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恋爱喜剧》 · 木几 · 3万 字
以摆放蛋糕的桌子为界,两个社团的人分别坐在两边,气氛有些紧张。外头的雨声隐约传来。
「那么我来说明规则吧。」陈思敏说。
「现在是推理阶段时间。你们可以互相讨论,但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座位,而我们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直到你们确定了最终答案。到时候,会由学生会判断是否正确,以此决定输赢。」
「什么样才算是正确呢?」白萱说。
「关键点有讲到就可以了,一点小错误也没关系。这部分就由学生会长决定。有问题吗?」
「没有了。」
「那么开始吧。」陈思敏摊开双手,催促我们发言。「你们有结论了吗?」
「还不知道。」李欣瑜摇摇头。接着朝我微微一笑。「那么,宇玄,来对答案吧。你觉得是谁送的礼物呢?」
「我认为是吴哲彰。」
「果然不一样呢,我觉得是绍伟学长。」
咦?
李欣瑜的答案跟我不一样吗?
我一时间有些错愕,不过仔细想想,如果答案一样的话,那我跟她之间的比赛也难以判断输赢了吧。或许这样也不错。
不管她的理由是什么,我都有信心我是对的。我找到的证据实在太坚实了,不可能误判。
「那来说说各自的推理吧。」我说。
「好啊,从你开始吧。」李欣瑜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点头答应。
白萱的规则是,先说出谜底的人获胜,那么谁先谁后就非常重要了。李欣瑜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让我有些意外。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有自信,不过这正合我意,就让我们早点结束这场比赛吧。我清了清喉咙。
「首先。」我说。「虽然刘绍伟有着备用钥匙,应该有最大的嫌疑。但这反而是第一个疑点,明明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为什么还特地要做成密室呢?」
「确实呢。」李欣瑜点点头。「不过动机这种东西,需要多少就能生出多少,而且题目也没问我们找动机,这不能证明什么。」
李欣瑜不会作弊。无论何时都认真应对,全力以赴。因为这么相信着,所以我完全大意了。
这也是很直觉的解法,不过这个可能性已经被她曾经问过的问题给否决了。
「那样的话,我会好好跟社长道歉的。」
身为一个局外人的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送礼者就是绍伟学长,他没有下楼,是因为他一直都在这里啊。」
「原本是没办法。」我重新将钥匙接好,然后一手抓着塑胶板,一手抓着钥匙,将重叠的线圈拉伸开来。「但这副钥匙被动过手脚,而这是证据。」
她到底想从这个比赛中获得什么呢?
什么?怎么回事?
一瞬间,我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咦?什么什么?」李欣瑜好奇地追问。我摇摇手,带回正题。
我看向陈思敏,但让人意外的,推理小说研究社的三人也都是一脸错愕。我看向会长,她低头望着手机,困惑地查找资料。最后,我转过头看向李欣瑜。
「但钥匙圈够长吗?有办法穿过门缝吗?」
听完我的回答,李欣瑜叹了一口气。「真可惜,这大概也不是正确答案。电梯最花时间的,可不是上下楼,而是减速的过程跟开门的时间。从九楼坐电梯到八楼,再把电梯从八楼按回九楼,所需要的时间是 —— 」
「那也不可能,当时会长跟陈思敏学姐上来的时候,两台电梯都停在九楼。为了让刘绍伟不用等电梯,她们还特地把一台按回一楼。如果刘绍伟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离开,那应该会有一台停在一楼,或至少在移动中。」
「在检查钥匙的时候,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想说顺便误导你,于是就串上去了。」
「是可以分开的。」我说。
「这多出来的,是送礼者用自己带来的钥匙圈串上去的,为的就是让它足够穿过门缝。送礼者放下礼物之后,将钥匙从塑胶牌上拆下来。把塑胶牌放在门内,用钥匙锁上门,再从门缝接回去,最后再用直尺之类的东西推到教室中间。这就是我的推理。」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这样?」
……合情合理。
我看向白萱,几乎带点炫耀地说。
这是送礼者故意弄的?为了误导我?
她看着我,露出一抹捉弄人的笑容。「你怎么会这么问,那可是我们独处的时间啊。」
「本来也没想过这样的……」李欣瑜有些不自在地卷着头发,一边解释。「不过呢,宇玄,对不起,这场比赛 —— 」
但是,面对我的胜利宣言,白萱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这也不对,那刘绍伟到底是怎么下楼的?」
白萱已经气消了,就算放弃也没关系吧。如果是两天前的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这么选择吧。毕竟就算知道了那个「答案」,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只是满足好奇心罢了。我跟李欣瑜不同,没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我根本不在意。
「那是不可能的。」我摇摇头,否决了这个理所当然的想法。「学校的的电梯,从一楼到九楼需要四十秒。而陈思敏为了等会长去便利商店拿雨伞,在电梯间又多待了一分钟。从送礼者离开教室到陈思敏来到九楼,中间只隔了两分钟。就算不算上走路的时间,送礼者下楼需要四十秒,陈思敏上楼需要四十秒,再加上多等的那一分钟,总共一百四十秒,已经超过了间隔的两分钟。换句话说,如果送礼者真的是坐电梯下楼,那他会在电梯打开的瞬间与陈思敏打上面照。」
听完我的推理,李欣瑜抿抿嘴。「唔……虽然好像还有点问题,不过就先当作是这样吧。但就算如此,换成是哲彰学长的话就会有不同吗?」
「说的也是。」她摊摊手。「那么这样呢,绍伟学长趁着姐姐他们上楼来的时候,先坐电梯到八楼,又在门外把电梯按回九楼。所以当姐姐她们出来的时候,两台电梯都停在九楼了。」
李欣瑜愣了一下,接着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送礼者先把塑胶板放在门里面,用钥匙锁上门之后,再从门缝接回去,然后想办法把它们一起推到教室中间吗?」
「他要躲在哪里?跟一楼大厅不一样,这里的厕所是在走廊两端的,他根本没有能躲的地方,而且我们明明看到他是从电梯里走……啊。」
「很简单。」我提起塑胶板,喀啦一声将钥匙放到桌上。「从门缝。」
「没有下楼?意思是他一直在楼下吗?但你刚刚不是说 —— 」
咦?难道她没发现吗?我望向她的脸,但她没有丝毫动摇,只是从容微笑着。她并不是没有发现,她只是在试探我。她也深信着自己的答案。
我被骗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这次的比赛,是我赢了。
「什么时候?」我跟李欣瑜一样惊讶。白萱下来的时候明明是跟我在一起的,难道她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先上楼吗。或者 ——
※
「四十五秒。」白萱突然插嘴。
顺着她的话头,我解释道。「是的,不在场证明。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我们还在906教室,听到907传来人声。但当时陈思敏她们都在一楼,所以这个发出声音的人就是送礼者吧。他放下礼物,制造密室。又在两分钟后,陈思敏跟会长上来之前消失无踪。如果这个人就是刘绍伟,他能去哪里呢?」
「是的。」她点点头。
好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那么,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李欣瑜望着我的眼睛,露出一抹略带挑衅的微笑。「哲彰学长到底是怎么从外头上锁后,又把钥匙送回教室中呢。」
长篇大论说了一堆,不仅没有解开谜底,还被理应互相帮助的队友欺骗。
「只是比较有可能而已。」
这是我没想过的情况。不,这么简单的事情,如果有认真思考过就一定会想到。但是当我看到907的钥匙多了一圈时,就兴奋到什么都不想了,才会错过这么明显的可能。我完完全全踩进了李欣瑜的陷阱中。
「为什么?」我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点,是刘绍伟的不在场证明。」
雨声越来越大,刚才的兴奋感如潮水般退去。我感觉自己脸颊发热,微微浮起的身体,又颤抖地坐回了椅子上。
「就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钥匙会落在门的直线方向上。」
我应该能够想到的,这不是什么困难的答案,如果不是李欣瑜的陷阱……不,再这么说就太丢人了。事实就是我没想到,毫无借口。
「咦?」李欣瑜惊讶地回过头。「社长也测量过吗?」
她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很棒的推理,但是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钥匙圈,是我串上去的。」
……但是这是假话,只是自欺欺人。一旦承认了,就没办法再说服自己了。我想知道那个答案,我想改变我与白萱的关系,再微小的契机都不想放弃。所以我 ——
「唔……虽然很在意,不过算了。」李欣瑜说。「对于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既然绍伟学长没办法下楼,那他就是没有下楼吧。」
整间教室陷入一片寂静,空气紧张地颤动,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我说。
没有其他可能了。
喀啦一声,两把钥匙串在了一起。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陈思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不要用我的游戏来比赛啊……」
「在这点上我们是彼此彼此吧。」白萱说。
没错,她并没有作弊,没有在与陈思敏的游戏中作弊。但是与我之间的比赛,并没有不能互相妨碍的规则。不论手段,只要先一步说出答案就是赢家。
「为什么呢?」李欣瑜手指抵着嘴唇,好像真的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心血来潮吧。」
我被问得愣住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你的意思是?」
真是完全合理的解释。
「心血来潮……」
她的表情就像是捉弄老鼠的小猫。
李欣瑜露出胜利的笑容。「你想到了吗。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吗。」
「会的,因为他有安全门的钥匙。他甚至不需要下楼,只要躲在安全梯等待时机现身就好了。」
但是这真的就是正确答案吗?
