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 · 木幾 · 3.2萬 字
在那之後,什麼也沒問清楚,什麼也沒解決,什麼也不明白。星期六早晨,我懷着稍微有些沉重的心情睜開了眼睛。
今天的天氣有些陰鬱,或許還飄着雨。一時間,我幾乎不想起牀,就這麼躺在黯淡的晨光中,回憶昨天的種種。
我跟白萱並不是沒有吵過架。但以往她生氣了,總是會直接說出來。連她爲什麼生氣都不知道,這還是第一次。
昨天的事情來得太突然,我甚至沒有辦法追上去。在她離開以後,我將社辦整理了一遍才離開。或許只是害怕等車時又碰面吧。
真是沒用。
儘管如此,經過這漫長的一夜,我至少決定了一件事情。雖然不清楚確切的原因,但白萱會生氣,大概是對什麼失望了吧。所以今天的比賽,我會努力贏得勝利。
……不,不只是這樣。我想知道那個答案,這纔是我真正的心情。我到底對白萱說了什麼,這句話又怎麼能影響她,我很想知道。因爲害怕失敗,所以給自己留了後路,假裝毫不在意的樣子,假裝自己就算輸了也沒有關係。這實在是太難看了。再這樣自欺欺人下去,連自己都受不了吧。
盥洗完畢,我拍拍臉頰,走出房門。距離陳思敏約好的下午一點,還有四個小時的空閒。如果想要贏得勝利,不做些準備是不行的,就算要厚顏無恥地請求別人的幫助也沒關係。
客廳中,一名長相清秀的少女,正慵懶的躺ㄇ字型沙發上看電視。她沒有開燈,只是一邊喫着三明治,一邊漫無目標地轉檯。感覺到我進來,她轉動眼球望向我,用平淡的語調打了招呼。
「早安呢,哥哥。」
她是我的雙胞胎妹妹,林宇婷。綁着一個短馬尾,穿着寬鬆的灰色上衣,中等身高,中等身材。雖然長相不失可愛,但渾身上下就是散發着一股平凡的氛圍。
與每時每刻都強烈主張自我的白萱相反,宇婷對什麼事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不出風頭,隨波逐流,沒有特定的目標,也不會堅持什麼,並且從來不會驚慌失措。是個連實驗室被白萱炸掉,灑水系統都啓動的時候,還能淡定做完酸鹼滴定實驗並用鉛筆寫完數據才離開教室的人(真實事件)。簡單來說,就是個面癱,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是聽到她的尖叫聲。
……扯遠了。總之,雖然跟白萱的個性十分不同,但她們卻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們三個人從小玩到大。如果在這個遊戲、在白萱到底爲了什麼生氣這件事上,有誰能夠給我意見,那一定是她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跟她一起看着電視。昏暗的客廳中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廣告聲,我卻忽然不知道怎麼開口。要爲了這種事向雙胞胎妹妹徵求意見,也實在太難以啓齒了。我開始有些後悔,或許我該憑着自己的實力參加遊戲,自己解開謎題。
我搖搖頭,幾乎就要放棄了,但就在這時,宇婷忽然把喫到一半的三明治遞給了我。那是早餐店買的,一份三十元的三明治。看來我坐太久了,她以爲我在尋找早餐吧。我一邊喫,一邊用閒話家常的口吻說。
「話說回來……宇婷。」
「怎麼了呢,哥哥。」她看着電視,心不在焉地回答。這樣的態度也讓我放鬆了下來。
「你知道、那個……白萱是單身主義者的事嗎?」
「白萱姐姐嗎?嗯,我知道喔。」
明明跟我們同年,但不知爲何,她總是稱呼只比她大兩個月的白萱「姐姐」。曾經好奇地詢問她原因,「這是爲了以後的練習。」卻只得到這樣意義不明的回答。
「到底是什麼?」
不知爲何,宇婷一直認爲我跟白萱有着超過友誼的關係。這當然不是事實,但只有這點怎麼解釋她都聽不懂,久而久之我也不會對她的玩笑話一一回應了。

她不着痕跡的轉移了話題,那意思是,雖然她不會直接告訴我答案,但是她會盡力幫忙。雖然是預料中的事,但這又是另一個難以啓齒的請求了。
「我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一起上學了呢?哥哥。」
宇婷的語氣十分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午餐喫什麼一樣。過於直接的問題,卻讓我一瞬間啞口無言。我乾咳兩聲回答。「只是不討厭而已。」
「原來那是過期的嗎!」
「那個嘛……畢竟白萱姐姐當初都這麼大肆宣傳了。倒是哥哥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不是你的錯嗎?就是那句話啊,哥哥。」
「我聽到了。」
我跟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過嘛,因爲我知道白萱姐姐保持單身的原因,所以還可以理解,但哥哥爲什麼總是這麼冷淡呢?你很喜歡她吧?」
「啊……這個嘛……啊哈哈……」向妹妹坦承一切,包括白萱的調侃,包括我那客觀來看或許有些彆扭的小心思,這是什麼恐怖的羞恥遊戲。果然還是算了,這種事還是要靠自己找出答案纔有意義 ——
「唉,哥哥不想說也沒辦法。嗯,真沒辦法,每個人都有一兩個難以啓齒的事,我也非常可以理解。沒辦法呢,只好打電話去問白萱姐姐了,順便連哥哥剛剛的問題一起。」
「那你知道爲什麼她會變成單身主義者嗎?」我又問。
一繞過行政大樓,操場便在眼前展開,遠處的體育館中傳來假日打球的學生們互不相讓的呼喊聲。沿着操場邊緣慢步,社團大樓已近在眼前。
「我也是。」
我沒有任何能夠站在這個位子上的理由與條件,這一切都只是白萱誤會了。
她從以前就是個不會拒絕的人,雖然嘴上會抱怨幾句,但只要低下頭拜託她的事,基本上都會完美地做好。這也是爲什麼別人會推薦她進入學生會,也是爲什麼我會在這時請求她的幫忙吧。
這麼說的話,大概也沒有人聽得懂吧。
「別若無其事地否定我的存在啊。」
「你啊,是這種設定嗎?個性越來越扭曲了不是嗎。」
「話說回來啊。」看着逐漸接近的校門口,我隨口,真的只是隨口問道。「你是怎麼看的呢?我跟白萱的關係。」
「誰知道呢。」她聳聳肩。「話說回來,白萱姐姐也沒有真的在生氣啦,那頂多只是鬧彆扭而已。如果你這次表現得夠好,說不定晚上就會假裝忘記帶傘拉着你一起回家了呢。」
「我在想……關於今天的遊戲……你有沒有聽說什麼呢?隨便什麼都可以。」
感覺一次比一次過分了喔。
「你在說什麼呢?哥哥。晚餐就這麼想喫蛋殼嗎?哥哥。」
「白萱還會做這種事嗎?」
「你的傘太小了。」
這還真是委婉。
「嗯?有什麼不滿嗎?哥哥。做爲白萱姐姐暫時的替代品,我有哪裏做得不對嗎?哥哥。」
話說回來,不是社辦而是同一棟樓的活動教室嗎?難道是陳思敏的要求?
「真是抱歉呢,哥哥。跟無能的哥哥共享着同一份可悲基因的無能妹妹,這次也很無能的什麼忙都沒有幫上。」
就像是算準時機一樣,手機搶先震動了。是白萱寄來了訊息:『我會先過去,一點整在社團大樓906教室集合。』她的語氣很中性,看不出情緒,但至少有了答案,讓我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是說信箱的話,什麼都沒有喔。亮瑜學姐大概是用簡訊或私人地址聯絡的吧。」
如此看來,還真的有這回事。原本我還在想,那會不會只是白萱一如往常的玩笑呢?但如果連宇婷都知道,而且還接受了,雖然難以置信,不過這就是事實了吧。
「還真是惡劣呢。」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把跟白萱的賭約,還有幾次的遊戲快速講了一遍。當然,略過了許多沒有用的細節。
「白萱姐姐也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人啊。」她輕輕一笑。「因爲她說被你知道的話形象都崩壞了請務必保密,所以我才告訴你的喔。」
總之,我那親愛的好妹妹默默放下了手機,雖然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她閃閃發光的眼神已經透露了一切。這傢伙,八卦腦全開啊。
「宇婷……你是學生會的吧?祕書長之類的?」
她沉默了,雖然沒有什麼明顯的表示,但我感覺整個客廳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嘆了一口氣,淡淡地開口抱怨。「難得的星期六早晨,就不能久違地
「所以呢?哥哥。你想要我幫什麼忙呢?哥哥。」
「大概……只是……」
「不,我會說的,總之請先放下手機吧。」如果讓白萱知道我直接向宇婷詢問答案,她肯定會更生氣吧。
「……那我還真慶幸你是我妹妹。」
這真是讓我很爲難,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跟自己的雙胞胎妹妹這麼親近,被熟人看到可就太尷尬了。
「哥哥,你可以再有點信心也沒關係喔,白萱姐姐可不是那麼絕情的人吶。而且之後會麻煩的可是我喔,你知道每次被你惹得心情不好,她都會來找明明也是單身還沒有人陪着每天一起上下學的更可憐又更孤單的妹妹抱怨一番嗎。」
「不要在自虐的同時若無其事地把我也拉下水啊。」
我們走上坡道頂端,遠遠的已經能看到校門口了。這裏的風比較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水珠打在雨傘上,淹沒了話語。我沉默片刻,等風停了以後,纔再度開口。
※
「唔,是這樣啊。」聽完之後,宇婷微微抬起頭,做出思考的表情,不過也只是作作樣子吧。「真是難辦呢,白萱姐姐也太着急了。不過這完全是哥哥的錯喔,從出生開始。」
不過,她提出的問題倒是麻煩。我猶豫地打開手機。白萱還在生氣嗎?今天她也會等我一起過去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又該怎麼確認呢?緊握着手機,我卻遲遲無法發出簡訊。
「二十年後我們早就不住在一起了吧!」
但是宇婷沒有直接告訴我答案。她側頭看了看我,發出找到有趣玩具般的哼聲,卻還是一貫的平淡語氣。「嗯?爲什麼突然想知道呢?難道那就是你昨天心情這麼糟糕的原因?因爲想不起來,所以惹白萱姐姐生氣了嗎?那是應該生氣呢,簡直跟忘掉結婚紀念日一樣不應該。真是可憐呢,白萱姐姐。」
「無論如何呢。」宇婷總結。「把這次的遊戲當作一次小小考試,別想那麼多,好好表現就是了。」
如此直接的話語,讓我再次陷入沉默。如果是在其他時候,這段對話絕對會讓人羞恥到想死吧。不過,宇婷的語調實在太過平淡,就連這樣的臺詞,都變得容易接受了。她是在安慰我嗎?不,畢竟是那個宇婷,大概只是很普通的把話說出來罷了。
我撐着一把傘,宇婷挽着我的手,緊緊靠在我身邊,洗髮精的氣味充斥鼻尖。雖然是十分親暱的舉動,但她的表情依舊維持着一如既往的平淡,彷彿這只是普通的日常光景。我們離開捷運後便開始下雨了,明明自己帶着摺疊傘,但宇婷因爲「不想讓傘淋溼,很難收拾。」就鑽進我的傘裏了。
我用一句話,讓本應自由又浪漫的白萱,成爲了單身主義者。
「是什麼?」我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說起來呢。」宇婷說。「其實我今天也要去學校,亮瑜學姐拜託我去學生會辦看家,大概也是爲了這件事吧。但是很可惜,我對遊戲的內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喔。」
到底是爲什麼呢?從升上國中以來,這個問題我也想過許多遍了,都快膩了。在夜深人靜時,躺在牀上,看着被窗外街燈照亮的天花板,偶爾也會這麼問自己。或許在內心深處,我清楚得很,但這並不是能隨便宣之於口的感情。
宇婷放開了我的手,在我身旁若無其事地走着,雨水在她半邊肩膀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我想,白萱姐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穿過校門口,兩人向左轉,並肩往學校前庭的花園小徑走去。星期六的學校沒什麼人,溼滑的石板路向前延伸,在幽靜的校舍間蜿蜒穿行。雨傘底下,有一種與世隔絕的錯覺。
「嗯?是的喔。被認識的學姐拜託了,怎麼也拒絕不了呢。」
……那個具體的預測是怎麼回事?還有她也太執着雨傘了吧。我嘆了一口氣。「好好表現嗎……」
「抱歉,是我錯了。」
或者說,不是我會更好吧。
「這樣啊……」
「你在說什麼呢?哥哥。就這麼想在早餐的三明治裏喫到薄荷口味牙膏嗎?哥哥。」
雖然這很明顯是作弊,但對白萱的遊戲來說,這一定也是合法手段吧。
「……我還挺認真的。」
「你的傘太小了。」宇婷露出淺淺的、惡作劇般的微笑。
「那就不會惹她生氣了喔。」
「白萱會自己帶傘。」我說。
「……雖然也是一起走,但不會靠這麼近……」
這次的遊戲,陳思敏找了學生會做裁判,而會長又是那個樣子,她們連絡的方式大概也只能透過網絡吧。既然如此,能夠登入學生會信箱的宇婷,或許會看到些什麼也說不定。
或者她是料定了我會找妹妹幫忙?
