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鬼
《千年鬼》 · 西條奈加 · 1.3萬 字

畏懼化爲詛咒,將人束縛
人無法掙脫,便求於神
設立神社、建造祠堂,在像前叩首
然而拯救人者並非神
拂去恐懼的並非敬畏
唯有擔憂,亦即思慮,才能讓人遠離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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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未免欺人太甚!
走在田埂上,駒三滿心只有這個念頭。
他怒氣衝衝,眼中彷彿要噴出火來,像是面對殺父仇人般怒目瞪視着眼前被雪掩埋的田地。
老婆和女兒都在家裏等着他,但他經過破舊的茅草屋卻過門不入,一個勁地往前走。經過隔壁家門口時,被一個嗓音叫住:
「喂,駒三,你要去哪裏?村長那兒的集會結束了嗎?」
住隔壁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金次,他叫住經過家門前的自己。沒喫飯的細小聲音,就像要被狂風吹散似的。
「閉嘴!再也不準在我面前提起村長和集會!」他的怒吼彷彿要撕裂捲起雪花的狂風。
金次愣愣地張着嘴,駒三又瞪了他呆愣的臉一眼,再次舉步向前走。
「駒三,再過去就是鬼神大人的林子了,太陽就快下山了,太靠近那邊會被詛咒的!」
「這我當然知道!我就是要去被詛咒的!」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金次的聲音聽起來好遠。駒三停下腳步,轉過身,奮力喊着:
「我今天就要變成鬼!我要變成鬼在村裏大鬧一場!」
說完他再次轉身,往鬱鬱蔥蔥的森林前進。
「你們幾個是兄弟嗎?打哪兒來的?」
他不曾在這一帶看過這三個孩子。亂糟糟的頭髮過肩垂下,就像是直接從夏天跑來,在這麼冷的天裏只穿着短下襬的單薄和服。
「要保護阿福,只有這個辦法了。求求您了,鬼神大人。」
自稱是鬼的孩子說得斬釘截鐵。難不成他有天眼通嗎?
祠堂的門扉緊閉。他在門前雙膝落地,雙手合十:
「有,今年氣候很奇怪,繳完年貢後立刻下了大雪。所以作爲年貢繳上去的米,還沒運到江戶。米袋一定還在代官所的倉庫裏。」
小鬼環視祠堂四周林立的樹木。周遭已經暗了下來,月亮也沒有露面,但自小在這片鮮少燈火的土地長大,駒三的夜間視力還算靈光。
「來,喫吧。」
「這祠堂裏果然沒有鬼。裏面放的是假的手臂。」
「不可能!」駒三忍不住站起身。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幾乎站不住腳,並不是因爲雙腿在雪中凍僵的關係。他用雙手撐住使不上力的膝蓋,將臉湊近站在中間的大嘴巴孩子:
聽到這句話,看起來一直有些疲憊、沒什麼活力的小鬼,也像是被賞了一耳光似的驚了一下。
「我們是過去見。」
但居然連續三年歉收,如此嚴重的天災,都要讓人懷疑是不是鬼怪作祟了。
「我們原先就是吸取草木精華的鬼,這裏多得是樹。」
他完全沒感覺到有人的氣息、也沒聽見腳步聲。他們是什麼時候……駒三困惑地眨着眼。
天上烏雲密佈,看不出天色,但約莫是日落時分了。四周越來越暗,但還勉強分辨得出他們的長相。
「你爲什麼想變成鬼?」
那張大嘴張開,吐出了一句話:
沒有立鳥居,是因爲鬼神大人不是神,不喜歡鳥居;沒有神職在此,也是爲了不打擾鬼神大人長眠。在祂再度現身拯救雫井鄉之前,鬼神大人會一直沉睡在這座祠堂下。
爲了施術必須要喫點東西,小鬼說着將兩個同伴的身子轉過來。駒三沮喪地垂下肩:
饑荒瞬間蔓延開來,領國內到處都苦於稻米不足。但饑荒災情最慘重的就要屬雫井了。駒三的雙親撐不過去年冬天,相繼身亡。村裏已經缺糧至此,只收成了往年收穫量四成的米,幾乎全都用來繳納年貢。
他把青苔球送到並排的同伴嘴邊。大嘴巴一說完「喫吧」,圓球就像被吸進去,消失在大耳朵和大眼睛的口中。
