由你來帶路,我面子往哪裏擺啊。」

「就是那裏。好像來了不少人呢。」

然而,美笑的內心平靜。她心想,如果那裏真是屬於他的場所,那麼,從今天起,也將會屬於我。

這時,她發現阿律宛如溶入黑暗中似的站在一旁。

走向迎接她的天使即將降臨的地方。

遠方可以望見蒼翠茂密的雜樹林。

這時在校門前,一名身形嬌小的老人身影驀然映入眼中。

來吧,用你的天使趕跑那些愁眉不展的觀衆吧。

阿律心有所感地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好懷念的感覺。爲什麼胸口會隱隱作痛呢?

倘若那是他應該回歸的場所,也將會是我應該回歸的場所。

美笑詫異地望着他的側臉。

阿律問候完畢,老人臉上展露歡顏。

「鶴老師,謝謝您今晚的邀約。很抱歉這麼晚纔來,我是川添律。」

看來,今晚會是個美好的月夜。

隔了半晌,美笑如此回答。

「來,進來吧。我準備了很多菜餚。不過,大家都在等着聽你們演奏,所以這些菜留着待會兒再享用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律在舞臺旁說過的話,再次浮現腦海。

有多少人能將那瞬間化爲喜悅呢?

阿律無限懷念地說道。

「阿律,你該不會是路癡吧?」

美笑踩着輕盈的步履,毫不遲疑地向前走去。

他隨手將地圖拋出。美笑往掉在地上的那張紙一看,竟是白紙一張。

美笑如此低語道,語中帶着一聲嘆氣。

他心裏正感到畏怯和躊躇。

美笑第一次看見阿律露出那滿是苦惱的神情。

舞臺左右兩側瀰漫着一股異樣的緊張感。

遠方的烏鴉呱呱地嗚叫着。

美笑也爲之一怔。

那是音樂比賽特有的氣氛。華麗、殘酷、充滿戲劇性。觀衆所期待的一切演出,全都在舞臺上。即將被淘汰的登場人物,榮耀和挫敗,明星的誕生。

「啊,是鶴老師。是我們這一族的長老。我小時見過他。他一點都沒變呢。」

庭園裏擠滿了人。吊在樹上的照明燈,將整個庭園照得明亮如晝,恣意暢談的話語聲、杯觥交錯的歡呼聲,在這魔法般的空間裏喧騰。

衆人發現阿律到來,齊聲歡呼。他們兩人立刻感受到,那是熱愛藝術的人們由衷歡迎的聲音。

注一:GLnn Miller,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名的美國爵士音樂家。

注二:「美笑」和〈光之國度〉一篇中的「岬」,日文發音相同。

月光益發晶亮。今晚是滿月之夜。

美笑情不自禁地取出長笛盒。

老人朝長笛盒瞄了一眼。

「對了。岬正是吹得一手好笛。」

他深有所感地喃喃自語着。

一名手持麥克風的俊美青年,以興奮的聲音說道:「各位,我們等候已久的音樂家終於到了。他就是我們活躍全球的大提琴家,川添律。請大家熱烈鼓掌歡迎!」

庭園頓時被震耳欲聾的掌聲所淹沒。

阿律和美笑滿臉羞紅。

「哎呀,這麼晚纔來,真的很抱歉。因爲剛纔迷路了。」

阿律搔着頭說道。

一旁的美笑調皮地抬頭望着阿律,臉上笑靨如花。

「是啊,繞了不少遠路呢。」

——《光之國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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