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恋爱喜剧》 · 木几 · 1.1万 字
今天是三月十四号。
三月十四号,也就是三十年战争的乌尔姆停战协定签署的日子,也是莎士比亚同名著作改编的《马克白》在佛罗伦斯首演的日子,更是开源软体Linux核心第一版正式发布的日子。
然后,比较鲜为人知的,今天也是白色情人节。
在这个特殊的节日,曾于一个月前收过巧克力的男生,除了得忍受来自同学们的调侃,更有在这天回礼给女生的义务。而且必须准备得更用心、更昂贵、容不得随便,否则将受到社会性的制裁,从现充下放至最卑微的鲁蛇阶级。
当然,男生们从吃巧克力到还巧克力也过了一个月,乘上利息与通货膨胀也是十分合理的,但这远远无法涵盖普遍共识的价值上涨。很明显,市场中存在无风险的获利机制,这是一项独利于女性的投资。
而她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一个月前的情人节送我巧克力吧。
白色情人节,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企业炒作与人工香料味的节日。种种不合理的现象,让人不禁感叹资本社会的不公平与刻板印象的扭曲。
「喂,小玄。」
忽然,一个清澈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客观来说,或许显得有些愤世嫉俗的沉思。下午的课是数学,年过三十的男老师在黑板上写得起劲。窗外操场传来隐约的喧哗,日光洒在脸上,仿佛融化的巧克力,甜甜暖暖的,让人不禁瞇起眼睛,享受这悠闲的午后时光。
「不要。」我果断地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喔。」
无视身后烦死人的声音,我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到课桌下的推理小说。虽然刚刚恍神了一会儿,现在可是正精彩的地方,侦探找到了突破性的线索,就要推理出犯人是谁了 ——
「小玄。」
「白萱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安静听课。」
「明知是上课时间还偷看小说的人可没资格说我啊。」
「至少我不会干扰别人。」
「这么说的话,我也没有干扰到正在专心上课的人喔。」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不愉快地阖起小说,侧转过身,看着坐在我后方的青梅竹马。这里是靠窗最后面的两个位置,这样的动作还不至于引起老师的注意。
午后的阳光下,白萱撑着脸颊,慵懒地看着我。俏丽的褐色短发流转着金黄光辉,稍微上扬的眼梢显出了强势的性格,小巧的红唇仿佛永远挂着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嗯,一个。」
「我说了什么?」
「一点都不巧!」
「一句话。」她竖起一根指头。
我无奈地叹口气,闭上眼睛,回忆起国中那段痛苦的日子。我跟白萱从小学就认识了,升上国中之后,被她强拉着进了「打击犯罪维护世界和平社」(简称打击和平社)。于是国中三年,我成了她专属的跑腿小弟,每天尽做些现在回想起来都羞耻到想死的事。也因为这个原因,班上的同学都对我敬而远之……
「当然不是啊,那样的话就会叫推理小说社了吧。推理研究社研究的是 —— 推理。」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脑中有些混乱。这种说法,简直像是十年前我甩过她一样。纵使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还是有些心虚的左右瞄了瞄,幸好电扶梯上只有我们两人。
「一个。」
「比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说喔。」
「十年前,我们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成为坚定的单身主义者。」
「太好了,这是入社单,上面的东西不重要不用看也没关系,签名就好了。」
「只是好奇。」
「没听过这么单方面的缘分。」
「喂!那边的同学!上课不要打情骂俏。」
这样的话,确实全部都是女生呢。
肯定又是在唬弄我吧。
「才没跟着你喔,我家也是这个方向。」
一边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我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个问题。
话说这家伙该不会在我身上藏了发信器吧?
