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罪

生命如波濤

誕生、粉碎，爾後沉入喚作硲的水底

靈魂在硲得以淨化，又將賦予新生

鬼芽寄宿者將被排除在輪迴之外，此乃宿命

🔥

「這裏是哪裏？」小鬼睜大雙眼四下張望。放眼望去是一片雪白，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霧氣中。

「這裏是『硲』。是天界和人界的交界處。」

響起了宛如溫柔鈴音般的嗓音。山中女神十分美麗，但眼前的天女有着更神聖不可侵犯的美。就連黑鬼也忍不住吹了聲不合時宜的口哨：

「我見過不少天女，還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麼上等的。」

他下流的言行讓天女微微蹙起眉：

「你有多好色，就連天界也有所耳聞。甚至有人認爲應該好好懲罰你……」她向黑鬼投來譴責的目光：「這次的事倒成了個好理由呢。居然濫用過去見之術，還造出了人鬼。」

「哼，別開玩笑了，擅自施術的事先不說，人鬼可不關我的事。這小妞原本不該看見我們的，但她卻看得見，可見她打從一開始體內就寄宿着鬼芽了。跟我們無關，她本來就遲早會變成人鬼。」

「人鬼什麼？鬼芽又是什麼？」

小鬼抱着阿民插嘴。天女用充滿憐憫的眼神看着他：

「懷着純潔之心犯下罪行，有時就會生出鬼芽。」

「罪行……是說喫了弟弟的事嗎？爲什麼這會是罪行？野獸和禽鳥都會這麼做……」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因爲人類認定這是罪。」黑鬼不耐煩地回答，天女也點頭。

「所謂的罪，是由人的智慧生出的。只要他人、或是自己認定是罪，那就會成爲罪，折磨那個人的心。」

「最有趣的是，隨着時間過去，規範和禁忌也越來越多。」黑鬼笑着說：「真搞不懂，人類爲什麼要這樣讓自己越來越難生活。」

他嘲笑着人類不斷增加自身束縛的愚蠢行爲。

「我們鬼族沒有罪惡、也沒有天譴，沒道理被找來這種地方啊。」

綠髮隨着小鬼搖頭而晃動着：

看小鬼這麼熱切地看，天女語帶憐憫地開口：

天女說那分別是人轉世爲野獸、以及人轉世爲魚的通道。

「喔，人也會轉世爲狐狸跟巖魚啊。真厲害。」

「小鬼，不管你多麼希望，那女孩都不能進到那裏……不，不管是哪一種生命，她都無法轉世。」

「不管是人，還是其他生物，她都不能再轉世。會從生命的輪迴中剔除，靈魂就此消散。這就是她的宿命。」

「……我也死了嗎？死掉了，準備得到來世的生命了嗎？」

但現在沒時間想這些，要是拖得太久，天女跟黑鬼就要回來了。小鬼拉着阿民的手，奔向螺旋的道路。

「沒辦法了。黑鬼，來幫我……哎呀，黑鬼跑到哪裏去了？」

「……跟我？」

「逃，要逃去哪裏？」

「地獄……阿民也會下地獄嗎！」小鬼猛地睜大了眼，抱着阿民的雙手更用力地抱緊了些：「不可以，阿民什麼壞事也沒做，拜託不要讓她下地獄！」

「好美！」那瞬間，小鬼甚至忘了阿民，張大嘴抬起頭。

「就是這樣。」

「阿民，快逃吧。你不能留在這裏。」

就像聽到小鬼的聲音，阿民的睫毛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老人親切地在阿民面前蹲下。阿民重複了小鬼的話：