正思考間,宇婷忽然湊上前來,沒經過我同意就偷看了內容,接着輕笑一聲。「哎,是這樣啊,真是沒辦法呢,看來只能由我這個時常孤單沒人愛的可憐妹妹陪着難得孤單沒人愛的可悲哥哥一起前往充滿愛與希望與夢想名爲學校與我們格格不入的青春舞臺了。」
「那個……宇婷,都到學校了……也差不多可以放手了。」
「因爲我不是她想的那樣。」
沒錯,碰巧。我碰巧住在白萱隔壁,碰巧跟她同班,碰巧在她第一次闖禍的時候被牽連着一起處罰,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也不是什麼特別的結果。就算不是我,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誰也無所謂吧。
「什麼的考試?」
放過可憐又孤單連早餐都只能一個人在黑暗中喫着過期三明治的邊緣人妹妹一會兒嗎。」
我移開視線,卻發現電視不知何時已經關掉了,雖然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她還是有認真在聽我說話嘛,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這樣說也是呢,哥哥的理由我明白了。仔細想想,如果哥哥不是我的哥哥的話,我大概也完全不會想要跟你說話吧。公車上只有你旁邊留着一個位子,會寧願全程保持站立也堅決把位子留給更有需要的人的那種程度喔。」
既然原本就是這樣一個不必然、不穩固、不持久的關係。在誤會解開之前,在白萱厭煩之前,在一切化爲烏有之前,安分地認清現實,點頭微笑,擦身而過,這纔是最好的方法吧。
「哥哥。」宇婷聽完嘆了一口氣。「你中二病又復發了嗎?」
「隨便啦那種事。」
不過,或許就是這樣吧。
我能夠待在白萱身邊,只是碰巧。
「爲什麼明明只有一個人也能這麼閃亮亮的呢?親愛的哥哥,你知道嗎,在遙遠的北極有一種白色的大熊正因爲全球暖化而瀕臨絕種喔。節約能源,請隨手關燈。」
「我也沒有對她很冷淡。」
這讓我有點意外,原本以爲像會長那樣認真的個性,是不會用私人管道處理公事的。不過畢竟只是學生,也沒必要分得這麼仔細吧。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你知道嗎?」
我將雨傘稍微向她那側傾斜,讓她不會被雨淋到。這傘真是太小了,不過我當初買的時候也沒打算跟別人一起撐就是了。
「不過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呢?如果不知道的話我也沒辦法判斷要不要說呢。哥哥,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呢,請你一五一十的說出來吧。沒問題的,我不會笑的,雖然嘴角可能會微微上揚,但那真的只是因爲牙痛喔。」
「唔……雖然好像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但就這麼講出來總感覺很對不起白萱姐姐。不過嘛,畢竟是親愛哥哥的請求,如果答應幫我做二十年的早餐,這點小事我還是會告訴你的喔。這就是家人嘛。」
中午十二點五十分,通往學校的坡道上,天空飄着雨,陽光穿過雲層,在繁花落盡的櫻花道間灑下朦朧微光。微風帶來碧潭溼潤的氣息,以及遠處行人細微的喧囂。
因爲我說的一句話。
「那麼哥哥你今天也是跟白萱姐姐一起走吧?需要我像平常那樣爲了不當電燈泡,故意早起半個小時獨自一人在寒風吹拂下先去學校看着班級盆栽發呆嗎?我已經很習慣了,沒問題的喔。」
「嗯?也是呢……」她側頭想了一會兒。「大概呢,委婉一點的說呢,就是兩個無法適應社會的可憐又彆扭的邊緣人互相掙扎取暖的關係吧。」
「也不需要完美的破解謎題,只要能展現出誠意就夠了。啊,對了。」她忽然低下頭,在包包中翻出一包小餅乾,遞給我說。「來,比司吉,祝你考試順利。」
「啊,謝謝。」
我接過包裝袋,裏面是很普通的餅乾,但爲什麼宇婷要稱呼它比司吉呢。當然,在英式英語中比司吉確實是餅乾的同義詞,但在臺灣比較廣泛接受的美式英語,卻是司康餅的意思。
比司吉……Biscuits,應該是由bis跟coctus兩個字源組成的。其中bis是「再」的意思,而coctus是「被烤」的意思,合起來就是再被烤一次。再烤一次……再考一次……重考……提到考試,又提到比司吉,難道……
「等等,你是在詛咒我嗎!」
「只是這餅乾剛好是在歐式麪包店買的而已喔。就是老說這種話哥哥纔會一直不受歡迎喔。而且這個笑話如果不是我的話大概沒有人聽得懂喔。」
確實如此。
隨口閒聊着的期間,我們也進入了社團大樓。收起雨傘,穿過大廳,我們在電梯間停下腳步。我應該要去九樓的906教室跟白萱她們會合,那也是社團大樓最高的樓層,而宇婷則是要去一樓的學生會辦。差不多該分別了。
不過我想了一下,聳聳肩。
「反正也不繞路,我陪你走到學生會辦吧。」
「真稀奇呢。哥哥如果對白萱姐姐有這一半的體貼,事情就好解決了……啊,你該不會只是想從亮瑜學姐那裏打聽些什麼吧。」
是這樣沒錯。
「只是去打個招呼。」我說。
「是沒什麼問題啦。亮瑜學姐雖然頭腦很好,但不是很明白人間險惡,很好騙……很好相處喔。這點我可以很自信拍胸保證。」
「啊……是喔。」
她打開了學生會辦的門。不過出乎意料的,裏面並不只有會長一個人。在寬闊的木製書桌後方,會長坐在過大的辦公椅裏頭。一個人影站在她身邊,背對着窗外的陽光,低頭與她說話。
是白萱。
我一瞬間有了逃跑的衝動,不過,宇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擋在了門口。沒辦法,我只能硬着頭皮又向前走了兩步。聽到我們進來,白萱停止了交談。她抓起桌上一個手臂大小的塑膠牌,朝會長點點頭。「那就這樣,謝謝。」接着便轉身朝我們走來。
我看向那個塑膠牌,上面寫着社團大樓906教室,末端用兩個鑰匙圈串着一支小鑰匙。這是學校外借鑰匙的標準形式,之所以把門牌做得這麼誇張,是怕學生不小心弄丟吧。
隨着白萱走近,我的視線移向她的臉,她看起來一如往常,也沒有生氣的樣子。她朝我揮揮手中過大的塑膠牌。「我正要去開門。」
才說完,我就後悔了。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而她幾乎跟我一樣驚訝。她回過頭,看了我好一會兒,接着忽然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真是方便呢。」李欣瑜說。接着她看到白萱手上的鑰匙,露出好奇的表情。「那個塑膠板是做什麼用的呢?」
「哈?」
「然後呢?」最後,忍耐不住的李欣瑜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抬起頭,望向白萱跟李欣瑜。這內容雖然是在寫我們的行動,但跟事實顯然有不少出入。首先,我們並沒有在禮拜六舉行活動的習慣,自然也不能說是「一如往常」了。再來,我們借鑰匙的對象並不是宇婷,而是會長本人,她不可能不知道。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呢?
※
我這纔回過神,驚覺自己一直盯着她的側臉看。我有些困窘而低下頭,她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我不知所措地跟在她身後,而她彷彿毫無所覺。
在等電梯的時候,白萱忽然說。
開場:
目標:
星期六,你們一如往常的來到社團大樓,進行推理研究社的活動。你們在一點整來到學生會辦,向林宇婷祕書長領取預借的活動教室鑰匙,同時看到管理簿上,除了你們使用的906教室之外,這個社團大樓只有907被人借走了。你們沒看清楚是哪個單位借的,也不在意。你們來到教室,開始進行社團活動,一般而言,不到結束時間或者發生特殊事件,你們都不會離開這間教室。
「因爲這次我不會參加。」
「……咦?」這話來得太突然,讓我一頭霧水。
這樣平常的態度,倒讓我鬆了一口氣。白萱在我們面前停下來,跟宇婷打招呼。宇婷揮揮手,把剩下的比司吉送給了她。「餅乾。」她說。
或許什麼也沒有吧。
「依據簡訊的開場……」李欣瑜說。「我們現在應該要進行平常的社團活動。」
規則與建議:
我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理解她在說什麼,又花了更久的時間才相信我聽到的。我張大了嘴巴,一臉不可置信。那個賭約……那個本來只屬於我跟白萱的遊戲,現在李欣瑜也參與在內了。
•找出贈禮者
「我不……那個……那、那是不能說的事嗎?」
「她只要我在一點的時候借這間教室,其他的什麼也沒說。」
「規則也很簡單。」白萱說。「這樣吧,就跟她們的遊戲一樣,誰先說出密室的手法就是勝利者,我就把答案告訴他。」
「真的很抱歉擅自把我們的對話說出去。」握着我的手,她直視着我的眼睛。「但是我是真的想獲得勝利。所以 —— 」她放開了手,表情嚴肅。
「但、但是……那個不是我們的……」說到一半,我硬生生打住了。那個答案,我對白萱說過的一句話,我連那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還一直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有什麼立場多說什麼呢。
「你們都知道吧,這次跟推理小說研究社的比賽,我不會參加。當然那邊的約定也要好好遵守,如果輸掉了就得把社辦讓出來。所以這次,就請你們兩個好好努力了。」
白萱推門而入,將電燈與空調打開。這間教室的格局很普通,比狹小的社辦大上兩倍,前後各有一扇門,教室前方有黑板與投影幕,教室中整齊地擺滿課桌椅。大概每間活動教室都長這個樣子吧。
白萱微微一笑,然後轉移了話題。「趁這個空檔,我來說明一下你們兩個人的比賽規則吧。」
這個是……比賽資訊嗎?比起昨天的遊戲要嚴謹許多呢。我滑動手指,查看簡訊接下來的部分:
白萱聳聳肩,看着我說。「沒什麼關係,反正,肯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主辦方:推理小說研究社
「學校大概也是被麻煩怕了。像是那個,活動教室的門是沒辦法從裏面上鎖的,要鎖門都必須使用鑰匙,這也是爲了避免學生把自己鎖在門外吧。」
她穿着米白色的襯衫與淡粉色褶裙,綴滿蕾絲、輕飄飄的裙襬顯得清新可愛。她兩手捧着精裝書,背靠着牆津津有味地讀着。一直到我們走近,才終於從書中抬起頭。
「這樣啊。」
「……不用你說。」
過了一會兒,我纔回答。「這樣啊。」
就像白萱說的,這個原本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比賽,李欣瑜這次也會參加。在昨天的遊戲結束時,她向我問起了那個賭約,知道狀況以後,又直接向白萱問起答案,最後才演變成這樣的展開。
※
爲什麼?