想着想着,我们并肩走上电扶梯。看着她的背影,我不自觉把心中的问题问出了口。
「不是我自创的喔,这是本来就有的,只是无限期停止活动了。书架上的推理小说都还好好保存着喔。」
「小玄,你想不想加入推理研究社?」
烦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冷静些之后,我不只没有印象,甚至无从想像。到底是怎样一句话,能够有这么大的效果,让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决心一辈子不结婚?常理而言,这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那个不受任何人影响的白萱。
「很在意吗?」她又瞇起了眼睛,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圆周率真的很重要呢。啊,话说回来,社团,你有打算了吗 —— 」
「啊,这里吗 —— 不,等等。先姑且问一下,这个社团目前有几个人。」
「……算了,当我没问。」我重新翻开小说,寻找刚才断掉的地方。侦探已经指出犯人是谁,就要说出他的动机了 ——
「什么?」
我无辜地转回正前方,年过三十还没交到女朋友的数学老师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便继续写黑板了。班上同学一阵暧昧的窃笑,白萱戳了戳我的背,语气中满是调侃。
「那好,毕竟我是挑战者,就让你先猜吧,时限到下一站车门打开为止。」
……我竟然没办法立刻否定这个可能。
「死缠烂打更是你的缺点。」
「圆周率日?」
不过,要说煞风景的话,我身边这个推理研究社社长才真是让人厌烦。为了说服我加入,她已经在我耳边吵了一整个下午了。为什么人类不能像凹耳湍流蛙一样关闭耳朵呢?
「真是青春呢。」
会在高一的第二个学期询问我社团的打算,也只有一种目的了吧。
我们并肩走进了捷运站,现在是刚下班的时间,捷运站人潮还不多。两人一起走过剪票口,看了看头上的跑马灯,捷运还有一分钟离站。
「你不想加入社团,我不想放弃,这样下去没有结果的。既然是推理研究社,我们就用推理一决胜负吧。我赢了,你就得加入社团。我输了,就再也不吵你,而且会告诉你,你十年前到底说了什么。」
※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弃呢?」
我跟白萱是玉潭高中一年级的学生。玉潭高中在新北市南边,新店捷运站的附近。接近山区,紧邻碧潭,是一所新办的私立高中。
「这个社团目前全部都是女生喔。」
「欸?怎么了吗?」
「不……但是你也爱看少女漫画的吧?不会憧憬吗?」
不过,尽管身在学风如此自由的环境,我并没有参加课后的社团活动。并不是不想,在上半学期的时候也尝试过许多社团,但不管哪个总觉得就是少了些什么。
只要获胜就不会再烦我吗?这倒是一劳永逸。
「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
「我说过了喔,我是不会加入的。你跟着我干么。」
「这节车厢里的人。」她指着身旁的车厢,我们走了进去。站在门边扫视了一圈,这节车厢总共有六个人。「最先下车的是在哪一站?猜得更接近的获胜。」
「随便猜的话先攻的优势就没了喔。」
「总之我是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了,难得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生活,我要自由自在,没有污点,满怀青春回忆的度过。」
「反正如果你打算用推理的方式解决,你还是得想出是谁先下车吧。」
「推理研究社?那是在研究什么?推理小说吗?」
「你这么问。」她瞇起了眼睛,露出促狭的笑容。「是想试探什么吗?」
在这样少子化的年代,要开办一所高中是非常不容易的。若没有自己的特色,最终也只会面临倒闭或整并的命运吧。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玉潭高中便以丰富的社团活动与高度学生自治闻名。就连在情人节互送巧克力的文化,都是学生会起的头。他们联合了玉潭高中的心辅室,贴心准备了免费巧克力跟性别平等文宣供学生取用。
「推理?」
「不用说也大概知道你想干么了。」
「别说什么死缠烂打的啊,今天可是白色情人节喔,害我被人误会该怎么办啊。」
随着一阵晃动,捷运离站了。虽然位置还很多,白萱却在车门附近停下了脚步。这里能最清楚的观察其他人,讲话也不容易被听到。我在她旁边站定,背靠着玻璃隔板。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奉行单身主义啊?」
「嗯,推理。」
「成交。」我说。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情人节的回礼而已,一直找不到机会送出去。不过现在的气氛显然不适合给她,还是等回家了再请伯母转交吧。虽然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啊。」白萱啪地一下阖起双手,开心说道。「那来比赛好了。」
