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光之國度

《光之國度》 · 恩田陸 · 1.3萬 字

——不久,風兒將開始吹送,如同開花結果一般,是很久很久以前便已訂好的規則。我們的臉頰摩娑着青草,髮絲隨風飄揚,摘下水果享用,做着星辰和黎明的美夢,一同在這世上生活。總有一天,讓我們一起手牽着手,迴歸那耀眼光輝的誕生處吧。

*

大家第一次誦唸「祈禱文」時的情形,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時候,分校內的人們首次結合成一個生命共同體。想出「祈禱文」的人,是小時候頻頻遭受暴力、過度驚嚇,因而說話帶有口吃的健;當時他一再結結巴巴地告訴大家,我們在就寢前應該要彼此問候。起初沒人肯配合,還有人嚷着說這麼做很噁心,但是自從健很認真地朗誦他所想的「祈禱文」後,原本在一旁嘻笑,抱着半開玩笑的態度聆聽的孩子和老師們,最後全部鴉雀無聲。從此,衆人便養成在就寢前先悄聲誦唸「祈禱文」後才入睡的習慣。

*

鶴老師茫然佇立於山丘上,任憑和風吹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櫻花花瓣乘風翩然飛舞。離去的孩子,以及來訪的孩子。老師低頭俯看腳下那雙全新的涼鞋。過去他只穿草鞋,但畢業生們說「穿這樣比較好看」,因而送了他一雙HAWKINS牌的涼鞋。穿上之後,確實相當舒服,所以老師便將先前穿的草鞋吊在柱子上,從此改穿這雙涼鞋。

「老師,再見。」

放學的學生們向站在山丘上的鶴老師揮手道別。山村裏的春天寧靜無比,讓人感到昏昏欲睡。

鶴老師個子嬌小,長得骨瘦嶙峋。他那膝蓋微彎、身材清瘦的身影,彷彿一陣強風吹來,便會被吹跑一般。光禿的頭頂,輕柔地覆蓋着幾縷白髮,圓框的眼鏡下,是一對細小的雙眸。

由於人人都叫他鶴老師,所以鮮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是遠山一郎。鶴老師長期以來一直是擔任這所學校的校長。究竟已有多長的時間,幾乎連他自己也想不起來。前不久他驀然想到此事,試着屈指一數,這才發現他擔任教職已有兩百多年之久。

不過,他從未忘卻昔日那個分校裏的老師和孩子們。開學典禮就快到了。每當春天來臨,鶴老師便會像這樣獨自在山丘上佇立。他在等待。因爲他們今年一定會回來。

*

那是局勢不斷惡化的時代。全國皆籠罩在一股灰暗的氣氛當中,唯獨在東北居於極北之地的某縣,一處人跡不逢的深山裏,可以對目前的局勢漠不關心。

鶴老師受常野一族的父母們所託,在此處建了一座小型學校。過着近乎自給自足的生活。常野一族的人們個性溫柔敦厚,但離開常野在外生活多年,有許多人因爲本身的特殊能力而造成精神失常,這對感情纖細的孩子們來說,不論是肉體還是精神方面,都將帶來嚴重的影響。爲了讓孩子們有個可以療養身心的場所,因而挑選了這處林木繁茂之地。但隨着戰況逐漸逼近,這裏也愈來愈有避難所的味道。

當老師拓荒墾田,建造了小屋,總算可以保有最基本的生活水平時,來了最早的兩名小孩。

健來自大坂。由於父母感情不睦,所以他從襁褓時便受盡父母的折磨,他的祖父母看了不忍心,於是便帶着他離開了父母。健的眼神充滿怯意,儘管已年滿十歲,說起話來卻仍是斷斷續續,無法連貫。不過,來到這裏沒多久,老師便發現他體內埋藏了無比優美的辭句等待發掘。

綾今年七歲,來自橫濱。由於氣喘的毛病頻頻發作,所以長得消瘦而憔悴,可是她是個堅忍、乖巧的女孩。綾一家人擁有人稱「遠目」的預知能力,但她母親受不了都市所看到的景象,就此失蹤,下落不明。

他們三人的平靜生活就此展開。原本全身精神緊繃的孩子們,自從和鶴老師一同過着平淡的山居生活後,也明顯變得平靜許多。綾的氣喘已大幅改善,但她似乎每當黎明將至便會作夢,嘴裏總是喊着「媽、媽」,令人掛心。

某日清晨,鶴老師結束巡視田地的工作回到小屋時,看見健和綾朝森林的方向佇立。

「老師,有人在唱歌呢。」

綾轉身望着鶴老師。

仔細聆聽後,發現確實有歌聲從森林中傳出。那並不是日本歌。有名年輕女子,以其清澈、高雅、略帶悲壯的歌聲,迴盪在晨曦下煙靄繚繞的山中。宛如西洋神話中,那迷惑水手的魔女歌聲,鶴先生如此暗忖。