「被鬼芽寄生的人，就不能再賦予生命。」

小鬼就像是不講道理的小孩，但天女依然耐心向他解釋：

「地獄是隻爲人類而存在的，你知道嗎？」

「她或許是使用了遺忘的咒語吧。」

小鬼與阿民拼命擠進人羣中。

「可是啊，小鬼，就連地獄也無法拯救被鬼芽寄生的靈魂。你想像一下，靈魂就像玉石，玉石上沾染的髒污可以拭去，但缺損的傷痕是無法復原的。」

「沒錯，那是人轉世爲人的靈魂通過的地方。」

他們越過了蟲魚鳥獸，一路往上跑。

「這麼說，阿民就這樣死掉嗎？在這邊分開之後，我就再也見不到阿民了嗎？」

「那個洞是什麼？進去那裏就可以變成人了嗎？」

鬼芽一旦寄生於生命，就不會輕易放手。就連天上人也無法根除，只要吸收了怨恨或痛苦，便會再次萌芽。人類不用說，就算生爲鳥獸，也會發狂化爲異形之物。

「進到那個洞裏，就可以變成人了嗎？」

「對不起，借過！」

「怎麼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我聽進到山裏的人說，地獄是很可怕的地方，只知道是這樣。」

目送她揚起羽衣遠去的背影，小鬼再度低頭看着阿民的臉：

「可以轉世成人的洞。我記得是在這邊……啊，找到了！」

不管天女如何費心解釋，小鬼還是沒有要放開阿民的意思。看來除了強硬地將他們拉開之外別無他法。天女微微蹙起美麗的眉頭：

所以這樣的靈魂不能重獲新生，只能在「硲」迎向消逝的死亡盡頭。天女解釋道。

「那個洞只有人進去。」一直看着的小鬼，指向塔三層樓高處的某個地方。

「小鬼，小鬼，你冷靜一點。我想應該不用擔心。」天女溫柔地安慰着緊抱一動也不動的阿民的小鬼：「這女孩確實變成了人鬼，但所幸她沒有殺害任何人。她不會下地獄的……只是，」天女臉上的微笑蒙上一層陰影：

「那小妞應該早就知道，那天她喫的肉根本不是兔子。」黑鬼的目光落在小鬼懷中：「只要有契機觸發鬼芽破裂生長，就會變成人鬼。你也看到了吧，那就是人鬼。碰到人就殺，再也無法恢復神智。就這樣一直到死，直接下地獄。」

接着那雙眼瞼真的打開了。小鬼驚訝地差點把阿民的頭摔了下去：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阿民太可憐了！」

