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
《光之國度》 · 恩田陸 · 2.2萬 字
當她回過神來,糖罐已掉落地上,碎成了顆粒。
「有沒有受傷?」
一名和善的女服務生拿着掃把和畚斗跑來,如同是在等候回應似的望着她的臉,但亞希子完全沒有看見。女服務生正俐落地撿拾地上的玻璃碎片。亞希子看到這個動作,這才以嘶啞的嗓音說道:「真抱歉,都是我不小心,因爲我覺得頭很痛。我會賠償的,請將費用一併算在帳單裏。」
「沒關係。您真的不要緊嗎?碎片散落一地,可否請您稍微站着別動,我馬上用拖把拖乾淨。」
亞希子搖搖晃晃地起身。彷彿這雙腳不是自己的一樣。
女服務生迅速地以拖把擦好地板。爲了讓亞希子放心,女服務生朝她嫣然一笑,接着拿起桌上的水杯。
「我幫您換杯水吧。要是玻璃碎片跑進裏頭,可就不好了。」
「不用,這樣就行了。我已經用完餐了。真的很對不起,請讓我賠償店裏的損失。」
「沒關係啦。摔破幾個杯子是在所難免的事。」
「真的很抱歉。」
這個女孩幹嘛這麼慌張啊——女服務生心裏一定這麼想吧。亞希子一結完帳,便逃也似的走出店門。
迎面而來的冷風令她停下腳步。十一月已過了一半,這幾天忽然吹起了冷風。鎮上已迫不及待地擺出聖誕裝飾,刻意營造出熱鬧的氣氛。感覺鎮上聖誕節的準備動作,一年比一年早。耶穌在馬廄誕生的日子,隔了兩千年後,在此極東之地,成了全年節慶的消費高潮,以及戀人們表現愛意的日子。自己的生日竟然會給全世界孤獨的人們帶來難以撫愈的傷痛,此事想必是耶穌始料未及的吧。
亞希子重新綁好脖子上的絲巾,思索着剛纔餐桌上發生的事。
當時確實是感到頭痛。因爲最近總是難有一夜好眠。明明就已經睡不着覺了,偏偏在這些日子裏,一天有將近十個小時得坐在在辦公機器前,實在苦不堪言。趕着要用的分店長會議資料相當繁多,每次呈給上司看過之後,就會再加上新的修改數字。眼淚逕自流個不停。眼底疼痛難耐。眼睛的疼痛從肩膀一路蔓延到脖子,傍晚離開公司時,甚至轉爲令她噁心作嘔的頭痛。該休息一下了,亞希子心想,於是走進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想喝杯紅茶。商業區的咖啡廳關門的時間很早,現在已將近關門的時間,店內空無一人。亞希子揉着太陽穴,坐在座位上喝着紅茶。平時她沒有加砂糖的習慣,但覺得今天的紅茶味道特別苦澀,所以想加幾匙砂糖,孰料挪動身體的動作竟變得如此喫力。擱在桌角的糖罐感覺是那般地遙遠。「我得伸手拿纔行。」亞希子心裏這麼想,漫不經心地望着那隻糖罐。
突然間,糖罐動了。
那是個厚重的玻璃壺。與其說是玻璃,不如以葡萄牙語的VIDRO來加以稱呼還較爲貼切(注),裏頭有無數顆小氣泡。壺裏裝着滿滿的砂糖,上頭蓋着一個略帶青色的厚實壺蓋。壺蓋卡啦卡啦地搖晃,不久,糖罐朝亞希子移動而來,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從蓋子和玻璃壺中間露在外頭的小勺匙,隨後發……卡當卡當的細微聲響。
亞希子沒有任何感覺。她腦中只是想着——這樣就可以加砂糖了。
然而,緊接着下一個瞬間在亞希子眼前發生的事,讓她意識到這是超乎常理的現象。「咦!」就在她發出這聲驚呼的同時,糖罐以急速的動作飛出桌外,掉落地面。糖罐摔碎的乒乓一聲,一直不停地在亞希子腦中迴響。
儘管坐上電車,糖罐不停向她靠近的那一幕景象,仍兀自在她腦中不斷反覆出現。不可能!天底下哪有這種事!亞希子試着將心思放在剛纔她從車站買來的雜誌上,但雜誌上的內容完全沒有映入眼中。
注:VIDRO,比玻璃厚實,而且帶有一種古典美。
車內空氣開始流通的同時,緊張感也隨之解除,亞希子這才放眼望去。
怎麼辦,今晚應該又會做那個夢吧?
那是會讓人兩鬢隱隱作疼的的目光。雖然想朝目光投射的方向望去,但由於害怕,她遲遲不敢抬頭正視。頸項開始冒出冷汗。
我會就這樣成爲一名酒鬼嗎?一股令她全身寒毛倒豎的恐懼感襲來。她曾看過新聞報導,提到婦女和年輕女性酗酒的人口與日具增的問題。原本還以爲這絕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呢。冷水從細微的縫隙不斷滲入。原本對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是如此信賴不疑,但現在已開始慢慢崩毀。
有人正在看我。
她瞄向電話。這兩個禮拜以來,他從未來過半通電話。這件事也從亞希子心底不斷戕害她的身心。儘管在公司內見到彼此,仍佯裝沒看見。亞希子自己也刻意閃躲。
「請多多指教。」
一道刺人的目光。
突然感到火冒三丈。我明明心裏沒有懷抱任何期待,但大家到底希望我怎麼做纔對?儘管怒不可抑,亞希子卻不知道「大家」指的是誰。大家……大家……就是大家。沒人瞭解我的感受,沒人明白我心中的想法。對於自己突然淚眼盈眶,亞希子感到有些不安。
快停下來!我會着火的!
一股苦悶的情緒從胃底翻湧而來。
她害怕與母親對望時的眼神。在父親枕邊又該說些什麼纔好?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顯得做作。
「品川、品川到了。下車時請別忘了攜帶您的行李。」
景物開始移動的窗外,浮現出一張白晰的臉龐。
與那名女子四目交接後,亞希子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這名女子頂着一頭短髮,耳垂掛着一對銀色的耳環,給人的感覺潔淨無瑕,但是在和她眼神對望的那一瞬間,感覺彷彿自己的一切全部被她看穿。爲什麼會這樣?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亞希子極力想摒除雜念。
短大時代的好友亮子遠赴美國留學,公司內最好的同伴真弓與同事結婚後,因爲先生調職而於今年春天遷往大坂。亞希子原本就不是個長袖善舞的人,她們兩人的分離,就她而言是不小的打擊。或許她們會說「我們也都一樣很孤單」,但是對現在形單影隻的亞希子而言,只會覺得全世界只有她孤零零一人。然而,她不認爲結婚便能消除這份孤寂。那些結了婚的朋友們,只是移往另一個不同框架內,接受另一種全新的孤獨折磨。一直期望能歸屬於某個男人的那些朋友們,爲自己失去昔日所屬的一切而大喊惋惜,亞希子見到她們這副模樣,因而對結婚有些卻步。
終於,那東西的身影愈來愈清晰。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監視火災用的黑色瞭望臺。一座用黑如木炭的木材搭建而成的高塔,獨自矗立於原野中。
但這時候,亞希子陡然感受到一道銳利的目光,令她全身爲之僵直。
突然一陣風從電車內吹過。有人打開了窗戶嗎?如同水面上興起一陣漣漪般,每個乘客臉上紛紛露出詫異的神色。
亞希子猛然驚醒。
偏偏始終無法接近那盞燈火。風勢強勁,宛如在阻止亞希子接近那盞燈火。
她粗暴地洗着臉,想借此趕走心中的一切憂悶,俐落地換裝、化妝後,急忙走出屋外。以前她總會很用心地爲自己準備便當,也都固定會喫早餐,但現在光是化妝便已用盡全副精力。中餐又要靠便利商店的便當打發了,雖然昨晚喫的一樣是便利商店的飯糰。亞希子撫摸着因膚質變差而不易上妝的臉頰,在寒風刺骨的晨曦下,快步往車站走去。
不過,當亞希子睜大眼睛搜尋時,有名女子驀然轉身走出車外。
這怎麼可能。難道都沒人察覺嗎?