「就说了我不 —— 」
「啊,这样都能遇到真是好巧呢。」
「我改变主意了,你去找别人吧。」
「不过。」我说。「不是问谁先下车,而是先下车的在哪一站吗?」
「原来你也会担心吗。」
跟我不同,白萱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她不讲话的时候,大概还是很有魅力的。她今天已经收到几十份巧克力了,大部分是男生送的,不少是本命。不过很可惜,白萱是个顽固的单身主义者。
当然,学校根本没有这个社团,而发现这件事却已是三年后了。
车门缓缓关上。跟我们同个车厢的,有一对学生情侣,一对提着大包小包与大型行李箱的夫妇,一个疲惫的上班族,以及一个与我们同校的女生。
「算我的话……」她扳起手指,嘴里无声地数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重新开口 ——
「那个,白萱。」
「随便猜猜搞不好都会赢。」
这时手扶梯也到了尽头,我们踏上月台,向尾端走了两节车厢。而捷运正好响起即将发车的警示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加入呢?」
「跟我有关吗?」
说到这个,要送给她的巧克力还躺在书包里。
「那不是重点!」
「你难道以为跟国中一样,随便自创一个乱七八糟的社团就可以再任意使唤我三年吗?」
「这样啊。」她抬起头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你竟然忘记了,真是让我伤心。」
「不要。」
夕阳西下,春天的傍晚有些凉,斜斜洒落的阳光还留有一丝余温。校门前的坡道没什么人,现在才刚放学,大部分的学生都还留在学校享受青春洋溢的社团时间吧。微风徐徐吹来,带来几片樱花花瓣。远处的河岸波光粼粼,几对情侣正牵着手,悠闲的漫步在碧潭桥头。真是煞风景。
确实,倒不如说这样对白萱将更加有利。只要我没准确猜中,那对她而言,就是二选一的情况了。
说起白萱的单身倾向,那是个谜。并不是禁欲主义,也没有宗教信仰,跟女性自主权力之类的也没有关系。只是某天她突然宣布,她是个单身主义者,从此也真没见过她与任何人有过亲密的关系。到底是为什么呢?
欸?意外的普通耶。
还有你好歹否认一下你的目的吧。
「那个啊,小玄,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虽然才抱怨过情人节送礼与回礼的不公平,但多亏了开放的校风,今天白萱收到的巧克力中,就有三成来自女生,而且是本命。真是让人羡慕。
「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放学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先走了,倒不如说我根本是躲在厕所直到你离开之后才小心翼翼翻墙出来的。」
「好,我加。」我啪的一声阖起了书本。
「永不放弃可是我的优点呢。」
「嗯?」她回过头,对我突然的提问有些意外。「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其实还好。」
但是为什么呢,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个?」
「请叫我社长。」
电扶梯缓缓往下,候车月台也映入了眼帘。因为新店是终点站,捷运就停在轨道上,开着车门等待发车。四点半的时间,车里稀稀落落的没什么人。
「对了对了。」她忽然说。「我们是在万隆下车,那是……五站之后。如果到了万隆都还没有人的话,就算你自动获胜吧。」
「……为什么?那对我太有利了吧。」
「因为……那个嘛,毕竟是这种半强迫的方式,多少还是有些罪恶感的。」
「真心话呢?」
她耸耸肩。「你都没有在看,你对周遭的事太不注意了。一个学期了,这节车厢上的人,可不全都是第一次见面。我很确定,其中有个人会在这五站内下车。」
原来如此……
我被骗了。
白萱是知道答案才发起这个游戏的。说一些推理什么的混淆视听,其实根本没打算公平竞争。被动接受挑战的我,从一开始就输一半了。
现在想来,规则只猜车站不猜人,大概也是为了避免我过多的联想吧。
「怎么了,那副表情?想认输也是可以的喔。游戏才刚开始,我也不会这么狠心逼你啦。」
情况对我压倒性的不利。不过……还有机会。如果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那总是有例外的可能。没有全部考虑过一次,她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吧。
况且,既然接受了挑战,我就有获胜的把握。白萱或许没有想到这点,其实有一个方法,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马上知道车上所有人的下车时间。而那将是我的最后手段。