「爲什麼？爲什麼就只有阿民……看啊，角已經不見了，她的表情也不可怕了啊。」

「阿民……再一次就好，張開眼睛好不好？」他輕撫那張曬得黝黑的光滑臉蛋。

小鬼突然閉上嘴。牆上洞的另一頭，是遼闊的白磁色大廳。接下來要轉世爲人的許多靈魂，都聚在大廳正中央的地方。

「小鬼也會變成人嗎？」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莊嚴。

「這女孩也對自身犯下的罪感到無比羞恥吧。因爲無法承受，所以體內才生出鬼芽。」

咦？紅紅的臉蛋仰頭望着天女。

「小鬼，我們要去哪裏？」

沿着這條道路旁的內壁有無數孔洞，就像蜂巢般整齊排列。順着螺旋的道路往上走的，是各式各樣的生物。

嗯……小鬼陷入深思。他也是第一次到「硲」來，還真想不到可以逃到哪裏。

「你，到那邊去。你過去那邊。」

鳥轉世爲鳥、蟲轉世爲蟲、人轉世爲人。不管是哪一種生物，都希望能生爲與前世同樣的生命。不過若是靈魂的格局不匹配，就會生爲別種生物，這樣的例子也不少見。

對了！小鬼靈光一閃。

「怎麼了？你說吧。」

「嘴裏有綠色的氣味……小鬼，你又分了山裏的氣給我嗎？」

然而唯有人，讓這個過程變得複雜。因爲有了智慧，前世的罪成爲難以消除的污點、緊緊依附着靈魂，無法輕易剝除。

「到哪裏都可以，我只要跟小鬼在一起就好。」

大廳各處都有穿着白色與水藍色衣服、打扮明顯不同的男人。在小鬼眼中，天上人與人類看起來完全不同。

所有生命都會在「硲」這裏落下前世的塵埃，進入下一世的輪迴。

「對，這樣就可以住在人類的鄉里，可以跟阿民在一起了。而且……」

「跟我來，阿民，往這邊。」

紅色的臉蛋垮了下來，就連蓬鬆的綠髮也突然塌下，就像整個人縮小似的。小鬼悲傷地看着阿民：

「追求地獄的，就是人類自己。犯了罪過就必須接受天罰。這是擁有智慧的人類自己決定的。」

小鬼緊緊抱住阿民。阿民有些難受地掙扎了一下，然後像是察覺了什麼：

「對，跟你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不管是要逃、要死，還是得到來世的生命。」

「遺忘的、咒語？」

天女說完，黑鬼不悅地垮下了臉。天女不理會他，彎下身，將美麗的臉湊近小鬼：

「你看好了，小鬼。」

「這裏是哪裏……」

「阿民！阿民復活了，我又見到你了！」

「嗯，我吹了好多好多給你。一定是因爲草木的精氣，阿民纔會醒來。」小鬼終於鬆開阿民，開心地笑着。

「黑鬼剛剛追着經過的其他天女跑走了。」

阿民應聲，緊握住紅色的掌心。眼前還是一樣的笑容，掌中的手卻沒有溫度。或許阿民的生命真的已經結束了。

「阿民……你醒了嗎？你認得我嗎，阿民？」

天女大人的話在小鬼腦中迴盪，小鬼忍不住覺得奇怪：

老人似乎看不見小鬼，也聽不見小鬼的聲音。

劃出圓弧的螺旋前方，可以看到陸續有人進去。是剛剛天女說的，人投胎成人的洞。

「可是阿民不知道自己喫了弟弟呀，所以纔會一直到處找弟弟。那是爲什麼……」

這樣就能讓阿民逃離「硲」。這是跟阿民繼續在一起最好的辦法。小鬼蹦蹦跳跳地拉起阿民的手：

「這是什麼意思？」

「他如此好女色，真讓人頭痛。得在他惹出事端之前找到他纔行。」

天女優雅地高舉右手，飄散在四周的乳白色霧氣散去，眼前的景色全然不同。

茫然望着上空的雙眼，緩緩在小鬼臉上對焦。

「那些是在人界結束生命的靈魂，維持着上輩子原先的樣貌。下一世該生爲什麼樣的生命，就在這座塔內定奪。」

鳥獸、蟲子、甚至是沒有腳的魚，都像螞蟻般排成一排，不是用走的、也不是用飛的，就只是順着螺旋狀的高塔內壁緩緩旋轉、像是被運送上去般慢慢上升。在隊伍當中，也有人類的身影。

小鬼身在高塔中，就像被細長的卷貝罩住，圍繞四周的筒型牆壁閃着耀眼的白磁色光輝，不管頭抬得再高也看不見天邊。像是從牆壁延伸出來、貝殼似的道路，呈螺旋狀無窮無盡地延伸。

「遇到難以忍受、活不下去的痛苦遭遇，人類有時會使用遺忘的咒語。」

天女剛剛說的那些話，絕不能讓阿民知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接受天譴而贖罪。曾幾何時，這對人來說成爲必要的行爲。地獄就是在這樣的緣故下造出來的。

在大廳後方的一整面牆上，又開了數十個洞口。人們在天上人的指揮下，各自前往指定的洞口。

明明應該在自己身後的黑鬼消失無蹤。察覺這一點的天女四下張望。

「咦，下一個男人進了隔壁的洞。那個婆婆到那麼上面的洞去了。」

小鬼拉了拉身邊人的衣襬。老人回過頭，看見阿民：

「你們要遵循天上的道理。這次的事雖然不必受天譴，但必須負起責任。這一點絕不寬貸。」

「這裏是『硲』。是死掉的生命能得到來世生命的地方。」

天女大大嘆了一口氣，要小鬼在原地等待，便轉身去找黑鬼了。

「小……鬼……」

小鬼將懷中的阿民抱得更緊，像是決心不放手。額前生出的角如今已經不見蹤影，阿民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