「那好吧。」李欣瑜双手一拍。「我认为送礼者就是绍伟学长。所以首先,我要质疑你刚才说的,绍伟学长的不在场证明。只要没有不在场证明,送礼者几乎就可以确定是他了吧?」
「我们可是在比赛啊。」面对我的质问,反而是她看起来有点困扰,仿佛很惊讶我怎么会没想过这个可能,甚至让她感到为难。
「抱歉……小玄,你被骗了。」
「塑胶板太大了,没办法塞进门缝,我刚刚检查过了。」李欣瑜的笑容扩大了。
「如果我们输掉比赛的话呢。」我说。
「还有什么想法吗?」李欣瑜开心地说。「没有的话,就轮到我的回合了。」
「不是在姐姐她们上楼之前,很普通的坐电梯下去了吗?」
「钥匙跟塑胶板……」我抓住其中一环钥匙圈,一扭一转便取了下来。
「……」
「原本的钥匙,只有两节钥匙圈,我拿906教室的确认过了。中间这截不是标准形式,是多出来的。」
这是最坚实的证据了,几乎没有其他的解读空间。这一定就是正确答案了吧。若非如此,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而如果是拥有备用钥匙的刘绍伟,又为什么要在这上面动手脚?
在我手中展开的,是三个钥匙圈。
真像是笨蛋一样。
「这样啊,真可惜。」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看起来毫不意外。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想让游戏更有趣罢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想到了其他方法。对呢,举例来说,如果绍伟学长一直在电梯间等思敏学姐上楼,等另外一台电梯开始向上移动时,才坐电梯下去。那他们会在空中错过,也不会一出来就被抓到了吧。」
如果让她说出了她的答案,而那又是谜底,那就是我输了。但是我没有任何阻止她的理由与借口。我抿了抿嘴唇,静静点了点头。
「我……我不知道。」最后我只能这么说。
「这是一个盲点。」我难掩内心得意。「为什么塑胶板一定要跟钥匙一起塞进门缝呢?」
「那是不可能的。」我说。「那个时候宇婷正在楼梯间扫地,但她没看到人下来。」
一直都在这里……?送完礼物的刘绍伟一直留在九楼吗?但是这不可能啊。
「绍伟学长的……不在场证明?」
「虽然你的推理合情合理。不过呢,我要提醒你。虽然大部分的安全门都是向外开的,但有一个例外,一楼的安全门是只能从安全梯往内开。绍伟学长难道不能锁好门之后,从楼梯间往下走到一楼,再搭电梯上来吗?」
陈思敏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撇过头。我不明白她们的意思,我什么都不明白了。原先的自信烟消云散,我沮丧地垂下头,几乎想就这样投降,让李欣瑜获胜算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中有某种绝不退让的坚持。
我不知道,所以只是沉默了。
她一边说,一边接过教室钥匙,摘下中间的钥匙圈。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两把自家钥匙。
我试图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语,脑中却一片空白。李欣瑜完全掌握了整场游戏的节奏,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侦探旁边的助手一样,只会问些愚蠢的问题。或许我真的是这样吧。
「这是一个误区,认为走进电梯就一定要移动。绍伟学长送完礼物之后,他没有离开九楼。他走进了电梯,然后把门关上,就这么待在电梯里。他一直都在九楼。」
李欣瑜看起来很有自信,不过总有哪里不太对劲。并不只是不服输,我感觉她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想像自己是刘绍伟,在放下礼物之后,用备用钥匙把门锁上,然后躲进电梯。这中间会留下什么线索?只要有一点破绽……
「怎么样?」李欣瑜说。「有想到什么破绽?」
「没有。但或许就是这样……」我摇摇头,然后突然明白了。这就是李欣瑜所遗漏的。
这只是个游戏。
「这样的解法,一点线索都不会留下,你只能破解不在场证明,却没办法正面证明。做为游戏来说,根本不能确定,而且也不有趣,不是吗?」
李欣瑜愣了一下,接着不太高兴地抿起嘴。「你这样说,就超过游戏给你的了。就像动机一样,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是在现实中发生了一样的事,你还会有这样的怀疑吗?」
她说的对。我刚刚那句话,已经超过这个游戏的范围了。如果要说服她,我得找到新的证据,游戏里的证据。而如果我的想法没错,陈思敏她们一定留下了线索。
我沉默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到底在哪里?如果那不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又该怎么办?我们不能离开座位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是我们输了吧。难道李欣瑜的答案就是正解吗?不,陈思敏不会容许这样的结果。她们一定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阻断了这样的可能性。电梯……一楼……九楼……
「为什么……」仿佛抓住了什么,我一边思考,一边组织着话语。「会长她们上楼来的时候……」她们做了一件特别的、看似合理,却又明显多此一举的事。「那是为了……」就像开启一扇窗,刚才被浇熄的兴奋感再次躁动,我又看到了获胜的可能。「陈思敏她们下楼前,在九楼巧遇了吴哲彰……」我深呼吸一口气,冷却自己的心情,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两台电梯……」我在脑中整理完最后的资讯,开口宣布。
「你的推理有个破绽。」
「是什么呢?」
「还记得我下楼时的状况吗?当时你在调查钥匙,可能没有注意到。虽然吴哲彰已经下去了,不过我跟白萱走进电梯间的时候,还有一台电梯停在九楼。」
「那又怎么样?」
「因为电梯的按钮是连动的,所以没有办法在同一层楼叫两台电梯。换句话说,在两分钟前,当刘绍伟走出电梯帮陈思敏开门的时候,两台电梯都停在九楼。后来吴哲彰用掉一台,我跟白萱用掉另外一台。」
「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你忘记了吗?」我说。「当会长她们上楼来的时候,为了让刘绍伟不需要等电梯,特地帮他按了一台下去啊。」
啊。李欣瑜听完睁大了眼睛,好像终于明白我要说什么。我伸出两只手,充当电梯的示意,继续我的推理。
「假设刘绍伟真的躲在九楼的电梯,而另一台却已经在一楼了。不管他在九楼的电梯动什么手脚,另一台都会保持在一楼的位置。但实际上当他走出电梯的时候,两台都在九楼。」
没错,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两台电梯是连动的,没办法在九楼把两台电梯都叫上来。他一定是坐着会长她们送下去的那台电梯上来的。
「但如果……」李欣瑜说,语气难得有些缺乏自信。「如果他先下去一楼,在门外把一台电梯按上九楼,自己再坐另一台到九楼呢?」
不过,如果真的是绳子,既然这是场游戏,就一定有线索。我望向吴哲彰跟陈思敏,但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我努力回想,之前在天文社社办跟吴哲彰见面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我忽然想到,白萱请他吃了饼干,而他拒绝了,因为 ——
「什么?」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语,却被白萱轻易地打断了。会长忽然间满脸通红,又慢慢的坐了回去,用书本遮住脸庞。所有人都转过头,望向开口阻止的白萱,看她突然间想说什么。
※
立场完全反转了。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意什么,我对这次的答案很有信心,这一定就是正解了。几乎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偷偷看向白萱,不过她也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所以我想调查看看屋顶。』
「不知道。但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是你们都被骗了的意思。」
她双手抵着下巴,闭上了眼睛。整间教室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着最后的结论。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距离游戏结束的两点半只剩下五分钟。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点一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不过陈思敏也是一脸茫然。
『你的推理一定是错的。』
「啊,这个好像可以。」李欣瑜恍然大悟,接着又有些惋惜地说。「如果我们找过一楼的公共垃圾桶,或许就能找到使用过的绳子了。」
我不是已经赢了吗?难道白萱要不承认?但她并不是个会赖皮的人。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游戏已经结束了啊。」陈思敏说,但接着,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你没有照我说的去做吗?你没有上屋顶吗?」
李欣瑜没有说话,显然对我跳脱游戏的思考方式非常不满意,但她并没能够找出答案,所以也没有反对。我继续说了下去。
白萱坐在桌前,双手相抵成塔状,脸上的表情从容不迫,仿佛掌握了全局。
陈思敏不自在的在座位上动了一下,这更加深了我的确信。
『刚才我会这么困惑,是因为你的推理有一个小小的瑕疵。』
「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在说什 —— 」
「或许吧,不过塑胶板上的水珠也已经是很好的证明了。」
砰的一声,她关上了门。教室也陷入一片寂静。
那是李欣瑜传来的讯息。
「不。」出乎预料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是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吴哲彰。他推了推眼镜,望向陈思敏。「游戏还没有结束。」
通往屋顶的楼梯上,堆满了杂物与桌椅。
「……什么意思?」
「送礼者一定就是吴哲彰。」我想了一下,非常笃定地说。「他想跟陈思敏和好,但又拉不下脸,所以故意设计成密室,至少在被拆穿的时候还能以恶作剧为借口。」
没有能够通过的空间。
这是个能让李欣瑜满意的证据。她点点头,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地说。「但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做到的。」
是宇婷。
「哎呀,如果只是你的游戏的话,那确实是我们赢了。不过都是你在出题,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太不公平了不是吗。所以啊……」她轻轻一笑。「现在是我的回合。」
几个人面面相觑,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没有人反应过来。只有白萱不知为何,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寂静就这么持续着,过了一会儿,陈思敏终于打破了沉默。
『并没有拿着雨伞。』
「哪里不对?」
「等一下。」
「是牙线。」我说。
吴哲彰摇摇头。「抱歉,小敏,这次我不想再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没错,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了。
「是我想错了。」
「咦?什么?」
午后的时光宁静宜人,皮革办公椅的柔软恰到好处,她真心觉得,能够加入玉潭高中的学生会真是太好了呢。』
「还没有……但是换个角度想吧。」我低下头,忽然想到白萱说的,关于我的优势。「换个角度想想,从出题者的角度思考。这就变得很奇怪不是吗?推理小说研究社是正式社团,人数必定超过五个,为什么 —— 」我伸手比向吴哲彰。「为什么陈思敏要找一个外社的人员参加这个游戏呢?」
「但是请等一下。」李欣瑜说。「虽然认输了,但我还没放弃。」
外头正下着大雨。
「嗯。吴哲彰就是送礼者,他在教室放下礼物之后,用钥匙锁上了门。再到屋顶上,用牙线把钥匙荡进教室,完成了这个密室。」
「因为规则的关系,在比赛结束以前,我们已经不能出去搜查了。所以我认输了,我们最后的答案就是宇玄说的那样。但是在公布解答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个想确认的东西。虽然不能改变结果,但是我想自己找出答案。」
「说起来,哲彰学长已经把屋顶的钥匙还回来了呢。」
「那么就 —— 」
「缩小范围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我说。「徒手把钥匙扔进来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一定用了工具……或许是绳子之类的吧。他用绳子绑住了钥匙,算好长度用力往外扔,又在最后一刻解开,那么钥匙就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飞进教室里了。」
李欣瑜终于抬起了头。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们,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钥匙一定是从窗外丢进来的。」我说。「证据就是,明明离窗边这么远,附近也都是干的,塑胶板上却沾满了水珠。那是在丢进来的过程中淋了雨。」
如果我真的是对的,游戏结束以后,她就必须跟我说那个「答案」了吧。到那个时候,我会获得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呢?
