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 · 木幾 · 3.5萬 字
自幹部選拔以來,又過了兩個禮拜。
現在是星期五的下午四點,學校規定的綜合活動時間,大部分的學生都在社團中揮灑着青春與汗水。我在熱食部買了小碗滷肉飯,準備帶到社辦墊墊肚子。
就算不是星期五,每天放學去社辦露臉,如今也已成爲日常的一部分了。或許是剛開始吧,又或者是顧慮李欣瑜,白萱並沒有鬧出什麼太出格的事件。平常的社團活動,也就是三個人一邊閒聊着,一邊閱讀書架上的小說,偶爾交換些心得,就這樣和平又不失趣味的度過了。
跟預想不同的結果讓我鬆了口氣,她也終於成熟一點了嗎。以前那個三天兩頭就害我被記小過的白萱,忽然變得這麼安分,真是讓人有點難以適應。
順帶一提,白萱因爲成績優秀,學校不願影響升學,所以在畢業之前將她的小過都無條件消除了,而我則是做了一整個學期的愛校服務。功利取向的教育體制對笨蛋而言真是不公平。
回憶着這樣不堪的過往,我捧着紙碗走進社團大樓。穿過大廳,來到電梯間後頭的T字形路口,向左轉,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左右各有三間社團教室。因爲多元入學的關係,學校對課後活動的推廣真是不遺餘力。往前直走到底,在走廊盡頭的右手邊便是104教室。那個屬於我們的空間。
一打開門,強勁的穿堂風吹過,帶來陣陣咖啡香氣。我抬起頭,教室對面的牆上有扇窗,窗外是一片精緻的小花圃,稍遠些橫梗着一條典雅的石板路,越過石板路是整片綠草地。學生三三兩兩的坐在上面野餐。
「哈囉,小玄。」
「你好,宇玄。」
視線往下,白萱跟李欣瑜在窗前回過頭,笑盈盈地朝我打招呼。
104是間小教室,正方形的空間只在角落有一扇門,中央有張長桌。白萱跟李欣瑜已經到了,但她們並沒有如往常那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閱讀小說。而是圍在窗邊一臺看起來很昂貴的咖啡機前,研究着該怎麼使用。
那就是香氣的來源吧。
「……那是什麼?」
「這個嘛,這是上次跟你們約好的咖啡。」李欣瑜回答。
上次,在幹部選拔中,我曾答應她有機會三個人一起喝咖啡。不過後來再次詢問的時候,她只說她會準備,讓我不用操心。
本來以爲該不會訂了什麼歷史悠久的高級咖啡廳之類的地方,還讓我有些擔心,但眼前的結果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我……不太懂。」
咖啡機就放在靠窗的矮櫃角落。而咖啡機右邊,也就是窗戶正下方,則有兩個金屬小桶,分別裝着湯匙與糖包。另一邊則是杯架,上面架着四個精緻的小茶杯,準備得很周到。
「畢竟是會待三年的地方嘛。」李欣瑜開心地說。「想說平常也會用到,於是就買了一臺來放。社長也答應了。」
「唔……答應是答應了,但沒想到是這麼高檔的東西……」就連白萱這樣厚臉皮的人,都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我對咖啡機不太瞭解,但這顯然超過了高中生能擁有的水準。
豎起了,一根指頭。
「呃……謝謝。」
「啊,早說嘛。」白萱突然鬆開了手。女孩來不及反應,抵着門的力量全落了空。她直直跌向前,最後面朝下撲倒在長桌上。
「去哪?」我說。
「啊,我要去洗一下手。小玄,幫我開門。」
赭紅色的地毯,復古的掛燈,講究的隔音牆。學生會打通了101跟102號室的牆壁,實際上是由兩間教室組成,理所當然的被分成了左右兩個空間。左邊是辦公區,而後門所在的右側空間,則是休息兼聯誼用區。如果有外校學生來洽談公務,大概都會在這裏進行。
「你! ——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學生會長找你過去啦!」
「雖然可惜,現在只能用奶精代替了。」李欣瑜說。但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十指在胸前相抵。「冰箱的事先放一邊。這次配合着咖啡,我還做了一些布朗尼蛋糕,請不要客氣。」
「總之就是這樣。」白萱轉移了話題。「以後我們社辦隨時都能喝到好喝的咖啡了,感謝熱心的小瑜同學。不過都讓你幫忙也不太好,這樣吧,咖啡豆就用社費支出。」