「不好，是天上人。要是被發現就糟了。」

「對啊。那個洞很深很深喔。」

「有那麼深嗎？」

阿民看着漆黑的洞口，瑟縮了一下，緊緊握住小鬼的手。

「沒什麼好怕的。那是通往孃親肚子的通道。」

「孃的？」

「只要進到那個深深的洞裏，大家都會變回小寶寶。」

「變回小寶寶？老爺爺，你也會變成小寶寶嗎？」

阿民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老人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雖然我現在又老又皺，最早也是個小寶寶喔。」說完，他的嘴角依然上揚，望着阿民的眼神帶了些憐憫：

「還這麼小就到這裏來，真是可憐。希望你下次能活到像我這樣皺巴巴再來。」

「像老爺爺一樣皺巴巴？」阿民有些嫌惡地垮下臉。老人又笑起來，用皮包骨的手輕輕覆上阿民的頭：

「活得越長，就會遇到越多辛苦的事。要忍耐的事比快樂的事多得多。不過還是有很多事情，要活到這把歲數纔會明白。幸也不幸，這就是人的宿命啊。」

聽不懂老人的意思，阿民困惑地歪了歪頭。

「什麼是幸、什麼是不幸，總要隨着年歲增加纔會懂……抱歉，對小孩子來說太難懂了吧。」

他又摸了摸阿民的頭，轉向前方。天上人喚了老人過去。跟阿民聊天的同時，隊伍也一直在前進，已經輪到老人了。

然而天上人的目光略過老人，看向他身後的小鬼：

「這裏爲什麼會有鬼？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糟了，被發現了！」

就算人看不見，還是瞞不過天上人。

「有鬼混進來了，快來人抓住他！」

看來天上人發現他們了。感覺身後的氣息逼近，小鬼慌張之下雙腳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泥濘的地面。

「找到了，快抓起來！」

「你說什麼？」

小鬼期待地笑瞇了眼，就在這時，背上的阿民突然叫出聲來：

「真是的，有夠會惹麻煩耶。」黑鬼在天女身後一臉不耐。天女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說「真要追究起來是誰害的」，讓黑鬼閉上嘴。