不久,歌聲止歇,三人着手準備早餐,但心中仍掛念着此事。

*

鶴老師是在走入山中摘採山菜時,發現那名倒地的女子。

「——我們是光之子。陽光普照大地。陽光所及之處,花草叢生,微風輕送,生命盡情呼吸。無論何處、何人,一樣如此。這並非爲某人而有,也非因某人而有。」

綾和健日益健壯。健還是一樣有口吃的毛病,但是日常會話已沒什麼問題,還經常能出口成章。健的家族,原本便是常野代代演出物語與和歌的門第。他腦中理應滿是該由他來講述、演出的文辭。如同是要加以補足般,他對此相當認真執着,不停地寫下形形色色的和歌。除了常野一族流傳的和歌外,還有他自己創作的和歌夾雜其中,令鶴老師大爲驚歎。

鶴老師這番話猶如當頭棒喝。信太郎低着頭無言以對。

經鶴老師這麼一問,女子有點羞怯。

信太郎大喫一驚,回身而望。鶴老師正以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眸望着信太郎。信太郎不自主地將臉撇開。

「嗯,如果只是聽聽看的話,我沒有意見。」

「各位先靜一靜,這是健辛辛苦苦寫的。我們就來聽聽看吧。等聽過之後再決定也不遲。」

分校又來了一名小孩,同時也是最後到來的小孩。是名身材清瘦的男孩,十一歲的年紀,名叫信太郎。他的父親戰死,母親本想帶着他一同自殺,他僥倖保住一命,母親卻就此離開人世。之後他一直靠偷竊維生,最後被帶來這裏。

注:小町是古代的一位美女,引申爲美女之意。

面對這樣的小暴君,健和岬再度躲進自己封閉的殼中。

*

原來岬只聽得見旋律。她的世界只有音樂。就她而言,彷彿她的世界就只有鳥鳴聲、風聲、潺潺溪水聲等等的樂音。

鶴老師將那名女子搖醒,伸指進入她的喉中,讓她將胃裏的東西吐個精光,然後再讓她飲下大量的溪水。等女子醒來後,鶴老師仔細端詳她的模樣,發現她是名膚光勝雪、體態豐腴、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年輕姑娘。這名女子淚眼汪汪,始終不發一語;鶴老師帶她回小屋,孩子們看了大喫一驚,但綾一眼便喜歡上這名女子,從此終日圍繞在她身邊不肯離開。

綾的情況一度曾有好轉,但現在半夜又會開始夢囈了。

健羞紅着臉,閉口不語。先前他一再主張,大家在就寢前應該彼此問候,但沒人搭理他。

從那天起,大漢便經常前來造訪,他幫忙修繕房屋,才一眨眼的工夫便砍好了柴薪,最後他天天到分校報到。當他緩步徐行時,不知不覺間,身旁已聚滿了許多小鳥和動物們。這名大漢好像不會說話。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耳朵似乎聽得見,而且還能發出像鳥獸般的叫聲。孩子們很快便和他打成一片。他帶着孩子們進入山中,教他們分辨毒草、捕捉野獸、結繩,以及觀測天氣等方法。大家都稱他次郎老師。因爲他那粗糙的麻衣上,以拙劣的刺繡縫着「次郎」二字。

衆人圍在小狗四周。信太郎向岬低頭道歉。小町老師抱起了岬,次郎老師拿來了把圓鍬。這天早上,大家一起爲小狗祈禱。

「你是在哪兒學會這麼多歌曲的?」

「你去照照鏡子。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看你現在是何等羞愧的神情。你做了什麼無聊的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纔對,是不是?沒錯,這世上確實有許多無聊分子,這些人害你嚐盡了苦頭,這點我承認。但誰說你可以跟他們一樣,成爲這種無聊的人呢?這種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還清楚纔是。」

聽說常野一族的人們,接連被軍方人士給擄走。人在東京的族人寫信告訴他,也許是軍方想將常野一族的能力運用在軍事上。俗世擾人啊,鶴老師心中暗忖。非得跑一趟東京不可了。

只見岬蹲踞在小狗身旁。她臉色蒼白,雙眼凹陷,她那小小的臉蛋猶如骸骨一般,不時她咳嗽,全身簌簌發抖。儘管如此,她那炯炯如炬的雙瞳,仍緊緊注視着那隻鮮血凝固、聚滿了蒼蠅的小狗屍體。小町老師放聲啜泣。「鶴老師,再這樣下去,岬會沒命的。」

*

「在、在睡覺前,我希望大、大、大家能一起祈、祈禱。」

信太郎頹然垂首。

鶴老師什麼話也沒說,一樣過着那平淡的生活。某日,那名女子主動說道:「可否讓我幫您的忙。」就這樣開始幫忙打點三餐和瑣碎的家事。她是位靈巧的女子,生性開朗,總是身手俐落地忙個不停。