爲什麼?我明明就不認識她啊?
「啊。」
一名充滿透明感,與政治活動顯得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子,向亞希子遞出傳單;在對方出其不意的舉動下,亞希子不自主地伸手接下傳單。
此人的背影,有着一頭烏黑柔順的秀髮。穿着芥末色大衣、黑色的淑女鞋。看起來年紀和我相仿。
我不是任何人的真命天女。沒人肯傾聽我的心事。
不管怎樣,亞希子就是不想主動開口。當時他那怯懦的神情、令亞希子兩頰發燙的屈辱,以及令她冷徹心扉的空虛感,一一甦醒。當我告訴他:「我父親生病了」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難道以爲我是在向他逼婚嗎?以父親的病作藉口?我只是想向人吐露心事,但對方聽到和自己交往多年的女人道出其父親生病的事,竟然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是嗎?真令人同情。」他察覺到我想說的話,所以故意不聞不問。之後還轉到公司內的八卦,以轉移話題,甚至還笑到微微發抖。平時擺出一副豪爽磊落的模樣,總是對我說:「有事儘管找我幫忙。」一切全是假象。就在那一瞬間,一切情感皆已逝去。我立刻迎合他的話題,笑容可掬地陪他聊着公司的八卦,草草結束了這天的約會。我笑着向他揮手道別,轉身離去。我在心裏嘀咕着,別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亞希子毫不猶豫地抬起頭。
不行。我終究無法像以前那樣面對父親。
亞希子一面刷牙,一面望着自己鏡中蒼白的臉龐,一想到有這個可能性,再度感到背脊發涼。我自己一個人住,要是生病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得花不少錢,而且也沒人可以幫我。倘若久病不愈,無法工作,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車內廣播讓亞希子嚇了一跳,只見電車停好站後,乘客如潮水退去般開始移動。
是昨天那道目光。那道強烈的視線。
沒人在看她。
她已經買了星期五晚上的高速巴士車票。
她想起躺在醫院裏,身上到處插滿管子的父親。心中登時爲之一沉。哎~~我該怎麼辦?
她身處在自己昏暗的房間裏。醒來後隔沒多久,鬧鐘發出吵鬧的鳴響。不知不覺已經天亮。隔着窗簾,透進些許黎明的陽光。
那顆漆黑的眼瞳開始搖晃後,旋即轉爲一顆漆黑的球體,起火燃燒。傳來火焰燃燒的爆裂聲響,讓人聽了心裏發毛。啊,這是那場夢的延續。那座黑塔就在前面……
我不能喝太多……
亞希子原本就淺眠,從以前便經常做某一種夢。一種奇怪的夢。這一個月來,每晚都做同樣的夢。讓人很不舒服的夢。
前方出現一顆眼珠。在車內的懸吊廣告中,有一顆巨大的眼珠。
看着這些廣告,亞希子覺得自己的情緒益發低落。
我到底是哪裏出了毛病?
可以望見遠處有一盞小小的燈火。
難道是我自己多心了?
「謝謝您。」
會是她嗎?
亞希子深吸口氣,抬頭望向車內的懸吊廣告,想轉換心情。
那張臉龐旋即消失無蹤。
這時,她感應到某道目光。
原來選舉到了。最近都沒看電視新聞和報紙,所以沒注意到今天是政見發表日。
亞希子坐上電車,握住車廂角落的某個吊環後,不安感再度向她襲來。
接受流行的事物,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笑容滿面地面對工作,從微薄的薪水中省喫儉用,找尋可以當自己飯碗的可靠對象,邀請公司同事參加自己的婚宴,擔任家庭主婦,一面壓抑心中的不滿,一面養育孩子——這又怎樣?就算再怎麼努力工作,也不會有任何好事發生。不論是工作、結婚、孩子、家庭,還是父母,全都一樣。我該怎麼做,大家纔會滿意呢?要是他們可以別理睬我就好了。
就是那個。我得快點趕到那裏不可。亞希子心中益發焦急。
守在車外的乘客緊接着一湧而上,車門關閉。
亞希子的酒量並不好,但由於連日失眠,使她最近不得不借酒來麻痺自己。剛開始喝時,很快便能入睡,但最近已發揮不了效用。她喝的量正逐漸增加。今天早上她發現這件事時,一時爲之愕然。一早醒來,由於頭腦昏昏沉沉,原本她還以爲是感冒,但當她猛然發現擺放在廚房角落的空酒瓶時,登時爲之目瞪口呆。不知不覺間,已堆滿了一整排空瓶。光一晚就喝了將近一瓶。她在上班的路上,不自主地猛嗅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有沒有酒味。她產生錯覺,感覺從自己身上頻頻傳來昨晚的酒味。
讓自己的衣服看起來暴增許多的一星期聰明穿衣法。他只是和你逢場作戲,或是把你當真命天女呢?最暢銷的口紅顏色。五年內存下一千萬的家庭主婦。口耳相傳下蔚爲風潮的減肥法。如何轉換工作跑道,才能提升工作資歷?醜女變身大美人的現身說法。不可饒恕的女人。要男友甘願掏錢買下的戒指。不爲人知的約會聖地——
我對她的名字、長相,完全沒有印象。可是……我認識那個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在某個地方見過她。在那沉封於記憶深處的過去。
是誰?這道目光是怎麼回事?既沒有敵意,又不帶半點親近感。
亞希子衝好澡,換上睡衣,坐在牀前的椅子上執起酒杯,裏頭裝的是溫過的紅酒。
這時傳來隆隆的聲響。電車駛進了陸橋下。
塔頂懸吊着一個像鐘的物體。靠近一看才知道,它正熊熊燃燒。它不是鍾,而是燃燒着烈焰的黑色球體。
坐在牀上後,一股強烈的疲憊感朝她襲來。亞希子忐忑不安地望着枕頭,抱着絕望的心情鑽進被窩裏。確實有許多令她難以成眠的不安感。但真正讓她失眠的原因,現在纔要開始。
當亞希子目睹那東西的全貌時,她的內心整個被恐懼盤據。
和其他乘客站在一起,不知爲何,她的背影看起來特別顯眼。
現在煩惱也無濟於事。總之,得先解決眼前的工作纔行。不知道今天一整天可否完成那份資料。總之,有工作可忙,便是莫大的幫助。儘管只是暫時用來打發時間之用。
父親的病情不斷惡化。就連醫生也告訴她,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非得飛越那座山不可——
亞希子在空中飛翔。在寒風凜凜的幽暗天際裏,獨自一人飛翔。
沒想到有這種人投身政治的行列。
泡過澡、看過電視新聞後就寢,很快又是一天的開始。一想到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就感到心煩氣躁。她長嘆一聲,抬起了頭,猛然爲之一驚。
她撐起僵直的身體,按下鬧鐘,伸手拭去額上涔涔冷汗。
在杳無人蹤、連綿不絕的原野上。
亞希子感到震驚,一臉茫然。
朔風不住地呼號。那是從陸地的盡頭傳來,令聽者聞之膽寒的駭人風聲。
不行。我不能靠近它。亞希子陷入恐慌,她想停止飛翔,往回折返。然而,現在吹的是順風,亞希子的身體以飛快的速度飛去,只見她順着這股勁道,不斷向黑塔逼近。
亞希子爲之無法動彈。
她越過好幾座山頭。疾風從腳底呼嘯而過。
真是的,竟然在睡夢中盜汗。又做了那個夢。這麼說來,究竟是第幾天做同樣的夢了?世上有這種事嗎?竟然一整個月接連做同樣的夢。
一旦開始思索這個問題,夜晚便變得無比漫長,把自己逼入絕境之中而無法自拔。她心裏明白,若不斬斷此種惡性循環,自己便無法迎接明天的到來。她微微吁了口氣,這才發現雙肩緊繃,於是她伸手朝肩頭揉了半晌。
晚餐喫什麼好呢?想到喫就覺得麻煩。到便利商店買個飯糰打發一餐吧。
咦?
亞希子驚慌失措。
由於亞希子快步奔向車站的剪票口,所以沒能聽清楚那名手握麥克風的青年說了些什麼,但他看起來相當年輕。與那名發放傳單的女子一樣,給人一種清新透明之感,散發一股不可思議的磁力。
她逐漸靠向那顆燃燒的球體。不久,她已能感受到球體散發的熱氣。我無法避開!我要衝進火海里了!