「那個一句話的賭約嗎?」李欣瑜說,語調中隱隱有些期待。
推理小說研究社的比賽嗎?
「那是什麼意思?」
白萱接過餅乾,笑了笑,轉頭望向我。
「不是,但是她來問我,於是規則改了。」
她指指手機,我低頭查找,在開場後面果然有一個目標的欄位:
不會參加比賽是什麼意思?
「那現在要怎麼辦?」我說。
考慮到三個人收到的時間,這大概是羣組訊息吧:
「咦?這個……」李欣瑜一下子被問得愣住了,她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後尷尬地把視線投向白萱。
「你們好。」她微笑着打招呼。
•如簡訊與事實不符,以簡訊爲準
「你跟小瑜說了吧?我們的賭約。」白萱的表情並沒有任何不滿,但這個問題還是讓我有點心虛。
「鑰匙太小了,這樣串着,比較不會弄丟吧。」
「什麼?」
「這次我會認真解謎的。」
從白色情人節那天開始,懷着一分期待,又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不覺也來到了第四次的遊戲,而這就是最後了。最後的機會,白萱這樣說,如果這次我還是沒能夠知道,那就再也不會知道了。
「……我們平常在幹麼?」
我點開通知,寄件人卻不是李亮瑜,而是玉潭高中學生會。不過會在這時使用學生會帳號寄信給我們的,也只有她了吧,儘管我不記得我有跟她交換過帳號。
「畢竟一直是那樣,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只是沉默。電梯一路往上,最後停在九樓,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刺眼的光線照亮昏暗的電梯。白萱走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我不自覺叫住了她。
社團大樓九樓的格局跟一樓很像,電梯間外頭是一條嵌滿教室的橫向走廊,組成一個肥短的T字型。與一樓大廳唯一的差別,是廁所在走廊的兩端,而不是電梯間裏面。
•還原密室手法
啊,原來如此,平常的社團活動阿……
那個答案,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句話呢?我不禁開始想。如果那真的是能改變白萱戀愛觀的一句話,爲什麼她能這麼毫不在意地將它當成遊戲籌碼?爲什麼要讓李欣瑜加入?而我知道了以後,又會有什麼改變呢?
「你們兩個,誰先解出謎題,我就把『答案』告訴誰。」
「我不會放水的。」
三個人在前排的位子隨意入坐,教室太大了,讓人有些坐立難安。假日的社團大樓沒什麼人,整層樓似乎也只有這間教室亮着燈。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寧靜的時間持續着,我們靜靜坐在位子上,牆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推移。
簡訊還沒結束。我滑動手機確認下文,在目標之後是規則介紹:
正對着電梯間,便是907教室。教室關着燈,空無一人。向左轉,在907旁邊的是906,李欣瑜已經站在門前等我們了。
發現我在看她,李欣瑜有些內疚地移開了視線。白萱的聲音從旁邊繼續傳來。
「就當成是一場考試怎麼樣。」她後退一步,空出位置讓我走出來。「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如果不想讓小瑜知道,那就努力獲勝吧。」
•請保持愉快的心情
裁判:玉潭高中學生會
「大概是類似實境遊戲一樣的東西吧,訊息裏寫着的就是遊戲裏的事實。最後這句話,意思是要我們在她們準備好以前,或者說『特殊事件』發生以前,儘量不要出去吧。你看到『目標』了嗎?」
時間:下午一點至下午兩點半
參與方:推理研究社
但是……
她遞出宇婷給的餅乾,而這次我很確定她是故意用這個詞的。
李欣瑜點點頭,想了想又說。「思敏學姐在哪裏啊?」
玉潭高中第一屆推理比賽
•當所有人結束調查,請宣告進入推理階段,此時不得再收集新證據
原來如此,我開始有些明白了。這就像是角色扮演遊戲,只不過扮演的角色就是自己。身爲裁判的會長是GM,簡訊就是系統訊息。當隔壁的密室完成之後,就會讓我們過去進行推理了吧。
「那麼,讓我們一起加油吧。」李欣瑜站起身,朝我伸出了手,我反射地握住。這麼認真的開場,讓我有些好笑,不過這也很有李欣瑜的風格。
「走吧。」
「這次我不會參加。」她說。「你跟小瑜兩個人要自己想辦法。這是你們的比賽。」
規則的限制不多,單以獲取線索來說,只要不使用暴力,怎樣的手段都是允許的吧。不過,前三條還好理解,最後那兩條規則,真的有必要寫上去嗎?無論人際關係是不是虛構的,對我們的解謎都不會有影響吧。我聳聳肩,無論如何,等一下就會知道了。
•在接到新的通知前,請不要離開教室
•所有人際關係皆爲虛構
「這是遊戲背景吧。」白萱說。
我心頭一緊。
「雖然還不確定。」白萱說。「不過我猜,她們打算把隔壁教室弄成密室,讓我們進行推理。至於贈禮者……應該就是犯人的角色了。」
在這短短的兩分鐘裏,我再次悲哀地體會到,保持距離也好,自知之明也罷。事實就是,我的心情,我的一喜一憂,全都被她深深牽動着。
「什麼意思?」
「要喫比司吉嗎?」
「我沒有在生氣。」
「好的。」李欣瑜點點頭。
電梯門就要關上了,她用腳抵住門,這樣的動作也讓她忽然湊近我,幾縷髮絲掃過鼻尖,我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她笑着說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會的。」她說。
彷彿算好時機一般,三個人的手機同時響起,是通訊軟體的提示聲。李欣瑜率先拿出手機,她皺了皺眉。「是姐姐的訊息。」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電梯叮一聲打開了,我們走了進去。狹小的空間中,只有我們兩個人,以及鏡中無數的倒影。電梯門緩緩關上,一時間,耳邊只剩下細微的機械運轉聲。
白萱朝她揮揮手,拿着串在寬大塑膠版上的鑰匙走向906後門,一邊隨口說。「你們沒用過社團大樓的活動教室吧?七樓到九樓,用社團的名義,只要事先申請都可以借到。」
「但是真的沒關係嗎?讓我知道這種事。」
對自己無比誠實,不管做什麼事都拼盡全力,有時或許顯得太誇張,但那也是她討人喜歡的原因吧。我點點頭。「我也是。」
說完,我轉頭望向白萱,重新說了一次。
「我很想知道那個答案,所以這次,我不會再輸了。」
「那樣最好。」李欣瑜笑了。而白萱,她只是靜靜地看着我,嘴角掛着一抹柔和的微笑。
在這一刻,在我終於將自己的心情說出口的時候,我感覺到,不管她是爲了什麼不高興,不管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我想,已經都沒關係了吧。
※
這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很平常地度過了。
就像會長在簡訊中建議的,我們做着平常社團活動會做的事……也就是什麼也沒做。
李欣瑜一邊看着書,一邊喫着宇婷的餅乾。白萱一邊哼着歌一邊滑手機,偶爾向我們分享有趣的圖文。三個人隨意的聊着天,就算沉默也不讓人尷尬。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了,迴盪在寧靜的活動教室中,就像往常放學後的社辦,悠閒又愉快。
不過,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在大概二十分鐘後,白萱收到了一封簡訊,要她出去裝水。雖然看起來是個莫名其妙的要求,不過從這裏到飲水機,必須經過907教室,大概是要讓她見證某種不在場證明吧。以上是白萱的推測,總而言之,她背起包包離開了活動教室。
遊戲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開始,教室中只剩下我跟李欣瑜兩人,趁着這個空檔,我向她問出了一直以來很在意的問題。
「話說回來,李欣瑜。」
「怎麼了?」
「你爲什麼會來推理研究社?」
看到她困惑的表情,我緊接着補充。「你看嘛,畢竟是個完全不知道在幹什麼的社團,實際上也真的沒在幹什麼,到底哪裏吸引人了?」
「唔……這麼說的話……」李欣瑜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側着頭思考了一會兒後才說。「或許只是想要在放學後有個地方待着吧。」
「不回家嗎?」
「父母都在上班,姐姐又有學生會,家裏怪冷清的。」
「這樣啊……」
「還有,我很喜歡你們喔。」
……咦?