「怎麼了嗎?」我說。
「真的可以嗎。」白萱有些猶豫,她跟我一樣,並不是很習慣這類奢華的甜點。
「……說到底,就算是我,也不會真的把氫氧化鈉加進蛋糕裏,更不要說鹽酸 —— 」
「不好意思,這位同學,這裏是推理研究社,你走錯教室了。」
「怎麼會。」李欣瑜搖搖手。「沒關係啦,這只是便宜貨。」
「嗯,也不能總是靠家裏。而且……」她有些難爲情地說。「其實我是個很愛花錢的人,每次看到喜歡的東西總是控制不住自己。」
「家裏用不到嗎?」
「愚人節快樂。」她說。
好久沒在這個空間聽到除了我之外的吐槽,稍微有點感動。
我也拿了一塊,布朗尼被精緻的玻璃紙包覆着,我花了一段時間纔打開。白萱也打開了包裝,輕輕咬下一口。李欣瑜緊張地看着她,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表情。不過,其實她也不需要這麼擔心。雖然我不常喫甜食,但不得不說,這真不錯。
突如其來的快速展開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不過面對突發事件,李欣瑜絲毫沒有動搖,只是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優雅地站起身,向門外走去。我嘆了一口氣,跟在她後面來到走廊上。回過頭,剛好跟社辦裏的女孩對上視線,她拍拍裙子,鼓着臉頰,不滿地看着我們。
女孩用力推着門,一邊擠出聲音。「等一下啦,我是來找你們的啦。」
不過,被擋住了。
「啊 —— 那個啊,小玄,我突然想起來我還在減肥,剩下的幫我喫掉吧。」
「咦?咦……啊……嗚……你們……」李欣瑜喘了好幾口氣才冷靜下來,她愣了一下,然後才猶猶豫豫地開口。
她從包包中拿出一個紙盒,在桌上打開,裏面一塊一塊全是包裝精美的褐色糕點。不說的話,還以爲是百貨公司的點心禮盒呢。
從門口望去,休息區正中央排着ㄇ字型的沙發,沙發圍着一張茶桌,桌上擺着精緻的茶具。視線往上,是繡滿精緻圖樣的厚重窗簾,午後的陽光透過縫隙灑落,讓空氣中的微塵閃閃發光。
我緊張得吞了口口水,白萱也不知不覺放下了手邊的說明書,看來她也相當好奇。最後,李欣瑜終於計算完了,她有些害羞地抬起頭。「雖然還比不上哥哥跟姐姐。大概只有這樣。」
「嗚哇!你幹麼。」
「那是在開玩笑啦。」
我喝光杯子裏的咖啡。
「沒關係,如果社辦裏有東西不見,我們就知道犯人是誰了。」
「那我剛纔開玩笑的時候,你們爲什麼都沒有反應?」
「不會。」她笑着說。「只是害羞而已,也沒什麼不能說的,而且宇玄已經是朋友了。」
三個人轉頭望去,打斷這日常的,是一個陌生少女的身影。背對着夕陽,她雙手叉腰站在門前,居高臨下看着我們,臉上堆滿了自信。她穿着二年級的制服,微卷的淺棕色頭髮在腦後綁成兩股辮子。她比白萱還高一些,身材修長勻稱,膚色偏深,給人一種開朗活潑的印象。
「學生會辦啊。不是說會長找我們嗎?」
話題告一段落,三個人靜靜坐在教室裏,各自翻着書,短暫的沉默也不讓人尷尬。白萱輕啜了一口咖啡,喀啦一聲放回瓷盤上。
啪唰。李欣瑜手一抖,不小心把咖啡灑了滿桌。她尷尬地笑了笑。「抱歉,社長,你剛剛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李欣瑜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自己的點心被拿來開這種玩笑,她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吧。我真心感到抱歉。
「欸?那是玩笑?」
「咦?沒關係啦,在買咖啡機的時候就送了好多豆子,短時間應該是喝不完的。不過牛奶倒是有點麻煩,是不是再買一臺冰箱好呢……不過這樣就要再多加幾天的班了,實在沒什麼心情。」
白萱打開了門。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入學生會辦,因爲許多社團文件都需要學生會的認可,也因爲我那能幹的雙胞胎妹妹有在學生會工作,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我經常出入。不過每次打開這扇門,都不禁感嘆於裏頭的豪華程度。
話說,到底是怎樣的打工能輕易買得起一臺全自動研磨咖啡機呢。