而李欣瑜又能获得什么?失去什么?
「我先说出了推理。」我说。
听到这段话,我几乎难掩内心的狂喜。我赢了,赢过李欣瑜了。白萱也会对我另眼相看吗?她会告诉我那个答案了吗?我几乎不敢看她,只是直直盯着会长,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待最后的宣判。
白萱摊开了双手,重新吸引大家的注意。
「这说得通……」李欣瑜说。「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事情就是这样。」
「吴哲彰带着牙套吧?戴牙套以后,牙缝的清洁相当重要,又不能使用牙线棒。所以在做牙齿矫正的人,都会随身携带牙线。牙线一卷五十公尺,完全足够使用。」
听到这样直率宣告,让我有些意外,却也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那个最在意输赢,却对自己无比诚实的李欣瑜,从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份量可是相当不一样。我微微挺起胸膛。
总觉得是不是多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在里面?
我困惑地皱起眉,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了。怎么可能是错的?陈思敏不都认输了吗?「但是 —— 」就在我想开口询问时,手机响了。
会长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仔细想想,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果然最后的宣判还是得用说的,会长是个太过认真的人了。她紧张地缩着身子,最后鼓起勇气般伸手微微比向白萱,开口说。
「咦?但、但是 —— 」陈思敏话还没说完,李欣瑜却已经转过身,小跑步往教室外离去。
『哲彰学长并没有上去过屋顶。』
……
轻啜一口从推理研究社借来的高级咖啡,她慵懒地往后靠向椅背。接着,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仰头望向天花板。
但白萱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十分柔和,虽然不知道怎么了,我紧张得吞了口口水。不过,她接着说出口的话语,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但这是不可能的。」李欣瑜说。「从窗户往上看就能发现了,没有办法从屋顶上把钥匙丢进来。」
「但是你没有证据,更没有方法。」李欣瑜指出。
如果吴哲彰上去过屋顶,那他不可能没有被淋湿。
忽然间,仿佛算好时间一样,所有人的手机一齐响起,此起彼落的简讯铃声在教室中回荡。我错愕地望向手机萤幕,但这次的寄件人不是李欣瑜。
「虽、虽然她那样说啦。但是……反正就是这样。」她叹了一口气。「唉,是我们输了,你的推理完全正确。依照约定,我不会吵着你们要社办了。亮瑜,就这样宣布胜利者吧。」
听完我的结论,李欣瑜低下了头。「虽然很合理……但还是有那里不太对……」
「啊。」她自言自语地说。
「胜、胜利者是 —— 」
『哲彰学长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
「但是接下来呢?」李欣瑜顿了顿又说。「我想不到其他让绍伟学长下楼的方法,也不知道哲彰学长怎么能把钥匙送回教室中。」
我原先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个可能。不过,确定了方向以后,线索便越来越清晰,一个一个可能性开始浮现。虽然没有检查过屋顶,不过学校屋顶应该就像其他许许多多的大楼屋顶一样吧。我想像着吴哲彰上去之后会看到的景物、能作的事、以及会留下的痕迹。
听完我的解释,李欣瑜呆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她紧抿着嘴唇,仿佛不太能接受就这样被说服。她不断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语,过了好久,她终于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很有道理。」她叹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推理是有可能做到的,但那都得建立在事先做好准备的前提下。十公尺长的绳子,并不是随地都捡得到。难道是屋顶本来就有的吗?又或者我想错了呢?
「是这样没错……不过,感觉还是哪里不太对。」李欣瑜皱了皱眉说。「姐姐他们会下楼去,哲彰学长会在这时候上楼来,完全是偶然,所以这不可能是事先设计过的。不过……屋顶到窗户的距离,少说也有五公尺。如果要从屋顶这头解开绳子,那还需要多一倍的长度。但是谁会没事带着十公尺长的绳子到处跑呢?」
她没有理会我,只是站起身来,转身面对陈思敏。
一个附件传到我的手机中,那是一张照片,我把它点了开来。
一连串的讯息跃上手机萤幕,我愣了一下,接着睁大眼睛,马上想通了其中的关连。
「你们在说什么?」她说。「但那确实就是答案啊。是你们赢了啊。」
「这肯定有着什么特殊原因,而规则开宗明义就说了,所有人际关系皆属虚构,所以这个原因只能来自他的身份了。为什么选天文研究社?这是因为只有他们能够上去屋顶。而这就是解谜的关键,吴哲彰一定从屋顶做了什么事,将钥匙从窗户送回教室里。」
『但是……』
『下午两点半,学生会的秘书长,可爱又美丽的宇婷小姐刚看完了一出韩剧。她心满意足叹了一口气,关掉用全体学生的学生会费购买的剧院级豪华投影幕,回味着精彩又浪漫的剧情。
「这确实能把两台电梯都送上来,但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听到两声电梯抵达的铃声,而我们却只听到一声。」
简讯继续传来。
『我想起来了。』她简短地写道。下一则讯息紧接着传来。
「抱歉,小玄。」她说。「我果然还是,不想让你赢。」
「但你的推理是错的。」白萱说。
「我认输了。」
最后,李欣瑜这么总结。
毕竟下雨天可没办法观星,真是可惜啊。
※
「等等等。」陈思敏打断白萱。「我听不懂啦。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做了什么啦。」
「玩游戏啊。」白萱耸耸肩。「规则很简单,推理小说社的所有人,跟小玄比赛,如果你们先说出了我跟吴哲彰是怎么做出密室的,那么社办跟社产就都送给你。」
「但、但是你是怎么知道……你是怎么跟小彰……你、你跟小彰很熟吗!」
「不用担心啦。」白萱摆摆手。「我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我没有在担心。」
「昨天解谜的时候,我们不是有进入你们社办吗?那个时候啊,我把手机留在桌子底下了,你们当晚又刚好在讨论今天的谜底,所以就……」
陈思敏睁大了眼睛。「你窃听?」
「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啊,我只是不小心把手机忘在那里了。」
「不小心忘记会开着录音吗!」
「被这么怀疑我会很困扰呢。我不是有意窃听的,我的手机只是随时随地都开着录音。」
「变态吗!」陈思敏一脸不相信,她一定以为白萱在开玩笑。
「不过考虑到或许你们早就发现了,只是故意误导我的可能性,我还特地去找小婷对了答案。好险你们是用学生会信箱跟会长联络的,小婷马上就帮我查到了。巨细靡遗的。」
「会长!」陈思敏生气地转过头。明明应该是公正的学生会,却是情报的泄漏源,也难怪她会不高兴。会长咬着唇,露出快哭了的愧疚表情,让人于心不忍。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白萱毫不在意的继续说。「我连络上吴哲彰,跟他达成协议,请他帮我制造假线索,偷换谜底。这并不难,你这么强硬地把他拉进游戏,他早就有所不满了,我们根本一拍即合。于是今天,这场游戏打一开始就是我的题目。」
白萱微微一笑。
「还有什么问题吗?」
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等着陈思敏的回应。
说实话,白萱这次太过分了。无论如何,这都是学生会认可的正式比赛,请宇婷帮忙作弊就算了,将对方的游戏整个换成自己的,无论脾气再好的人都会生气吧。
她就是这样才会一直没有朋友。我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自我中心也该有个限度。就算陈思敏不当场翻脸,这次的游戏结束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你是个会作弊的人。』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因为还在吵架,没办法直接开口,所以举办了这个游戏,给对方一个送礼的借口,给自己一个接受的理由。绕了这么多圈,弄出这么夸张的活动,把学生会都找来了,还差点与相邻的社团结怨,却只是为了这么单纯的愿望。
但不是这样的,这一定不是白萱要我做的事。我明白的,这次的谜,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解开。
视线。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过去,没想到是他先忍不住了。毕竟是游戏的设计者,他自己公布答案,总显得很赖皮。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人会责怪他了吧,只有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会长,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困惑他怎么可以犯规。
「你们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陈思敏笑着回答。
却忽然停下来了。
刘绍伟无奈地站起身,而会长则是呆呆地看着她,一脸「咦?我也要吗?」的表情。陈思敏不耐烦开口。
听完这句话,陈思敏便转过身,朝呆坐在位子上的同伴挥挥手。「绍伟,会长,你们也来帮忙。一起找线索。」
她要我自己放弃胜利。
「你不一起去找吗?」白萱撑着脸颊看着我说。
「话说回来,我可是推理研究社的人喔,你怎么能确定这比赛是公平的?」
吴哲彰,他是整个游戏的关键。他一定知道陈思敏的意图,却还是参加了游戏,从那时起,陈思敏的愿望也已经实现了吧。但是吴哲彰并不甘心就这样顺了她的意,所以他跟白萱合作,窜改了谜题,这是一个宣示,也是善意,所以陈思敏才会这么开心地接受。而最终,他究竟期望着怎样的结局呢?