他完全沒有懷疑這是孩子們的戲言,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
「就是鄉里的人團結起來,到代官所要他們把米還給我們。」
說着,孩子再次將手搭上大眼睛的肩上,將他的身子轉回來。
「想什麼辦法……除了雪也沒別的東西可以喫。」駒三說。
小鬼驚訝地瞪大了大嘴巴上的小眼睛。
雫井神社是雫井鄉里中唯一的神社。但沒有人用這個名字稱呼它。這裏沒有鳥居,據說是因爲忌憚神體
㊟
並未建造。
駒三喃喃地重複了孩子說的話:
駒三擔心地看着他們,大嘴巴咧開嘴淺淺地笑了。仔細一看,大嘴巴孩子的氣色果然也有些憔悴。
但沒有任何人附和駒三的提議。連續三年的饑荒,徹底根除了鄉親們的生氣。別說要拿起武器,人們連高聲疾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們是過去見。是能夠見到過去的鬼。」
「……果然只是古老的傳說嗎?鬼神大人不會來拯救雫井嗎?我救不了阿福了嗎?」
「再這樣下去,村裏的人都要餓死了。村長說非得做點什麼纔行。我就提議,只能發起『一揆』
㊟
了。」
「沒錯。這座鬼神神社供奉的是獨臂鬼。」
駒三說完,大嘴巴陷入沉思,面色凝重,然後將手搭在一旁大眼睛的孩子肩上,將他轉向祠堂。
下一個瞬間,原本一直垂着頭的兩人同時仰起了臉。
「對不起……沒有喫的。」
夫妻倆一直沒能懷上孩子,就在心生放棄時終於懷上了。這孩子是駒三夫妻的寶貝。要是把女兒扔了,老婆也活不下去。但身爲仕紳代表的一員,不可能違抗鄉里做出的決定。駒三氣得將集會上的人痛罵一頓,奪門衝出村長家。
「他們居然說,要把沒有勞動力的老人家和小孩子扔到山裏去。」
「我們不是鬼神,是能夠見到過去的鬼。」大嘴巴淡然地說。
「是不能帶你到千年前啦,不過隨便啦,都差不多。」大嘴巴笑了笑,旋即一臉歉意地撓了撓頭:「抱歉,可以給我們喫點東西嗎?平常我們不會喫人的食物,但要使出過去見之術,還是得補充點氣力。」
三人飽滿的額頭向前突出,因此五官看來十分奇特。三人的體格和額頭的特徵很像,但仔細一看,長相可以說全然不同。右邊的孩子有着一對突出的招風耳,左邊的孩子有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中間的孩子嘴巴大得驚人。
「過了千年還是什麼也沒變,阿民也是受同樣的事所苦。」
「一個飯糰也好,真的沒有嗎?」
「那裏有米嗎?」
駒三有些詫異地看着,小鬼用袖子擦了擦眼:
不久後,回到駒三身邊時,小鬼真的像在喫東西,口中不知道在咀嚼些什麼。然後吐出了兩塊約莫飯糰大小的圓形物體在手上。像青苔捏成的球一般深綠色的塊狀物。他能看得這麼清楚,是因爲那圓球狀的東西就像生長在黑暗洞窟中的光苔一樣,發出淡淡的光芒。
白天就已經十分昏暗的雫井森林,到了傍晚更是連腳邊都看不清。但從小就對這裏瞭若指掌的駒三,就算閉着眼睛也不會迷路。走了一段路,前方視野開闊起來,空地中央座落着一座祠堂。
爲了避免樹木倒下壓垮祠堂,當初開拓了一大片地,將祠堂建在中間。祠堂的背後聳立着一棵像是在守護祠堂的高大杉木,小鬼繞過祠堂,直直走向那棵樹。
是非常稚嫩的嗓音。他回過頭,身後站着三個孩子。
「我說了,我們是過去見。可以讓你看見過去世。」
「『一揆』是什麼?」
「鬼的手臂?」大嘴巴仰頭望着駒三。
駒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驚訝地發現小鬼大大地擤了一下鼻子。
「已經連續三年沒有收成了,這麼嚴重的歉收還是第一次。就連明年春天要播的種苗都沒了。」
金次又說了些什麼,他沒有聽見。
他閉上眼、低着頭,一心一意地祈禱:
「沒辦法了,喫的我來想辦法吧。」
光是這樣就夠讓人憤恨難平,鄉里的仕紳卻說出更驚人的話。駒三已故的父親生前也是仕紳之一,因此今天才出席了集會。一想到集會上村長說的話,駒三氣得咬緊牙根,幾乎要磨出聲來。
小鬼將雙手和前額抵在粗壯的樹幹上,像捉迷藏時在數數兒的孩子,又像是對樹木專心祈禱。
「拜託了!讓我看看鬼神大人!帶我到千年前!」駒三在雪地上跪起身,移動雙膝靠近小鬼們懇求着。
「鬼神大人嗎……你們是這座祠堂供奉的鬼神大人嗎!」