不論和岬說什麼,她都沒有反應。就像完全聽不見似的。但她的行動並無異常,日常生活也都處理得井井有條。鶴老師決定暫時觀察她一陣子。

信太郎對人充滿敵意。他眼中佈滿晦暗的殺氣,相當憤世嫉俗。他破壞田裏的作物,欺負其他小朋友,甚至殺害動物。

「我、我不念了。」正當健想逃離時,鶴老師叫住了他。「各位安靜一下。健,你將它唸完,我想聽。」衆人再度安靜無聲。健紅着臉坐回位子上。

道過謝之後,男子頷首回禮,接着以他那龐大的身軀所難以想像的輕靈身手,順着山谷攀登而上。猶如一座會移動的岩石。他載着綾來到分校,輕輕將她放下。

一旁有人噗哧地笑出聲來。結果衆人再也忍俊不禁,一同朗聲大笑。就連小町老師和次郎老師也強忍着不笑出聲。健心裏覺得是沒希望了,滿臉羞紅。

健吟詠完畢,抬起頭,只見衆人皆靜靜地低頭沉思,遲遲沒有抬頭。健轉爲畏怯的神情。這時鶴老師首先開口說話。「來,讓我看看你那張紙。上了年紀,得多花一些時間才背得起來。」

*

綾聳了聳肩。鶴老師笑吟吟地替健打氣。健昂首打開手中的紙。「呃,那我就開始念囉——我、我們是光之子。」

岬每天都會靜靜聆聽小町老師的歌聲,只有此時她纔會說上一、兩句話,之後便又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似的。

「來了。黑色的東西要來了。好可怕。好可怕。」

黑色的東西。也許她感應到的是時代的波動。

某日,綾在西邊森林的溪流捕魚,一時腳下打滑,被溪水淹沒。那是眨眼間發生的事。正當鶴老師縱身躍進溪裏時,從激流中驟然竄出一個巨大的身影。鶴老師爲之雙目圓睜。這名大漢的肩上,坐着全身溼透的綾,仍舊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

*

秋日將至。由全國各地寄來的信,裏頭寫的淨是讓人心情沉重的消息。鶴老師心想,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敗仗。結果必定是一敗塗地,無謂犧牲許多無辜的人命。

生活穩定後,臉上逐漸浮現過人智慧的綾,有時在某些情況下,會驀然面朝奇怪的方向,雙眸變得仿如鏡面般透明。她「遠目」的特質正逐漸顯現。

她是個擁有一對骨碌碌大眼的可愛女孩。年僅六歲的她,父母是知名的音樂家,他們前往歐洲後,受到殘酷的國際情勢波及,遲遲無法迴歸日本。

她眼中登時淚眼迷濛,鶴老師見狀,便不再追問。

過去從未見過這名大漢。他渾身肌肉賁張、虯髯叢生,但卻擁有一對柔和沉靜的雙眸。莫非此人是山中的居民……鶴老師如此喃喃低語着。

在衆人感到和樂融融的某個晚上,健怯生生地握着一張紙,在晚餐時提議道:「我寫了一份祈禱文。」

綾從恐怖的夢魘中驚醒,不安地緊蹙眉頭,放聲大叫。

衆人陷入一片沉默。只聽到健以戰戰兢兢的語調接着朗誦道:「我們既非刻意降生在這世界上,也非因錯誤而誤走這一遭。恰似陽光普照大地,不久,風兒將開始吹送,如同開花結果一般,是許久許久以前便已訂好的規則。」

如同綾所預見,有一名小女孩來到了分校,名叫岬。

「你爲什麼將臉別開。應該好好看清楚你自己做的好事纔對。這樣有趣嗎?」

鶴老師安撫對此憂心忡忡的小町老師,每天靜靜地觀察信太郎。

「鶴老師,有個女孩子來了。」

信太郎臉色慘白地凝望着岬,鶴老師悄聲走至他身後。

孩子們微微低着頭。老師們也個個一臉認真的神情。鶴老師感覺頭部猶如遭到一記重擊。沒錯。在這裏的孩子們,身處嚴苛的環境中,面對着自己以及常野一族的力量,一直不斷與其對抗。有時會詛咒自己的命運,詛咒自己擁有的力量。

衆人靜默無語,彼此傳閱着健所寫的那張「祈禱文」。

在鶴老師的指示下,健輕咳一聲,開始朗誦。

衆人爲之一愣。老師們面面相覷。

*

信太郎提出異議。其他孩子也和他持同樣的看法。健的小臉漲得更紅了。

*

自從有了笛子之後,岬慢慢開始懂得和人交談。

「你是歌星嗎?」

鶴老師不急不徐地攤開雙手,望着孩子們的臉龐。

「是嗎?」

某日,鶴老師目睹信太郎將小狗摔向岩石的虐殺行徑。那是一個月前,因迷路而來到這裏的小狗,深受岬的寵愛。鶴老師眼鏡下的雙眸,登時露出嚴峻的目光。他在一旁觀察信太郎會有何舉動,只見他刻意將岬叫來,對她說道:「你的狗死了。」岬開始抽抽噎噎地啼哭。信太郎接着輕聲細語地對她說道:「我教你一個讓它復活的方法吧。」岬聞言抬起了頭。「那就是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它看,持續三天三夜。不可以將小狗搬離它死亡的地方哦。只要你能一直待在這裏望着這隻死狗,它就會復活。」

這名女子似乎出身名門。她熟諳音樂、文學、美術,在這窮鄉僻壤之中,教導孩子們畫畫和歌唱。孩子們都稱呼她爲「小町老師(注)」。

鶴老師卡滋卡滋地咬着醬菜,如此應道。他曾聽說某些場所具有靈力,而白神山這裏,似乎靈力尤強。孩子們的力量與日具增。雖爲他們感到高興,但遠方捎來的消息,告知了他動盪的情勢,同時也令鶴老師對此感到掛心。