真是太蠢了。
我忽然发现,在陈思敏的游戏中,我甚至完全没有想过会输的可能。就算我没解开,还有李欣瑜。就算我们都失败了,白萱一定也早就知道答案了,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而我也想对了,她确实早就知道了,不过她根本就不在意。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这次没有李欣瑜帮忙,整个责任都落到我身上了。如果我失败了,那我们就会失去社办,失去那逐渐成为日常的放学时光。
所有线索都在这间教室了。
这就是白萱要我做的事。
她到底是怎么完成这个密室的?
白萱点点头,仿佛等这句话很久了一样。她随手一抛,一个塑胶板划出弧线飞向空中。在空中短暂的停留间,我依稀能看见上面写着「社团大楼906教室」。最后,塑胶板精准地落向前门,被吴哲彰一把接住,底下串着的银色钥匙框啷作响。
「说的也是,突然要你解谜,连谜题的范围都不知道也很不公平吧。这样吧,就给你这个提示。所有的线索,都已经在这间教室里了。」
会长听完连忙点头,开心地站起身,小跑步到教室角落认真地东翻西找起来了。于是,推理小说研究社一行人,对教室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每张桌子、抽屉、椅子底下、甚至天花板的电风扇都不放过。
这个僵局持续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行动。然后,吴哲彰才忽然发现我还没有公布答案。他望向我,我也回望着他,他错愕地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才会意过来,这是我给他们的最后机会。
钥匙。
「那么林宇玄也找不到。」
整间教室陷入奇特的静默中,这个时候,除了会长以外,所有人都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了。陈思敏紧紧扭着衣服下摆,视线在吴哲彰脸上与自己的鞋子间来回游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但这不能太久,否则就显得奇怪了。做为借口,太明白就失去意义了。十秒,我在心中决定,就等十秒,如果陈思敏还是没有动静,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会说出我的答案。
无数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破碎的点连成了线,描绘出一幅图像。白萱窜改谜题的原因,白萱要我做的事,这次谜底的真相……谜底,这个游戏的谜底,我突然理解到,重点根本不是什么密室,而是吴哲彰为什么背叛了陈思敏。我刚才还对陈思敏说,难道不怕白萱帮我作弊吗?这真是自打嘴巴,因为这次的出题者,可不只是白萱一个人啊。
「说什么呢,我只是相信小玄。只要他比你先解开谜底,那社办也就留住了呀。」
「还真敢说呢,到时候可别赖皮喔。」陈思敏转过身,伸手指向我,咧嘴一笑。「听到了吗,林宇玄,就让我们一决胜负吧。」
而这些内幕,白萱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她希望我做的事,也已经很明显了。她根本不打算让我赢,在这场游戏中,我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就算明白了她的意图,就算她把最后的选择权留给了我,但我会怎么选,她早就知道了。我就像她手上的棋子,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彻头彻尾的被利用了。
白萱她……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不想让我知道答案吗?如果我真的输了……
「是钥匙吧。」
她的语气太过纯粹,反而让我说不出话了。我几次张开口,但最后只是摇摇头。「不,没什么。」
「是钥匙。」吴哲彰说。
「好啊,真有趣,这个挑战我接受了。」
「你帮忙找,我就不追究你们的秘书长泄漏情报的好事。」
还剩下什么?白萱跟我之间的差别,白萱到底要我怎么做……白萱、白萱是推理研究社的社长,社长能做什么?比身为社员的我还多了什么工具?她有什么 ——
这是说在这间教室中有着我们还没发现的线索呢,还是我们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线索,却还没有得出正确的推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实在毫无方法,但这里还能有什么我们遗漏的证据,我也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吧。
听到我的宣言,吴哲彰先是惊讶,接着流露失望,最后是心有不甘的焦躁。他急切地看向陈思敏,那眼神让我更确定了,他一直在等陈思敏来找他吧,找他帮忙,请他告诉她线索,等她主动让步。
我惊讶地抬起头,却发现陈思敏已经站起身,两手撑着桌子望向白萱,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吴哲彰抽回钥匙。
如果白萱窜改了陈思敏的游戏,那她一定也参与其中。以她的个性,绝对不会只是指使吴哲彰做出他原本就能做到的事,无论吴哲彰是怎么制造密室的,都一定需要白萱的帮忙。
「嗯?」她眨眨眼睛。「为什么?」
但是,就算有人帮忙,办不到的事还是办不到。我开始想像,想像如果是我的话又会怎么做。我想像自己是白萱,走出教室,找到老早就串通好的吴哲彰,两个人站在门前,用钥匙上了锁。但接下来呢?在想像的画面中,我跟吴哲彰拿着钥匙面面相觑。这间教室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死了,就算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也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到。
白萱的谜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我准备的。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疲惫的、不甘心的、却又毫无办法的一口气。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去拿起907教室的钥匙。然后 ——
对手的行动力让我很紧张,明确的感受到了时间的脚步。白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的答案不会太难,不会让人花大把时间还找不到,但是一定出乎意料。是我先想出答案,或者陈思敏先发现证据,胜负或许就是一瞬间的事。
「哼哼哼。」
而在游戏开始前,白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她离开教室的时间,也只有她接到简讯去装水的那一次。现在想起来,那则简讯搞不好根本不是会长传的。
我摇摇头,对陈思敏说。
在这一瞬间,我确认了我的想法。
而对上吴哲彰视线的陈思敏,却低下了头,嘴巴一开一阖的,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她一定也明白的吧,除非她主动请求吴哲彰的帮忙,否则一定会输掉比赛。尽管如此,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明明两个人都想和好,却谁也不愿意率先释出善意,真是麻烦的关系。
「她们有三个人,对我太不利了。」我摊摊手。「反正,如果不知道那个证据可能是什么,就算看到了我也不会觉得有问题吧。」
把证据藏起来,白萱才不会这样做。如果真有的话,那个证据一定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的寻找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不先想出白萱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陈思敏刚才的眼神,就是为了这件事吧。吴哲彰是她们的人,却跟白萱合作,而陈思敏竟然马上就接受了,没有一丝困惑与不满,也没有讨价还价,更没有向他询问线索。为什么?
不过在这之前,就再给她们一点动力吧。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保留随时被打断的空间。「答案就是……」
「我藏得很隐密喔。」
两间教室的钥匙,早已被掉包了。
「这样吗。」陈思敏站起身。「那么只要找出来就好了吧。」
我回忆起刚才跟李欣瑜讨论过的各种可能,却没有一个能够符合。我低下头,静静思考。虽然白萱一直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但在场所有人之中,我敢说我是最了解她的人了。
我再次看向她,但她已经开始搜索其他地方了,刚才一瞬间看到的景象,仿佛只是错觉。我顺着记忆的方向望去,她刚才看着的,是吴哲彰。本来这没什么特别的,但是那个眼神……
等等,吴哲彰?