「怎么样呢?」
「答应的事我不会反悔。」我说。
「你放心。」白萱笑了。「我也不会。」
捷运开始加快,移动一站不需要五分钟,时间有限。我背靠着墙,开始仔细观察众人。
首先是提着行李的夫妇,他们有说有笑的,却隐约有些疲惫,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他们的行李很多,行李箱下缘沾着些尘土。
再来是那对学生情侣,他们虽已换上了便服,但还穿着制服外套,外套上的学号显示他们是高三生。他们并肩坐着,共用同一副耳机,耳机连着手机,上面好像在播什么影片吧。两个人盯着萤幕,偶尔张开嘴,跟着影片无声念着。
接着是满脸倦容的上班族大叔,他穿着白领套装,但是衬衫有点皱了,胸前的口袋有枝政治宣传笔。他旁边的座位上有个纸袋,袋里装着高档的巧克力礼盒。他偶尔会看着袋口,露出满足的微笑。
最后是我们学校的女生,我将视线转向她。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她时,脑中浮现的印象。
「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在一起吗?」
「首先是那对夫妇,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衣服都皱了,也流了不少汗。很明显是刚旅游完准备回去的吧。他们的目的地是十站后的台北车站,无论要搭火车或客运都得在那里转车才行。」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了,这我倒真的没想过。说到底,新店这条线有这么多观光景点吗?我努力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说词。
「没错。」她点头同意。「不过啊,他们也有可能是正在旅游,准备在这之间的某站下车,去新的旅店入住吧。」
「看他们的书包跟外套,他们是同个学校的学生。那个学校是规定穿制服的,他们却没有,很可能是在放学以后才换成便服的。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之后还有活动,他们不是直接回家。」
第一步就卡关了。
「看他累成那个样子,领带也收起来了,他应该是刚下班。刚下班的上班族,如果不是一群同事一起走,很可能就是要回家了。而且,今天是白色情人节,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表明他已婚,他旁边那袋巧克力,大概是要送给老婆或女儿吧。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就是家了。」
「总比加入社团被你尽情使唤还要好吧。」
「我选这一站。」
「也没什么啦。」她眨眨眼睛,笑了。「反正就算你真的赢了,你还是会选我的。」
听到意料之外的直率问题,我一时间无法反应。
「他的胸前口袋有一枝政治宣传笔吧 —— 真是节省呢,是我的话一定拿到就丢了。总之那枝笔,是区立委选举时发放的……第一选区,也就是士林跟北投。这种东西通常只会发给当地居民吧,他应该是那里人。而且……你看,他开始打盹了,五站内下车的人可不会这么大胆。」
「喔,是吗。」一副怎样都好的表情。
「也有可能是搭飞机。」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根本而言 ——
「一瞬间得罪很多人呢,而且这里也不算偏僻……不过你说错了。」我不自觉地露出胜利的笑容。「他们并不是去玩,而是去补习。」
不可思议的人。
「不好意思,同学。」
她轻轻一笑。「当然是因为喜欢啰。」
「还有,他们的衣服与背包里外全沾着狗毛。饭店不会有狗,单纯拜访朋友又不至于搞到这样。另外,他们用的是高雄的一卡通而不是台北的悠游卡,先生的胸前口袋也放着高铁票……还有什么问题吗?」
「喔。」
「但、但是,这么认真的考生,放学要出去,目的地是补习班的机率还是比较大吧?而补习班最多的地方又是南阳街,所以猜他们会在北车下车也是很合理的吧?」
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没有线索又如何,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我选这一站。」她重申了一次。
下一个的话……我转头望向那对亲昵的情侣,他们正专注听着耳机里的声音。肩膀,靠在一起了。
虽然客观来说,白萱或许也是十分美丽的女孩。不过人与人之间有条隐形的线,有时候你就是能分辨。而白萱,至少在我能碰触的距离。
微卷的头发长度适中,身材以高中生来说有些娇小。身上的制服质地优良,看来像是校外订做的,胸前的学号显示她跟我们同年。她端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本稍嫌厚重的精装书,正认真翻阅着。
「你也是。」她微笑着点点头,便继续看书了。实际讲过话之后,倒也没有先前想的那么困难。或许人与人间的隔阂,常常都是这样毫无理由的第一印象造成的吧。