下屬呼喚天上人的聲音傳來。但小鬼還是不放棄，這是大人得伸展身子才能勉強通過的狹窄通道。就算他們真能鑽進洞裏，要將他和阿民拉出去也是一大難事。

被天上人使勁從洞穴中吸上來之後，小鬼被制住雙手，抓到天女跟前。

要是在山裏，他可以一直飛奔不停，但現在身子卻莫名沉重。就像是在下雨的盛夏林間，又悶又溼又熱，不時腳滑。周遭微微散發着像長滿水草的沼澤氣味，讓小鬼閉上了嘴。

「——大人，找到鬼了！」

「哇哇哇哇，這是什麼，好滑啊！」

小鬼抓住就要鬆開的手，將阿民拉到自己身前。就在紅色的臂彎緊緊抱住阿民時，頭頂傳來一陣癢。

「後果……」小鬼一臉不安地抬頭看着天女。

「小鬼，還好嗎？」背上傳來阿民擔心的聲音。

「怎麼了，小鬼？前面沒路了嗎？」

就算黑鬼無情地說，小鬼依然不肯放棄。他絞盡腦汁想了好一陣，再度抬起頭：

「算了吧，比起擔心那小妞，更該擔心你自己吧。應該要先求她不要把你變成沙纔對。」

小鬼驚訝地張大了嘴。

「嗯，」小鬼點頭，沒有停下腳步，對阿民開口：「而且，我開始想要一個娘了。」

「小鬼——！」

「不是，我的頭卡住了，沒辦法繼續往前。」

「吶，小鬼，」走了一陣子，阿民再次開口：「你剛剛不是有話沒說完嗎？變成人以後，就可以跟我在一起，而且……」

「那娘會做什麼？」

小鬼無視身後傳來的吶喊，帶着阿民跑進洞裏。

「對啊，只要變成人，小鬼也會有娘了。」阿民在背上肯定地說，讓小鬼忍不住大大地咧開嘴：

就像是走在通往無底沼澤的泥濘中，每走一步地面就越黏稠，費上好大的勁也拔不出腳。背上的阿民也越來越重，讓小鬼喘不過氣。

「阿民，不可以放棄！」

小鬼加快腳步，努力想甩開追兵，但身體卻不聽使喚。越是往前進，就越悶熱喘不過氣，光着的腳丫子每踩一步就深深陷進地面。

「好期待喔，等我有娘了，就要讓她幫我理毛、幫我舔臉。」

「天女大人，要把我變成沙也沒關係。不過請您等我一千年。」

「阿民，你不是告訴過我嗎？娘是最好的……其實在山裏的時候我就一直很羨慕，因爲鳥獸也都有娘。」

然而天上人從上方探頭看了一眼，說：「看來是動不了了。乖乖待着，馬上就結束了。」接着不慌不忙地向洞穴伸出手。就像一陣猛烈的狂風吹過一般，有一股力量將身體往後拉。

「而且什麼，告訴我吧。」

「小鬼，你做了什麼好事！」

斜坡般的洞穴，天花板和牆面逐漸逼近般越來越窄。小鬼的頭卡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動彈不得。

「我不行了，小鬼，手要麻了。」

「我不要，我要跟小鬼一起……」

「這樣啊……這麼說來山裏的野獸也會喂幼獸喝奶呢。等我變成人，我也要讓娘餵我喝奶。」

「你想要娘？」

血紅的雙眼、細瘦的雙手，緊緊掐住自己脖子的力氣。小鬼想起，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沒事。」小鬼將力氣集中在丹田，繼續往前邁步。

小鬼努力歪着頭，頭頂卻卡在天花板上動不了。卡住的不是他的頭，而是綠髮中只有姆指大小的角。

「被鬼芽寄生的人之所以不能再獲得新生，還有另一個理由。」

如此異想天開的話，讓天女睜大了雙眼盯着小鬼。然而黑鬼立刻無情地說：

「好痛……」阿民捂着鼻子，不過多虧蓬鬆的綠髮，似乎沒有受傷。

啊！身後的阿民叫出聲來，差點鬆開緊握的手。她絆到腳，好不容易纔用右手支撐住身子。

「對……所以被鬼芽附身千年的人，往後的千年註定在地獄中度過。最後生命將歸於虛無……」

在過去見看到的事，阿民已經不記得了。就在小鬼遲疑着不知該如何回答時，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怎麼辦，小鬼，我把弟弟給忘了！」