在电梯中,白萱曾对我这么说过。而这会是什么提示吗?白萱修改了谜题,她预期我用什么方法得到答案呢?或者,她根本不预期我会获得胜利?不,她总是对我有所期待,虽然有时太过沉重。
压力好大。
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转过头,望向李欣瑜座位的方向,陈思敏已经放下了钥匙,她愣愣地站着,看着其他地方。那副钥匙,那一定就是答案了,线索就在上面。只要我……我伸出了手 ——
明明已经成功解谜了,结果我从头到尾只是被耍着玩。白萱是为什么改变主意了?为什么忽然又不想让我知道了?那个答案……如果这次获得了胜利,就真的能知道那个答案吗?她到底打算怎么样,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紧接着,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社团大楼的门锁是统一规格的,能插进去并不是很奇怪。不过,他轻轻一转,喀啦一声,门闩弹了出来。
刚才的游戏,虽然也是以社办做赌注,但并没有这么紧迫的竞争关系。我摇摇头,反正就算输了,也是白萱的选择。说是这么说,我其实是很不想失去那个社办的吧。
为什么是礼物呢?为什么吴哲彰要背叛呢?为什么陈思敏要举办这个活动呢?现在回答这些问题实在太容易了。陈思敏的游戏,并不是真的想要抢走社办,那只是借口而已,或至少不是主要目标。她的目的,说来简单得可爱。
「怎么说呢?」白萱的表情游刃有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状况。她瞄了我一眼,露出微笑。那个笑容,让人既生气又无奈,却带着一点温暖。
而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不生气吗?」
只是这样的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就像阳光照穿乌云,否定了这个前提,一切都明朗了。
我感觉脑袋发胀,思绪越来越混乱,许多零碎的想法一闪而过,却没有一个能解决眼前的困境。李欣瑜还没回来吗?就算会多一个竞争对手,也不想独自承担了。白萱跟我的差别到底在哪 ——
白萱点点头。「这就开始吧。规则只有一条,只要推理小说研究社的任何一个人比小玄先说出答案,我就把社办让给你们。」
出乎意料的,陈思敏不仅没有不满,反而还兴致高昂。真是宽宏大量,如果在国中的时候能多认识些这样的人,白萱也不会一直缠着我不放了吧。
那么在这个游戏中,我还有什么底牌能用?答案一瞬间浮现了出来。林宇婷,我的妹妹。她知道答案,如果我好好拜托她,她也一定会跟我说的。只要一通电话,一通电话就好了……
『所有人际关系皆为虚构。』
「难得保住的社办,还特地拱手送过来,你真是有自信啊。」
不过,再怎么不高兴也没用,从以前就是这样。说到底,我要做的事跟十分钟前也没什么改变。我已经在游戏里了,要想知道谜底,就得顺着白萱的意思,继续玩下去。
吴哲彰没有回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半。然后回过头,朝白萱伸出了手。
这个密室,我跟李欣瑜已经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能。刘绍伟没有跟白萱串通,他不会是送礼者,而备用钥匙一直在他身上。因此,锁住这扇门的,必定就是这间教室的原钥匙了。但是门缝、窗户,唯二的出入口都在刚才被否决了,那钥匙到底是从哪里被送回来的呢?
陈思敏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转向白萱。「能给一点提示吗?」
「那么关于这个密室,你怎么看。」
那白萱呢?在推理小说研究社翻箱倒柜的声音中,我望向白萱,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维持一贯的神秘微笑。她难道完全不会担心吗。陈思敏已经搜到李欣瑜的座位了,正在摆弄着刚才放在桌上的钥匙。
只是想要一个和好的契机。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边工作,大家都在看着我,密集的视线让我脸颊微微发热。我说完之后,便把玩着钥匙,做出整理思绪的样子。同时仔细观察着吴哲彰,没有说话了。
……不对,生气的人,或许是我。
她只是想要在生日的时候收到好友的礼物。
「咦?」陈思敏小声惊呼,复杂的表情隐隐透着喜悦。吴哲彰看了她最后一眼,哼了一声,转头面向白萱。
预料之外的笑声。
所有人际关系皆为虚构,这才是整个游戏中唯一的谎言。那些不是演技,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在演戏。所有的人际关系……这一切都是真的。今天真的是陈思敏的生日,吴哲彰真的曾经是推理小说研究社的成员,他们三个人真的是国中同学,然后,他们真的在吵架。
一股麻痒爬上心头,就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为什么吴哲彰要跟白萱合作呢?一旦意识到这个平凡无奇的问题,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也忽然清晰了。
我灵光一闪。
陈思敏视线的方向,在那尽头的是什么呢?
「你很懂嘛。」白萱说。
※
「我想到了。」这样说。
「把你们那边的钥匙给我。」他说。
这场比赛,结束了。
「这就是证据。」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两把钥匙。「这间教室是一个密室,如果没办法从外面把钥匙送进来,那钥匙肯定还在外面。我跟你,我们一开始就串通好了,交换了两把钥匙的指示牌,把隔壁教室的钥匙留在里面误导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没有人说话,于是他继续说。
「之后,我算好时间发出噪音,然后用原钥匙锁住门,再躲进安全梯里。其他人上来发现门被锁住了,而掉在里面的钥匙挂着907教室的塑胶牌,就以为那是这间教室的。不过那是错的,它们早就被掉包了。」
这就是正确答案了吧。还真是骗过了所有人。
「接下来就简单了,趁着搜查的空档,我想办法把钥匙还给你。你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楼上,不会有人发现的。」
我想到当我准备进入学生会办时,白萱先行离开的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我完全被蒙在鼓里了。
「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阵沉默。
这次的结果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没有人知道这会引向什么结局。但紧接着,啪、啪、啪,白萱一下一下的拍起手来,在沉默中只有掌声回荡。她点头微笑。
「很棒的推理,完全正确。不过啊 —— 」她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指向吴哲彰。「你又不是推理小说研究社的成员。」
在新的游戏一开始,白萱虽然没有禁止出题者加入,但她还是界定了参加者的范围。推理小说社的人跟我比赛,谁先说出答案就是赢家。那么不属于两边的吴哲彰,他说出来的答案到底怎么算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思敏。陈思敏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她轻咳一声,表情有些害羞,又有些高兴。她得意地双手叉腰,咧嘴一笑。
「你在说什么啊,小彰一直是我们的社员啊。」
「是这样吗?」白萱望向吴哲彰。
他叹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是啊,真是不幸。」
「那好吧。」白萱果断地说。「是我们输了。」
她的语气中,没有一点不甘心,毕竟这就是她期望的结果。这整个游戏只是为了让陈思敏跟吴哲彰和好的活动,而这个目的,透过吴哲彰主动的释出善意,也已经完成了。不过,这对白萱来说也只是顺便吧。
她只是不想让我赢而已。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约定就是约定。」白萱慵懒地伸展双手。「社办就送给你吧。」
「不行喔,哥哥可是会把这种礼貌话当真的可悲宅男。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的话,就应该更严厉地说出来,否则他只会得寸进尺喔。」
「那么呢,虽然哥哥你们输掉了游戏。但是另一个比赛又怎么样了呢?那个一句话的。白萱姐姐公布结果了吗?我可是赌了两百哥哥不会赢……不,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思敏深呼吸一口气,忽然低下了头。
「你忘记了吗?『谁先说出密室手法就是胜利者。』你跟小瑜的比赛,规则就只有这么一条。就算吴哲彰已经说过了也没关系,你还是可以再说一遍啊。是你自己不把握机会的。」
「是吴哲彰先说出来的。」
「虽然细节有一点错,防火门钥匙跟教室钥匙样式完全不同,不过也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吧。」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呢?要让她这样大费周章的。
我不太服气。在我听到答案以后,我就不可能获胜了,而李欣瑜却能在这之后破解谜题,怎么想都不公平。看到我的表情,白萱淡淡一笑。
最后,我的视线回到了白萱身上,她只是笑着,静静看着我。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啊啊,游戏结束了没有用了就被哥哥一脚踢开了,连说话都变得这么不体贴了呢。竟然要妹妹在韩剧跟蛋糕与披萨之间做选择,真是过分呢哥哥,难道我们在细胞分裂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你的良心给抢走了吗哥哥?」
陈思敏愣了一下,接着笑了。「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白萱去学生会还钥匙了。在社办中,只有我跟李欣瑜相对而坐,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那个、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在安静的社办中,我率先开口了。
忽然间,教室的后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会长被声音吓了一跳,停止了宣判。我转过头,站在门外的是李欣瑜。她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嗯。谢谢。」她说完之后,再次深深低下头。然后便转过身,踏着轻盈的步伐回到教室另一侧,推理小说社成员所在的地方。
这之后,李欣瑜会怎么处理这个答案呢?我设想过了,她想知道这个答案,一定是因为能够用来跟我交易吧,毕竟这是个对她完全无用的资讯。她一定有着什么想请我帮忙的事,所以才跟白萱要了这么个筹码。
我原以为这是很普通的问题,她一定期待被这么问过。不过她只是错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表情略带抱歉。
「不,良心不是一种器官。」
「没有。」我说。
「我不知道。」白萱哼了一声,随手比比我。「请去找我们的总务。」
吃饱喝足以后,我们告别了推理小说社的三个人,回到自己的社办。
「你会输,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白萱继续说。「只因为我忽然改变主意,不想让你知道那个答案了而已。那只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是 —— 」
「不准逃走!」学生会长生气地打断她,难得一次说完了整句话。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接着抓住宇婷的手,使劲拖到角落去训话了。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会长收回呆滞的眼神。虽然还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不过她听话地站起身,清了清喉咙。「嗯咳、咳……嗯咳。那!那个呢……虽然这次发生了很多事……那个……这次的比赛……就算是平 —— 」
她抬起脸,眼神十分清澈。
……说起来,这家伙也来了。毕竟是帮了许多忙,总不能只在最后的派对时间排除在外吧。
这回答让我很吃惊,同时也难以接受。
「那个……李欣瑜,等你知道答案以后,你要怎样才愿意告诉我?」
差一点就赢了……真的,就差一点了。
我也望向那边,陈思敏已经回到了同伴身边,正拉着吴哲彰,吵吵闹闹地说着话。而吴哲彰背靠着椅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滑手机,不过谁都看的出来,他其实听得很认真。稍远处,刘绍伟倚在窗边,一边吃着披萨,一边静静看着她们。三个人已经没有半小时前的那份尴尬了。
「为、为什么?」
「啊,你们两个!」后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我转过身,是陈思敏,她站在我们面前,双手扭着衣服下摆,显得有些紧张。刚才游戏结束以后,她就一直跟吴哲彰在一起,看来他们俩人也完全和好了吧。这都多亏了白萱,尽管那大概也不是她的本意。