「原本是不會哭的,我也以爲我們的身體裏沒有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可以看見、過去世……那也能看見鬼神大人現身的千年以前嗎?」
從剛剛開始就只有大嘴巴在說話,其他兩個孩子一語不發。看來是因爲連活下去都有困難而茫然失措吧。
在這北國之地,常常發生歉收。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爲夏季太過寒冷。太陽連日不露臉,最麻煩的是東北風。被這冷風一刮,稻子全都凍死了。
(注:人民團結起來集體行動。多意指暴動。)
「鬼神大人,拜託您,請把我變成跟鬼神大人一樣的鬼。」
更沒想到的是,有人提出讓駒三不可置信的對策。
「在雫井鄉這裏有鬼神大人的傳說。據說是千年前的事了,這裏出現了鬼,拯救苦於歉收饑荒的鄉村。」
「我們是過去見的鬼嘛。不管是千年還是萬年,跳一下就到了。」
「過去見」這個陌生的詞彙駒三沒聽懂,倒是「鬼」這個字停留在他腦中。
但近幾年這樣的穿着在雫井這一帶並不罕見。大家喫都喫不飽了,沒人有心思顧及穿着打扮。
「這傢伙剛剛看過了,不會錯。」
懷着這股無處發泄的怒火,駒三就這樣來到鬼神神社。只要能保住女兒不死,自己變成鬼還算好。求求鬼神大人把我變成鬼吧,他一心一意如此祈願。
「你們不是這座祠堂的鬼神大人嗎?」
全身瞬間氣力盡失,駒三癱坐在地。
(注:神道中神寄宿的物體。)
「親眼確認?」
「這不是編出來的故事,這座祠堂裏確實供奉着鬼神大人的手臂作爲神體。」
「鬼也會哭嗎?」
「想知道鬼神的事是真是假,只要親眼確認就好了啊。」
雪的寒氣穿透輕薄的木綿,鑽進削瘦的雙膝。他不斷祈求,直到膝蓋凍得失去知覺。
駒三將雪撥開,把祠堂挖出來,用圍在頸間的手巾簡單擦拭。
「飯糰什麼的,我們也好幾年沒喫過了。這個鄉里已經一粒米都沒有了。就連麥啦、稗啦,也根本不夠撐過這個冬天。」
但孩子卻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駒三將這個鄉里無人不知的傳說告訴孩子們。
他們應該也是家裏養不起,不知從哪裏流落至此的孩子吧。駒三心想。
「這裏纔沒有鬼神呢。」
「那兩個人還好嗎?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不用擔心,只是旅途疲憊而已。我們經過漫長的旅途纔來到這裏,不過就快要結束了。」
這裏也沒有神職,就像只有這片地與世隔絕一般,無論何時總是靜悄悄的。即使如此,村中的人們仍不曾懈怠,總是會有人維護,將祠堂整理乾淨,供品也未曾間斷。
「阿福,我的女兒……她去年纔剛出生。是我們盼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纔盼到的女兒,我怎麼可能把她扔了!」
爲了保護雫井鄉,鬼被斬斷了右臂。千年前的雫井鄉居民對此感激在心,於是將手臂作爲神體安放在此。
但這也是從前的事了。現在沒有任何人有這樣的餘裕。只比村裏個頭最大的駒三還要高一些的祠堂,已經被白雪掩埋,凍僵在積雪下。
「怎麼可能!」
駒三說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一晌,小鬼喃喃地吐出一句話:
「我們是能夠見到過去的鬼。」
「這已經說過了,」大嘴巴有些埋怨地說:「只要跳到千年前,讓他看看過去世就好。」
「一千年很遠,要跳得好遠好遠纔行。」右邊的孩子微微動了一下大耳朵。
「嗯,一千年很遠,要從好遠好遠的地方看纔行。」左邊的孩子也轉了轉眼睛。
「別抱怨了,走吧。」大嘴巴催促着,兩人只是直勾勾地仰望着駒三。
「這是誰?」大耳朵問。
「不認識,這是誰?」大眼睛也接着說。
「啊,忘記問你叫什麼名字了。」大嘴巴張開了大大的嘴巴。
駒三報上了名字,並排的三個孩子同時點頭。
「駒三,專心念想。」
「專心念想駒三想看的過去世。」
「專心念想着要看千年前這個鄉里出現鬼的那一天那一刻。」
小鬼們由右至左依序叫着,駒三將雙手啪噠一聲在額前合十。
——拜託,讓我看看鬼神大人。讓我拜見曾經救了這個鄉里的獨臂鬼!