「往這邊，阿民！被他們抓到之前先進躲那個洞裏！」

「由於你給了那個女孩新生，也開啓了鬼芽千年的輪迴。那孩子在接下來的一千年間，一定會轉生成人，並且爲他人帶來禍害。」

「人什麼時候、會生在哪裏，就連天上人都不記得。你是要怎麼找人？」

「不。犯下罪行者，死後會下地獄。但鬼芽凌駕了這個道理。」

就像是從冰凍的雪山斜坡滑下，兩人的身體快速地往下掉。但就在坡道中間，小鬼的身體突然停住，身後的阿民一鼻子撞上小鬼的頭。

阿民尖聲叫了起來，緊緊抱住小鬼的頸子。

身後腳步聲逼近的黑暗中，傳來輕輕的一聲「嗯」。

小鬼拉着阿民的手，從老人身邊鑽過、跑出了人羣。小鬼跑向牆上並排的無數洞口。

「我只是無論如何都想讓阿民活下去。」

小鬼低着頭，低聲說道。

「阿民只要一轉世，我就盯着她，只要她做壞事我就阻止。這樣阿民就不用下地獄了吧？」

「我明白你同情那女孩的心情，但是小鬼，你知道讓女孩下到人界，會有什麼後果嗎？」

「小鬼，這是不可能的。」天女用心疼的眼神看着他：「鬼芽的力量無比強大、無比可怕，只因爲些許的惡意或不幸就會萌芽，將人變成鬼——變成人鬼。你應該也看到了吧，像是發狂野獸般的可怕狀態。」

「就說了吧，鬼是無法通過這裏的。」

「也就是說，那女孩在接下來的一千年不會立刻下地獄，每次轉世都會不斷犯下惡行囉？」黑鬼代替張口結舌的小鬼問道。

「千年……但人跟野獸還有我們不一樣，他們活不了這麼久啊。」

小鬼和阿民就這樣屁股着地一路往下滑。四周一直是一片漆黑，兩人都沒有發現原先筆直的地面慢慢傾斜，途中突然變成陡峭的斜坡。斜坡就像是被水衝過的黏土，非常滑溜。

「唔……好奇怪，怎麼都弄不掉。」

「我一定會跟上去的，所以阿民，你先走！」

「每次轉世，鬼芽都會萌生，讓她做出可怕的惡行。」

🔥

洞窟中漆黑無光，加上剛剛一直待在散發淡淡光芒的白磁色大廳，就連小鬼也完全看不見。但小鬼還是緊緊握着阿民的手，繼續向前跑。從洞窟的入口處不斷傳來怒罵及腳步聲。

「小鬼，怎麼辦？」

「阿民……阿民會怎麼樣？」

「我要用這一千年，阻止阿民的惡行。」

「阿民，你先走吧！」

小鬼使盡全身的力氣，往阿民的背用力一推。阿民就這樣往斜坡的深處墜落。

這樣的力量是絕對的，就連神明也無法阻止。

天女的神情複雜，像是後悔沒有早點說出來，又像是懊惱現在說這個也爲時已晚。但小鬼仍然睜着大大的雙眼望着天女，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小鬼爲了將阿民往前拉而扭動身驅，深深卡進天花板的角鬆動了。

「不管死了幾次、轉世幾次，千年間鬼芽都會讓那個人心生惡念、不斷重複惡行。就是這麼回事。」

風勢增強，原本緊貼着小鬼背的阿民，身體不斷向上浮起，只剩下雙手還緊圈着小鬼的脖子。

「……這樣每一世阿民都會下地獄嗎？」小鬼怯怯地問，天女卻搖了搖頭：

「慢着，站住！鬼不能穿過那些洞！」

「鬼芽若是獲得新生，就會糾纏着那個靈魂千年不放。」

小鬼想了一下才記起來他們到大廳前聊到一半的事。

勉強將兩人固定在原地的，就只有小鬼卡在天花板上的角。

「娘會抱我們、摸我們的頭……還是小寶寶的時候，會餵我們喝奶。」

「糟糕，要鬆脫了！」

「阿民，我們先走吧。等轉生到人世，我們再一起去找他。」

「我應該要去找弟弟的……那孩子還是小寶寶，現在應該正哭着想喝奶吧。」

「咦？」

「阿民，上來吧。這樣比較快。」小鬼蹲下身，背起阿民，再度向前跑。

「你犯下了比使用過去見之術更嚴重的罪過。」

遠遠的高處傳來一道微光，照亮小鬼和阿民的背影。追兵從變成坡道的狹窄洞穴入口處探頭看着。

「這是怎麼回事……在動嗎？」

「哇、要被吸走了！」

原先像堅固土地的地面，曾幾何時變得柔軟，使雙腳深陷其中，傳來微微的波動。不只地面，就連黑壓壓的牆面和天花板，也隨着噗通、噗通的低沉聲響動着。

「你會這麼要求，是有想做的事嗎，小鬼？」天女訝異地俯視小鬼。

隨着天上人的嗓音，四周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與如同貴族的天上人不同，一羣怒髮衝冠、蓄着胡、武者打扮的男子現身。