「咦?啊……好、好的。」李欣瑜用力的点了点头。
当白萱回来以后,她就会告诉李欣瑜那个「答案」吧。明明跟我才是切身相关的,总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就像听到两个朋友在谈论自己的小秘密一样,让我有些坐立难安。
「会长,请你公布比赛结果吧。」
「那就这样吧。」白萱啪的一下阖起双手。「我们可以吃蛋糕了吗?」
「我可不是为了你喔。」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眨眨眼睛,来回看了看我们所有人,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一只细小的手从后面点了点她的肩膀。她转过身,娇小的学生会长正双手叉腰,气呼呼地仰视着她。宇婷露出「啊,不妙。」的表情。「哥哥,说起来啊,哥哥,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大概也许刚好在哪边有哪件非常重要不能不处理的事,请你帮我打包一个蛋糕带回家 —— 」
白萱也是。
「咦?」我转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后面了,手上拿着蛋糕跟可乐。
「你生气了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真可惜呢,哥哥。」宇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明明都这么努力了,还低声下气请求妹妹帮忙了,结果到最后还是 —— 咦?」
「你也可以继续看啊。」我说。「又没有逼你。」
我只是叹了一口气。
「结果还是输了嘛,哥哥。都让可爱的妹妹给了这么多提示结果还是输掉了呢。反正都会输,怎么不多拖点时间让我把韩剧看完呢。竟然又在男女主角准备亲吻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哥哥。可怜又孤单的妹妹难道连看着剧中有钱又帅气还很大男人主义的男主角独自一人发花痴的权利都没有吗?啊,哥哥,你该不会是妹控吧。」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了。
这怎么想都是赖皮吧,如果我真的再说一次,还主动提起这个理由,肯定会被当成是输不起吧。一股无处抒发的烦闷堵在胸口,让人提不起劲。说到底,白萱根本没打算让我赢。这场游戏的结果早就决定好了,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不过……
白萱皱了皱眉,脸撇向一边。我知道,那是她害羞的表现。她不是很习惯接受别人的道谢,话说回来,她也不常帮助别人。她是个自我中心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我惊讶地回过头。她嫣然一笑。
只能是误会了吧。
「是小瑜喔。」白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有时候我会想。白萱为什么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呢?在我身上,她到底想得到什么?既不优秀,也不温柔,没有任何能吸引人的地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我。到底有什么能引起她注意的?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结果。所以 ——
说起来,这部分的胜负好像还没有决定。不过毕竟是吴哲彰先说出了答案,这样子我们两个都没有赢吧。那样的话,这个游戏还会保留到下一次吗?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呢?正当我这么想着 ——
「等吃完饭吧。」白萱说。
都说到这种程度了,我也不能再说什么。我应该可以生气吧,不过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对她发火,只是有些无奈。我当然想知道答案,不过说到底……在刚才的派对上,我才明白……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待在白萱身边的理由吧。
「我下次可以去跟你们借书吗?」
「你总是在帮自己留后路,如果当时吴哲彰没接话,那就太尴尬了。所以你一定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什么?」
「你这次的表现,我很满意喔。」
「那是我自己的事。」她说。「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想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 ——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因为好玩才这样做的。」
「是的,完全没用。不过我说过了,那才是我的目的。」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
「我对你……我硬是让你输掉的这件事。」
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仔细想想,这个或许是为了赔罪而准备的吧。
「哈……哈……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把自己锁在楼梯间了。但是我想到了!那个密室的答案。是钥匙。哲彰……哲彰学长把907教室的钥匙跟防火门的钥匙掉包了对吧……咦?」
「话说回来,你根本不想让我赢。」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向她抱怨。
「你想错了。」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告诉你。」
「这样啊。」白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她顿了一顿,又说。「其实,那个时候,在吴哲彰说出来之前,你已经想到答案了吧?」
「游戏已经结束了,这次胜利的是小瑜。」她说。
她垂下眼帘。
「或许吧。」不管承认还是否认,这都只是马后炮吧。输都输了,我也不该再说什么。白萱听完,也没说话,只是再度露出笑容。
「这次的比赛真是圆满结束了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萱说。
※
她不说,我都忘记这件事了。陈思敏也愣了一下,面露苦笑。「好啦好啦,不过你得帮我唱生日歌。」她转向会长。
毕竟最开始,陈思敏还宣称自己是以抢走社办为目的,就算被讨厌了也不奇怪。虽然没有真的做到,但多少还是有些内疚吧。
这也是预料中的反应,毕竟她从头到尾都不是真的想夺取社办,尽管如此,她这样说还是让我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游戏也真的结束了吧。
「啊,你好,你是李欣瑜吧,常常从白萱姐姐那里听到你的事呢。无能的哥哥又给你添麻烦了,身为妹妹我感到非常抱歉。不过除了看着他就会让人感叹人类还真是战胜了天择啊以外,哥哥还是个不错的人啦。」
「咦……也、也没有到那种程度啦,宇玄也是很厉害的。」
「你好。」另一个声音忽然插入了对话。「是宇婷秘书长吗?刚刚的游戏太匆忙了,都没有好好打过招呼。」李欣瑜向我们走来,对着宇婷露出微笑。话说回来,她竟然是用刀叉吃外送披萨的。
趁着大家的注意都吸引过去的时候,白萱忽然凑到我身边,小声说。
这段话让我有些惊讶,我并没有这么理解过自己的行为。我一直觉得,我只是被白萱利用了而已,不过在她看来,我的决定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说是圆满吗,确实是吧。虽然吴哲彰还不确定会不会回到推理小说社,但至少他们已经完全和好了。陈思敏赢得了比赛,她的目的也圆满达成了。
看着她的眼睛,体会心中这股陌生的感情,我想,或许,这才是我一直努力的理由吧。那么现在呢?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害羞地转过脸去,又拿起另一块蛋糕。
不只蛋糕,陈思敏还叫来了披萨。一群人就这样快乐地开起了生日派对。
「我不是指那个。」她轻轻一笑。「你解开了我的谜底,真正的谜底。你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而且还照做了。」
「为什么?那对你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吧?」
「还是算了。」陈思敏坦然说道。「你们赢一次,我们赢一次,今天就算是平手吧。」
「没错。」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你还是解开了谜底。」
我点点头。「有登记的话就没问题,非社员一次最多可以借一个月。」
她再度抬起脸,脸颊很红,但是眼神很真诚。白萱毫不在意的吃了一口蛋糕,摇摇手。
看到白萱这样子,陈思敏笑得更开心了。
「是我赢了吗?」李欣瑜开心地说。「所以社长会告诉我那个答案吗?」
一股莫名的暖意涌上心头,只是被她称赞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呢。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于是我撇过头,望向其他人。在907教室中,派对似乎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不断斗嘴的陈思敏与吴哲彰,温柔的看着的刘绍伟,还在训话的会长跟宇婷,用自备刀叉吃着披萨的李欣瑜……
我看着她,却没办法从她脸上读出虚实。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自己当年到底对白萱说了什么,所以才抢走了那个答案?这完全没道理啊。
等误会解开了,一切也将烟消云散。不对等的关系,终究会渐行渐远。尤其现在又有这么多能够容忍她脾气的人,不管是李欣瑜还是陈思敏,白萱都交到了许多新朋友,比我更优秀许多的朋友。我到底还有什么条件待在她身边呢?
我不自觉地露出苦笑,自己也知道这是想太多了,真是的,哪来的思春期少年啊。但是……
教室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白萱还没回来,或许跟宇婷聊起来了。窗外的雨声规律的回响,让人几乎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李欣瑜忽然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
「我要跟你坦承一件事。」
她说的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才回答。「什么?」
「我不是个诚实的人。」
「什么意思?」
「我作弊了。刚刚。」
「咦?」
她没有看我,只是不自在地卷着头发,望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草地。
「刚才,我其实没有把自己锁在楼梯间。我用手机壳抵住了门。所以我早就回来了。」
「但那又怎 —— 」
「我一直躲在教室外面偷听。」
她抬起头,终于直视我的眼睛。
「我想不到谜底,但是我跟你的比赛只要求我们说出答案。所以我赌,我赌思敏学姐会赢。而她们也真的赢了。我只是把我听到的答案复述一次而已。」
我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那个无比认真、无比诚实的李欣瑜,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实在太超出预期了。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到我的表情,她无力地笑了笑。「社长大概已经发现了吧。那时听到姐姐要公布胜利者,我太紧张了,就直接从后门闯进来。那个方向离楼梯比较远,一定就是这样子露馅了。」
我吞了几口口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想过了,这果然还是不公平。所以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向社长认输。那样她应该就会把答案告诉你了。」
「不管怎样,她都还是个单身主义者。」
……
既然总有一天会分离,太过靠近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不知道白萱对我有什么期待,我只知道她终究会失望。既然如此,就有点自知之明,自己先退出吧。但每次都是这样,在我即将放弃的时候,又被白萱强硬地拉了回来。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人呢。」
『这样啊。』
「这只是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李欣瑜叹了一口气。
我面露苦笑,真是那样我也认了。我有种感觉,如果是她的话,就算说出事实也不会被嘲笑吧。因为她是个连作弊都会忍不住承认,无比认真的人。
难道她连这也算计好了吗?