「什麼樣的情況呢?」白萱看完手機之後說。
謎題的真相就在隔壁上演,我們卻只能在這裏乾等,這真叫人坐立難安。我專注的聽着,深怕遺漏任何一點細節。腳步聲逗留了一會兒,便往門口走去了。在途中,他好像絆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連串狼狽的桌椅碰撞聲,以及一隻手敲在牆壁上的聲音。我幾乎能肯定,這是謎題的一部分,是故意讓我們聽到的,以免我們聊天聊得太開心而錯過了這個事件。最後,是關門的聲音,腳步聲向電梯間遠去,一切重歸寂靜。
隔壁的907關着燈,陽光穿透雨幕,爲陰暗的教室刻下模糊輪廓。
順着她的手指望去,在教室前端,第一排座位中間的地上,有一把鑰匙。原本大概是放在桌上吧,不知道什麼原因掉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並不是不能理解,她想傳達的東西,我清楚地接收到了。我所驚訝的,是她的誠實吧。
「那你又是爲什麼要參加這次的比賽?」最後,我改變了話題。
「那鑰匙呢?」
看來,那就是「贈禮者」送的禮物了。我想像了一下,有人趁着教室中的人都離開的時候,偷偷闖進慶生會場,放下一個禮物,再把門反鎖,設計成密室,然後一聲不響地離開。
「想說反正沒什麼貴重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就離開了。」陳思敏說。
「隔壁還沒好嗎?有發現什麼嗎?」李欣瑜說。
「我經過的時候沒看到人。」
我眨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她。我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吧,她輕笑了一聲,繼續說下去。
「禮物……?啊,你是說生日禮物嗎?抱歉,我沒準備。」他瞄了眼被佈置成慶生會場的教室。「況且你也沒邀請我。」
「怎麼了?怎麼這麼多人?」劉紹偉溫和的聲音與腳步聲一起傳來,我回過頭,他穿着襯衫與毛衣,臉上掛着輕鬆的微笑,手上拿着一把切點心的小刀,用衛生紙小心翼翼地包起來。
『只要拿着主鑰就能打開社團大樓所有的門。』
雖然腳步聲已經遠去,但我們也沒心情聊天了。遊戲即將開始,緊張的氣氛壟罩整間教室。這次的輸贏,不只牽涉到社團的資產,我跟李欣瑜的比賽,也將改變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吧。
……好像變態一樣。
才說到一半,白萱忽然安靜了。她轉頭望向隔壁教室的方向,我也跟着豎起耳朵。一開始什麼都沒聽到,但習慣了寂靜以後,隱隱約約的,彷彿有開關門的聲音。雖然沒有特地隱藏,但隔着一道牆,聲音還是很微弱。
「那當然,推理研究社最愛密室了。」白萱站起身。「我們走吧。」
劉紹偉纔剛要回答,就在這時,電梯間傳來防火門被打開的聲音。我們回過頭,從安全梯中出現的,是一個帶着黑框眼鏡,看起來很精明,但表情冷漠的男生。他穿着格紋襯衫,手上只拿着一把鑰匙。他看到我們,有些驚訝地走了過來。
「你 —— 」
忽然間,社辦的門被敲響了。我看看手機,一點二十二分。進來的是陳思敏以及會長。陳思敏穿着方便又寬鬆的運動服,與將制服打理的一絲不苟的會長呈現鮮明對比。
「禮物?」劉紹偉聽完笑了笑。「那一定是他了。」
我跟李欣瑜也跟着起身。陳思敏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往教室外走去。
「我們被鎖住了。」陳思敏說。「主鑰你還帶着嗎?」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他。」劉紹偉小聲地對李欣瑜說。
讀完簡訊,我再次抬起頭,查看這所謂的「密室」。靠近走廊的窗戶全部從裏面鎖上了,是傳統的防盜鎖,轉半圈就能卡住的那種。對面倒是有幾扇窗開着,窗外的風景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教室有兩扇門,陳思敏站在前門,雙手叉腰看着我們。白萱走上前,轉動門把,卻只發出鎖住的喀啦聲。
這溝通方法也太累了吧。話說回來,她打字真的好快……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快到這種程度。難道說,她已經預測了大部分的回答,全部事先存起來了嗎?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不想說話嗎?
『李亮瑜慌張地打斷陳思敏,朝你們笑了笑。「不好意思。因爲情況太奇怪了,所以纔來問問你們。如果不知道的話也沒關係,有沒有任何線索呢。」』
……
「我們被鎖在門外了。」
「我是說另外一個。」
陳思敏聳聳肩。「不知道。」說完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過頭。「好、好像是有人想送東西給我,故意弄出來的吧。」
「但是你只是走過去耶,又不是一直待在那邊,這能證明什麼?」
劉紹偉困惑地看着門口。「帶着是帶着,剛纔本來想還給林宇婷祕書長,不過沒找到人。但是怎麼會被鎖住呢?」
白萱聳聳肩。「這表示其他人藉故離開了,而那個送禮者正趕來製造密室,我負責證明這段時間沒有人在裏面。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就是『贈禮者』吧。」白萱說。
「就算什麼都沒做,跟你們在一起的時間一直都很愉快。我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定的興趣,比起豐富的社團活動,我更喜歡這樣。」
緊接着,是一道細微的腳步聲,在隔壁教室中來回走動。這大概就是簡訊提到的「贈禮者吧」。雖然他到底是誰,又送了什麼樣的禮物,這些我們都還一無所知。就算想走出教室進行確認,也被規則明文禁止了。
陳思敏愣了一會兒,接着睜大眼睛。「不是,剛纔還沒有那個的。」
「咦,是這樣嗎?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應該快回來了。」陳思敏話才說完,我們身後的電梯間就傳來叮的一聲,緊接着是電梯門打開的聲音。
「我的生日。」陳思敏簡短回答。
「沒什麼。」她轉向劉紹偉,微笑點頭。「學長您好。」
我望向會長,只見她面無表情地操作着手機,一點也不慌張,也沒有笑,更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發現我在看她,連忙把視線轉回手機螢幕上,悄悄躲到陳思敏身後。
聽到預期外的問題,會長愣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又猶豫地刪掉,像是在煩惱該怎麼解釋。
※
「所以啦,其他人應該馬上就回來了,這只是方便我們確定案發時間。你們剛剛 —— 」
手機鈴聲再度響起。『「用說的不太清楚,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不如過來看看吧。」李亮瑜說。』
不過,還沒等我問清楚,教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那個啊……」她垂下眼簾,沉默了。一秒鐘,兩秒鐘,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直視着我。「或許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那個答案吧。」
「誰叫你要 —— 算了,那不然那個禮物是誰的。」
「什麼?」我說。
「這是在慶祝什麼呢?」李欣瑜問。
不是陳思敏的比賽,而是我跟白萱,以童年時的一句話做爲賭注的比賽,李欣瑜到底是爲什麼要參加呢?沒有關聯,沒有利益,只是無聊的兩人間無聊的遊戲。在這個繞遠路一樣的關係中,她到底能獲得什麼呢?只是因爲好奇嗎,或是爲了勝利?
不,儘管這兩樣對李欣瑜而言都相當有吸引力,但她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僅僅因爲好奇,或者自我滿足,就隨意介入這種事。
「騙人,這種密室一樣的惡作劇,除了你們還有誰會做。」
「現在怎麼辦呢?」李欣瑜說。「學生會有備用鑰匙嗎?」
「一點二十三分。」李欣瑜忽然說。
「哼,你天文社的場勘也太久了吧。」陳思敏撇過頭,又用眼角餘光偷看他。「那個禮物該不會是你送的吧?」
「總之先把時間記錄下來吧。」李欣瑜拿出了手機,在筆記軟體上記下一筆,我偷看了一眼,一點二十分整。
爭鋒相對的話語一句接着一句,就連旁觀的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們兩人的關係十分糟糕。不過,這也是在演戲吧,我想起開場簡訊中,規則與建議的最後一條:「人際關係皆爲虛構」或許就是爲了不讓我們有過多的顧慮。看來他就是另一個嫌疑人了。
於是,遊戲開始了。
「主鑰?」李欣瑜說。
白萱才正要回答,手機的提示鈴聲忽然此起彼落的響起,在場的每個人都收到了簡訊。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點亮螢幕,是明明就在旁邊的會長髮來的羣組信息。
不得不說,這個人的演技真不錯。
「什麼?」白萱微笑地看着她。
完全同意。
「但是這又怎樣?」我說。「不就是出去的時候不小心把門鎖起來了嗎。」
「那個呢?」李欣瑜指指禮物。「那也是你們的嗎?」
「這是不可能的。」回答的是李欣瑜。「剛剛社長也說過了,爲了避免這種狀況,活動教室的門都要從外面用鑰匙才能鎖得起來。」
李欣瑜試了另一扇門,也是鎖的。
她大剌剌地走了進來,會長則戰戰競競地跟在她後面。兩人在白萱面前停下腳步,陳思敏雙手抱胸,劈頭就問。「請問你們剛剛有進隔壁教室嗎?」
白萱搖搖頭。「沒有人進去過,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聽到李欣瑜又嘆了一口氣,這次比起無奈,更有種真是敗給她了的感覺。
『「但是剛纔發現忘記拿餐具跟飲料了,所以才一起下樓去。」李亮瑜說。』會長的簡訊寫道。
「那是一種特殊的彈子鎖設計。」我說。「社團大樓的門鎖應該是一起訂製的,裏面的彈子有兩截,其中一截所有的鎖都一樣,是給主鑰用的。另一截每個鎖不同,是給我們能借到的客鑰用的。」
『有一把主鑰,現在在劉紹偉同學那裏,他去點心社借刀子了。』
他聳聳肩。「我哪知道,難道不是自己送的,想營造朋友很多的感覺嗎?」
「……」
「剛纔那個……」確定沒有其他聲音以後,我說。
「那紹偉學長在哪裏?」李欣瑜說。
「咦?原來還有這種東西,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會長聽完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我,然後感激地猛點頭。白萱嘆了一口氣。「你還真是知道些沒什麼用的東西呢。」
本來這麼小一把鑰匙,若是不見了,恐怕很難被找到吧。但學校的鑰匙設計顯然就是爲了這種情況,原先看起來大得可笑的塑膠牌,在這時發揮了它的功用,成爲最顯眼的目標。瞇起眼睛,可以看到牌上寫着社團大樓907教室,這確實是這間教室的鑰匙。
直到那男生走近,我纔想起自己其實看過他。就在昨天,因爲陳思敏的遊戲,李欣瑜去天文社詢問證言的時候,就是這個男生幫她開的門。他也是陳思敏爲了比賽找來的嗎?
後半句是對着會長說的。聽到話題轉向她,會長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去打字。過了一會兒,簡訊傳來了。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李欣瑜總是能這麼輕易地,把自己的心情宣之於口。就連聽的人都會感到害羞的話語,也能毫不猶豫、毫不隱瞞的表白。這或許也是我所向往的吧。
視線往上,在鑰匙附近的一張制式課桌上擺着一盒包裝精美的禮物,上頭還有一張小卡片。這個禮物被放在教室的邊緣,跟中心的桌椅圈有一段距離,顯得十分突兀。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完全弄懂這個遊戲。陳思敏跟會長是在演戲,或者說角色扮演。在遊戲的設定中,我們只是剛好借了隔壁教室。她們因爲不明的原因被鎖在教室外面,於是請求我們幫忙。
不過,在這隻有兩個人的空間,說了這種話,這之後的氣氛對社交白癡的我來說,實在是太過困難了。我看看時鐘,又看看手機,再看看窗外的走廊,就是無法對上她澄澈的眼睛。
「誰?」李欣瑜問。
白萱正好在這個時候回來。我跟李欣瑜都不自覺地坐正了身體,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是察覺氣氛不對,白萱一邊關上門,一邊狐疑地說。「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嗎?」
太出乎預料的回答,我一時間沒辦法理解。不想讓我知道答案,爲什麼?我知道那個答案以後,會發生什麼對她不利的事情嗎?
首先注意到的,是教室中排成一圈的桌椅,圓圈最前方的桌上擺了一個蛋糕,看來像是在慶祝誰的生日。不過蛋糕並沒有被喫過的痕跡。
「嗯?因爲我是推理研究社的社員啊。這次不只社產,連社辦都危險了,要好好努力纔行呢。」
我聽到李欣瑜無奈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阿偉,你們被鎖住了嗎?」
「不要一見面就吵架啊。」劉紹偉無奈地說。
「是他先開始的。」陳思敏說。
「唉,算了,我可沒空陪你玩。阿偉,我先走了。」那男生揮揮手,朝我們點點頭,便往電梯間走去,陳思敏氣呼呼地轉過身,沒有攔住他的意思。
「請等一下。」就在這時,李欣瑜卻忽然叫住了他。不看氣氛的舉動讓我嚇了一跳,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但緊接着我便意識到,這纔是正確的行動吧。
遊戲已經開始了,怎麼可以這麼簡單放走嫌疑人呢?