一個寒冷的夜,一處狂風不息的原野。
隆隆聲忽然變大。這是什麼聲音?
這下我知道自己睡不着的原因了。
是那名留着長髮,身穿芥末色外衣的女孩。她正以專注認真的雙眸望着我。
一張橫陳的白紙中,有顆巨大的眼瞳正俯看着亞希子。如同凝視黑暗中的水盤一樣漆黑。在它周邊緩緩晃動的眼白,正閃閃發光。
夢中的亞希子非常焦急。她亟欲飛越那座高山,去尋求援助。再不快點,衆人都會喪命。
沒有人看我。亞希子偷偷環顧周遭的乘客,只見每個人都板着一張臉孔,避免與人目光交會,靜默不語地站立着。
亞希子像解開咒縛似的放鬆肩膀緊繃的力量,整個人靠在座位的椅背上。最近變得有點神經質。她知道自己變得很暴躁,就連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正因爲心知肚明,所以纔會嫌棄自己,因而變得更加神經質,造成惡性循環。
車站前,有一羣年輕人身上穿着整齊劃一的夾克,向路人發放傳單。
獨自過自己的人生——最近這幾個月,這句話一直朝亞希子近逼而來。過去她從未切身去思考這個問題。這是一句令人恐懼的話語。亞希子沒有那樣的自信。
「早安。請支持此次參選衆議院議員的三宅篤。請多多指教。」
小時總是隨手丟棄的傳單,此時亞希子卻不經意地將它收進手提包裏。在東京,拿取傳單會給自己惹來麻煩。例如沿路攔人的推銷員、新興宗教。儘管很沒禮貌,但唯有無視於他們的存在,才能保護自己。對聯署簽名也得格外小心。要養成不輕易顯露自己興趣的習慣。因爲一旦對某件事展現出很感興趣的模樣,所有事物便會立刻張牙舞爪地蜂湧而上。你感興趣對吧?你很想要吧?很想買對吧?現在才說你不需要,是什麼意思?不是你自己表現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嗎!
亞希子闔上眼。像我這樣的女兒,可真是無情啊。她們對待我的態度始終如一,但爲什麼我就不能坦誠以對?他們明明就一直在等我回去啊。不知他們心裏是何等的孤寂,何等的怨懟。
啪、啪、啪、砰!
隨同這陣爆裂聲,眼前化爲一片白濛。車內尖叫聲四起,乘客們不約而同地展開行動,想要逃離,車廂內陷入一片恐慌。亞希子被人擠向坐在她前方的中年女子身上。只聽得女子發出痛苦的呻吟。她腦中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應付眼前發生的事。
「是爆炸嗎?」「是瓦斯!」「不可以吸進瓦斯啊!」「快點到隔壁車廂去!」「別擠啊!」「大家別亂動,小孩子會被踩傷的。」「好痛!」「不要推我!」「呀~~」
怒吼和尖叫聲,反而讓人羣更爲混亂,亞希子的臉被人撞向玻璃窗。
「活活擠死」這句話,在她腦中掠過。車站月臺已來到窗外。
在車門打開的同時,乘客蜂湧而出,月車頓時亂成一團。站務人員趕快跑來,要控制住現場的乘客們。慘叫聲此起彼落,可以看見許多人抵擋不了車內乘客奪門而出的衝勁,像骨牌般接連倒地。
這世界根本就是地獄。大家都只想到自己。
亞希子頻頻向被她壓在底下的女子道歉,並撐起身。只覺得渾身疼痛,全身肌肉因恐懼而極度緊繃。剛纔的恐慌,如今已平息。
亞希子惴惴不安地試着深吸口氣。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正當她感覺鬆了口氣時,汗水驟然涔涔而下。那不是瓦斯,因爲沒有異味。然而,令亞希子掛心的,是另一件事。
亞希子親眼目睹,當時掛在車內的數十張懸吊廣告,在一瞬間碎成粉末,化爲一陣煙霧,在車廂內四處飛散。就在她眼前出現那座黑塔的幻覺,在心裏否定它存在的那一瞬間。
「亞希子,你臉色不太好看耶。不要緊吧?打字的工作還沒忙完嗎?」
頻頻揉着熊貓眼,在更衣室裏喫着遲來的午餐,此時,公司的前輩青柳智子走進,向她如此問道。亞希子無力地笑道。
「還沒完呢。因爲預計還有不少地方要修改。」
由於電車延誤,所以上午的工作全部擠在一起。所幸在那場騷動中,沒造成嚴重的傷亡。
「是片山部長對吧?他這個人老是這樣。明明是確定好數字之後交出稿子便可搞定的事,但他偏偏喜歡一再地讓人修改。像更改數字這樣的小事,他自己做不就行了。根本就是浪費紙張嘛。還說什麼節省經費,聽了直令人乍舌。」
智子坐在亞希子前方,取出了香菸。看來,她來這裏是爲了解煙癮。智子是個很懂得照顧後進的前輩,從亞希子進公司起,便在工作方面給予不少指導。由於現在兩人分屬不同的部門,所以沒什麼機會一起聊天,但她一樣很關心亞希子。父親生病的事,以及和川田慎一談辦公室戀情的事,亞希子只向她一人提起。
「你父親的病情怎樣了?」
亞希子搖了搖頭。眼淚不自主地在眼眶打轉。
「我這禮拜要回秋田。」
「這樣啊。」
「咦?」
一個清澈的聲音傳人亞希子一片模糊的腦中。
「不好。我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面了。怎麼了嗎?」
是人。亞希子驚聲尖叫。地上躺着無數具屍體。
隔天早上,當亞希子朝車站走去時,先前那名女子再次向她行禮問候。女子只是嫣然一笑,並未開口邀約。今天沒見到那名青年。也許是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喂~~喂~~那陣叫喚聲再度傳入耳中。
亞希子感覺自己兩頰發燙,她握緊拳頭,在原地佇立良久。
智子默默地吸着煙,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問道。
那一天——就從那一天起,我始終無法坦誠以對。最早聽聞這個祕密,是來自姑姑口中,這是事實。如果是從父母口中得知倒還能接受,但突如其來地被姑姑告知這件事時,感覺如同是遭受父母的背叛。從那一天起,我和父母之間便形成了一道鴻溝——
「像你這種年輕女孩,哪會有什麼多重要的工作?不能託別人做嗎?」
亞希子在清晨的陽光下,搖搖晃晃地走向車站。一身的疲勞完全沒有消除。
亞希子因幾欲爆發的怒意而渾身發顫。
亞希子毫不隱瞞地回答。沒錯,我和他已經各走各路了。
亞希子再次獨自一人咀嚼着那份屈辱。不過,爲何偏偏是村上梓?慎一明明自己說過,他不喜歡愛用名牌來裝扮自己的女人。真是人心難測啊。慎一選擇了一位和亞希子截然不同的女人,讓她覺得自己的人格被全盤否定。就像在告訴亞希子,像她這種土裏土氣的女人實在是索然無味。
亞希子矍然一驚。
咦?
又做夢了。那個黑暗的夢。飛翔於無盡的夜空。昨晚的夢和過去有些許不同。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幽暗的山中,有那麼多人喪命。
亞希子連午餐也沒喫,打從一早便不停地打著文字處理機,整個腦袋都快麻痺了。她站起身說道:「我出去一下。」一面揉着肩膀,一面搭電梯朝一樓的櫃檯而去。
「愛子姑姑。」
「早安。」
從驗票口外頭傳來那名女子的聲音。
「我明天晚上會回去。我已經買好高速巴士的車票了。」亞希子極力以平靜的口吻回答。
有人專程到公司找我,會是誰呢?
「真是的,所以當初我才勸他們別收養別人的孩子。供人家喫,細心呵護,到頭來,自己卻像條破抹布似的,被人丟棄一旁,不聞不問。」
「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不可以!你不能坐那輛巴士!」
眼前浮現川田那怯懦的神情。一個自己想要甩掉的女人,開口說出她父親生病的事,當然會令川田感到畏怯。當時的我就他而言,只是個燙手山芋。亞希子暗自苦笑。真可憐,他當時必定是捏了把冷汗吧?