开门声。
我的表现一定很奇怪吧,但是李欣瑜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静静看着,耐心地等待着。最后,我深呼吸一口气,将堵在喉咙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我也没想到,真不像我。」李欣瑜侧着头,一下子又笑了。「但这是战争,战争是不择手段的。」
没想到这个无心的问题会有答案,让我愣了一下才回答。
唉。
不过,无论是哪个都无所谓,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差别,我也不急着分辨。不,不知道的话,反而更好吧。保持现状,保持现状就好。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她,而且 ——
随着她的笑容,社办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虽然我对于输掉比赛还是有些不甘心,但那只是可惜,不再掺杂其他东西了。
「什么?」
—— ——
「也不想知道。」
刘绍伟停顿了一下。『你明明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我会跟你说,并不是因为我很诚实,而是……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又在钻牛角尖了。」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脑中一片混乱,几次张开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我发现,我甚至没有对自己承认过这样的感情。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打算说出口的那几个字,到底带着怎样的重量。
确认我戴上耳机,她启动播放键,录音特有的嗡嗡声传进耳中……
所以我想要获得胜利,想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
为什么呢?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想知道十年前,我到底对白萱说过什么,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但是话才到嘴边,我却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哲彰,你来啦。』刘绍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虽然有点模糊,感觉闷闷的,但还听得懂。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了。
我叹了一口气。
「是你赢了。」
我到底都跟李欣瑜说了什么啊。
跟游戏的时候不一样,不为了谁,这次完全是我自己放弃的。光是这一点,好像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我有些困惑,听起来,陈思敏已经离开了,这段对话并不是在讨论游戏。白萱让我听这个做什么呢?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才碰面的?
李欣瑜听完,明显放松了下来,表情却还是有些介怀。
『交待完明天的游戏就离开了。』
获得胜利,然后呢?
「我一直在想……」才刚开口,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 —— 」
「你很想赢。」她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
但白萱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只是自顾自从包包中拿出耳机,插进手机孔,递给了我。我摇摇头想拒绝,但她只是微笑着,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过了。说起来,白萱是个有些洁癖的人,跟人分享耳塞式耳机这种事,平常是打死不会做的。
「是……是不用了啦。」
知道答案,然后呢?
『她很想跟你和好。』
虽然白萱没有明讲,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会复兴推理研究社,大概是为了我吧。这样讲好像太自以为是了,但是……只有这点,我非常肯定。在捷运上看到她的眼神时我就明白了,她是为了继续跟我待在一起,才会创立这个社团的。
我有种感觉,如果我接受了李欣瑜的好意,刚才的游戏,白萱的称赞,都会变成谎言吧。我本来有过机会,是我自己放弃的,就算明知道白萱的计划,我还是选择放弃。正是这个事实,让我仿佛能更接近白萱一步。我不想要事到如今才反悔。
我只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差不多了。」白萱拉开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无论如何,如果在这时沉默了,我一定又会开始尴尬吧。我随口开启了新话题。
李欣瑜又问了一次,让我心底升起些许烦躁。对她来说,这种问题一定是很清楚的「对」或「不对」,没有模糊的地带,也没有逃避的空间,就像是猜谜的答案。但是我……我只能摇摇头。
如果我希望,我就能成为胜利者。
但这一定是错的吧,白萱只是……太重感情了。如果她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一定能拥有更好的生活。认识更好的人,得到更多东西,更好的成就……
我深呼吸一口气,随意说着。「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是她提出来,我们一起设计的。她唯一的要求是送礼者必须是天文社社员。』
虽然确实很好奇,但不管她录到了什么,那一定都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吧。如果我刚刚跟李欣瑜的谈话被录音起来,那我肯定会生气的。
「我一直在想,我好像配不上白萱。」
只是说出来,仿佛就轻松了许多,我盯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看她。过了一会儿,李欣瑜轻轻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做为朋友……」我再次叹了一口气。「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说完之后,她只是静静看着我。在柔和的视线下,我仿佛赤身裸体,恐慌与不安在胸口蔓延。得说点什么才行,否则我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某种防备,肯定会就此土崩瓦解。我倾身向前,再次张开口 ——
『小敏走了吗?』吴哲彰的声音说。
「为什么?」她说。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是点点头。
我们根本不该待在一起。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她侧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要找到理由才愿意待在谁的身边,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对我来说,我想……那一定是 —— 」
她抬起头,看着我,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点机会也没有,只是自作多情而已,只是玩笑话而已。如果当真了,如果说出口了,两人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吧。既然如此,不去确认自己的心情,预备着说谎的可能,这才是最安全,最体贴的方式吧。
「不知道。」
※
顺着气氛,顺着气势就说了这么多,李欣瑜真是太可怕了。我缓缓的、不着痕迹的往后靠回椅背,双手交抱在胸前,好止住肩膀的颤抖。当自怨自艾的心情褪去,羞愧与后悔就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随着终究没有说出口的话语,社办陷入了沉默。墙上的钟一声一声走着,滴答滴答,就像窗外的雨声。而白萱还没有回来。
她瞪大了眼睛,接着开怀地笑了。
『这个游戏是小敏自己设计的吗?』
我喜欢她吗?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跟白萱在一起会很开心,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在人群中会不自觉搜寻她的身影。但这是喜欢吗?我不知道。或许比起喜欢,更像是憧憬吧。
「回去了呢,说是要继续把剩下的韩剧看完。还一直跟我抱怨你专挑精彩的地方打断她呢。」
我抬头看向白萱,但她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听下去。李欣瑜一直偷瞄这里,显然也十分好奇,但又不好意思偷窥他人隐私。
那是白萱不希望我知道的事。
『如果真这么想,她可以直接用说的,生气的人不是我。』
「那边都结束了吗?」李欣瑜说。
因为我不是白萱以为的那样的人。
只是好奇,想知道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这当然是最简单的答案。所有人都能接受,不会有所怀疑的回答,也是我为了逃避这样的问题,早就准备好的借口。不过,因为我刚刚的认输,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
「你确定吗?我可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喔。」
「本来我甚至没打算参加这个社团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社办的门被打开了。
就算那个答案能够成为借口,成为一个让我待在白萱身边的理由。但是 ——
「说的也是。」
伴随着录音的沙沙声,对话继续。
我眨眨眼,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难道又是李欣瑜式的黑色幽默吗?不笑的话是不是很不礼貌?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
「不管怎样,你最后还是承认了,一点也不卑鄙。」
「这是战争喔。」她看着我,宣战一样地说。「而我不会输给你的。」
「但是你喜欢她吗?」
今天的活动,也全都结束了。明明是周末,还真是做了许多事呢。
「你们在说什么呢?」白萱走了进来。
「啊 —— 那个啊。」白萱说。「我有录音档,你要听吗?」
「没什么卑鄙的,规则又没禁止,白萱也没说话。而且 —— 」我顿了一顿。「这样也很有趣啊。」
「这样啊。」
一段短暂的沉默。
这个意料之外的礼物,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惊喜、满足、犹豫……各种情绪相继出现,脑中乱成一团。李欣瑜扭着双手,紧张地等着我的答案,我却只能沉默。明明一直想要的东西就伸手可得,我却迟迟没办法开口。
「宇婷呢?」我说。
「很让人伤心的事。」
所以我想知道那个答案。
无话可说。
「你喜欢她吗?」
「说起来啊,陈思敏她们到底是为什么吵架。」
『所以呢?阿伟,你找我来干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吗?』
『思敏没跟我说太多。而且那段时间我在准备学测。』
『学测啊……唉,我跟小敏也只剩不到一年了,该开始读点书了。』
『我是问你们为什么吵架。』
『社务问题。』吴哲彰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很想说这个……你知道吧,在寒假之前,我们挑战过一次小敏姐姐的谜题,想得到推研社留下来的社产。』
『我知道在那之后,你就离开了社团。』
『只是赌气而已。』他苦笑了一下。
『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很想听吗?』
『想。』
『那天……那天我们没有解开谜题。不对,是我没解开谜题。那个时候……我们解到一半,我就放弃了。我没有认真解谜,阿伟,我只是一直扯她后腿,说风凉话。我还要她别一直追着姐姐的脚步,该长大了……之类的。高高在上说了一堆,后来我们就大吵了一架。』
『就这样?』
『差不多。』
『为什么?』
一声很长的叹息。
『大概……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失败而已。』
听到这里,我感到自己心脏跳动了一下。从他的叹息中,我仿佛听见了某种我十分熟悉的情感。
『我啊,真是个恶劣的人。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强调自己没有使出全力,甚至故意把事情弄困难。这样一来,就算输掉了也没关系,不是能力不足,只是不够努力而已。我在做的事,大概就是这样吧。』
『……因为害怕失败,所以先帮自己留退路?』
『那不然是什么?』