心底如此乞求的同時,耳邊響起了鏘的一聲、宛如揮下高舉的鋤頭時敲擊到硬物的高音,腳下也像是積雪突然變深踩不到底。
就在他拼命試着站穩的時候,聽見小鬼的聲音:「到了喔,駒三。」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鬼神祠堂和林子全都消失無蹤,駒三身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喂……這裏是哪裏?過去見的鬼……你們在哪裏?」
他顫抖着嗓音。眼下比沒有星月的夜晚還暗黑,無底深淵讓駒三恐懼不已。
「駒三,我們在這裏。」
他邁開步伐,右手高舉斧頭,沒有半分遲疑或猶豫。對方尚來不及拔刀,男子的斧頭就劈上他的眉間。大量血液飛濺,像是下起紅色的雨,將握着斧頭的男子的臉染成鮮紅。他的嘴角又比方纔咧得更開了。
身邊的人們都怒氣衝衝、氣得雙眼發紅,唯有那名男子帶着淺淺的笑容。暗不見底的眼眸,大大咧開、彷彿隨時會大笑出聲的嘴角,如此詭異的神情,散發出沒來由的恐怖感,讓駒三毛骨悚然。
「那不是神,是人鬼。」
「純潔的人怎麼可能犯罪呢?」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人了。衆人在此時才終於理解這一點,各個臉色大變,紛紛逃往屋內、或往牆外奔去。
「是角……他的額頭長了角。」
就像是從血瀑布下走出來,男子的臉上、身上,全都沾滿鮮紅血沫,髮梢也不斷滴下紅色血珠。如此嚇人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感到生命受到威脅,原該是同伴的百姓們立刻鳥獸散,但在最前面的兩個男人逃跑不及,接連被男子劈開了背。
只有很偶爾會有非常敏感的人,或者像法師、修道者等,有修行經驗的人看得見。聽大嘴巴小鬼這麼說,駒三突然想到,在繪草紙或故事中提到的鬼,或許就是這些人留下的紀錄。
「不行,要是發起一揆,我們鄉里會受到譴責的。」
駒三不禁想起了女兒阿福。
「沒有搞錯。那個男的體內寄宿着鬼芽。」
「絕對不能犯下同樣的錯,不然就辜負了千年來鄉里人們的祈願。」
所有人都一臉詫異,竊竊私語着。
如此悽慘的光景,讓門衛和鄉民們全都嚇得目瞪口呆。額頭被劈開的武士還沒倒地,男子又再度揚起斧頭。
想到會首當其衝的村長,臉色大變。這可不是被逮捕就能了事,說不定還會有人傷亡。他拼命說服大家,這對鄉里一點好處也沒有。
看來是打算發起「一揆」吧。鄉里衆多男丁連袂走上田埂,在衆人當中看見那名男子的身影,駒三忍不住嚥下口水。這時男子的神情已經不太尋常。
在小鬼說話的同時,大鏡子裏的時間也不斷流逝。人們的穿着和生活狀況看起來是許久之前,但眼前的雫井鄉,就跟鏡子內的情景相似。
「在場的人沒有人看得到那對角。一般人是看不見的。」
駒三緊緊抓住胸口的衣襟。
在慈泉示意下,駒三走上前來。金次一臉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靜靜地看着兒時玩伴。駒三簡短地講完開場白,便切入正題:
裏頭的鬼芽現在是否也正怦怦地跳動着呢。湧上心頭的不安,讓駒三流了滿背的冷汗。
「……人鬼是不死之身嗎?他感覺不到痛嗎?」
「村長大人,你可別誤會了。我們不是要去搶米,是去拜託他們把米還給我們。」
「雪停後已經過了三天,倉庫裏的米,明天上午會運出代官所。我到村裏去確認過了。沒時間猶豫了,你也沒辦法拋下父母和小兒子去送死吧?」
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三個小鬼就站在駒三身邊。
「就像火場的傻勁那樣嗎?」
依照慈泉的要求,男丁的手上都拿着農具。
這是現今的雫井絕對不能播下的惡種。深受其害的不會是成鬼的自己,而是心愛的阿福和妻子。
凝望大眼睛指的方向,前方就像黑色霧氣散開似的、黑暗稍稍淡去,彷彿透過一面圓形大鏡子向外看,眼前映出的光景出乎駒三的意料之外。
若是失去女兒或妻子,悲憤之下鬼芽一定會破裂,吞噬駒三的魂魄。過去見的鬼如是說。
「人的軀體?怎麼會……」
男子抱着孩子的屍骨,茫然若失,鄉中的人們來到他身邊。現在的百姓只允許拿鐵鍬和鋤頭,不過千年前似乎並非如此。每個人手上都握着粗糙的刀和長槍,而男子揀起的是一把大斧頭。
金次的臉色一沉。駒三耐心地勸說自小一起長大的金次,說服他已經別無他法。
與駒三歲數相差無幾的住持,起初還是試着勸阻,但駒三說出了他聲稱從已逝的祖父口中聽來、關於鬼神傳說的真相後,住持的臉色也變了:
全身被血染成紅黑色、仰天倒下的姿態,正是獨臂鬼。
所有人大驚失色,全都僵住了。