「這樣啊……那你都做什麼打工?」
不過,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倒不如說還有些晚了。畢竟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自從前年在全班同學面前大出醜以後,我再也不會忘記了。
「那是你的朋友嗎?」我問白萱。「她是誰?」
說完,砰的一聲就把門關起來了。
李欣瑜的姐姐,李亮瑜。
這兩個禮拜來,我也漸漸習慣她的黑色幽默了。
那是個真的很嬌小的少女,比李欣瑜還矮一些。她有着一頭柔順的長直髮,精緻如陶瓷般的臉龐,以及認真嚴肅的眼睛。她身邊有股特殊的空氣,透明、高雅、又寧靜,讓人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深怕打擾這神聖的領域。她是二年級的學生,這間學校的學生會長。同時也是 ——
所以,相比於李欣瑜的慌亂,我只是淡定回答。
砰。
「被問這種問題,實在很不好意思……」
「我剛剛還什麼都沒說!」
走進休息區,向左邊望去,是學生會的辦公空間。正中央是一張會議長桌,左右整齊的排着五張椅子,但現在都無人使用。整間學生會辦只有一個人。在靠窗的位置,一張華麗的黑色木頭辦公桌後,一個嬌小的少女坐在旋轉椅上,獨自埋首於一疊疊的文件之間。
「好痛好痛……你這樣很危險欸!」她維持趴在桌上的姿勢,轉過頭來斥責。
「啊抱歉,我太沒禮貌了。」
「謝謝,不過我沒事。」
就這樣,三個人一邊喫着下午茶,一邊閒聊着。悠閒的放學時間就跟以前一樣,彷彿也會永遠繼續下去。時間停駐在太陽逐漸西沉、咖啡飄香的此時此刻。朦朦朧朧的,彷彿書頁一般,泛着一股沉靜的鵝黃。
「這樣啊……」李欣瑜鬆了一口氣,接着又忽然抬起頭。「咦?但是等等。」她的語氣好像還是沒辦法釋懷。
框啷。李欣瑜剛拿起來的杯子又摔回了瓷盤上,發出好大的聲響,好險沒有打翻。她眨眨眼睛。「咦……咦?咦咦咦!」
「總感覺好麻煩。」
白萱把門關了起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門被重新打開了。「爲什麼啦!」那女孩大叫。「如果是想入社的新社員怎麼辦啊!」
自己有潔癖就不要這樣玩啦!
「唔……姑且,算是投資顧問吧。」
李欣瑜燦爛地笑了。「是嗎,合你們胃口真是太好了。因爲臨時找不到鹽巴,所以我用鹽酸跟氫氧化鈉代替,還怕酸鹼中和時的溫度會破壞口感呢。」
「那、那個是,是愚人節玩笑?」
白萱沒有理她,只是朝門口走去。「小瑜、小玄,我們走吧。」
突如其來的訪客讓我嚇了一跳,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她等了一會兒,才滿意點點頭,誇張地攤開雙手,像是要自我介紹。但就在這時,白萱站起身來,走到門邊,與她面對面站好。她朝她友善地笑了笑,然後說:
「我對自己的手藝還是很有自信的。」李欣瑜拉過白萱的手,不由分說地把布朗尼放在她手上。這樣親密的舉動讓白萱有些害羞,她的朋友不多,或許還不習慣這樣的交往吧。「那我就不客氣了喔。」她輕聲說完便收回了手。李欣瑜朝她甜甜一笑,然後將紙盒遞到我面前。
好恐怖!資產階級好恐怖。
「對了,小玄。」她忽然頭也不抬地說。「我喜歡你。」
「來。啊 —— 」白萱彷彿沒聽到我的回答,忽然就把布朗尼送到我嘴邊。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只是反射的張開嘴,她就把喫到一半的蛋糕塞了進來。
「是不是呢?」白萱撐着臉頰,毫不在意地說。
「愚人節快樂。」我回答。
白萱輕輕一笑,又翻過一頁書,頭還是沒有抬起來。
「總而言之呢,一個月的打工嗎……是呢……狀況好的話……」
「哼哼。」女孩仰起頭,一副終於有人問到重點的表情,手抵在胸前,高傲地開口說。「問我是誰。我就是推理小說研 —— 」
「你有在打工?」我有些好奇,因爲她看上去就像個典型的千金小姐。雖然並不是個喜歡炫耀的人,但她言談舉止間散發的氣質,就讓人無法想像她打工的樣子。
「當然啊!」李欣瑜微微鼓起雙頰。「你們到底都怎麼看我的啊。」
現在的高一學生都做這種工作嗎!我茫然地望向白萱,她則朝我聳聳肩。不過問她也不太準,白萱做過的事,誇張程度可不亞於這個。例如幫當警察的舅舅駭進企業防火牆調查貪污資料之類的,每小時一百二十元的打工。