某天清晨,當小町老師一如往常般,在山中以她那嘹亮的嗓音歌唱時,岬突然有所反應。只見她衝出小屋,抬頭望着小町老師。她那天真無邪的雙眸滿是驚奇之色,小町老師停止歌唱後,岬說出她來到這裏後的第一句話。

「有個黑色的東西來了。黑漆漆的。」

小町老師早晚都會以她那嘹亮悠揚的嗓音歌唱。舉凡日本歌、西洋歌,無不拿手,她會哼唱的曲目,多得令人驚歎。

顯而易見地,她因服毒而臉色發青。

「我們的臉頰摩娑着青草,髮絲隨風飄揚,摘下水果享用,做着星辰和黎明的美夢,一同生活在這世上。總有一天,讓我們一起手牽着手,迴歸那耀眼光輝的誕生處吧。」

隔天一早,信太郎起牀來到屋外,爲之一怔。

岬的耐性過人。從那一刻起,她便守在小狗身邊寸步不離。任誰再怎麼呼喚,她也不肯進小屋。不僅粒米未進,就連上廁所也是在看得到小狗的地方解決,視線始終緊盯着那隻小狗不放。天色漸暗。岬堅持不肯離去,小町老師很替她擔心,替她帶來了外套和味噌湯,但岬卻一口也不肯喝。夜氣冷冽。次郎老師燃起柴火,在岬的身邊陪伴他。

「來,你和我一起去跟岬道歉。去向那個比你還要嬌小,但卻堅忍不拔的女孩道歉,她已經快要發燒昏倒了。另外,你要好好埋葬那隻小狗,爲它憑弔。」

次郎老師在見過她的情形後,某天從山中砍下一截細長的竹子。岬一直靜靜地蹲在森林裏,次郎老師在她面前坐下,拿起小刀動手做出一把小笛子。他拂去木屑,在岬面前吹奏那把笛子。岬猛然抬起頭來。次郎老師將它交給了岬。這把小小的橫笛握在她手中,大小正合適。岬靜靜地凝視着這把笛子。接着,她突然開始以準確的音階吹奏起笛子。笛聲鮮活巧妙,令人驚奇。原本每個人都忙着做各自的工作,此時紛紛朝這裏靠攏。旋律未曾間斷。雖是即興吹奏,但任誰也看得出來,吹奏的技巧相當高明。小町老師興奮地漲紅着臉,悄聲向鶴老師說道:「這孩子極具藝術天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奇蹟。」

「我曾經就讀過上野的音樂學校。曾夢想着日後能前往歐洲演唱日本歌曲。」

「拜託,羞死人了。做這種事好奇怪哦。」

「這樣你滿意了嗎?」

*

信太郎仿如附身在他身上的邪靈退去一般,變得沉穩許多。儘管他寡言、倔強的個性還是一樣沒變,但他已變得坦率許多。懂得看對方的眼睛、聽人說話,會靜靜地與人交談。田裏的工作也會主動來幫忙,先前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孩子們,也開始靠近他,和他一起工作。熟稔之後才發現,信太郎其實是個頭腦聰明、具有領導才能的少年。鶴老師在腦中思索,不知道信太郎一家的能力是什麼。由於他父母皆已亡故,所以未曾問及此事。不過,日後早晚會知道。

某天半夜,綾發出一聲慘叫,從牀上彈跳而起。陪同孩子睡覺的老師們也都隨之驚醒。綾畏怯的模樣非比尋常。就像在找尋藏身處似的東張西望,身子蜷縮,緊靠在小町老師胸前不肯放手。這時,次郎老師目光一亮。豎起手指放在脣上,示意衆人別出聲,只見他以貓兒般俐落的身手,緊貼在壁板上。遠處有某個東西正朝這裏逼近,摻雜着風聲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若說是野獸,未免過於龐大。衆人皆斂聲屏氣,靜止不動,豎起耳朵傾聽。

很明顯地,對方是人類。有人正窸窸窣窣地走在草叢中,步步朝小屋走近。

次郎老師從懷中取出小刀。他靜靜取下門栓,悄然無聲地打開門,衝向外頭無垠的黑暗中。孩子們緊摟着小町老師,鶴老師採高跪姿做好準備,以便隨時展開行動。

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聽見一聲「哇~~」的低沉叫聲,衆人盡皆爲之一震。傳來打鬥的聲音和感覺。成功了,鶴老師有這樣的直覺。他明白次郎老師已壓制住對手。他霍然起身,點亮燈火,打開窗戶。