慈泉和尚是約莫五年前來到雫井寺。年輕時似乎鑽研過學問,也略通醫術,鄉里的人若是生病受傷,他會幫忙看看,將手邊的藥分給他們。這也是他在此地不算久,卻深受鄉民們敬重的原因。
「別說傻話了,我怎麼能對你做出這麼過分的事!」聽完駒三的話,金次漲紅了那張雙頰凹陷的圓臉怒吼着。
「鬼芽的力量不只這樣。」小鬼的聲音像是窮追猛打般再度響起。
茫然若失地回到家中,駒三夜不成眠,想了一整晚。就這樣到了早上,他前往距離雫井二里遠的村莊,一間負責運貨的店,跟裏頭的人確認了某件事。
「抱歉讓大家跑一趟。首先想請各位聽聽駒三要說的話。」
好不容易說服心不甘情不願的金次,駒三接着前往位於鬼神神社相反方向的雫井寺。
大鏡子裏的鬼,終於來到宅邸的最深處。不知是領主或豪族的宅邸主人跌坐在地,拼命求饒。然而人鬼依然毫不遲疑的手起斧落。宅邸主人倒臥在血泊中,同時人鬼也靜止不動。
明明沒有聲音,卻彷彿聽得見斧頭左劈右砍時發出的聲響。男子瘋狂的身影不管是誰都怕得渾身發抖。衆門衛忍不住跌坐在地、或是轉身逃跑,但斧頭仍然無情地落在他們的頸間和背上。不只如此,把門衛都解決掉之後,男子緩緩向後轉過身。
「我知道了,我也這麼希望。貧僧就照你說的,把鄉民們找來吧。」
萌芽的鬼芽會播下新的爭端之種。怨恨會成爲下次爭端的火種,冤冤相報的連鎖無窮無盡,引發動亂,最終招致戰爭。在漫漫時光中,喪失無數的人命。
「……這就是……鬼神大人嗎……」
咦?他張開口,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待駒三想通話中的意思,竄遍全身的恐懼讓他一陣戰慄。
「沒有人想拋棄父母和孩子,與其做這麼沒人性的事,要不要試試別的辦法?我們親手拿回代官所倉庫裏的米吧。」
回到鄉里的駒三,立刻到隔壁拜訪鄰居金次。
「首先有件事要讓大家知道。前天在村長大人家舉行了一場集會。」
百姓們在持續饑荒下捱餓虛弱,孩子們一個個日漸虛弱而死。
「這是前世種下的鬼芽,不是駒三的錯。不過再這樣下去,駒三體內的鬼芽不久後也會破裂。」
「額前的兩支角,就是人鬼的印記。跟我們這樣的鬼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他們只會憎恨人、詛咒人,沒有分寸地奪取人的性命。自古以來人類仇視、懼怕的鬼,其實都是人鬼。」
太好了!彷彿可以聽到周遭的侍衛如此歡呼。然而手臂被斬斷的男子沒有一絲驚訝,也並未慘叫。從肩膀到手肘中間被斬斷的傷口不斷噴出血來,但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臂,然後緩緩彎下身,伸出剩下的左手,從地面上鬆開的右手拾起了斧頭。
他不知不覺間喃喃地脫口而出。
駒三總算想通當初爲什麼會建造鬼神神社了。
「那就是鬼神大人?」
「懷着純潔之心犯下罪行,有時會生出鬼芽。天女大人是這麼說的。」
「村長也說不知道爲什麼。而且現在是冬天,拿鐮刀和鋤頭要做什麼?」
回過神來,駒三回到了雫井神社前。三個小鬼已經不見蹤影。
將老人和幼兒扔進山裏等死的事,還沒讓鄉里的人知道。村長沒想到駒三會提,心下一驚,駒三便當着他的面一五一十地告訴大家。現場立刻像捅了蜂窩似的掀起一陣騷動,衆人對村長與五名仕紳的謾罵四起。慈泉出面調解,好不容易平息了衆人的罵聲,駒三再度開口:
心生放棄、自暴自棄的靈魂,是鬼芽最上等的養分。人會更輕易地被吞噬。
「人……鬼?」
「明明是慈泉大人找我們來,爲什麼不是去寺裏,而是到鬼神大人的祠堂?」
慈泉總算答應,並說會把紗布和傷藥帶上,以防有人受傷。
「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做才能繼續當人?阿福和我老婆、還有一切的一切,我都要放棄嗎?」
人鬼沒有再理會衆人,踏上檐廊,不斷往屋內走去。在屋子裏,他被沿路撞見的人砍傷、也有人豁出去直接撞上來,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但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將擋路的人一一排除,一個勁往裏走。
在流了許多血之後,爲了憑弔這些人的亡靈,才建造這座祠堂。把假的鬼臂當成神體供奉,將鬼奉爲神,也是祈願惡鬼不要再度現於世。
「我也想過,我們一家三口離開鄉里是最好的辦法,但我實在不想拋下祖先代代珍惜的這片土地。」
「鬼芽?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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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了,除了你,我沒有別人可以拜託。雫井寺的慈泉和尚那邊,我等會兒就去跟他談。只要住持出面,沒有人會置之不理的。」