「我不是那个……唉,随便啦。」我耸耸肩,终于收好了东西。我回头对李欣瑜道别,她也苦笑地挥了挥手。为今天的相处画下句点。
「你们自己走吧,我会锁门。」
不假思索的,真的是不假思索的,我脱口而出。而一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过温和了许多。是那种淋湿了肩膀也不会不舒服的程度。我低下头,才正要开始整理,白萱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抢先打开社办大门,回头向李欣瑜道别。「小瑜再见。今天谢谢了。」
刘绍伟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的游戏。
十年前,我到底对白萱说过什么呢?看着她的笑容,我忽然觉得,这也已经不重要了吧。当然还是会好奇,不过无论我对她说过什么,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现在的心情,肯定不会改变吧。
『你好像一直在找吧,自己能够吸引她的条件。如果找不到,就对这段关系失去信心。但这很奇怪吧。你难道是因为她很优秀,才会跟她交朋友的吗?』
只是这样而已。
这之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长到我甚至以为录音已经到了尽头,只剩下偶尔变化的杂音提示着时间流动。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只听声音,我无从想像。
站在白萱身边,我什么也不是。
「这样啊。」
『什么?』
「所以 —— 」
没想到她收得这么快,我只能赶紧把东西都往书包里塞。
『但是不行啊,不管再怎么努力,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所以在我们吵架以后,我就离开了,在她彻底失望之前。我加入了天文社,说起来,这里还比较适合我,至少我能发挥所长。我想这就是她为什么生气吧。』
白萱的反应让我困惑,甚至让我也跟着害羞了起来。不过没被嘲笑,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看看手表,也快到晚餐时间了。我吐出一口气,望向李欣瑜,她则朝我摇了摇手。
吴哲彰离开推理小说研究社的理由,我想我能理解。而他们吵架的原因看起来虽然幼稚,一定也是累积很久了吧。但是不管怎样,那对陈思敏来说,肯定是不公平的。
「但是这样子,也非常可爱啊。」
「那么你怎么想呢?」清澈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白萱已经收完了耳机,一手撑着脸颊,慵懒地望着我。「吴哲彰跟陈思敏,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另一个世界的人。
站起身,我朝门口,朝白萱的方向走去。白萱双手背在背后,后退几步让出空间,微笑地等着我。那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她身边总是留下了我的位置。
我本来直觉想要否认,但最后还是默默地点头。「嗯。」
这感觉真不好。明明是自己说过的话,却只有自己不知道,而且两个人都没有要跟我说的意思。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虽然是一副随口问问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十分认真。我吞了口口水,缓缓说道。
「那又怎样?」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依稀的细雨模糊了景色。一切都结束了,这样短暂的宁静传达的就是这种讯息,暴雨过后,云淡风轻的时刻。过了一会儿,白萱伸了个懒腰,满足的轻哼一声,转头面向李欣瑜。
我抬起头,望向白萱,她微笑地回看着我,拇指点在停止播放的按钮上。为什么她要给我听这个,为什么中断在这个地方,她笑容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样你懂了吗?」白萱说。
『是你让它变成不对等的。比起结果,思敏更重视过程,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咦……啊,好……」
「没、没事!」她用力地摇着头,还是盯着桌子看。她搓了搓刘海,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却又有些许不同。
『但是这能怪我吗?阿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知道吧。小敏她是个……她是个优秀过头的人。你知道吗?最近又有经纪人要跟她签约了,还请她去拍电影。小敏是个能够成功的人,如果她先遇到的是其他人,如果她又遇到了更优秀的人,那我……我只是、所以我只是……』
我不知道白萱会怎么解读这句话,但就算只看表面,我称赞陈思敏的行为,也肯定会被她抓住把柄一样调侃戏弄吧。我连忙闭上嘴,不过预想中的玩笑并没有出现。我小心地望向白萱,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表情。
「也不是那样。其实,如果你……」她偷瞄了我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那你偷偷跟我说。」
所以我缩回了手,回到自己能够掌控的世界。
「你忘记了吗?这可是规则喔。在游戏中,什么手段都是允许的,什么关系都是虚构的。」
「我怎么了?」
录音戛然而止。
「我想,他是喜欢她的吧。」
「……不,但是你没带伞的话又是怎么来学校 —— 」
我依旧没有答案,但这已经不是不能碰触的问题了。
『她生气的原因。』
平常的话,我一定会斥责她浪费。不过对她来说,这世界一定没什么是浪费的。那是一个宣示,我忽然了解到,尽管我不知道是对什么,又是为了什么。但我感觉,我们的关系一定在这个瞬间,产生了某种微小但确实的变化。
「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忽然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点,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把耳机还给她。她接过耳机,小心地卷成线圈。李欣瑜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垂下视线,失望地叹了口气。
对白萱而言也一样。
「很在意吗?」
「欸?但是我的伞很小 —— 」
想到这里,我 ——
—— ——
看着她收拾耳机的侧脸,我不禁感到有些抱歉,又有些安心。这就是她生气的原因吧,说到底完全是我的错。我心底深处,大概是很重视她的,但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是这么伤人。
『不管是怎么开始的,不管是基于什么条件,你就是她的朋友。如果连这一点都忽视了,那不论谁都会生气的。』
想要跟她在一起。
「好啊。」白萱没有任何犹豫,她起身绕过桌子到李欣瑜那一侧,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接着俯身向前,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真的只有一句话。
「游戏结束了。」
「不过……」不想让她太高兴,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录音毕竟是偷偷录的,听着好有罪恶感,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吧。」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的侧边盖,用指甲压了一下,记忆卡应声弹出来。「就算用这么恶劣的手段,一定也是没关系的。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吧,因为现在 —— 」
「咦?啊、咦?现在吗?」李欣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说完之后,却没有人接话。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咦?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正当我这么想着,白萱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么,也该给胜利者奖品了吧。」
「那没关系喔。」白萱调皮地笑了笑。「反正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在游戏中嘛。」
我反手关上了门。
「得靠紧一点呢。」
所以才会去寻找理由。如果没有那个理由,如果这段关系只是偶然,不管她是如何看待我的,肯定都只是看错了,不管我戴上的是怎样的面具,总有一天会被揭穿。
「看吧。」白萱说。
「对了小玄。」站在门边,白萱忽然说。「我没带伞,等等跟你一起撑喔。」
她轻轻捏住记忆卡两边。
无论吴哲彰是怎么回应的,那都跟我没关系。
吴哲彰自嘲地笑了笑。
啪擦。记忆卡应声断成两半。白萱随手一扔,扔进了社办的垃圾桶中。
李欣瑜仿佛这才回过神。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白萱,再看看我。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还真是……」
优秀过头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刘绍伟突然说话了。『你搞错了。』他说。语调中带着一点无奈。
『你不用这样,就算失败也没关系,思敏不会在意的 —— 』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刘绍伟停顿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对于朋友,尤其是思敏那种人,才不需要什么条件。对方太优秀,自己不够好,没有能够给她的东西,这些都无关紧要不是吗。她就是这样才生气的,你们可是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啊。』
『时间吗?但那只是……只是偶然啊。我们的关系,根本不对等。』
『不是那样的。』吴哲彰叹了一口气。『不只是能力……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能被她喜欢上的条件。我能跟她成为朋友,只是因为运气。我一直在假装,假装成比自己更好的人,但这终究只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吧。』
她轻轻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着她的话语,我忽然明白了,也难怪会没有人接话,因为白萱也是这样的。不玩游戏,不开玩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部分而言,她跟陈思敏或许还满像的呢。
「我不会告诉你的。」李欣瑜说。「但是我能说,这个完全是你的错喔。」
「怎、怎么了?」我说。
『她终于看清了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啊。」她说。微微瞇起了眼睛,仿佛在对自己说话。「明明有着想说的话,不包装成游戏就说不出口。有着想传达的感情,不当成玩笑就难以启齿。还真是个别扭又麻烦的人呢。」
「是啊。」
『是啊,只是借口,只是在逞强。后来我们就吵架了,这也没办法,谁叫我一直是那种态度。刚开始还挺认真的,但后来发现我根本毫无头绪,反而是小敏一步一步接近真相时,我就开始摆烂了,还对她冷嘲热讽,不过是想要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吧。我们会吵架,完全是我的错。』
「话说回来啊……」我逃跑似地转移了话题。「陈思敏还真是个麻烦的人呢。明明想要和好,不这么大费周章,不绕这么多圈,就连生日礼物都不敢收。这也太辛苦了。」
她又笑了,回到我旁边的位子,两手撑着下巴,问李欣瑜。「怎么样。」
「不然什么时候?」
白萱退了开来,李欣瑜则表情复杂地呆愣在原地。我没听到那句话是什么,不过她的反应让我更好奇了。白萱侧眼看了看我,甜甜一笑。
不过,她又是怎么看我的呢?我忽然思考起这个问题。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只是朋友吗?又或者……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否定这些想法。而是抱持着一点羞耻心与罪恶感,想像着各种可能性。我跟她之间,我到底希望我跟她之间,变成怎样的关系呢?
她惊讶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巧的朱唇微微张开。发现我在看她,她的肩膀忽然震了一下,就像受惊吓的兔子。她转过头,直盯着桌面,从她的侧脸上隐约能看到淡淡绯红。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