只剩下阿民的呼喚聲在耳邊迴盪。

「真難纏，不要增加我的麻煩。」

就像被捲入龍捲風一般，身體開始往上飄。小鬼下定決心：

「人的娘不會做這些啦。」阿民笑了起來。

「這樣阿民太可憐了！」小鬼緊抓着天女的衣襬懇求：「如果……如果阿民不做壞事，好好活過這一千年的話，就不用下地獄了吧？」

小鬼語塞，沉默下來。黑鬼不留情地咧開惡意的笑容：

「再說了，你沒辦法離開山裏一步吧？好歹得像大爺我一樣在人類村莊和大海都能來去自如，不然就算你要找也無從找起。」

「對喔……我去不了人類的村莊。」小鬼沮喪地垂下了肩。

「……這麼說，也是。」天女回應了小鬼無力的呢喃。

「若是鬼芽寄生體內，那個人就能看見你們……只要追蹤這股強大的力量，說不定就能找出她的下落。」

突然有道明亮的光照亮了小鬼的臉——就在這個時候。

遙遠的天上響起優美的音色。像是鳥鳴、又像樂曲般美妙的聲響，彼此相疊着降了下來。

仰望着卷貝般螺旋向上的天邊，天女微微頷首：

「上天傳了旨意下來。小鬼，就實現你的心願吧。」

「真的嗎，天女大人！」

小鬼的臉色亮了起來，倒是黑鬼一臉質疑地瞅着天女：

「這是在發什麼瘋？人類的壽命了不起五十年，千年可是要摘二三十顆鬼芽，最好是做得到啦。」

「我做！就算是一百顆、兩百顆，不管多少我都願意！只要能見到阿民，這一點點不算什麼！」

「聽好了，小鬼頭！」黑鬼又往小鬼的頭上狠狠敲了一記：「你懂不懂，轉世之後就會把前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就算看到你，她也不可能想起你。」

「……那也沒關係。」小鬼喃喃說着，低下了頭。

「要是想起我，阿民說不定也會想起弟弟。所以忘記了也好。只要能見到阿民就是賺到了。」說着，小鬼又仰起臉笑了。黑鬼哼了一聲，轉過身：

「隨便你，反正不關我的事。」

「這可不成。黑鬼，你要跟小鬼同行。這也是上天的旨意。」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得跟着他！」黑鬼雙眼圓睜，天女的一個眼神就讓他閉上了嘴。

「你擅自使用了過去見之術，這樣的處置恰到好處。」

天女臉上依然是同樣的沉穩微笑，黑鬼卻感到背脊一涼。

「想清楚好不好！爲什麼要變成那種軟弱無力的東西，要變至少也變成熊吧。」

「等一下、等一下！」大嘴巴的小鬼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咚！黑鬼的拳頭又招呼了過來：

黑鬼收起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訝異地看着天女。

小鬼照天女說的想着快動，咻！兩個人偶就猛地站起身來。

天女的嘴角牽起與之前全然不同的笑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讓黑鬼瞬間忘記抱怨，讚歎地嘆了口氣。像是對這樣的黑鬼感到厭煩，天女往後退了一步，再次開口：