男子的雙眉上方,穿出了兩支向上畫出圓弧的角。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但不能放棄,這一點我很確定。」
駒三從方纔就止不住渾身顫抖,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衆人來到領主的宅邸,男丁們在門前喧鬧不休。過去見之術聽不見聲音,但就算聽不見,駒三的耳邊依然清晰地響起百姓們的怒吼。
「可是……那個男的頭上長了角啊!」
那是一名身高和體型都比男子大上許多的巨漢。高大侍衛手上的日本刀,往男子舉着斧頭的右手臂砍去。從他揮刀的架勢,可以看出絕對是名高手。男子握着斧頭的右手臂,就像是被切斷的蘿蔔,從身體分開落到地上。
「鬼芽破裂萌芽,人就會變成鬼,叫人鬼。你看,他的額頭上就有人鬼的證據。」
「我也能看得見,是因爲你們的神通力嗎?」
「那……不是跟我一樣的區區百姓嗎?」
「是真的。你看得見我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據。普通人是絕對看不見我們的。」說完,小鬼暫時閉上了大嘴巴,投來憐憫的目光。
變成鬼的男子已經將門劈開,進到牆內。宅邸的庭院裏,有更多侍衛嚴陣以待。他們三人一組一同發動攻擊,沾滿血的斧頭只一揮就將他們擊倒。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背後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逼近。
隔天清晨,日出之前,鄉里的男丁們就在慈泉和尚的號召下來到鬼神神社集合。
「我體內有鬼芽……把人變成那種怪物的種子,沉睡在我體內嗎?怎麼可能……」
「這我也不是很懂。因爲鬼和人對善惡評斷的標準不同。」小鬼如是說:「不過,既然那個男的體內有鬼芽,恐怕是在更年輕的時候犯下了自己認爲是罪行的某件事。」
男子與駒三看起來差不多年紀,比其他人要高上一個頭的身材,讓兩人看起來更爲神似。
小鬼所言絕非誇大其詞,駒三非常清楚。住在那幢宅邸的領主和家臣,也有他們的家人,其中一定有人會將矛頭指向其餘雫井鄉的居民。而悲劇絕不會僅止於雫井,周遭的領主會跟着疑心暗鬼,對人民管轄更加嚴苛,反招致農民的怨恨。
「不是,」孩子般的鬼帶着心痛的神情抬頭看駒三:「駒三看得見那對角,是因爲駒三體內有鬼芽。」
喫人的惡鬼,稱爲羅剎,他曾經聽雫井寺的慈泉和尚這麼說過。不久前還跟自己一樣、只是普通百姓的男子,現在已然化身羅剎。
雖然樣子跟現今不同,大概是等同武士類的人吧,守着屋子的侍衛立刻趕來驅趕百姓,作勢威嚇。這時那名男子穿過人羣,走上前去。
駒三聞言,再度凝神細看。鄉民們逃得不見人影后,男子再度轉身,朝着緊閉的門扉揮下了斧頭。看着他的側臉,駒三啊地叫出聲來:
「他的魂魄已經完全被鬼芽侵蝕了。沒有魂魄就不會覺得痛,用人的軀體使出那樣誇張的力氣。」
「身體還跟普通人一樣,只是失去自我,一口氣使出一輩子的力氣。」
既不是鬼,兩隻手臂也都健在。失望的駒三忍不住開口:「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那座雫井神社居然藏着這麼可怕的真相……」
方纔的巨漢慌忙準備再次揮刀,但晚了一步。橫向劃出一道圓弧的斧頭,將他健壯的身軀攔腰劈成兩半。巨漢一臉驚愕,上半身倏地滑落地面,大量血液從斷口像是噴泉般噴出。
「沒有。」大嘴巴的表情十分嚴肅,緊盯着鏡中男子。
「我聽不太懂,不過應該就是你說的那樣。總之絕對不是不死之身。」
現在,饑荒侵襲了全領國,離開這個鄉,也不一定能喫得飽。就算孩子能存活,金次的父母、麼兒等,鄉里的弱者也會被犧牲。身爲鄉中仕紳代表之一,駒三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個結果。
「他們纔不會因爲我們去拜託,就二話不說讓我們把米拿走!」羣衆中的某人用嚴厲的語氣反駁駒三。
「所以我們要帶鬼神大人一起去。」
「你要把祠堂裏的神體帶去嗎!」
「不是的,」駒三搖頭:「已經過了千年,神體也喪失原有的靈驗。我們要跟新的獨臂鬼一起去找代官大人談。」
駒三環視四周,視線停在兒時玩伴的臉上:
「金次,拜託了。」
聽到自己被叫到,金次整個人抖了一下。他怯怯地走上前來,雙手緊握着長柄斧。
駒三走到離祠堂稍遠處的一墩樹木殘株旁,盤腿坐下。這株許久前被風吹倒的杉樹,只剩根部還留着,殘株上方已經被削平。