黑暗中出現在燈火照耀下的,是一名渾身是傷的年輕士兵,次郎老師從身後架住他的雙手。

*

在旭日的照耀下仔細一看,這名青年才二十歲左右,雖然雙眸晦暗,卻有一張氣質出衆、充滿理性的臉龐。

鶴老師和次郎老師默默互望了一眼。這是一名逃兵。這下事情可棘手了。

孩子們和小町老師對此絲毫不以爲意,很親切地照顧着他。面對一名傷患,當然不可能將他趕離此處。只能先看情況,日後再請他悄悄離開。鶴老師和次郎老師相互點了點頭。

雖然這名青年一樣少言寡語、態度冷淡,但隨着傷勢逐漸痊癒,他也開始教孩子們唸書。在數學和化學方面,他教得有模有樣,非一般門外漢所能比擬。他始終未道出自己的姓名,孩子們稱呼他爲流浪老師。

和他走得最近的是信太郎。唯獨信太郎叫他「大哥」。兩人之間有些相似處,這名青年似乎也從信太郎身上看到部分的自己,兩人一同在溪邊垂釣的模樣,宛如一對年紀相差多年的兄弟。

「信太郎,你頭腦真好。如果再更用功一點,不管再好的學校也進得去。」

某天,青年深感佩服地如此說道,於是信太郎也鼓起勇氣詢問。

「大哥,你爲什麼會逃到我們這裏?」

青年的臉色瞬間爲之凍結。身旁的衆人也隨之緊張起來。信太郎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不顯任何怯縮之意。青年的表情扭曲。不久,他露出苦笑。

「我出生於青森和秋田縣境的一座小村莊。那是個儘管終年皆匍匐於地上工作,仍有可能三餐不濟的村落。後來因爲傳染病,村民相繼喪命,我的家人和親戚們也同樣死於疾病,只剩我孤零零一人。我很不學好,從小便是個出了名的小流氓。不過,我父母在世時,我也曾是個聰慧的孩子,所以村長和村民們爲了讓我去上學,流血流汗地辛苦工作,爲我存錢。某天,他們以可怕的表情來到我家,要我去上學。這輩子再也沒有比當時更令我喫驚的事了。於是我拼了命地用功苦讀。爲了讓村莊免於傳染病的侵害,我進入一所日後能讓我成爲醫生的學校就讀。然而,我被指派進行軍事研究,從事的工作別說是治病了,根本就……」

青年說到這裏便不再言語,他的臉色逐漸轉爲鐵青,全身戰慄不止。他眼中滿溢野獸般的兇狠神色。他粗暴地站起身,朝外頭飛奔而去。

「大哥。」

信太郎隨後追上去,鶴老師望着他的背影。他也曾有耳聞,有一支特殊部隊召集了許多醫生,進行殺人方法的研究。這名青年會待過那裏是嗎?鶴老師對此頗爲掛懷。

*

「別過來!我是個殺人兇手。而更不應該的是……我殺人只是爲了研究……」

青年蹲在河邊,當信太郎欲向他靠近時,青年發出厲聲怒吼。

「你們的同伴,現在都在全國各地協助我們進行實驗。」

雖然將孩子們留在分校內,覺得不太放心,但鶴老師仍是動作俐落地着手做遠行的準備。面對老師突如其來的遠行,孩子們感到忐忑不安,但鶴老師還是囑咐留下來的三名大人看好分校,自己趁着黑夜和「遠耳」出門而去。鶴老師背起「遠耳」。他環顧四周一眼,兩人旋即消失於森林中。鶴老師不僅長命,同時也是「飛毛腿」。儘管如此,要到東京一趟,也非得花上兩晚的時間不可。

信太郎雙眼圓睜,男子們看到信太郎正望着他們,慘叫一聲,拔腿就跑。信太郎不成聲地發出一陣長嘯。

男子走近。岬一臉驚慌,男子伸手抓向她的手臂。

就在青年欲將信太郎撞開的瞬間,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青年在中槍的反作用力下,被彈向地面。血花飛濺至信太郎的臉頰。

「只要你們乖乖聽話,我們保證不會傷害你們。只是要請你們協助進行軍方的實驗。」

「大哥。」

男子們掏出了槍,動作就像掏出零錢般地自然。

「夠了,別再說了。」

「快逃。」

「無一倖免。連同女人和小孩,整個家族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春田老太太家,以及拜島家的四個孩子,也都被帶走。」

「——那是軍方的特殊部隊。你要趕緊逃離這裏……軍方從很久以前便已盯上這裏……軍方認定,這裏的孩子擁有特別的力量。」

「信太郎,快逃!」

*

「大哥。你已經完全康復了對吧。先前明明傷得很重呢。」

青年靜靜凝睇着信太郎的臉。信太郎面無表情。

「信太郎。」

只聽得「啵」的一聲悶響,森林登時變得一片明亮。空氣因高溫而流竄。

「竟然有這種事。連那種老太太都不放過?」

「——信太郎。」

倒地的青年轉頭望向信太郎的同時,鮮血從他口中汨汨流出。

一身潔淨的軍服、平頭,三人同樣是沒有表情、不具任何特徽、看不出年紀的臉。

「大哥?」

信太郎滿心歡喜地望着撿拾柴薪的青年。

「嗯,我明白了。那就今晚出發吧。」

*

「請原諒我……我的未婚妻在故鄉被他們監視……一旦我任務失敗,他們就會放火燒了整座村子……」

「分校出事了。」

「大哥!」

「你要好好活下去,代替我當一名醫生。」

「事情嚴重了。最近大家通通都被帶走了。」

不清楚事情始末的綾、岬,還有健,三人訓斥着不願離開青年身邊的信太郎,硬是拖着他走,一行人就這樣離開小屋。然而,當他們來到看不見小屋的地方時,信太郎突然回身望向身後。「我不走。我不能丟下大哥一個人不管。」信太郎將手甩開,奔回小屋。「信太郎!」小町老師悲痛的叫聲劃破空氣。這時,綾獨自在一旁喃喃自語。