「最大的线索是他们正在看的影片。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他们时不时会跟着影片念一、两个字。是什么影片会有这种需要呢?我认为那是英文教学影片。」
士林跟北投,那可比北车远多了。如果真的是在那附近,已经完全可以从考虑中删除了。
「你是想说反正台北的穷学生情侣约会也就那几个地点,所以不会在新店到万隆之间这种偏僻的地方下车吗?」
「或许吧。但是啊,小玄,你还是得决定她会在哪站下车,难道你要用猜的吗?」
她微笑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挑战。
「不……没、没什么。」
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但那是一个你不会预期在捷运上看到的人。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就当作是这样吧。但你还剩两个人,到底是上班族还是女同学呢?」
我走回她身边,露出胜利的笑容。「我的答案是三站。」
「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眨眨眼睛,才想起我们还在比赛。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我却没有立刻回答。「在我说出我的答案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那个大叔。」白萱忽然说。「他大概会在士林到北投附近下车吧。」
「虽然总感觉好像混了许多个人愿望在里面……姑且听听原因吧。」
「那个我也知道,但重点是他的家在 —— 」
「啊,该不会是在等我发问吗?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她刻意歪了歪头,十指在胸前相抵,一脸佩服地看着我。「好厉害喔 ——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可以告诉我吗?拜托啦 —— 」
其实真要说的话,倒也不是这么排斥,毕竟从小学就一直在一起了。说实话,我还曾为她深深着迷。
面对我唐突的问题,她倾侧着头,仿佛在评估我的话语。接着她嫣然一笑,大方地回答。「再三站。」
「谢谢你,情人节快乐。」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这还太抬举我了。在班上我基本就是个连影子也没有的边缘人。而她虽然也不善交际,但因为她的美貌,还有那强烈的自我风格……对了,就跟刚才的女同学一样吧,只是在一起太久了,我几乎就要忘记了。
「第一个下车的人,会是那边的上班族大叔,或是读着书的女生吧。」
或者说,是谁都无所谓。
站在她身边的,不应该是我。
「也可能只是来台北旅游,顺便拜访朋友而已。不一定有住下吧。」
「再来是那对该死的现充快给我爆炸吧情侣,他们也是在北车下车。」
我张大了嘴巴,无法理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答案太超出我预想了,我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慌张地扫视车上的人。这个时候,捷运也快到站了,车速渐趋平缓,但是车厢中没有人有动作。
就算开头是一个不公平的比赛,尽我所能,堂堂正正的,用推理打败她吧。
「是吗。」她笑了,放松又带着一丝甜腻的笑容。「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让你输掉也没关系了呢。」
「你看他们的学号,三条横杠,他们是高三生。虽然才刚考完学测,但他们的书包还是装了许多书,显然还没有解脱。在这样指考在即,而且没有退路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有心情玩吗。」
被句点了!
「想好了吗?」白萱说。
白萱知道她会在哪站下车,无论我怎么选,只要我没有选中正确答案,那必然就是我的失败。确实,我没有任何线索能推理出答案。就算我真的曾经在捷运站遇过她,我也没有印象了。
那一瞬间,我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跟一个陌生的女生搭话,又是这样一个有着贵族气质的人,那实在超过了我贫乏的社交能力。我吞了口口水。「我、我在跟朋友玩一个游戏,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再几站下车呢?」
「你都没听我刚才的话吗?那个女生三站之后就会下车,不可能有人更早了吧。」
「怎么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十年前到底说过什么。」我说。
这样的她,这样的她的邀请,我为什么会这么抗拒呢?