駒三捲起袖子,伸出右手臂擱在殘株上:
「金次,動手吧。」
即使握着斧頭走到殘株前,金次似乎還是無法下定決心。他拼命搖着頭,緊閉的雙眼不斷落下淚來。
「駒三、金次,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衆人騷動起來,而駒三隻是定定地望着好友的臉龐:
「金次,拜託你。沒有時間了。」
金次大口喘着氣,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他緊咬着發抖的下巴,點了幾下頭,雙手緊握斧頭,高高舉起。
駒三別過臉,閉上雙眼。
「金次!快住手!」某人尖叫着。
「佛祖保佑……」金次喃喃念道,往殘株用力揮下斧頭。
上臂傳來的衝擊讓駒三險些咬斷舌頭,一陣頭暈目眩。彷彿火燒般的痛楚慢了一拍才傳來,劇烈的疼痛讓他叫不出聲,甚至差點喘不過氣。
乾脆殺了我吧,他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我說了,要帶新的鬼一起去。這隻手臂,就是我的決心。」
「我就在你面前。只是駒三看不見我而已。太好了,駒三,你體內的鬼芽已經摘掉了。」
瞬間衆人歡聲雷動,答謝代官的呼聲傳進了宅邸內。
聽見過去見的聲音,駒三大喫一驚。
「真的嗎?鬼芽真的摘掉了嗎?」
(注:「三方」爲神道儀式中用來放置供品的臺座,又寫作「三寶」。)
他四下環顧,卻只看到大嘴巴的孩子。
「什麼!」
「分米嗎……」代官陷入沉思:「如果只是一、兩成的話……」
「各位,走吧。有獨臂的鬼神大人陪着我們。」
駒三緩緩讓到一邊,免得擋到推車的路。
金次這句話讓衆人彷彿大夢初醒面面相覷,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光芒,他們深深頷首。
「那又怎樣?」
「好吧,我就把七成的米借給你們一年。這樣行了吧?那些堆在推車上的米袋,你們就連車一起拉走吧。」
駒三掀開眼前的藍布,露出三方臺上放着的東西。乍看還以爲是白蘿蔔,定睛一看才發現居然是人的手臂,讓代官忍不住「咿!」地慘叫一聲。
駒三身後的陰影中,村長探出頭來。他原先沒有想頂撞代官的意思,但聽着眼前三人的談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雖然百般遲疑,代官還是做了決定:
駒三沒有推託,靠上了金次的背。同時慈泉用雙手捧起殘株上的斷臂,小心安放在事先準備好的三方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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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金次背起駒三,揚聲道:
日出過後,從大門推進幾輛推車,倉庫中的米袋陸續搬出堆上推車。約莫過了一刻半的時間,就堆滿了八輛推車。壯年的代官滿意地點了點頭。
「閉嘴!還不快給我讓開!再賴着不走,我就把你們全都抓起來!」
這些人說不定是認真的——代官內心萌生了一絲接近恐懼的怯意。
金次也歡欣地跑向大八車,住持和村長交換了欣慰的笑容。
「他們累壞了,畢竟一口氣跳了千年遠啊。」
「可可……可是,我們已經預繳了往後三年的年貢了啊!」
「這該不會是你的手吧?」
慈泉和尚爲他包紮完,駒三倚着他緩緩站起身。
「連住持也要威脅我嗎?」
「但只剩一隻手臂就沒辦法下田了,你再來要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名門衛臉色鐵青地跑了過來:
「若是鄉里上有這麼多人失去手臂,雫井就沒有人能耕田了。這麼一來,首先受到究責的,就是代官大人吧。」
代官劈頭就是一陣斥責,站在前頭正中央的人主動報上名來。
你纔不懂!後方響起一聲尖銳的怒吼,衆人憤怒的附和聲此起彼落,紛紛揚起手上的鐮刀和鋤頭。
若是無法收足年貢,不只會被恥笑爲無能之徒,說不定還會被撤官,斷了往後的升遷路。然而慈泉說的也沒錯,讓他們發起一揆的後果更糟。加上現在饑荒嚴重,若是農民自斷手臂,更會落人話柄。在領地內不用說,要是傳到江戶去,就等着被人取笑一輩子了。
「請把七成的米還給我們。所有責任,由我這個獨臂鬼來扛。」
突然間,眼前的小鬼消失了蹤影。
「什麼意思?」
村長拼命求情,身後的男丁們也連聲附和,更有人揚言若是連這點要求也不聽,那也只能發起一揆了。
「不好了!雫井鄉的人成羣結黨地圍在門外!」
「請把米還給我們。」駒三重複了一次:「不然像我這樣的獨臂鬼會越來越多。」
鬆了一口氣之後,傷口的疼痛才猛然襲來,又是一陣暈眩反胃,這時耳邊響起了鼓勵的聲音:「做得好,駒三,你真了不起。」