小町老師發出一聲悲鳴。次郎老師臉色沉重地搖了搖頭。現在一切都已太遲了。

「你別理我!」

森林中站着三名男子。

「對面來了好多人。」

「你過來。」

「什麼!」

那是在他們分配好東京周邊族人的逃亡地點,並將好幾個家庭平安送出,欲回到住處休息的時候。鶴老師轉頭望向「遠耳」。看到他那驚恐的表情,鶴老師登時明白自己之所以心神不寧的原因——果然有事情發生了。

「我殺了你們。把你們全部殺光。你們這些殺害大哥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我爸爸戰死後,媽媽變得精神不太正常。某天,她突然目光炯炯地對我說『我們一起去找你爸爸吧。』接着,便使勁地勒住我的脖子。」

一道淚痕自青年的眼角滑落。

「遠耳」全身簌簌發抖。

在黃昏下,兩條人影緊緊倚偎在一起。

某日,有一名身材嬌小、童山濯濯的男子,驀然從後門走進屋內。他輕聲喚道:「鶴老師。」

「鶴老師。」

每說一句話,便有鮮血從喉中湧出。隨後趕來的次郎老師,環抱着青年的身軀。小町老師掩面哭泣。然而,青年仍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個不停。信太郎茫然若失,雙手緊握青年的手。

「啊!」

「她連眼珠都熔化了。」

「哦,原來是『遠耳』。怎麼突然跑來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竟然這麼快就來到這個地方。

信太郎看得瞠目結舌。男子們絲毫不爲所動,目光依舊緊盯着他。

男子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的手臂爲何會起火。孩子們和這羣男人紛紛不自主地向後退卻。火焰闢裏啪啦地燃燒着男子的手臂,過了一會兒,就像是玩膩了遊戲似的,烈火轉瞬間遍佈男子全身。他發出淒厲的哀嚎,熊熊的火柱舞上高空。男子們陷入一片恐慌。

秋意漸濃,山中已滿含寒冬欲來之感。在積雪之前,非得下山不可。青年和信太郎四處撿拾樹果和柴薪。一整天吐出的氣息都是白霧。

現在已無暇悲傷。有兩名男子逃脫,對方就在附近。再不快點離開這裏,所有人都將會被逮捕。

*

現在已沒時間安葬青年的遺骸,次郎老師和小町老師開始打包行李。要帶着孩子們逃向遠處,不僅困難,而且醒目。然而,現在已沒時間躊躇。

「完全掌握不到任何消息,就這樣一去不回。衆人擔心可能是被帶去實驗。大家平時應該都有隱瞞自己是常野一族的事,但卻仍舊難逃魔掌。」

猶如從上方蓋下一塊黑布,男子瞬間全身着火,不久化爲焦黑的灰燼,片片剝落,因高溫而冒煙的手槍,咚地一聲掉落地面。

青年使盡餘力轉頭望向信太郎。信太郎心中一怔,與青年四目交接。他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實,他渴望青年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謊言,於是他用懇求的眼神望着青年,將臉湊向前。信太郎幾乎無法出聲。

站在後方的兩名男子瞪大雙眼,一動也不敢助。他們一臉茫然地望着一名男子在他們面前化爲灰燼。不久,他們像是猛然回過神似的,朝信太郎望去。

男子持槍瞄準信太郎,沉聲如此說道,並招手要他過來。

這時,樹叢微微搖晃,發出沙沙聲響。

「大哥,我殺了自己的媽媽。」

青年仿如看見了令他不敢置信的光景,張大著嘴,久久未能闔上。

青年以充滿勁道的俐落身手,不停地撿拾枯枝。

如同是以這句話作爲信號般,他們望見有十幾名男子正從山腳下沿着山坡而來。

*

「爲什麼?」

信太郎睜大雙眼。他緩緩抬頭望向那羣男子。

青年雙手抱頭。

「不知道。大家都很害怕。鶴老師,你可不可以到東京一趟,去安撫一下人心?我想,他們應該還沒盯上你,最適合由你來擔任夥伴之間的連絡人。如果情況不對,得帶着大家逃往他處纔行。」

「是啊。大家對我如此照顧,我今後得努力工作來回報大家纔行。」

*

這怎麼可能!

信太郎以冰冷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氣氛登時陷入一陣沉默。青年不自主地抬起頭,轉身望向信太郎。

信太郎全身爲之一震,但還是向他走近。

就在那一剎那,男子的手臂起火。猶如點燃火柴般,橢圓形的火焰竄向天際。

*

站在前頭的男子以略帶詭異的客氣口吻如此說道。一早原本是灰濛濛的天氣,現在已靜靜地下起了小雨。風勢逐漸增強。衆人宛如凍結般地佇立原地。

這些傢伙對大哥開槍。射殺大哥。

「他們認爲,只要讓我受傷,應該就不會被人懷疑了……所以將我打得遍體鱗傷後,才把我送來這裏……而且還要我監視這些孩子,不能讓他們跑了。」

青年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是風嗎?