身後驀然有個聲音朝她直追而來。亞希子詫異地回眸而望。
姑姑消失於自動門的另一頭。
「三個月……」
這是誰?好熟悉的聲音。
西岡、西岡。
「請留步!」
昔日亞希子自短大畢業,找到工作時,因爲丈夫工作的關係,一直旅居美國的姑姑突然返國,出現在家中。
「在到達這裏之前,似乎順道逛了不少地方嘛。」
「他現在正和人事部的村上(村上梓)小姐交往。」
亞希子回了一禮,想就此從旁走過。因爲打算下班後直接回鄉下,所以身上的行李帶得比平時都來得多。想到待會兒要搭通勤電車,就感到心煩。
亞希子爲之目瞪口呆。真不敢相信。怎麼可能,分手至今還不到兩個禮拜呢。
亞希子聽着背後女子們的說話聲,以一臉錯綜複雜的神情朝電梯走去。
姑姑的臉色大變。她猛然將臉撇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以一副炫耀的模樣穿起她的大衣。
「什麼!我已經幫你買好兩張今天的車票了。我也不是整天閒着沒事幹的人。況且,我都專程撥出半天的時間到這裏來接你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
她試着讓身體更往下降。在昏暗的視線中,矇矓的形體逐漸浮現。
昨天那名青年,今天一樣手持麥克風靜靜地演說。那種沉靜之感,一點也沒有選舉活動的味道。然而,他的聲音卻有一股迷人的魅力。那是融合了誠懇、年輕,以及堅定的一種可靠感。與昨天相比,駐足傾聽的人數變多了。
只見那名女子快步朝她跑來,臉色有異。
你沒資格說這些話。我們本來就打算等日後時機成熟,再向她說明這件事。
亞希子望着姑姑腳下的購物袋沉聲低語道。
「找我?」
「很慶幸是從你口中得知這件事。」
突然間,放置於大門旁的一株大型觀葉植物盆栽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倒落地上。花盆破裂,裏頭的泥土散落一地。
「好像是三個月前吧。」
不會吧,還沒講啊?她到外面上班後,接着就是結婚了。這件事應該事先向她講清楚纔對。因爲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收養好朋友的孩子,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在美國,收養養子的情形可說是屢見不鮮,就算是不同人種,也同樣收爲養子,一點也不以爲意。
亞希子在天空飛翔,俯看着幽暗的地面。
智子簡短地應了一句,點了點頭。好在她什麼也沒問。
姑姑轉身朝出口處走去,高跟鞋發出叩叩叩的清響。
「快去拿掃把和畚斗來。」
時機成熟?什麼時候啊?她已經二十歲了耶。要不是我剛纔幫你們開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提啊?
「是名中年女子。」
「我想,這件事早晚會傳進你耳中。村上是個重門面的人,正四處宣傳這件事呢。」
散亂的頭髮、一動也不動的手腳,沾滿血漬的人頭。
父親打斷姑姑的話,開門見山地對她說道:
我現在身處於深山中。一片黑暗。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亞希子感覺這句話別有含意,於是望着智子的臉龐。智子似乎心裏有話想說,正猶豫着該不該開口。
有某種東西散落一地。會是什麼呢?
女子一臉正經地緊握亞希子的手。亞希子急忙將她的手甩開。逃也似的衝進驗票口。剛纔是怎麼回事?
「你還好意思叫我。你父親病危,你現在還在這裏做什麼?來,快點和我一起回去。你每天晚上都跑哪兒去鬼混啊?晚上打電話給你,都沒人接。你爸他們什麼也沒說,是我自己看不過去,才跑來這裏找你。」
「我們人人都在工作賺錢。爲了達成目的,逐一解決眼前的問題,藉此賺錢維生。有人制造,有人販售,衆人皆是如此。爲了達成製造和販售的目的,我們磨練技術,運用智慧。政治亦同。政治家應該要解決眼前衆所共通的問題,才能領這份薪水。他們常說,政治非外行人所能理解,只要跟着他們走就對了。然而,這句話實在可疑。如果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比我們一般人還聰明,那麼,就應該要解釋清楚,好讓我們明白纔對。我們纔是僱主。真正頭腦好的人,能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複雜的事。他們所走的政治,之所以無法讓我們搞清楚,正是因爲他們能力不足。現在我們唯一清楚的,便是他們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一名身穿亮綠色套裝、身材壯碩的女子,一看到亞希子,便以責備的口吻叫喚道:「亞希子。」亞希子臉上表情爲之一僵。這個人是……
亞希子茫然地複誦了一遍。原來當時他已經和村上小姐互通款曲了。
亞希子和她的父母都爲之錯愕。
那時候也是一樣。姑姑總是冒冒失失地闖進人家家中,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抱歉,我在上班。」
「咦?我嗎?」
「怎麼回事?」
智子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揮手道別後,逕自離開更衣室。
亞希子望着眉尾上揚的姑姑她那濃密的睫毛膏,再也壓抑不了心底沸騰翻湧的怒氣。她驀然望向姑姑的腳下,發現地上放了許多購物袋。分別是不同百貨公司和國外名牌品的袋子。
亞希子顯得有些慌亂。只要一恍神,就不知道對方會如何看準自己的弱點下手。
喂~~喂~~風中傳來呼喊的聲音。有人在呼喚。那是何等悲慼的聲音啊。
一旁有個略帶緊張的聲音響起。是先前見過的那名短髮女子。
「可是我還有工作要忙。」
「你和川田近來可好?」
「矢田部小姐,櫃檯有人找你。」
「你確實是趕着跑來這裏,不過……」
一股恐懼重重地壓在亞希子的肩上。如果自己在不知覺間罹患了精神疾病,該怎麼辦纔好?
「那我走囉。等那個煩人的分店長會議結束後,再一起去喝一杯吧。」
強風拂面吹來。這裏是哪裏?
周遭的上班族紛紛投以訝異的眼光。
櫃檯的女服務生一臉驚愕地飛奔而至。
亞希子一臉怫然。她突然現身是什麼意思。只知道用自己的標準去看待別人。想必她只知道自己過去上班時,那種在職場上當花瓶的工作吧?殊不知如今的上班女郎也經常得加班,受盡上司使喚,倘若沒有我們整理好這些資料,這些男人便什麼事也做不成。
「早安。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否和我們一同參與活動?我們很需要人手。」
「別坐那輛巴士啊!」
亞希子因寒風冷冽而蹙起眉頭,試着略爲靠近地面。
她心有不甘,也感到無限悽楚。亞希子緊咬着牙,粗暴地將牛奶罐丟進垃圾桶裏。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希子逃也似的快步離開,留下那名女子不知所措地望着她離去。亞希子感受到她的視線,心裏隱隱作痛。請別對我抱持期待,別對我有所奢求。
亞希子步履蹣跚地走進洗手間,面對連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懊悔和悲嘆,再也按捺不住,她強忍着聲音,掩面哭泣。
亞希子向智子道謝。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張撲克臉,一旦冷不防地得知這個消息時,不知臉上會做何表情;一想到這裏,便感到頭皮發麻。想必智子已事先替她考慮到這點。她必定是一直在找機會要告訴亞希子這件事。
「瞧你那張蒼白的臉,你以爲自己可以在東京待多久?像你這種平凡的女人,不管等再久,王子一樣不會出現。女人待在東京的快樂時光,只能持續到二十五、六歲。住在這種物價高得驚人的地方,只是在浪費時間罷了。接下來只有看着自己年華老去,唯有自尊心會愈來愈高。好好腳踏實地,認清楚自己吧。」
難道我真的有問題?搞不好該去看醫牛了。
姑姑戴上一頂大黑帽,忿恨不平地轉頭望着亞希子。
「嚇了我一大跳。」
哥,你們有將亞希子不是自己親生女兒的事告訴她嗎?