「讨厌……也不是这样……」
「这样啊。」
无论如何线索都太少了,如果能知道那个上班族什么时候下车……
「就算是那样,新的投诉地点也不会在这五站内。这么短的距离,开车送过去并不花几分钟。让两个老人家提着大包小包自己走,实在不合常理。」
「女生的外套口袋里有单字卡。而男生刚才在找耳机时,我看到他的书包里有补习班讲义,那确实是北车南阳街的补习班。还有他们的手机吊饰是祈求考运的粽子小娃娃。尽管这些都只能证明他们是认真的考生。」
情况对我太不利了,四分之一的机会……不,新店站到新店市公所站的距离太短了,很难想像有人会为了这点距离搭捷运。那就是三分之一。用猜的或许也能猜中,但是……
「你看着吧。」
「你为什么选推理研究社。」
当然,这也可能是陷阱,白萱说她曾见过,却不代表我也见过。虽然我们通常是一起回家的,整个学期下来,还是有那么两、三次没在一起的时候。
「就算是那样,也不会是这五站。」
我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自尊心输给了好奇。「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从高雄上来的,还有为什么知道是去熟人家住?」
这一站,没有人要下车。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是过度自我中心、骄傲又自信的白萱,不会使用的手段。
想要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用一卡通的县市又不是只有高雄。」
……确实是呢。
无论如何,这就是我最后的手段了。我敢接受白萱的挑战,在还能回头时不愿意认输,都是因为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这个方法。就算毫无线索,车厢上只有六个人,全部问过一次也不花几分钟吧。
虽然身上没有太奢华的饰品,但她有一种高雅的气质,就像被百般呵护的千金小姐。看一眼就明白了,她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讨厌吗?」她抬起脸,仰视着我,声音中难得的有点紧张。又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我深呼吸一口气,朝女同学走了过去。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么靠运气获胜也太不识趣了。
「嗯,说的也是。」她干脆地承认了。「那,下一个呢?」
那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女孩。
「又不是每个人都在乎,人生总是有着更重要的事。」
「嗯,我听到了,还真够厚脸皮呢。」
「这个……再怎么说也太牵强了,不过算你过关吧。」
这我倒真的没有头绪了。当然,如果白萱说他们两个人中,有一个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那我会猜是上班族吧。原因也没什么,只是那个千金小姐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如果她曾出现在同一班捷运上,我不可能不记得。
虽然很不想顺着她的意思,但是我更不想让她以为我在乱猜,而且好不容易整理出来了……总之,我无奈地开始向她解释。
我没有理她的玩笑话,只是说出结论。「不过这样就知道是女同学会先下车了。」
听到我的声音,对方诧异地抬起头。
「你这只是垂死挣扎。」
无视我狼狈的神情,白萱若无其事继续说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啦,他们确实是从高雄上来,在熟人家 —— 很有可能是儿女家 —— 住几天之后准备搭高铁回去。既然之前都是借住熟人家,也不会去新的旅店投宿了吧。看来真的会在北车下车呢……嗯?怎么了吗?」她侧着脸看向我,眼中满是得意。
「……」
「因为你都没有在看。」她开心地说。「我可是看得很清楚。我们走到捷运站之前,我看到他们是被车子送过来的,还依依不舍的告别了。有人接送的话,比起饭店,住在熟人家更有可能不是吗?」
总是忠于自己、贯彻自己、丝毫不受他人影响。总是旁若无人、目无法纪,却又不会让人讨厌。就是这样的她,让我深深着迷。
「不好说呢。书包借我一下,我解释给你听。」
虽然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我还是把我的书包给了她。她拿起书包,掂了掂重量,拉开拉链,伸手进去翻找着什么。
这个时候捷运已经完全停下了,车门缓缓开启,依然没有人起身。
「你到底要干么?」
「嗯?很紧张吗?书包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确实有,就是那盒巧克力。
「没有。」我说。「这跟我们的比赛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只是抽出了我的推理小说,重新拉上书包拉链。我松了一口气,车门即将关闭的预备音也在此时响起。
「没有人要下车。」我说。「你拿小说干么?」
「啊,这不重要,我刚才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易碎物品而已。」
「什么啊?」
「别急啦,反正这站一定会有人下车的。」
她指向月台,我转头看去。
「我看不出 —— 」
忽然,她双手抵住了我的背,接着用力把我往前推。
我跌出了车外。
欸?
干么?