「我燒死了自己的媽媽。正當我覺得很痛苦難受的時候,只見媽媽全身焦黑,倒臥在地上。屋內滿是頭髮和皮肉燒焦的氣味。是我殺了她。」

「嘔!」青年口中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就此嚥下最後一口氣。

男子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純白的火焰竄升,男子的頭顱化爲暗紅色的凝塊。

「你別再說了。啊,血一直流個不停。次郎老師,快幫他止血啊。」

背後傳來信太郎的吶喊。燒成像木炭的男子轟然倒地。雨勢陡然增強。

「信太郎,快住手!」

小町老師無力地喊叫着。她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全是信太郎所爲。男子們開始倉惶而逃,他們的背後紛紛燃起火焰,四周旋即籠罩在一片淒厲的哀嚎聲中。

次郎老師催促衆人趕緊回到小屋內。在如此惡劣的天候下,不可能走得到山腳下。然而,他也不認爲回到小屋裏,就能一直待在屋內生活,閉門不出。

*

援軍始終無法聚齊。由於族人分散各地,遁居隱身,因此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前往解救那羣孩子。而且沒有其他人擁有鶴老師這種「飛毛腿」的能力,所以要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趕回白神山,實在難如登天。他們只能每天慢慢地向目標推進。

*

糧食轉眼便已耗盡。原本他們便打算在降雪之後下山,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貯存足夠的糧食。天氣日漸寒冷,不安的情緒讓小屋內的氣氛益發沉悶。如今小屋周圍已被重重包圍,對方在靜候獵物自投羅網。他們在田裏撒了毒藥,遍地是老鼠的屍體。

自從青年喪命後,信太郎便不再和任何人交談。他在屋內面向牆壁等待,觀察有無敵人接近小屋的動靜。夜裏摸黑悄悄靠近小屋的敵人,都會立刻變成一團火球,被活活燒死。待敵方陸續有八個人喪命後,他們似乎改採斷糧的策略。由於害怕被火燒死,如今已沒人敢靠近小屋。然而,一有小鳥飛到小屋附近,便會立刻被好幾發子彈擊落。走出屋外,只有死路一條。原本蓋在青年遺體上的那塊布,也被取下作爲取暖之用。小屋內的這六人,開始感到飢腸轆轆。儘管如此,夜裏他們仍會誦唸「祈禱文」,從不間斷。

*

一早,當次郎老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時,發現信太郎靠在青年的屍體旁,已氣絕多時。由於信太郎一直悶不吭聲,不喫不喝,而且接連解決好幾名敵人,所以他的生命也隨之燈盡油枯。衆人已流不出眼淚。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讓信太郎和青年並肩躺在一起。衆人就連行走的力氣也沒有。次郎老師原本打算在地面下掘一口井,但感覺不出有水湧出的跡象。小屋內寒意砭骨,衆人只能蓋着棉被靠在一起相互取暖。飲水早已用盡,每個人皆憔悴許多,眼窩凹陷,面如土色。

岬開始發燒。雖然小町老師在一旁照料,但終究也是一籌莫展。岬以佈滿血絲的雙眼不斷地討水喝,狀甚痛苦,但小町老師所能做的,只是靜靜在她身旁守護。有時岬在清醒時會央求道:「小町老師,你唱歌給我聽。」小町老師噙着淚水搖搖頭。因爲她現在就連說話也很痛苦,在誦唸「祈禱文」時,聲音無比沙啞。過沒多久,岬便一直昏迷不醒。

*

夜半時分,小町老師悄悄走出小屋。寒風猶如會劃破人臉龐的利刃,寒意從地面直透而來。敵人想必也是身心具疲。這麼晚了,他們必定都已沉沉入睡。小屋後面的樹叢裏,應該有條小河。我們需要水,得想辦法弄到水纔行。於是小町老師手裏拿着一隻皮袋,忍着痛楚,在樹叢中匍匐前進。感覺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但她在黑暗中聽見淙淙水聲,心裏鬆了口氣。正當小町老師開始朝皮袋裏裝水時,她感覺腳下似乎勾到了某樣東西。緊接着,颼的一聲破空而來,她背後遭到一記重擊。有某個堅硬的物體刺進她的背後。對方設下了陷阱。