一整天灰濛濛的天色,纔剛心想氣溫應該不會回升,結果傍晚便降下了雨。
巴士站外,一輛又一輛的巴士排成一列,乘客們嘴裏吐着白煙,懷裏捧着行李,來回踱步。根據氣象報導,秋田似乎正在降雪。
從自動販賣機取出熱呼呼的罐裝咖啡後,亞希子坐上靜靜發出引擎聲的巴士。身材健壯的兩名搭檔駕駛正在交談,亞希子聽着他們兩人的秋田口音,感覺心情放鬆不少。再怎麼說,有家可歸總是件幸福的事。
不管有什麼麻煩事等在家中。
亞希子讓思緒淨空。得在巴士上好好睡一覺回覆體力纔行。
亞希子坐在分成三列的座位後方角落。當她將大衣放在膝上,全身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時,一股睡意猛然向她襲來。
別坐那輛巴士啊!
那名女子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爲何要對我說那些話?亞希子偏着頭,百思不解。
鄰座坐着一位年輕媽媽,懷中抱着一名酣睡的嬰兒。想必纔剛出生不久。這位母親也很年輕,大約才二十歲左右。
她向亞希子嫣然一笑。內在之美顯露臉上。
「如果有吵到你,先跟你說聲抱歉。」
「哪裏。孩子還這麼小,想必很辛苦吧?」
「孩子的爸爸離家到這裏工作,這孩子就是在他爸爸不在的時候出生的,所以還沒讓他爸爸見過呢。要等到過年才能見面,我先生實在是等不及,所以我才帶着孩子來這裏看他。」
亞希子望着小嬰兒的臉,心裏想道,沒想到也有這樣的人生。
發車時間將至,捧着大包行李的乘客陸續上車。
有一名年輕女子也坐上了車。
亞希子矍然一驚。
雖然長髮綁成一束垂於腦後,但她不就是之前在電車裏注視我的那名女子嗎?
穿着芥末色的大衣,站在車站月臺上凝望着我——
亞希子悄悄望着那名女子,感覺對方似乎未注意到亞希子的存在。
沿着窗外滑落的雨。像小河般,從一面大型窗戶上流過的雨。
亞希子陷入極度恐慌。黑暗比什麼都來得可怕。就算再怎麼聚精凝視,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分不清哪邊纔是馬路。
週末夜裏,每個休息站都一樣人山人海,由於亞希子將錢包忘在車內,一度折返,所以晚上十點發車的時間延遲了五分鐘。
不知經過了多久,亞希子感覺有雪花飄落臉上。冷風吹動着她的長髮。
有事情發生!
外面——那裏是車外。亞希子本能地爬向風雪吹來的方向。她感覺有個重物壓在身上,本以爲可能無法掙脫,但最後還是平安爬了出來。她感到渾身疼痛,但只有撞傷,似乎沒有骨折。砭骨的寒風,令她腦中一片空白。四周黑濛濛一片,感覺不出有其他人的存在。有山林的氣味、雪的氣味、風的氣味。遠方吹來的風雪,帶給亞希子莫大的衝擊。這裏是哪裏?
那是極盡悲涼悽楚的火焰。雙手已凍僵,淚水不停地奪眶而出。雖然倖免於難,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三更半夜被放置在荒郊野外,甚至沒人知道這裏發生了意外。我會在這座幽暗的深山裏,孤立無援地活活凍死嗎?強烈的絕望感重重壓着亞希子的胸口。這時,她猛然發現嬰兒停止了哭鬧。雖然將孩子抱在大衣裏,但仍是寒氣逼人。現在既沒牛奶,也沒有毛毯。大雪化爲冰川,毫不留情地朝臉面直刺。從腳踝開始失去知覺。剛從巴士內爬出時並未發現,似乎是在巴士翻車時扭傷,現在已開始隱隱作疼。
亞希子放鬆肩膀緊繃的力氣,望向窗外。
就在這一瞬間,她驀然感到意識飛向遠方。
亞希子抓住包在嬰兒身上的包巾,使勁往外拉。手中感覺到的,是軟若無骨的輕柔重量。
是剛纔坐我旁邊的那名嬰兒。在哪裏?他母親呢?
驀然間,她看見黑暗中有某個東西在閃爍。
巴士單調地行進,窗外千篇一律的漆黑風景,催乘客們入眠。
「休息站嗎?」
亞希子茫然仰望幽暗的夜空,獨自哭泣。
要是能飛到那裏就好了。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在?有人能出聲嗎?有沒有人啊!J
「有人嗎?要撐下去啊。」
「哇~~」
然而,此時卻有一股從未感受過的衝勁湧上,並且急速攀升。仿如乘坐雲霄飛車般,感覺重力壓在身上。
「你想起我們了嗎?」
「太太,你振作一點。」
耳中傳來呻吟聲。有人!嬰兒的哭聲仍未停歇。
亞希子抱緊嬰兒尖叫。她聽見火花爆裂的聲響,地面再度傳來隆隆聲響。
一個降雨的午後,教室裏的第六堂課。
亞希子目光一轉,小村落登時出現眼前。所有景緻盡收眼底。她望見位於山巒對面的市街,以及向前無盡綿延的道路。
亞希子睜開眼,望了一下手錶的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乘客們幾乎都已入睡,寂靜無聲,車內的光線也已調暗。前方的車窗上;永遠不會喊累的雨刷正忙碌地左右擺動。窗外已變成一片雪景。
這裏是哪兒?
這麼晚了,會有其他車輛經過嗎?如果是長途卡車,應該會經過吧?要是現在有手機就好了。到底要走多遠,纔會到達有人煙的地方?要走上幾公里遠,才能到達有燈火的地方?
……沙沙沙沙。
哇~~哇~~有個微弱的哭聲鑽進耳中。
是意外事故。發生事故了。她拉出壓在腳底下的大衣,急忙穿在身上。不知道行李在什麼地方。頭髮被雪花沾溼,旋即凝固凍結。
她抱着嬰兒,身處黑暗中。上下左右盡是一片漆黑。雪花在黑暗中靜靜飛舞。感受不到寒意,也不覺得疼痛和疲憊。
是村落。山崖下有村落。
那隻手的動作停止。話語也隨之戛然而止。
亞希子聽着隨身聽,望着窗外滑落的雨滴,不久也漸感昏沉。
亞希子睜開眼睛。
啊,以前我會和某人一起看過這樣的風景。
「嗚。」
「啊——」
亞希子想撐起壓在這名母親身上的鐵片,但不管再怎麼使勁,它仍是文風不動。她感嘆自己的無力。
啊,我果然會飛。感覺似乎很早以前便已知道這件事。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東西被壓碎的啪嚓聲響以及慘叫聲相互交錯。
諷刺的是,就在這時有個火苗燃起。那是在巨大的山林中,渺小得可憐的微弱火光。火苗在亞希子面前逐漸燃燒成熊熊烈焰。
亞希子驀地朝腳下望去。只見遙遠的底下,有亮晃晃的火光。是剛纔發生事故的那座山。落石坍塌的道路上,被壓垮的巴士正燃燒着烈焰。
亞希子再次含淚凝視眼前村落的燈火。
「我的孩子,拜託你了。」
火勢漸趨猛烈,被壓扁的車內光景浮現任火光中。有某個東西在動。
突然間,車身猛然左右搖晃。晃動相當劇烈,宛如有人將巴士抓在手中猛甩一般。亞希子感到不太尋常。
極度的絕望,使思考能力逐漸麻痺。
當時坐在我前面的人是誰呢?
懷中的嬰兒開始哭鬧。但他的動作有氣無力。在這種冰天雪地下,體溫被快速奪走,撐不了多久。亞希子腦中浮現那名母親自皙的手。
「那是什麼聲音啊?」
會是我自己多慮了嗎?因爲最近變得有點神經質。
亞希子在濡溼的道路上奔跑,不住地喘息。遠離火焰後,侵肌裂骨的寒意登時滲入全身每一寸肌膚。回頭一望,像漁火般的火焰,浮現在幽暗的山巒中。
意識逐漸模糊。
真想飛。好想飛到那裏去。
「唔……」
外頭是無垠的黑暗。巴士似乎正行駛於某處的山間。現在到哪裏了呢?