「怎麼了?」
「我有些事想問你。」她從容不迫地說。「你來這裏做什麼呢?你怎麼從安全梯出來的?防火門應該是沒辦法從那側打開纔對。還有你剛剛有沒有看到可能是送禮者的人呢?」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對方不知所措,他才正要開口回答,卻又被李欣瑜打斷了。「啊,我都忘記了。我叫做李欣瑜,你叫什麼名字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着輕輕笑了。「我叫吳哲彰。」
「哲彰學長。」
「我是天文研究社的社員。」吳哲彰說。「我今天來是爲了晚上的觀星活動,勘查屋頂的場地。」他攤開右手,讓我們看看掌中的防火門鑰匙。接着他轉過身,按下電梯鍵,電梯門應聲而開。
「我今天下午都會待在天文社社辦,還有什麼問題再來找我吧。」
※
劉紹偉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敞開的窗戶吹進一絲涼意,外頭的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幾張桌子被圍成一圈,隨意地掛着揹包與外套。圓圈中,最靠近講臺的桌上放着一個八吋蛋糕,蛋糕上插着全新的蠟燭,正靜悄悄等待壽星歸來。
劉紹偉讓開走道,一行人魚貫而入。打開日光燈,我才發現黑板上有着生日快樂的花體字樣,明明是個遊戲,做得還挺認真的。我跟李欣瑜越過講臺,快步走到教室中段,鑰匙就掉在地上,寬大的塑膠牌沾了些許水珠。掉落的位置,就像是很普通地從桌上掉下來。我想起兩分鐘前,當贈禮者摸進教室時,發出的桌椅碰撞聲。
在距離鑰匙約半公尺的後方,是另一張制式木桌,上面擺着大紅色的禮物盒,旁邊有封淺藍色的信。
「那封信裏面寫些什麼呢?」李欣瑜問。
陳思敏走上前,拆開信封,讀完之後搖了搖頭。「沒有署名。」
「那禮物呢?」
陳思敏怔了一下,將手伸向禮物,但最後又收了回來。她紅着臉說。「我、我想等回家再拆。」
「多管閒事。」
這很奇怪,唯一能製造密室的鑰匙,就在劉紹偉身上。如果還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那幾乎就可以肯定他就是送禮者了。雖然還有動機的問題需要考慮,但是……
「機會難得,不自覺就問出來了。」
『上來以後,發現教室的燈是暗的,想說紹偉同學大概還沒回來。爲了讓他不用花時間等電梯,我們出電梯之後就把它按回一樓了。當時兩臺電梯都停在九樓。』
「你覺得沒有的話。」李欣瑜說。「可以先下去找哲彰學長,分開行動對我們的比賽來說也比較合適吧。」
「看來,得先知道這裏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呢。」李欣瑜說。
陳思敏想了想,接着搖搖頭。「沒有了,應該沒有人知道了纔對。」
不使用備用鑰匙製造密室的方法,也就是用原本的鑰匙上鎖了以後,再想辦法把它丟回教室中。
搖搖頭,我來到電梯間,按下按鈕,電梯門應聲打開。
我望向鑰匙掉落的地方,雖然正對面的窗戶是開着的,但要把掛着塑膠板的鑰匙丟上九樓,再怎麼想還是不現實。那個塑膠板太厚了,大概也沒辦法穿過門縫。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夠進出教室的方法呢?
「不、不對,等等啦,你在想什麼啊!」陳思敏說。「那個蛋糕可不是給你們喫的!」
「咦?那幹麼特地買了八吋這麼大的?」
意思是不重要吧,搞不好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畢竟這只是遊戲。
電梯持續往下,七樓、六樓……在每一層樓都各停了一次,原本半分鐘能完成的旅途,不知不覺被拉長了五、 六倍。或許是自己也覺得無聊了吧,白萱背靠着牆,打了個哈欠。
她笑得更開心了。
我看向她,她也回看着我。雖然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我幾乎要開始害羞了。她接着說。「比賽的話,等會兒補足就行了。」
「當時雖然把蛋糕帶來了,但卻發現沒有刀子跟盤子,飲料啊、點蠟燭的打火機也都忘記了。還好亮瑜跟點心社很熟,問她們借了餐具,都同意了,所以我們三個就一起下樓去學生會借備用鑰匙。紹偉拿着鑰匙去點心社拿餐具,而我跟亮瑜就去大樓旁邊的福利社買其他東西……啊,我們還在九樓,正準備下樓就碰到那個天文社的,他剛好從電梯裏出來。」
當電梯門一打開,我才發現白萱跟在我後面。她透過鏡子朝我笑了笑,擠過我身邊,招手要我快進來。
「什麼都會回答嗎。」白萱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接着抬起頭,認真地看着陳思敏的眼睛。「那麼……思敏學姐,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樣的話……」李欣瑜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又說。「姐姐,你們上來的時候,兩臺電梯都停在九樓嗎?」
「浪費電嗎?」
「她真的是很擅長這種事呢。其實啊,如果是正常的解謎遊戲,我實在不認爲你贏得了她。」
「你跟會長一直待在一起嗎?」我問。
「你才知道。」
『我們等電梯的時候,一臺在一樓,另一臺在九樓。』
「我說過了喔,我不會參加遊戲。就算問我我也不會告訴你喔。」
「會有嗎?」
「哪來的歪理。所謂浪費,就是不好好利用本來對人類有用的東西。」
「我們可還在比賽呢。」
『你們知道,整棟社團大樓,除了推理研究社三人、推理小說研究社兩人、學生會兩人、以及天文社的吳哲彰同學以外,今天沒有任何人會使用。』
「那麼那把鑰匙呢?有沒有離開過你的視線?」
會長愣了一下,接着拿起手機,快速地輸入了一段訊息。
身爲備用鑰匙的持有者,而且又跟其他人分開行動,他無疑是嫌疑最大的人。他能提供怎樣的不在場證明呢?
「那另一個呢?」李欣瑜說。
八樓到了,電梯門緩緩打開。沒有人使用的樓層靜悄悄的,燈也沒開。陽光穿過雨幕,從走廊的窗戶照射進來,卻沒辦法驅散這昏暗的感覺。我按了一下關門鍵,不過大概是太早按了,電梯沒有反應。於是我又按了一下,門這才緩緩關起。
「嗯?什麼比賽?」白萱沒放過這個機會,側着頭望向陳思敏,嘴角微微揚起。「我們今天只是剛好借到隔壁教室啊。」
「這樣啊……」
啊,出戏了。
就在陳思敏被白萱的玩笑話搞得不知所措時,李欣瑜開口了。「那麼,陳思敏學姐,可以請問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嗎?你們是爲什麼下樓去,在樓下又發生了什麼?」
不過,現在該怎麼辦呢?
「咦?我……不對啦!爲什麼啦,完全沒關係吧!」
關上門,也隔離了教室的聲音。走在安靜的走廊上,我有種感覺,我已經落後太多了。就算再怎麼有幹勁,不擅長的事畢竟也不會變得擅長,贏不了的人終究贏不了。這場比賽,我真的有辦法獲勝嗎?
「啊 —— 是這樣沒錯,雖然是這樣沒錯,你好歹等到比賽結束吧,這纔剛開始耶!」
「你又在開玩笑了。」我說。
「還不知道,或許會用到也說不定。」她頓了一頓,又說。「不過,不管怎樣你都不該問我,我也不會跟你說的。」
「說起來,你覺得有可能嗎?從上鎖的教室外面把鑰匙放進去。」
「也沒有。」
「你幹麼啊?」
「唔……嗯、咳哼。」陳思敏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這、這個呢……這是個挑戰。對,這一定是送禮物的人對推理小說研究社的挑戰!只是送禮物,完全沒必要把教室佈置成密室的樣子嘛。但、但是嘛,因爲今天是我的生日,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所以這個挑戰就交給你們吧,事成之後我會請你們喫蛋糕的。總之就是這樣,有什麼想問的快點問完啦,不管什麼我都會回答的。」
「啊,我再確認一下。」李欣瑜忽然說。「今天的社團大樓,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了吧?」
「那,什麼時候可以切蛋糕?」白萱說。
「畢竟是那麼久的朋友了,你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
「繼續剛纔的話題。」她說。「你覺得那個鑰匙到底是怎樣?」
我嘆了一口氣,後退一步。她也退開一步,拉開正常的距離,便沒有再說話了。狹小的電梯裏,因爲白萱那句話,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我本來想用坐電梯的空檔思考遊戲的,但現在腦中卻是一片空白。我絞盡腦汁想說點什麼,好打破這沉默的空氣。
「但是問這個做什麼?」我說。
「另一個……」劉紹偉抱歉地看向陳思敏。「我把慶生會的事告訴哲彰了,我原本以爲他就是爲了這件事纔來的。」
「你爲什麼要告訴他!」陳思敏說。
「有人能證明嗎?」
「你不是不參加比賽嗎?」我說。
「沒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啊……」突然聽到正經問題,倒讓陳思敏一瞬間反應不過來,她想了一下才開口。
「……不就是你讓我跟她比的嗎?」
「上來以後呢?」
「你在這裏,這就夠了。」
他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沒有。」
※
「比想像中久呢。」白萱說。
「那麼只剩下劉紹偉學長了。」李欣瑜說。
「想跟你在電梯裏獨處久一點,不行嗎?」
「那麼不在場證明就剩下吳哲彰了。」我有些尷尬地轉移話題。
雖然還有點介意,總覺得她一定想到了什麼,但我只能嘆一口氣,轉身離開教室。
「在這之前。」李欣瑜說。「我想先看看鑰匙。除了備用鑰匙之外,有沒有其他能夠製造密室的方法呢?」
說的也是。
「也不是……」陳思敏說。「我們買完東西準備要上樓的時候,亮瑜說拿錯傘了,所以又跑回福利社。我在電梯間等了一分鐘左右才又會合。」
「我向林宇婷祕書長拿了鑰匙以後,就去同在一樓的點心社社辦拿餐具了。之後我又去了一趟學生會想要還鑰匙,不過沒找到祕書長。我想說可能去廁所了吧,就在那邊等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先回來了。」
這當然不會是真的,社團大樓就算是假日,也總有學生在這裏活動。不過,不管現實是怎樣,寫在簡訊中的,就是這個遊戲的「事實」。我們也只要以此爲依據考慮就夠了。
她輕輕一笑。
她維持按下二樓按鈕的姿勢,側頭看着我,接着笑了。「昨天我們沒有一起回家吧。」
我聳聳肩。「我什麼都沒做,剛纔也是,都是李欣瑜在問話。」
「完全沒有頭緒。」我搖搖頭。「不過李欣瑜感覺已經發現什麼了。」
這個密室的重點在於,教室的門鎖只能用鑰匙從外面鎖住,但關鍵的鑰匙卻出現在教室裏面,而靠近走廊的窗戶全都上了鎖。要完成這個狀況,贈禮者只有兩條路,一是想辦法從外面把鑰匙送進教室,二是使用備用鑰匙開門。而備用鑰匙一直由劉紹偉帶着……
「你認真點啦!」
突如其來的曖昧話語,讓我幾乎招架不住。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不成文的氣音。最後我撇過頭,同時意識到這樣的反應等同於認輸,卻也沒辦法再度直視她的雙眼。
電梯門關上了,我按下一樓。隨着指尖碰觸,標示着一樓的按鈕亮起了黃光。不過,我還沒來得及收回手,另一隻手指忽然伸到我眼前,按下了八樓的按鈕。緊接着,指尖往下,七樓、六樓、五樓……白萱將每層樓都按了遍。
「那又怎樣?」
我愣了一下,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她不想再繼續跟我分享情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沒辦法拒絕。反正鑰匙的事,什麼時候調查都沒關係。我點點頭。「那好吧,我先下去了。」