小町老師無聲地倒臥當場。水……她朝握着皮袋的手施力。然而,眼前逐漸化爲一片黑暗。不久,她發現黑暗漸漸轉爲如同波紋般連綿不絕的喝采。上方徒然射出耀眼的照明。

小町老師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舞臺上。興高采烈的觀衆們坐在觀衆席上,對她投以熱烈的掌聲。小町老師身上穿着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衣,她登時明白,是因爲自己表演了一場精彩的演奏,觀衆才一再安可叫好。她猛然轉頭望向舞臺後方,幸作正面帶微笑地站在鋼琴前拍手。啊,親愛的,你有聽到我的演奏吧。先前你因爲拒絕演奏軍歌,而被幾名酒醉的憲兵踩斷十指,最後還被活活踢死的事情,果然只是一場惡夢。那麼,面對觀衆的安可,我該表演什麼好呢?來首日本歌吧。掌聲仍未停歇。然而,在寧靜的山中,沐浴在無盡喝采下的小町老師,她身旁只有那隻皮袋,裏頭的水汨汨流出,無聲無息地滲進地面。

*

隨着與分校的距離愈來愈近,「遠耳」變得益發沉默,甚至不想進食。鶴老師向他詢問分校現在的情形,他也只是神色黯然地搖搖頭,不發一言。儘管一行人內心焦急萬分,但看來還得再花一晚的時間纔可抵達。

黎明時,次郎老師被咚的一聲所驚醒。那把岬從不離身的笛子,從她手中掉落。在看到笛子的那一剎那,次郎老師本能地了悟,岬已離開人世。次郎老師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再繼續待下去,早晚一樣沒命。他想賭一賭運氣。

次郎老師使盡最後的力氣,將放在小屋角落的木桶拆開。他把木桶的板子纏在自己身上,以繩索綁緊。接着再叫醒幾乎已不省人事的綾和健,同樣將坐墊和木板綁在他們身上,緊緊抱住兩人。總之,先逃往森林再說。只要逃進森林裏,就會有辦法。

他悄悄打開門一看,門外是一片初冬的藍天,清澈透明、遼闊無垠,瀰漫着一股聖潔之氣。雪花隨風飄降。次郎老師雙手使勁,抱緊了綾和健,發足狂奔。

起初覺得四周靜得出奇,但隨着第一聲槍響,周遭登時籠罩在震天價響的槍聲之中。我要全力地跑,就算死,也不能停下腳步。他感到子彈鑽進身體,但他絕不能就此停下。然而,子彈猶如槍林彈雨般源源而來,次郎老師頃刻間失去了意識。他所懷念的森林就在眼前。在他倒地前,他望向手中的孩子,他們兩人被無數顆子彈貫穿,早已斷氣。木板被子彈打得支離破碎。次郎老師縱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接着轟然倒地。然而槍聲兀自未停,子彈仍執拗地持續射擊,直到他們三人變成了一團紅色的血塊。

*

「遠耳」發出一聲驚叫,同時從睡夢中驚醒,鶴老師等人也跟着彈跳而起。「遠耳」端坐在棉被上,一臉茫然地淌下兩行熱淚,衆人皆沉默不語,絕望地注視着「遠耳」。

儘管如此,鶴老師仍未放棄。當他逐漸可以從晴朗無雲的空中望見那懷念的山巒時,從村民口中得知軍方封閉入山道路的消息。一行人於是改繞遠路,朝分校而去。那時,一陣轟隆巨響覆蓋四周,緊接着他們望見一道巨大的火柱衝向天際。

*

山上有一整面地表憑空消失。燃燒的灰燼尚兀自悶燒,分校已不見蹤影。一片焦黑,令人慘不忍睹的斜坡上,橫亙着好幾根斷折的樹木,四處冒着黑煙。

「遠耳」等人從後方走來,他們攙扶着鶴老師站起來後,他依舊仰望着天空。彷彿孩子們的面容就浮現在天上一般。

鶴老師突然聽見一個清晰的聲音,他急忙抬起頭。是綾的聲音。

「老師,你別爲我們擔心。因爲我們都在一起。」

春天再度來臨。今年,大家一定會重回這裏。

「老師,你來晚了。我們先走一步了。」

「也許得再等上一段時間,不過,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結果什麼也沒挖到。他仰天吶喊:「殺了我!」鶴老師有生以來,第一次向某個看不見的人央求結束他的生命。我丟下那羣孩子不管,害他們喪命,我有何臉面獨自苟活?

之後,鶴老師獨坐在廢墟中達數小時之久。誰也不敢出聲叫喚。眼看着白日將盡。

「老師,鶴老師。」

鶴老師張臂伸了個懶腰。該回學校裏關緊門窗了。

鶴老師顫顫巍巍地站在廢墟中。衆人盡皆默然無語。

猛一回神,春日的黃昏已悄然到來。某處傳來咖哩的香味。

「再見了。別忘了要誦唸『祈禱文』哦。」

「鶴老師,你會長生不老對吧?沒關係,你要等我們哦。」

「次郎老師、小町老師,還有流浪老師也都和我們一起。」

他四處張望。聲音仍未停歇。

*

這時,鶴老師遽然雙膝跪地,就像被什麼給附身似的,張手朝廢墟底下使勁地刨挖。其他人也仿傚他的動作,開始在地面上四處挖掘。鶴老師一直沒有停手。他在地上爬行,如惡鬼般披頭散髮,不停地在地上刨挖。

鶴老師今年一樣站在山丘上靜靜地等待。

「我們會一起回去的。雖然有可能是很久以後的事。」

聲音戛然而止。鶴老師一臉恍惚地仰望蒼穹。剛纔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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