亞希子感覺到身體倒落地上。一旁有個柔軟之物被壓倒在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完全沒有頭緒。土石崩落的沙沙聲響持續了好一會兒,不久又歸於平靜。
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救救這個孩子,絕不能讓他死在我懷裏。可是,我該怎麼做纔好。
接着傳來啪啦啪啦的清脆聲音,有東西打向窗戶。當人們發現是土塊時,一聲轟隆巨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逼而來。
嗶的一聲,巴士車門應聲關上。巴士猶如滑行般,在東京這片夜光之海中靜靜地向前劃。
一股驚人的衝擊力道襲來。
過去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從前我也曾像這樣在空中飛翔。長大以後也是。爲什麼我會忘了呢?是高中時代的事。就是那時候。當時我也像這樣在空中飛舞。和她一起。
嬰兒的哭聲變得響亮。因爲有人將他推出了車外。
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生還吧?這裏究竟是哪裏?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深山野嶺裏?而且在這種惡劣的天候下?
亞希子忘了起火的事,大聲喊叫。
這時候,某處傳來地面的隆隆響聲。是雨聲嗎?還是我夢中的聲音?
這時亞希子驟然想起,我在夢裏明明就能夠在天上飛啊。要是能一口氣飛到那裏,就能得到援助。
懷中的嬰兒手腳在掙扎着。亞希子猛然醒來。
亞希子感覺土石即將再度崩落,爲之毛骨悚然。也許土石仍在崩落。她不自主地作勢欲逃。這時,一股刺鼻的味道送入鼻端。
這麼一來,必死無疑。亞希子面對此種慘狀,啞然失聲。
頭髮因沾溼而結凍,寒冷令亞希子漸感頭痛欲裂。
「這裏是哪裏?」
「我的孩子……」
微弱的哭聲再度響起。亞希子踉踉蹌蹌地走近剛纔爬出的地方,找尋那名嬰兒。她伸手在哭聲傳來的方向摸索。
這次清楚地傳來地面的隆隆聲。
巴士有三分之二被壓得支離破碎。看來是懸崖坍塌。有顆像半臺巴士那般大的巨巖,沉沉地壓在巴士上。亞希子能逃過一劫,可說是奇蹟。只有亞希子坐的那一排後方座位沒被壓垮。
火舌不斷竄升,眼看就快要爆炸。
從玻璃窗上迷濛的情況來看,可以得知外頭的氣溫正逐漸下降。雨勢漸猛。秋田現在應該已經相當寒冷了。
亞希子爲之愕然。這樣也許會引發大火。
傳來一個低語般的聲音。亞希子將耳朵貼近地面。從壓扁的座位下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指向那名嬰兒。
她逐漸明白自己現在處境的險惡。
乘客們感覺到巴士減速,紛紛睜開眼睛。
沙沙沙沙。
亞希子此刻內心極爲平靜,連她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腦中清朗空明。
哎,悲慘的人世。就算每天不停地努力賺錢,一樣在轉瞬間被奪走一切。管你喫飯、工作、心裏愛的是誰,一切就這麼輕易地化爲烏有。就算我死在這裏,也沒人知道。
亞希子看到一叢沾滿血污的頭髮。她發現是那名年輕媽媽,心頭爲之一震。
在火光的照耀下,亞希子目睹了令她難以置信的一幕。
春田記實子。
砰!
傳來衆人的沉聲低語。
對了,那個村落呢?
是汽油。
也許是我快要昏厥了。不行,現在要是昏倒,必死無疑。
巴士開始減速。想必駕駛也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沒開車的其中一名駕駛往窗外窺探。
伴隨着「轟、轟」的劇烈聲響,烈焰爆炸,許多碎石也隨着這聲巨響滾落到巴士上頭。
亞希子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被呼號的風聲掩蓋。
亞希子一面吶喊,一面抱着嬰兒,想要快步跑離那輛巴士,踉蹌欲倒。
真想早點解脫。忘掉一切,好好睡上一覺。
可是,要走多遠才能到達那裏呢?若是繞着山路往下走,村落的亮光馬上會從眼前消失。
亞希子轉頭一看,只見春田記實子就站在黑暗中。腦後的長髮被風吹向一旁。
她浮現在雪花紛飛的幽暗中,和亞希子一樣。
「當時你也會這樣問我,對吧。」
「沒錯。可是你不願想起過往。當時時機仍未成熟。」
「在我很小的時候,也曾像這樣飛翔。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那座黑塔又是什麼?」
「那是你剛出生不久的事。當時有一場嚴重的意外。一起發生在深山裏的列車事故,同是在這樣的深夜裏。有許多常野族人在意外中喪命,包括你的雙親。事故發生的時間和地點,偏偏是如此不湊巧。世上有些場所,是我們族人無法發揮力量的地方。遠耳和遠目都無法準確找出出事的地點,所以沒人能前往救助。
亞希子感到心中的迷霧消散,豁然開朗。
沒錯,就是這樣。我是常野一族的人。
先前我一直佯裝沒有發現,否定這一切。對此視而不見。例如掉落的糖罐、碎裂的懸吊廣告、倒落的觀葉植物。
「那座黑塔,是大家共同合力建造的。唯有在事態緊急時,纔會建造那座高塔。例如要尋人,或是等待某人來臨時,便會凝聚衆人的力量,合力建造。」
那座寒冬時建造於枯田中的黑塔,衆人用它來找尋同伴遭遇事故的地點。因此,你纔會受它吸引,感到如此恐懼——
「你的雙親也都是常野一族。而且他們具有多種特殊能力。正當衆人期待他們展現能力的時候,偏偏遭遇那樣的意外,不過你真的很不簡單。你的事蹟至今仍在我們族人當中傳爲佳話。一名襁褓中的嬰兒,竟能獨自一人飛回黑塔。如此遙遠的路程,就算是鶴老師也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
「你也坐上了剛纔那輛巴士吧?」
「沒錯。我知道那輛巴士會遭遇意外。今天早上美耶子警告過你,但你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說,那位從事選舉宣傳的女子?」
「嗯,她預見了巴土起火燃燒的景象。」
「她也是常野一族對吧?看來大家都在我的身邊。爲什麼不直接對我明說呢?」
「當時就算向你解釋,你也不會懂吧?因爲你被一對普通的夫婦收養,所以鶴老師將你的能力封印。不過,比我們都還擁有更多能力的你,逐漸解開了自己被封印的力量。我知道你最近因爲諸事纏身,腦中一片混亂。不過若你不靠自己去想起這一切,我們也只能一籌莫展。你坐上那輛巴士,不論是對我們還是對你,都是一種賭注。」
「怎麼會這樣!那麼多無辜的人們喪生,我們卻只能袖手旁觀?」
「除了和我們有關的事以外,我們都不能插手。我們能做的事畢竟有限。」
亞希子爲之一驚,伸手放在玻璃窗上。
「怎麼了?幹嘛這麼隆重地迎接啊?」駕駛打開車窗,一派悠哉地出聲向朝巴士奔來的同事們喊道。
亞希子望着記實子。
正當她心裏做如是想時,記實子從她前面的座位站起,轉頭望着亞希子。
小寶寶也許是知道自己已沒有了父母親,整天哭個不停。每次孩子一哭鬧,就得起身哄孩子,或是喂她喝奶,這對略帶貧血的深雪而言,是很喫重的工作。過沒多久,她已感到頭昏眼花;儘管臉色蒼白,但她仍勉力起身將亞希子抱在懷裏。小寶寶的重量不輕。她不停地啼哭,看起來就像快要從深雪纖弱無力的臂膀中飛出似的。修二再也看不下去,放聲怒吼。
「早安。」
西岡。
亞希子猛然憶起。
不可能。想想你自己的身子。你身體太虛弱了。
記實子悄悄握住她的手。亞希子感嘆地低語道:
巴士駛進終點後,站務員們紛紛向巴士跑來。
老公,你看這衣服,是亞希子沒錯。
「請賜給我那五分鐘!」
「各位乘客,聽說秋田縣內目前風雪強勁,所以我們提早出發。」
修二趴在遺體上嚎啕大哭。妻子深雪也掩面而泣,但這時她似乎發現了什麼,猛然抬頭。
你們認得這個孩子是嗎?