兩隻鬼點了點頭，天女伸出手：

「要學會如何操控自如，還需要一點時間呢。」

「我們犯下了禁忌，我實在不認爲上天會放過我們。照理說別說獎賞了，等着我們的應該是你們稱之爲『譴責』的懲罰纔對。」

「你說獎賞？」

「這樣的話，我想要一個無上的獎賞。」

「不管你轉生多少次，我都一定會找到你……等着吧，阿民。」

天女溫柔地勸說，小鬼陷入了深思：

「哇哈，好癢……哇哇哇哇哇，怎麼回事！」

黑鬼凝視着天女的臉，想看出她是否說謊，然後笑了：

「小鬼，你也是。」

大嘴巴的孩子直盯着自己的雙手看。尖銳的爪子消失了，膚色的掌心軟綿綿的，感覺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想讓娘抱在懷裏，摸我的頭、餵我喝奶。」

「對了！我想變成人！」

眼前像是孩子們在玩捉迷藏，讓天女忍不住淺淺笑了起來。然而看着同樣的光景，黑鬼依然板着一張臉：

銀色的眼瞳一震。他轉向天女，天女什麼也沒說，轉身背向他。

「你。只要你能屬於我，我就接受。」

「這就是給你們的懲罰啊。」

「我不需要獎賞，只要阿民平安就好……」

天女撥開小鬼的綠髮，用發光的手杖前端輕撫他的小角。

「熊也不錯，但冬天就會一直睡，還是人好。我想要娘。你知道嗎，黑鬼，人的娘不會幫孩子梳毛、也不會舔孩子的臉喔！」

「這是用你的身體做的人偶。你試着念想讓他們動。」

那幸福的笑容，讓黑鬼的眼眸蒙上一層陰霾。

「是什麼呢？」

「接下來的一千年，要持續使用過去見之術，不斷摘除鬼芽。這就是你們要接受的懲罰。」

小鬼的身體被光芒包覆，刺眼的光讓黑鬼不禁別過臉。待光芒緩緩消退，紅鬼消失了，眼前是看似人類之子的三個小孩。

黑鬼看來還是充滿質疑，但天女假裝沒看見，嚴正宣佈：「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們兩個都沒異議吧。」

「我知道啦！」黑鬼一臉無趣地說。

終於抓回兩隻木偶，小鬼笑了。

「哇！」小鬼張大了嘴向後一跳，兩個人偶突然往不同的方向跑走。

接着他像是爲了不讓小鬼聽見似的壓低聲音：

「什麼意思？」

「居然還特地用獎賞誘惑我們，到底有什麼打算。」

「先不說我，小鬼頭犯的罪這麼重……就算讓他化成沙也不過分吧。」

「那個小鬼頭怎麼可能施術，別說一千年了，一百年就會氣力用盡……」

「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只要不是太過分的願望，上天應該都會實現吧。」

「我知道了，小鬼。待平安度過這千年，就實現你的願望。」

猶豫在天女臉上轉瞬即逝：「好吧。」她再次綻開微笑答應了黑鬼。

「首先，借一下你的錫杖吧。」

「只要能保護那女孩轉世一千年，你也會有獎賞。」

他跟小鬼不同，可不會被甜言蜜語給迷惑。

「咦？」

「這一切都是上天慈悲。等完成這個使命，會有獎賞等着你。」

「這樣子就可以下山了。樣貌比較接近人，這樣去見那女孩的轉世，也不用擔心嚇到她。」

看着笑容滿面的小鬼，天女溫柔地微笑：

「使用過去見之術？」

哇啊啊，紅色的身軀像野兔般開心地跳着。

「有個希望，也會帶來動力。你就許個願望吧。」

「不過要使用過去見之術的，並不是你……而是小鬼。」

「意思是……這是對我們的懲罰嗎？」黑鬼湊近天女面前：「我不接受。要懲罰就速戰速決，居然要拖上一千年，未免太麻煩了吧。」

「嗯，我知道了……但這兩個又是什麼？」

接過黑鬼手中的錫杖，天女將之高高舉起。從天上落下宛如白色閃電的光芒，直直擊中手杖前端。手杖發出閃電般的白光。

「哎呀，這是怎麼了？我的手看起來就像人。」

「好，你可別忘了這個約定。」黑鬼不再推託，立刻充滿幹勁。

天女將手中的錫杖交還給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