「明明有着這麼可愛的青梅竹馬還惹她不高興,這樣算不算是浪費呢?」
「待在教室太無聊了,跟着你比較有趣。」
「什麼不在場證明……弄得好像犯人一樣。」陳思敏說。「而且,你又怎麼知道禮物是這裏的人送的?」
「嗯,再見。」
「學長,請問你下樓之後都做了什麼呢?」李欣瑜說。
「這禮物明顯是事先準備好的。你還有邀請誰來參加慶生會嗎?」
她聳聳肩。「這也沒辦法。」接着她轉過頭,朝我燦爛一笑。「說起來,這纔是目的啊。」
在沉默中,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白萱。她坐在主桌前,一手撐着臉頰,另一手拿着蛋糕刀,正百無聊賴地上下揮動着。因爲她問得太過自然,我第一時間甚至不覺得有問題。
劉紹偉無可奈何攤了攤手,教室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這樣啊,謝謝。」李欣瑜滿意地點點頭,揉了揉會長柔軟的長髮。會長兩手握着手機,舒服得瞇起眼睛。
「還有兩個人。」劉紹偉說。「第一個是林宇婷祕書長,跟她借教室的時候提到過。本來活動教室是不能這樣用的,多虧她沒有計較。」
「這樣啊。」李欣瑜困惑地點點頭。
「跟你獨處啦,獨處。真是沒有夢想的人。而且啊,從能量守恆的觀點來看,也沒有什麼是浪費的,反正最後都一樣嘛。」
雖然說實話,我也不認爲自己贏得了。李欣瑜比我厲害太多了,在第一次的社團活動中,我完全被她耍得團團轉,從那時起,我大概早就認命了吧。
「別這樣說嘛,你還是有點勝算的,只要你好好發揮你的優勢。」
「我的優勢?」
「嗯。你啊 —— 」她伸出一隻手,指着我的鼻子,表情分不出是稱讚還是嘲弄。「你是個會作弊的人。」
我沒聽懂她的意思,作弊怎麼會是優勢呢?而且我是個認真的學生。
「我考試可沒作過弊喔。」
「當然是在說遊戲。」她說。「就像第一次社團活動的時候,你偷用了我的手機。或者在今天早上,你直接詢問小婷謎底。」
「……」
不用考慮她是怎麼知道的,看來我又被自己的妹妹出賣了。
「就連現在。」她繼續說。「你一定也在想着該怎麼說服小瑜,讓她放棄比賽,或者告訴你答案。對吧?總而言之,你是個會作弊的人。」
「這不算作弊,規則沒有禁止。」
「反正,這就是你的優勢。小瑜她……她很厲害,但她不會考慮謎題以外的事。你會去猜測出題者的用意,或從題目規定外的方法尋找線索,但小瑜沒辦法,或者說她不想。對她來說,超出謎題就是作弊。她總是完全沉浸在遊戲中,沒辦法跳出來,這就是你的優勢。」
「你是說,李欣瑜掉進陷阱了嗎?」
「你看,你又在試探我了。」
二樓到了,電梯門再次打開。我轉過身,按下關門鈕,看着沒有人的樓層再度被隔絕在鋼板門後面。
「話說回來,李欣瑜到底是爲什麼會來這個社團呢?她爲什麼要參加我跟你的比賽?」
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李欣瑜一次了,但她給我的回覆,我沒聽懂,也不能滿意。她說,她不想讓我知道那個「答案」,這否決了談判的可能,但究竟是爲什麼呢。我想知道這件事,不只是因爲想與李欣瑜交易。
到底在我們的社團中,有什麼能引起她興趣的東西呢?
「誰知道呢?」白萱聳聳肩,接着露出促狹的笑容。「搞不好她喜歡你。」
「怎麼可能。」
望遠鏡、地球儀、天體模型、更多的望遠鏡。其中一面牆上貼着一張巨大的星圖,天花板上掛着彗星裝飾品,架上還擺着幾本科幻小說。總而言之,充滿了我不熟悉的太空元素。
「你跟陳思敏是什麼關係呢?」
「就當作是滿足我們的好奇心吧。」白萱說。
「很小的事。」
「這樣啊。」
不,想太多了吧。每天都一直在一起的,特意製造獨處的機會根本莫名其妙。我搖搖頭,對白萱說。
「至少要先知道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還有,我想問清楚他跟陳思敏到底是什麼關係。」
「那你知道她今天會在這裏舉辦慶生會嗎?」
他嘆了一口氣。「主要是阿偉,陳思敏根本不想跟我講話。阿偉說,他們正要去點心社借餐具,還好學生會有萬用鑰匙,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順便邀請我來幫陳思敏慶生,不過我還沒回答,陳思敏就把電梯門關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阿偉有跟我說。」
「那只是客套話。」
※
「跟我說話不需要這麼客氣啦。」白萱一邊說着,一邊若無其事地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同時遞出一包餅乾。「要喫嗎?」
「說的也是。」
「你在做什麼?」我說。
「不知道。」我想了想說。「就算有動機,但他沒有手段,他沒辦法拿到備用鑰匙,不可能是犯人。」
關上門以後,我跟白萱並肩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這還真是聊不起來呢,如果是李欣瑜,一定能更好的應對吧。
這麼說來,他也知道備用鑰匙的存在。不過備用鑰匙只有一把,而那一直由劉紹偉帶着……
「想問不在場證明嗎?」他冷哼一聲。「沒有那種東西喔。說到底不過是送個禮物,就算真是我送的,有必要像審問犯人一樣問問題嗎?」
「爲什麼吵架?」
順着她的手指望去,斜對面的教室正亮着燈,那是陳思敏她們的社辦。這個時間會是誰呢?
「李欣瑜問完我問題之後,叫我下來等你們。她說她不想在你們問問題的時候待在旁邊,那樣太作弊了。」
不過,雖然他也沒有不在場證明,但畢竟沒有備用鑰匙,沒有開門的方法,也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嫌疑了。除非真有什麼辦法,能在門被鎖上之後再把鑰匙送回教室中。
「沒什麼。」她笑着轉過身,結束了話題。雖然她的態度讓我很在意,不過還沒等我追問下去,她又忽然說。
「一些小事。」
不過如果答案真的只是這樣,那做爲推理遊戲,也未免太粗糙了。我一定遺漏了什麼,卻連自己該找些什麼也不知道。一股焦躁感在心中滾動,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沒特別記得,不過她很招搖。」
這是個好機會,我忽然想到。如果劉紹偉真的就是送禮者,而這個遊戲的重點就在於找出動機,那他的證言便至關重要。既然如此,最好是趁着李欣瑜不在的現在,把想弄清楚的問題一次問完吧。
真是很麻煩的人呢。
聽完我的問題,吳哲彰忽然沉默了,原本冷漠的表情又變得更加陰暗。我一瞬間以爲他真的生氣了,讓我有些尷尬。不過,這些都是演技吧。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分不清楚是無奈還是厭煩。
「那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想,關鍵一定就在這裏了,他跟陳思敏到底發生過什麼,他們的關係爲什麼這麼差,我們又能從中得到些什麼?
吳哲彰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說。「我想不太可能,學校屋頂的女兒牆外還有一小段遮檐,除非攀在牆上,否則那個角度不太可能丟得進去。話說不就是送個禮物嘛,這太危險了吧。」
「你知道嗎?其實學校的電梯按鈕,是可以按兩下取消的。」
「嗯……」白萱聽完我的推測,側眼看了看我,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這樣啊,你把它當成遊戲中的一個故事線啊。」
「那麼有什麼事嗎?」
「兇手是劉紹偉。」彷彿要說服自己一樣,我堅定地說。「會準備吳哲彰這條故事線,我猜,大概也只是給劉紹偉製造動機吧。雖然我還不太清楚其中的關連。」
「是嗎,真可惜。」
「你在屋頂上待那麼久?」我說。
一樓終於到了。隨着「叮」的一聲電子音,電梯門打開了,外頭的走廊開着燈,明亮的光線傾泄而入,一時間還真讓人不習慣。踏出電梯,空間忽然開闊了許多,遠處球場的喧囂隱約傳來,我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在這狹小的空間中待了多久。雖然是惡作劇,但這個漫長的兩人電梯之旅也結束了。
完全沒有。
「只是送個禮物,稱不上犯人。」
吳哲彰嘆了一口氣,闔上雜誌。「不用了,戴牙套不方便。」
「其實是想和好的,但是說不出口,只好用這麼彆扭的方式送禮物,還故意做成密室誤導人,假裝這一切只是遊戲。你覺得這個動機怎麼樣呢?」
「如果她不想呢?」
說實在,這是很牽強的說法。但劉紹偉既有手段,又沒有不在場證明,缺的只剩下動機,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
是還有一個,不過向陌生人問起這種問題,實在有點難以啓齒。我猶豫着該怎麼開口,但不管怎麼表達,感覺都還是很沒禮貌。我幾乎都要放棄了,但接着,我忽然想到了開場簡訊的那條規則:人物關係皆爲虛構。
「哪個?」
看來是要我們直接進入正題的意思。白萱轉頭望向我,我點點頭,一邊在她身旁坐下,一邊說。「我們想知道你在遇到陳思敏她們之後,都在哪裏做了些什麼?」
既沒有嫌疑,也不提供線索,只是碰巧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這裏的吳哲彰,到底是爲了什麼而被找來這次遊戲呢?他跟整個遊戲的接點又在哪裏呢?總不會只是嫌疑犯太少要湊人數吧。
「你們還真的來了。」他頭也不抬的說。
天文社社辦中放滿了奇特的小東西。
他尷尬地笑了笑,「我被趕出來了。」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我攤攤手。
「我無所謂。」他頓了一頓,又補充。「畢竟不是我在生氣。」
「……」
是的,其實我知道。
「不用了。」我搖搖頭。「只是問問。」
「沒事了吧?」他一邊說,一邊重新把雜誌打開,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
「但你這麼說,不就已經認定犯人是劉紹偉了嗎?」
「啊,是你們啊。怎麼了嗎?」
「看風景。」他說。
……
「什麼樣的小事?」
「順便,幫我祝她生日快樂。」
仔細想想,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解法都太過粗暴了。
「怎麼了嗎?」
「從屋頂有可能直接把鑰匙扔進窗戶嗎?」
「他明明很想一起喫蛋糕吧。」
「真是個不幸的日子。」
他懷疑地看了看我。「你根本已經把我當成犯人了吧。」
※
「你知道吧?」
「你知道今天是陳思敏生日吧。」
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他只是碰巧路過,在不知道三個人會離開教室的情況下,他能做的準備實在不多。我想到那幾扇打開的窗戶,還有屋頂的鑰匙,或許……
「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借你鑰匙,你自己上去看看。」
「也沒什麼,我跟她還有阿偉,三個人從國中就認識了。不過現在在吵架。」
他聳聳肩。「我無所謂。」
「傲嬌。」
「沒有了,謝謝。」我跟白萱站起身,朝他點點頭後,便往門口走去。不過,就在我們剛踏出教室,還沒把門關上時,吳哲彰的聲音又從雜誌中傳來。
「什麼?」
話說回來,這真的只是惡作劇嗎?白萱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電梯裏有什麼重要的線索嗎?但也沒看她特別搜索了什麼。又或者……真的只是想跟我獨處?