「啊,是康先生。」
「我媽會搭早上第一班巴士到這裏接我。大概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我們兩人會直接趕往醫院。」
記實子在亞希子旁邊坐下。就像擁有多年情誼的摯友,兩人之間有一股親近感。
深雪仍一再苦苦央求。修二隻是冷淡地告訴她,你沒辦法負荷。
那名老人輕輕撫摸亞希子的額頭。亞希子的力量就是在那時被封印。
「你握緊我的手。」
亞希子在候車室放下行李,一旁的記實子向她如此問道。
喂~~喂~~
回頭一看,身旁那對母子正睡得香甜。
我們決定收養這個孩子。她是西岡的遺孤。而且我們也膝下無子。
坐在她前座的記實子,詫異不已地望着她。
來,讓我抱抱看吧。因爲你的手掌太小,會讓孩子感到不安。
逐一確認死者長相的矢田部修二,發出一聲悲鳴。那是並肩躺在一起的一對男女。
駕駛對着麥克風輕聲說道。
亞希子也隨着露出笑臉。
記實子如此說道,投以嫣然一笑。
然而,深雪仍是抱緊孩子不肯放手。她雙肩震顫,淚水撲簌而下,但仍不停搖晃着手中的孩子。妻子的頑固,令修二感到震驚。自結婚以來,面對一身工匠臭脾氣的丈夫,妻子從未有過半句牢騷和怨言。修二伸出手。
啊,真的呢,真是奇蹟。
山裏可看見被壓扁的列車翻覆一地,兀自冒着黑煙,車廂像堆疊的薪柴般層層相疊。
亞希子感覺自己好似墜入地獄般,醒來後發現,巴士正駛向休息站。休息站的商店宛如不夜城般燈火通明,濡溼的柏油路因燈光而閃爍搖曳。
你看,這孩子也知道你不是她的親人,所以纔會一直哭個不停。她又不是小貓小狗,不是你隨隨便便就能養大的。你現在不是已經感到頭昏眼花了嗎?你就連抱孩子的力氣都沒有,要拿什麼來養這孩子。快點死了這條心吧!
沒錯,是先前我延誤五分鐘的那個休息站。
兩人就像是受到指引似的,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四周躺着無數名死者。
記實子以平靜的聲音輕柔地說道。亞希子驚訝地抬起頭。記實子那對烏黑的雙眸,正專注地望着她。
春田夫婦互望了一眼。那名個子嬌小、膝蓋微彎的老人,則是靜靜望着修二和深雪。
亞希子感到內心祥和,靜靜凝望着每個從睡夢中醒來,對旁人漠不關心的乘客們。
「你還問呢。昨晚半夜,發生了很嚴重的懸崖坍塌。岩石滾落一地,整條道路完全被阻斷。當時你們正好通過那裏。」
嗯。
老公,西岡夫婦不是說過,他們兩人都沒有父母嗎?那我們可不可以收養這個孩子?
寒風颼颼。
孩子的母親抱起他,穿上大衣,向亞希子點個頭,就此步出車門。
「你看着,我五分鐘內就會趕回來。」
嗚嗚嗚,太悲慘了,前些日子我們纔在車站道別。
「現在休息十分鐘。十點整出發。請各位乘客準時上車。」
那真是太好了。如你所見,我們現在正乏人手照顧這名嬰兒。請告訴我你的住址。
她第一次做這麼可怕又累人的工作。
「和我們有關的事……」
一對年輕夫妻臉色慘白地四處行走。是爸媽。兩人都很年輕。
那是……
深雪抱着嬰兒,戰戰兢兢地說道。
「要回你家嗎?」
「我從未見過這種事。你竟然能讓時光倒流。真是前所未聞。」
難道這只是一場夢?做了一個真實而又不可思議的夢。
接着場景更換。來到亞希子熟悉的家中。房子仍相當嶄新。父親是個手藝好、脾氣大的木匠。當時剛蓋好自己的房子。
「早安。再過二十分鐘左右,便可抵達秋田車站。各位乘客辛苦了。」
「只要能回到過去就行了。」
那名嬰孩從睡夢中醒來,開始輕聲哭泣。孩子的母親揉了揉雙眼,取出奶瓶。
鶴老師,怎麼辦?春田夫婦向老人問道。
拯救車上乘客的那份安心感,只停留了短暫的片刻,亞希子的內心又開始慢慢封閉。爸爸、媽媽……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現場一陣譁然。乘客們不解地面面相覷。
「這樣啊。」
亞希子起身離席。纔剛邁步便忽然想起,她趕緊從手提包內取出錢包,放進大衣的口袋裏。
是的,她是我朋友的孩子。他們到我家拜訪,卻在前往下個目標的路上遭逢事故。我的朋友說過,他沒有親人。如果可以的話,這孩子就暫時由我來照顧吧。
真是奇蹟,孩子竟然掛在樹叢中。想必是因爲衝撞的勁道飛出了窗外。她全身毫髮無傷,充滿活力。
「撿回了一條命。」
駕駛的家人似乎也很擔心,早已等候多時。孩子和老人們紛紛以一臉放心的神情走近。
兩人以絕望的表情面面相覷。在這種情況下,也許連遺體也尋不着。
九點五十七分。
「我之所以來這裏,並非只是爲了和你一起搭那輛巴士。我已經將你父母『收藏』好了。我現在要讓你看看,他們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將你養育成人。」
「好險。我什麼都不知道,睡得跟死豬一樣。真可怕。」
然而,她感到體內燃起熊熊烈火,有一股不斷湧上心頭的興奮情緒。然而,疲憊也像漲潮般頻頻向她襲來,亞希子仿如被拖進黑暗的地底,連作夢的力氣也沒有,沉沉入睡。已許久未曾如此沉睡。
「真是謝天謝地啊。」
亞希子喃喃低語。都這個時候了,竟然還執着於這種問題。爲什麼我就這麼彆扭?再過三十分鐘,就非得和他們兩人見面不可了。
如果我當時沒有遲到的話——要是能爭取到我回車內拿錢包的那五分鐘的話。
亞希子向那名嬰兒揮手。雖然嬰兒還小,可能還看不見她。
平靜的聲音在亞希子腦中響起,四周驟然轉爲一片黑暗。
「他們平安抵達了!」
亞希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車上,記實子向她頷首示意。
亞希子心裏鬆了口氣,整個人靠在座椅上。
數天後,來了一對姓春田的夫婦以及一名老人,自稱是西岡的遠房親戚,修二當時對他們這般說道。
老公,亞希子人呢?亞希子她怎麼了?