多虧立刻來到身邊的慈泉和尚,讓他恢復了理智。
「請把米還給我們。代官大人也知道雫井鄉的鬼神傳說吧?」
「駒三,上來吧。我帶你到代官所。」
「別說傻話了,繳上來的年貢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他的雙頰凹陷、從鬆開的衣襟看得見瘦骨嶙峋的肋骨。這一點其他人也是一樣,但唯有他的臉色蒼白、失去血色,但直直望着自己的雙眼,像是有熊熊火光在隱隱燃燒。
像是跟金次一人一邊護着駒三似的、站在駒三身側的雫井寺住持也開口了。
駒三問了又問,小鬼再三保證鬼芽就在他手中。
小鬼開心地誇獎他,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看向空蕩蕩的右手袖口,臉色又是一沉:
「振作點,我馬上幫你包紮。」
「駒三,你是瘋了不成?」村長的眼中充滿恐懼,在他身後的人們也全都鐵青着臉。
「求求您,把我們的米還給我們。」
「只要一年就好,請讓我們緩繳七成的年貢吧。只要撐過這個冬天,明年秋天說不定就能豐收了。」
金次無所適從地跌坐在殘株前,臉頰濺上了點點血跡。但感覺血似乎沒有想像中流得多,駒三終於轉頭看向殘株上的物事。
早已失去血色的蒼白手臂直湊在鼻尖,讓代官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不趕快離開就要嚴懲了。」
「不是這樣的。他們不是發起一揆,而是來跟您商量,能不能跟您分一些米回去。」
駒三笑着向金次應了聲,小心翼翼地將右手臂和竹葉包捧在胸前。
代官心想這不過就是逞口舌之快罷了,但如此放話的男子眼神沒有一絲虛假或遲疑。不只這樣,金次說完之後,他身後傳來接二連三的附和聲。
「駒三,只剩一隻手臂會很辛苦,但你要保重。要活得久一點喔。我留了東西給你,是我之前備着的傷藥。」
「我怎麼可能拿七成給你們!我態度稍微放軟你們就得寸進尺……」
駒三手握着斷臂,直直向前舉着,步步逼近。
一陣暈眩向他襲來,讓他猛地噁心想吐。他用無力的雙腿穩住身子,內心忍不住希望能像千年前的男子一般,獲得鬼的力量。
他的田就交給金次的弟弟,接下來他會到慈泉和尚那兒幫忙。向小鬼說明後,小鬼又再度咧嘴笑了開來。看着小鬼的笑容,駒三也忍不住笑了。
「喂,過去見,你到哪裏去了?」駒三轉頭尋找。
「官人,這個獨臂鬼跟千年前不一樣,他不是來殺人、也不是來搶米的。他只是來跟您商量而已。」
代官立刻率領手下趕去,門衛所言不假,代官所的門外聚集了一大羣人,人數不下兩百人,幾乎整個雫井鄉的男丁都到了。
轟然響起的吶喊,就像要撼動鬼神祠堂般響亮。
「喂,駒三,你也坐上推車來。」
「其他兩個人去哪兒了?」
聽到駒三這個名字,代官便想起他是去年剛成爲仕紳代表的人。
「雫井鄉的男人,都會像我一樣這麼做。」
「駒三,對不起……很痛嗎?很痛吧。」
「我就會這麼做!」駒三身邊的金次說道,站起身來:「要我做出拋下父母和孩子這種禽獸不如的事,還不如變成鬼算了。我也要變成獨臂鬼!」
「你們有多辛苦我也懂,但要說苦,到處都是一樣。」
「不用在意。用人心變成鬼,真是想不到。駒三,你真聰明。」
「你這種威脅誰會相信,要是沒了手臂,只會變得更窮困,惡果是你們自己要承擔!」
就連再說下去也無比痛苦。金次察覺到了,在駒三面前背向他單膝跪下:
他曾用這隻手臂洗臉、喫飯、握起鋤頭、扛起米袋、向老婆揮手、抱起阿福。這一刻他才感覺到一陣撕心裂肺的懊悔,但已經無法回頭了。
話纔出口,駒三便毅然開口:「七成。請把米糧的七成交給我們。」
代官一時間啞口無言,茫然地看着駒三,一會兒便猛然回過神:
「要是沒有那些米,我們就撐不過這個冬天。會有幾百個人死掉。」
代官所位於雫井鄉東方二里處,離村莊較遠的地方。
男人面前,放着一座蓋着藍布的三方臺。
「傳說中的獨臂鬼又出現了。您請看。」
「這是鬼的右手臂。」駒三正色說道,但那不管怎麼看都是人的手臂。此時,代官才終於注意到駒三右手的衣袖從肩膀處便空蕩蕩地垂下。
之後就再也聽不到過去見的聲音了。駒三拾起腳邊的東西,撥開層層包裹的竹葉。像青苔的深綠色塊狀物,散發出淡淡的杉樹香氣。
定神一看,過去見的小鬼就在眼前。
面對代官的威脅,駒三眉頭不皺一下,只是用淡然的口氣又說了一次:
實在難以相信剛剛還活動自如的手臂,現在就躺在那上頭。看起來就像是什麼人做出來的假手。
駒三沒有回答,只是將自己的手臂從三方臺拾起,緩緩站起身,猛然湊向代官的面前。代官別開臉,一步步往後退。
真是難爲他們了,駒三開口道歉,仰頭看着他的小鬼臉上堆滿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