吳哲彰看了她一眼,聳聳肩說。「天文社明天晚上的觀星活動,預定在這裏的屋頂舉行,所以我今天來場勘。坐電梯到九樓的時候,剛好碰到陳思敏她們,不過也就是這樣了。之後我就一直待在屋頂,下來就遇見你們了。」
「我覺得問題不是那個。」
「那就是那個吧。」
「或許是呢。」
「還有問題嗎?」
下定決心之後,我推門而入,白萱跟在我後面。聽到有人進來,劉紹偉轉過身面對我們。
雖然知道是演戲,不過這還真是讓人受傷。
「走吧,我們先去天文社。」
「最後一個。」我說。「你在九樓遇到陳思敏的時候,有發生什麼事嗎?」
「真的嗎?」
「找吳哲彰嗎?」
「啊,推理小說社有人耶。」
「不是你說可以來找你的嗎?」白萱說。
在一堆雜物中間有一張長桌,吳哲彰就坐在桌邊看着一本科學雜誌。
看起來,他並不想說得太深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這些都是新的資訊,不過,這又能怎麼跟遊戲有所關聯呢?像這樣的背景,能夠填補的,也就是動機了吧。我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你想跟她和好嗎?」
「雖然不管是怎樣的關係,都是虛構的呢。」白萱說。她走在我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看起來十分愉快。怎麼了呢?正當我這麼想着,她忽然若無其事地開口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
我跟白萱走向前,湊到窗邊往裏面看。是劉紹偉,他正坐在位子上看書。整間教室只有他一個人。
爲什麼呢,有種完全被看透的感覺。
「說起來。」劉紹偉又說。「你們社團自己也在比賽嗎?」
我點點頭。「有點競爭比較有趣。」
「說的也是。」
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這時纔開始思考自己該問什麼。劉紹偉的不在場證明,剛剛李欣瑜已經問過了,同樣沒有人能夠證明。這真奇怪,兩個嫌疑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就算解開了密室的手法,也沒辦法確認兇手。
難道真的只能從動機出發了嗎?
我沉默片刻,然後說。「我想知道,吳哲彰跟陳思敏到底是什麼關係。」
劉紹偉愣了一下,彷彿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接着他面露苦笑。「還真是一下問到最麻煩的東西呢。」
「我聽說你們三個從國中就認識了。」
「是啊。」他露出懷念的表情。「我們感情一直很好,啊,思敏跟哲彰倒是常常吵架,不過他們大概也很樂在其中吧。升上高中之後,我們一起創立了推理小說研究社 —— 」
「等等,吳哲彰不是天文社的嗎?」
「那是後來的事了。」他嘆了一口氣。「他們兩個啊,都是很固執的人呢。你知道吧,思敏有個姐姐,思敏跟哲彰都很憧憬她。這也難怪,她真的是個很令人嚮往的人。思敏的社團,說穿了就是在模仿以前的推理研究社吧。哲彰一直對這點很有意見,他覺得我們應該走出自己的路。」
「發生了什麼嗎?」
「也沒什麼。都不是什麼大事,一點一點的就變成這樣了。你知道吧,思敏在學校非常受歡迎,不,她在校外也很受歡迎。常常會接一些模特兒的工作,最近甚至在拍戲。在二年級,她可以說是學園偶像一樣的存在了。」
「那不是很好嗎?」
「是很好啊。」劉紹偉露出苦惱的表情。「但就是太好了。哲彰他……或許就是這樣,他們倆人才越離越遠吧。總之,最後哲彰離開了社團,加入了天文社,從此兩人沒再好好說過話。」
「爲什麼啊?」
他輕輕笑了。「我說不清楚,也不想說。他們大概也是一樣的。」
難道是感情問題?雖然很好奇,但劉紹偉的意思很明顯了。我是個局外人,不該太過深入這件事。如果不是在遊戲中,這樣的拒絕大概會讓我尷尬到無以復加吧。
不過這畢竟是遊戲,故事的重點就是他們吵架了。再後面的,搞不好根本沒有設定。而且這也不是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所以便沒有再追問下去了。
發現我進來,她懶洋洋地轉過頭。「啊,是哥哥。怎麼了呢?我正在用學生會的超豪華劇院級投影幕看韓劇呢。」
「咦?爲什麼?」
「稍微一下下沒關係啦,學生會又沒有付薪水。」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警覺地往我身後看。發現只有我一個人之後,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怎麼了?哥哥。很煩惱嗎?」
我僵硬地點點頭,然後說。「但這樣的話,犯人又是怎麼把門鎖上的?」
「我還是先上去吧。」她說。
「我想順便去看看裏面有沒有線索。」我對白萱說。
這正是我在煩惱的。
贏得比賽……嗎?
※
「雖然是這麼希望……但兩個人都太固執了。」說完,他沉默了,往後靠向椅背。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彷彿自言自語的聲音小聲說。
「這種藉口就不用了吧。」她輕輕一笑。「我可是哥哥的妹妹啊。」
宇婷歪了歪頭,表示不解。這也沒辦法,只有簡訊的資訊還是太貧乏了。我也是跟劉紹偉交談後才確信的,當他說「所以只能這樣做了。」大概就是指這件事吧。
「我想知道……你剛剛一直待在這裏嗎?」
「什麼都跟她有關喔。哥哥你啊,是個很孤僻的人吧。害怕給人添麻煩,害怕被人看破手腳,又自卑又不服輸。但是哥哥,你這次竟然會來找我幫忙,這不就代表你很重視這件事嘛。」
「那你覺得他們能和好嗎?」我說。
「異卵雙胞胎是各自獨立發展的……算了那個怎樣都好。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不然不用鑰匙要怎麼製造密室?」
「唉?哥哥跟男主角比嗎……那果然還是有點……我覺得啦,哥哥當個負責製造笑料的配角到是挺合適的。用生命搞笑什麼的,最後的笑話就是我自身化爲笑話之類的,總覺得哥哥很有這方面的天分呢。」
我消化着這些新資訊,不,其實也沒多什麼東西,全部都只是證明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謊。我一直在原地打轉。
「那你還看。」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們的謎題?你不是說學生會信箱找不到信嗎?」
「……不在場……證明?」
他重新看着我,露出苦笑,揮揮手說。「差不多問完了吧?我也說得太多了。你們先回去吧,我去找哲彰,等等我想辦法帶他一起上去。」
「相信我,哥哥,等你知道你當時到底對白萱姐姐說了什麼,你也會想笑的。不過這也要你贏得比賽再說了呢。」
但事情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否則就不能稱爲遊戲了。我一定遺漏了什麼重要線索,能夠將劉紹偉的嫌疑暫時排除,但那到底是什麼呢……
「這就是那個吧……」她轉了兩下手指,毫無誠意的解釋。「雙胞胎兄妹的心電感應什麼的。」
「你只有動機,而遊戲的目標是解出犯人跟手法,動機什麼的怎樣都好。就算你說的都是對的,哥哥,你是贏不了的。」
這我有自覺了。
「因爲我想知道那個答案。」
「我不懂你的意思 —— 」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有點實感。就像是在寫考卷時,突然想通一直忘記的公式,於是整張考卷的數字都變得不一樣了。儘管已經落後太多了,但及格分數卻也不再遙不可及。
我沉默地點點頭。她傾身向前,直視着我的眼睛。
「不要隨便把我的人生當成笑話啊。」
真不妙啊。
「稍微吧……」
「只是想贏罷了。」
「哥哥你啊……」
我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每次都是這樣,一跟她說上話就完全被牽着走了,某方面而言,跟白萱有點像。我整理了一下思緒後說。
停頓了片刻,我推門而入。學生會辦沒有開燈,但並不是一片漆黑,閃爍的光影映出模糊的輪廓。在會議長桌前方的投影幕上,正放映着最新一集的韓國連續劇,輕柔的配樂傾泄而出,迴盪在走廊上。
「不會,知道答案纔會。」我隨口吐槽,但接着我忽然想到 ——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頭敲敲門。
聽完之後,宇婷眨眨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好像說得通耶,真是不甘心。」她頓了頓又說。「雖然我不覺得紹偉學長會是這種自以爲是的人啦。」
「他們其實還是很喜歡對方的,不過都拉不下臉吧。」劉紹偉無奈地嘆氣。
「……這合規定嗎?」
「不過,反過來說,劉紹偉搞不好正是利用了這點。」
「我在旁邊的話,小玄你也不方便吧。」她露出惡作劇一樣的微笑,彷彿完全看透了我的小心思。說完,也不等我回應,便轉身離開。
「想到了嗎?哥哥。」宇婷說。
「那又怎 —— 」我忽然明白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一邊說,注意力已經全部移回了投影幕上。
「聽好囉。」
宇婷就坐在會長的辦公桌後頭,翹着腳看影片。
我的焦躁一定反應在臉上了,又或者我沉默太久,讓宇婷都不耐煩了。她把韓劇暫停,開口問道。
其實,我也不認爲這裏會有什麼線索,但這裏有宇婷。宇婷一直比我敏銳許多,總是能指出我忽略的地方。我已經花費了許多時間,卻什麼想法也沒有,完全陷入了膠着。
懷着有些焦慮的心情,我離開推理小說研究社社辦。本來打算直接上樓,但在經過學生會辦的時候卻猶豫了。
「其實啊,因爲好奇,我請亮瑜學姐把簡訊也寄一份給我了。」
「不是幫我嗎!」
「真的嗎?」
毫無想法。
問完兩個嫌疑人,卻連自己應該注意什麼都不知道。
「那鑰匙呢?還有誰有防火門的鑰匙嗎?」
「總之這次謝謝了。」我說。
「用鑰匙吧。」宇婷說。「我只能說到這裏了,那麼就這樣。加油,哥哥,我會在這裏一邊看着韓劇一邊幫裏頭的男女主角們聲援的。」
我們在門口停下腳步。雖然宇婷就在學生會工作,不過我並不常來這裏。這是個屬於校園風雲人物的空間,邊緣如我,光是經過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如果可以,我完全不想靠近這裏。我舉起手正要敲門,白萱卻忽然說話了。
「因爲掃完了啊。」她繼續看着韓劇,一邊理所當然地說。「那麼,你想問我什麼呢?哥哥。」
「那防火門呢?」我想到吳哲彰從安全梯出來時展示的鑰匙。「平常安全梯的防火門都是鎖的嗎?」