发生什么……
『这节车厢上的人,最先下车的是哪一站。』
「不要。」
她喜欢的根本不是推理。
当然,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我更无法回到车上而已。
白萱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吧。
「怎么可能丢下书包不管。」
我走出车厢 ——
「想要吗?」她挥挥手机。
那一刻,我明白了。
「只是愿赌服输。」

※
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啪的一声合起书本。
她又笑了,笑得很轻,很满足。
她站在车门前,微笑看着我。我回瞪着她,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最后,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走向被白萱抛出去的书包,身后传来她向其他乘客解释的声音。
「刚才那个同校女生的。」
……好吧,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也说不定。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我想到了我没解开的那个谜。十年前,我到底对白萱说了什么。我忽然有种感觉,如果能知道答案,如果她不只是在捉弄我,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也会有所改变呢?
「你重新买了喔?」
「今年也多多指教啰。小玄。」她说。
「情人节礼物,要亲手给才有意义不是吗?」
她没有立刻回话,短暂的沉默让人不自觉地紧张。
听完我的回答,她并没有如往常那样随意地把巧克力收起来,就像这天已经收到的其他几十份一样。而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然后贴到胸口上,这样的举动让我心头一跳。接着她忽然笑了。
『你输了。』她用唇语这么说。
我下意识地张开口,想要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可惜,那么走吧。」白萱收起手机,把才看一半(不过是从结局开始看)的推理小说塞还给我,拿出了悠游卡。
「……才两站的距离而已耶。」
「你还没回去啊?」
当然,这完全不是我的错,是她自己造成的。
「那个时候,如果你不管书包的话,其实是能跑回车上的吧。」
现在才七点喔,请相信一下台湾的治安吧。
她回过头,眼底仿佛藏着星星。
「啊,抱歉,只是情侣吵架,打扰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了。」
「就是知道我会等你,才刻意让我等的不是吗?真是幼稚的报复行为呢。」
巧克力摔碎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收到巧克力不回礼是不合礼节的,而送一盒碎掉的巧克力又更是失礼,我不是那种没礼貌的人。所以就算被这样过分的对待,我还是不情不愿离开只搭了一站的捷运,想在附近买个替代品。
「你超爱我的。」
不过,这都是一瞬间的想像。我眨了眨眼睛,从漫天星光中回过神来,眼前还是那个白萱。熟悉,却又永远捉摸不透的,我最要好的朋友。
「对了,小玄,我要到电话了。」
「不,完全是我在受罪。」
你不擅交际的设定呢?
我望向她,她侧过脸,朝我伸出了手。于是,我从书包中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到她手上。
「明天我会把入社申请单带来,这次你会签名了吧。」
「嗯?什么?」
书包从我的头顶飞过,落在月台的另一侧。
「你想多了。」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她跟在我后面,愉快地哼着歌。
「那是我自作自受啊。」
「对了,」她忽然停下脚步。「我会等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终于捡起书包,回过头,车门也完全关上了。隔着玻璃窗,白萱对我露出胜利的微笑。
白萱就坐在那里,在候车椅上,看着我的推理小说。
咦?是这样吗?但这应该不包含我们 —— 没有说啊!该死,我回过头,还好,车门还没关起来,还跑得回去,我站稳脚步,准备起跑 ——
「你还是可以先回家啊,我以为你只会等个两班车吧,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喔。」
「另外那个被你摔碎了。」
「女生一个人走夜路是很危险的。」
「什么的?」
放在书包中,要送给白萱的情人节回礼。
我们离开捷运站,转了一班公车,最后在社区的入口处下了车。天色已晚,月亮高悬在天空,满天的星星就像黑巧克力上的糖粉,散发一股耀眼夺目的甜味。街上难得的没什么人,我跟白萱并肩走着,街灯下,她的侧脸十分清澈。
她接过巧克力,就着路灯检视,神情有些惊讶。
「会的,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想和我在一起,你就会那么做。」
为什么我得受这种罪呢。
好在白色情人节到处都在卖巧克力。就算如此,从选择到比价到付钱,还是花了我足足一个小时。
终于,当我搭着捷运,摇摇晃晃的在万隆站下车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过后了。
「你就承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