「我該如何是好?我就是拿自己沒辦法。他們養育我,視如己出,但我腦中卻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無論我再怎麼想清除這個聲音,它仍是揮之不去。我心裏有這樣的念頭,根本沒臉見他們。我父親明明已經來日不多了。世上怎麼會有我這樣的女兒。」
「這我倒不知道。」
就由他們來照顧這孩子吧。他們沒有問題,亞希子會過得很幸福。
亞希子感覺到些微光芒,睜開雙眼。風雪已然止歇,窗外是迎接黎明的街景。
駕駛不急不徐地對着麥克風如此說道,關上車門。
放在修二碩大的手掌中逗弄後,亞希子終於停止了哭泣。兩人整夜就這樣靠在一起,不停哄弄懷中的嬰兒。
捧着一隻大運動揹包的學生從車上走下。
修二語氣堅決地應道。深雪的胎盤不穩,會多次流產,所以修二要她放棄生孩子的事。
亞希子奔向廁所,在自動販賣機前買熱可可時;心臟撲通撲通直跳。這五分鐘攸關這輛巴士的命運。
西岡~~西岡~~
「真的耶,是康先生他們。」
令人間之動容的聲音,乘着寒風傳向四方。罹難者的家屬明知已不可能有生還者,仍是不停叫喚着死者。
這時,遠處驀然傳來嬰兒的哭聲。
周遭的人們紛紛跑來,爲這個悽慘現場所出現的奇蹟感到高興。
接着又切換到另一個場景。亞希子三歲。
外頭正吹着暴風雪。今年冬天最大的寒流正籠罩着全縣。修二花了半天的時間,好不容易纔從位於角館的工地回到家中,深雪紅着雙眼迎接他進門。
亞希子始終高燒不退。
她虛弱無力地躺在棉被下,全身縮成一團,面色如土。
聽說整個市內都是積雪,車子無法動彈。怎麼辦?這麼一來,醫生沒辦法趕過來,我們也無法帶她去就醫。
亞希子、亞希子。
修二在亞希子耳邊叫喚,但亞希子沒有回答。
深雪,拿燒酒來。我帶她去醫院。
這怎麼行呢。現在外頭正吹着暴風雪,完全看不見前方,而且從剛纔起風勢就有增無減。你沒辦法走到醫院的。你千萬別這麼做。
修二喝了口酒,將亞希子抱在臂膀中,在漫天風雪下奔馳而去——
亞希子高燒已退,正沉沉地睡着。一旁的修二正和醫生喝着溫酒。
話說回來,你可真是胡來。一個不小心,你們父女倆就一起同登西方極樂了。
醫生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情。
說起來還真不可思議,我一抱這個孩子,便感到全身暖烘烘的,雙腿健步如飛,就像長了翅膀似的。
嗯~~你已經很有作父親的架勢了。
下一個場景,是在初夏的山裏。亞希子當時就讀小學。修二和深雪向一座黑色的墓碑供上鮮花,兩人合掌膜拜。亞希子在周圍蹦蹦跳跳。
四周雖是一片荒煙蔓草,但此地正是當時的事故現場。
媽,我們去買丸子回家吧。
亞希子一臉無聊地緊纏着深雪。修二出言提醒她。
喏,亞希子,你也一起來膜拜。有你很重要的人在這裏。
亞希子不明白阿篤這番話的用意。
母親喫喫地笑着,忽然一臉認真地望着亞希子。
雖然不知何時纔會發生,但亞希子深信,它總有一天會到來。對此,她並未感到害怕。因爲她同時也注意到其他的事實。
父親莞爾一笑。
「我知道你是個特別的孩子。不只是西岡夫婦,大家也都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着你。今後一定有重大的使命在等着你去完成。你一定能實現你肩負的使命。」
西岡,亞希子也已經長這麼大了。她和你一樣,是個坦率的好孩子。你不用擔心,我會連同你的份一起好好養育她。
驀然回過神來,亞希子發現自己獨自坐在車店的長椅上,淚流滿面。
「我現在總算懂了。」
亞希子爲之一怔。
「亞希子,你已經長大了。這麼一來,我也能放心地去見西岡了。」
深雪悄聲低語。修二也微微點頭。他開始對石碑說道。
阿篤同樣以其冷靜的眼眸望着亞希子。
「媽,我想繼續在東京工作一陣子,你覺得呢?」
行完葬禮後,亞希子回到家中,和母親一同喝茶。
「爸,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調皮地笑着。
一早化好妝,衝出家門,在便利商店買好午餐,敲打著文字處理機,和青柳智子批評公司的不是——雖然近來常幫忙阿篤從事政治活動,和美耶子、記實子等常野一族的人聊天,多了不少事做,然而——最後還是同樣回到一成不變的生活。
到時候,我究竟能做些什麼?
「你倒是表現得很平淡嘛。」
「我現在強烈感受到所謂的緣分。矢田部小姐,你知道『常野』一詞的由來嗎?那是不掌握權力、不聚黨營私、經常在野的一種存在。聽說這便是常野的含意。常野一族早在數百代以前,便散向四方的原野之中,但如今不知爲何,可以感覺到他們正向中心凝聚。這與他們個人的期望與否無關,是衆人被吸引走向某個潮流。當中必定有某種必然性。今後,我們的世界或許將迎接某個嶄新的局面。成爲常野人必須在時代中挺身而出的世界。」
這時,父親的視線驀然望向遠方。
彷彿會化解一切的溫熱淚水。
「你沒發現嗎?你看看我們家。你爸爸這一年來,身體狀況好的時候,總是找時間替這棟房子進行改造,好讓縣內的農業研究生寄宿。因爲在明年春天前,我就能取得日語教師的資格。老實說,到時候就算你回來,也沒房間讓你住了。」
修二和深雪摟着亞希子,緩緩離石碑遠去。
「不用這麼說,不管有幾個父母都沒關係。父母多,又不會有什麼困擾。你是我們四個人的孩子。」
「嗨,亞希子,你來看我啊。真抱歉,你那麼忙,還要你趕回來。」
亞希子縮着身子,乖乖地合掌膜拜。
也許日後會對這股潮流感到害怕、躑躇不前。甚至不知該如何是好,而頻頻回頭。到那時候就回去吧。回到衆人等候的遼闊世界。昔日衆人散向四方,如今欲再次聚集的原野——回到懷念的人們等候我的常野。
亞希子悄悄走近阿篤,對他說道。
三人齊聲而笑。
「最後——我被指引來到常野。進入常野這個世界。這一切,都是以你作爲最後歸結的目標。我們做的這一切努力,都是爲了輔助你。」
「媽。」
儘管如此,亞希子最後還是迴歸一成不變的生活。
亞希子迅速衝出候車室。
父親似乎已從亞希子的這番話當中明白一切。
「過去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和美耶子邂逅、與她結爲連理、不知不覺間走上政治這條路。彷彿有人早已爲我安排好一切。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會這樣,這當中究竟有什麼含意。」
阿篤以深信不疑的口吻說道。他啜飲一口啤酒,轉身面向前方。
那是無比認真而神祕的表情。
亞希子分發啤酒和果汁,感受着撲面而來的這股興奮之情。
父親在臨終時,由衷地展現寬心的歡顏。
驀然間,亞希子對工作的空檔產生不安。她注視著文字處理機的黑色畫面。
淚水的前方,有一名嬌小的女性正走下巴士,朝她走來。這名女性的身影,與剛纔記實子所呈現的影像中,那名抱緊嬰兒、潸然淚流的年輕女子相互重疊。
「好~~我們現在就來慶祝三宅篤當選,乾杯!」
亞希子苦笑道。我纔沒有那麼了不起的能力呢。
「怎麼了嗎?」
「媽,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住?我們兩個人一起工作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說得也是。不過,你終於取得入場的門票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我明明就什麼能力也沒有。」
鬧哄哄的事務所裏,衆人一同高舉塑膠杯。
阿篤最後幾句話,如同在喃喃自語。
「不,已經沒關係了。你們兩位纔是我的父母。」亞希子搖着頭說。
「說什麼傻話。從明年起,有兩名留學生要到我們家裏寄宿呢。」
有我所肩負的重大使命?我的能力,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雖然心裏有這種念頭有點罪過,但是西岡先生,我很感謝你們。
「怎麼這樣。我都不知道呢。」
至於當選的三宅篤,本人倒是顯得相當平靜,獨自一人靜靜坐在角落,望着周遭的歡騰。
我並非孤零零一人。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運作之中。存在於漫長的時間與人們的行爲所累積而成的世界上。我不能浪擲自己的人生——
自己正慢慢被推向某處。我正一步步靠近某個徐緩的潮流中央。總有一天,我必須肩負起某項重責大任。
世界是一片未知的白茫。
「這只是開始。接下來的路才難走。我既沒後盾,也無金援,將會有一場苦仗等着我,我早已有心理準備。」
亞希子感到不安。只見阿篤嘆了口氣。
當義工的年輕人們,個個歡聲雷動。附近的居民也紛紛跑來道賀。無黨派的政治新人當選,可說是相當難得一見,各個媒體也爭相前來採訪。小小一間事務所門庭若市,被擠得水泄不通。
「咦?」
「懂什麼?」
「呵呵,說得對。一點兒也沒錯。父母多,又不會有什麼困擾。」
「對不起,要是我早點告訴你就好了。害你那麼難過。」
但亞希子心裏明白。
亞希子聽得目瞪口呆。
亞希子聽着他這番話,心裏感到匪夷所思。到時候——
消瘦許多的父親,意外地以開朗的神情相迎。亞希子感覺全身的緊繃全部瓦解。父親的表情宛如已放下一切,顯得無比輕鬆。原本插在身上的許多管子也都已拔除。聽說這是父親自己提出的要求。
這股潮流將走向何方?而我又會隨波衝往何處?
「很好啊。你就放手去做吧。」
亞希子嘆了口氣,驀然發現阿篤正凝望着她。
「哦。」
「以後你就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