聽到我的質疑,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臉「啊,搞砸了。」的表情。不過語調依舊平靜無波。
雖然這樣說,但她一定早就決定該怎麼做了。我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她抬眼看着我,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我查一下喔……」宇婷一邊看着韓劇,一邊翻開手邊一本小冊子,一心兩用的查閱了一會兒後說。「只有天文社呢,他們今晚要把器材搬到屋頂,所以借了鑰匙方便作業。順帶一提,屋頂的鎖是另外裝的。」
「就是這樣喔,哥哥,你該不會連自己爲什麼這麼努力都不知道吧?」
「那還真是抱歉……話說回來,備用鑰匙只有一把嗎?」
雖然還是很在意,不過算了。我低下頭,開始整理自己的想法。首先,陳思敏跟會長一直在一起,就算短暫的分開也只是拿錯雨傘的意外事件,她們兩個都不可能是犯人。而剩下的兩個人……我搖搖頭,不確定地說。「是劉紹偉吧,只有他有備用鑰匙,也才能製造密室。」
「唔,這個嘛……雖然只有簡訊的資訊,不過光是這樣,就至少能想到三種方法吧。先不說這個了,但是爲什麼會懷疑紹偉學長呢?他沒有刻意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的動機吧?」
「不過啊,哥哥,你這樣下去可是會輸的喔。」
「就動機來說,確實是吳哲彰比較有可能。他跟陳思敏原本是很好的朋友,只是現在吵架了。他想和好,但又不想幹脆地說出來,所以才送了這個禮物。」
「有鑰匙才能製造密室?哥哥你真的是這樣覺得嗎?」宇婷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哥哥,糟糕了,該不會我們在分裂的時候我不小心把你的大腦給搶走了吧?」
「不在場證明嗎?連我都要問?唔……總之呢,也不是這樣。我們中午過來之後,我跟亮瑜學姐一起待了一段時間。差不多二十分鐘吧。在一點左右,學姐跟思敏學姐她們走了,於是我就開始看韓劇。結果沒想到她們一下子又回來了,說什麼要拿備用鑰匙,亮瑜學姐就是這個時候罰我去掃地的。我掃完回來,人都已經不在了,於是我就接着看到剛纔男女主角正要親嘴卻突然被哥哥闖進來打斷了情緒的時候。」
「哥哥你真是沒有消防意識呢。防火門是不能鎖的喔。不過除了一樓之外,其他樓層的門都只能從室內往外開,一樓就只能從安全梯往內開了。雖然原則上頂樓的門是不能上鎖的,不過……」她攤攤手。
「你可以偷偷跟我講講你現在的推理,你覺得到底誰是送禮者呢?講出來的話會比較好過一點喔。」
「怎麼了?哥哥。難道你懷疑你那可愛美麗又誠實的妹妹嗎?比起這個,你覺得誰是送禮者呢?哥哥。」
她伸出一隻手指,吸引我的注意。雖然好像刻意想營造戲劇效果,但配上她一貫的淡定表情,卻顯得有些滑稽。「其實呢 —— 」她晃動手指,語調平穩,彷彿在述說着誰都知道的平常事。
「唔……要告訴你嗎?雖說有個美麗又能幹的妹妹也是一種了不起的實力,但我畢竟是學生會的,做爲裁判單位如果隨便影響比賽結果可是會給亮瑜學姐添麻煩呢。該怎麼辦呢,這就是所謂的社會角色衝突嗎?唔,好煩惱啊。」
說完,也不等我們反應,就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想讓她們和好?」
「不過這可不能給亮瑜學姐看到呢,剛剛也被罵了,還罰我去掃安全梯。真是辛苦呢,樓梯間,沒想到會積這麼多灰塵。」
片段的線索串聯起來,形成一幅完整的圖像。明明這麼清楚,這麼簡單,爲什麼一直沒發現呢?
「那麼這樣好了。」她說。「就像哥哥對白萱姐姐說過的改變人生的一句話,我也告訴哥哥一句話。就一句,不多也不少。一句事實,該怎麼使用這個事實,哥哥就得自己想辦法了。好嗎?哥哥。」
「教學大樓的電梯,從一樓到九樓,需要四十秒鐘。」
「劉紹偉想讓她們和好。」我說。「於是在慶生會當天把吳哲彰叫來,故意弄出這樣一個事件。這可能有兩個目的吧,一來是爲了讓他們有機會一起解謎,不過這因爲我們的出現而被破壞了。二來 —— 」我豎起第二根指頭。「就跟你一樣,他想讓陳思敏以爲那份禮物是吳哲彰送的。當然吳哲彰不會承認,但陳思敏也不會停止懷疑。這就能做爲和解的契機了。」
「……是這樣嗎。」
「說到底,哥哥,你連問題在哪裏都沒有搞清楚吧,那個你沒有意識到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只能這樣做了。」
「我跟他不熟。」
「兩把喔,另一把在老師那裏,平常是拿不到的。」
「做什麼?」
「不客氣,下次請我喫飯就好了。哥哥肯來找我幫忙,真是非常難得呢。」她心不在焉地操作筆電,讓暫停的韓劇繼續播放。「白萱姐姐也很高興喔。」
或許我只是在期待,跟宇婷說說話能讓我找到新的方向吧。這樣依賴着妹妹,做爲哥哥還真是丟臉呢。不過,既然宇婷並不知道遊戲的內容,那麼向她詢問意見,也不能算是作弊吧。
「我覺得是不會有啦。」白萱搖搖頭,卻沒有拒絕。兩個人一起往學生會走去。
「絕對不是。」
雖然還是很在意,不過沒辦法,我只能跟着起身,結束了談話。
我開始感到壓力了。雖然對自己誇下海口,一定要贏得這場比賽。但遊戲開始了這麼久,我連真正的問題在哪裏都沒有搞清楚。到目前爲止,依照我少得可憐的線索,劉紹偉完全可以用備用鑰匙製造密室,然後下樓去假裝自己一直在一樓,最後當大家都聚集在被反鎖的門前時,再好整以暇的出現。
「白萱?跟她什麼關係?」
※
所有的線索,都在那間907教室裏。
說得更明白一點,我特地下樓來,只是白費力氣。
現在想想,或許李欣瑜讓劉紹偉過來,也是打算拖延我的時間吧。白萱說得沒錯,她是個不會作弊,完全沉浸在遊戲裏的人。但現在的遊戲有兩個,除了解開陳思敏的謎題以外,還有跟我之間的比賽。只要還在遊戲的範圍裏,她可是不擇手段的。這點我在第二次見面時,就切身體會過了。
坐着電梯來到九樓,所有人都在907教室等待了。以擺放蛋糕的桌子爲分界,白萱與陳思敏面對面坐着,會長則坐在兩人中間。吳哲彰站在角落,雙手抱胸,彷彿對這一切不感興趣,只想趕快結束。李欣瑜跟劉紹偉正聊着天,看到我進來,她開心地打招呼。
「都問完了嗎?」她說。
我看了看時間。
「距離遊戲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吧?」
「你還有要調查的事嗎?」
「再讓我掙扎一下。」
李欣瑜點點頭,隨手指向教室前方。「鑰匙就在那裏,我看完之後就放回原位了。」
我走上前,所有人的證言都問完了,老實說,沒什麼幫助。最後的線索一定就在這間教室裏吧,犯人到底是怎麼把鑰匙送進上鎖的教室呢?宇婷說她光看簡訊就能想到三個方法,我只需要一個就夠了。
話說回來,簡訊纔沒寫那麼多東西吧。
我來到打開的窗邊,窗外還下着雨,靠窗的桌子都被淋溼了半邊。鑰匙就掉在我身後幾公尺處。
我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撿起鑰匙。過大的塑膠牌垂在下方,透過三截鑰匙圈串連着。我看向窗外,在雨幕中隱約能見到外頭的青翠草地。晴天的時候,那裏是學生們的野餐聖地。
「所以,小玄,你想到了嗎?」白萱不知何時來到了我旁邊。
「姑且知道不在場證明的問題在哪了。」
「我不高興的原因。」
我驚訝地轉過頭,但白萱只是微笑等着答案。我望向後方,不過沒有人在看這裏。
「現在說這個?」
她聳聳肩。「我現在心情不錯。」
「所以?」
「這間教室,只有這兩扇窗戶是開着。」
從上方與下方都不可能,整層樓又只有我們原本待的906教室有人使用,根本沒有能從窗戶送進鑰匙的方法。而且不管怎麼說,鑰匙掉落的位置都離窗邊太遠了,要怎麼才能丟到那個位置呢?
「咦?」她呆愣了一下,彷彿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結束了,那麼開始吧。」
「那密室呢?你想到了嗎?」她忽然改變了話題,讓我有些反應不及。我頓了一下才回答。
「嗯哼。」
本來就是這樣嗎?或者說……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不會會長趁着去便利商店拿雨傘的空檔從外面把鑰匙丟上來了吧?」
想不通,我搖搖頭,關上窗戶。雨聲瞬間被隔絕,整間教室安靜了下來,我腦中的想法卻越發紛亂。宇婷爲我指出了一條路,我卻沒有能力走到終點。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大家都在等我,這讓我更加煩躁了。
「906教室的鑰匙,你帶在身上吧?我想要比較一下。」
這間教室是個完全的密室,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這扇窗,但這裏是九樓,而鑰匙寬大的塑膠牌也保證它沒辦法穿過門縫。除了使用劉紹偉的備用鑰匙,我還真想不到其他可行的方式製造這個密室。
「我開玩笑的。」
將兩把鑰匙攤開放在桌上,這樣並排放在一起,只消看一眼就明白了。
按耐住心中的狂喜,我顫抖地將906的鑰匙還給白萱。轉過身,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但與剛纔不同,我現在胸有成竹,這一定就是正確答案了。我的嘴角禁不住微微揚起,朝李欣瑜點點頭,我說。
我嘆了一口氣,盯着手中的鑰匙,嘗試從中看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應該有的,一定有什麼線索是我沒注意到的。寫着907的塑膠牌、標準形制的銀色鑰匙、連結兩者的鑰匙圈。到底 ——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直白的問題讓我有點爲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像怎麼說都不對。我感覺自己臉頰發熱,頻頻回頭,希望其他人不會注意到。最後我小聲說。
我走回窗邊,從窗口探出頭,往上看了看。確實如吳哲彰所說,屋頂向外突出的結構,讓人不可能簡單的將鑰匙扔進窗裏。而且,窗戶上緣與屋頂平臺,還隔着約五公尺的距離。就算要做什麼手腳,都太過危險了。
「明明是下雨天,而且等會兒還要點蠟燭,還要唱生日快樂歌,爲什麼要開窗呢?下雨不是很吵嗎?」
「因爲明明是我對你說過的話,我卻自己忘記了,還這麼不在乎。」
「白萱。借我看一下你的鑰匙。」
「啊……好……」她從包包中拿出鑰匙,塞到我手裏。或許是我的反應影響了她,她有些緊張地等着我的結論。
「……」
先不說會長有沒有那種臂力把鑰匙扔上九樓,光是那塊塑膠牌的風阻,就讓人不可能瞄準。
「你超在意的。我們兩個都知道。」她搖搖頭,嫣然一笑。「不過不是這個,再想想。」
「你認真的嗎?」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