「不,我不是說那個……」
「呃……喔、好。」
在玉潭高中,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這不只是因爲學生會長的身份。李亮瑜是全國知名的暢銷作家,奇幻、科幻、歷史、戀愛、推理、純文學,各種類型的書架上都能看到她的名字。這樣一個全方位的創作者,竟然是本校的學生會長,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那個謎樣的女生沒有跟來。
學生會佔據了社團大樓的101與102號教室,就在社辦的斜對面。這兩間教室的格局,比我們的社辦要大多了,幾乎是四倍大。前後各有一扇門,因爲距離較近,我們朝後門走去。
「姐姐。」李欣瑜說。
「很好喫呀。」白萱說,我點頭附和。
※
「你們兩個明明都知道今天是愚人節嘛。」
「喫東西不要講話。」她一邊說,一邊將沾着碎屑的手指放進嘴裏舔了舔,彷彿很美味般看着我。
社辦的門忽然打開了,李欣瑜的抱怨聲也戛然而止。
不過,有名歸有名,在學校卻沒聽過她多少傳聞。總是保持着沉默,也不曾在公開集會露臉(多由副會長代替),甚至上課也經常缺席(但還是保持學年第一),連老師也沒見過她幾次,更不用說一般學生了。就算知道校內有這麼一號人物,她充滿神祕感的風格,卻讓人不由自主保持着距離。
啊,原來如此,果然高中生的打工還是沒辦法輕易買下一臺冰箱的。投資顧問什麼的也太誇張了嘛,原來只是玩笑啊。我安心的點點頭,李欣瑜還在說着什麼,不過我也沒有太在意了。
「唉,說的也是,是我的失誤。那麼我們重來一遍吧。」白萱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不好意思,同學,你走錯教室了喔。」然後再次把門關了起來。
「你一個月賺多少錢啊?」我問李欣瑜。
不不不,這樣是哪樣?我跟白萱互看了一眼,兩人都是一臉茫然,最後我們同時朝對方點了點頭,決定不要再追究這個問題了。
不不不你給我等等,如果是想入社的新社員怎麼辦啊?
「因爲……如果是新社員的話,就不會說這種話了不是嗎?」
「嗯,我也喜歡你。」
「不是你!」
「這是我用打工的錢買的,所以完全不用介意。」
「沒關係嗎?」我說。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會長本人。平常的話,文件的處理都是由其他幹部負責的。不過,在白萱跟李欣瑜的日常對話中,我已經知道了她不少事。尤其是她如此神祕的原因。
聽到妹妹的聲音,李亮瑜轉過頭,視線在我們三人之間移動,最後停在我身上。

她愣了一下,忽然慌張地用面前的書遮住臉,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只露出兩顆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看。
「姐姐。」李欣瑜困擾地斥責了一聲,快步向前,壓下那本書。「你又這樣。他是我朋友,好好看着人家說話。」
整張臉都露出來的會長驚慌地猛搖頭,她拿出手機重新遮住自己,同時對李欣瑜比了個手勢。李欣瑜雙手叉腰。「不行,不能用簡訊。都把人叫到面前了,就算再怎麼怕生,那都太不禮貌了。你也應該試着去習慣跟陌生人說話了,這樣可是永遠沒辦法舉辦簽書會喔。」
沒錯,這就是原因。會長是個非常非常非常容易害羞的人。在陌生人面前,甚至會失去所有行動能力。李欣瑜曾經說過,只要不跟人接觸,她姐姐做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之所以選擇作家這個職業,也是因爲她以爲當上了作家,就可以永遠不出門不跟人說話在家裏就能活一輩子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會長抬起臉,小聲地朝李欣瑜說了幾句話。李欣瑜嘆了口氣。「這樣沒有比較好啦……」接着她放棄似地攤攤手,轉向我跟白萱。
「姐姐不太舒服,聲音不是很大,之後就由我來傳話吧。」
「我不介意喔。」白萱說,她看了我一眼。「或者我可以把讓你不舒服的那個東西趕出去。」
喂!
會長慌張地搖搖頭,她發現我在看她,又連忙舉起書本擋住臉,只看到一頭長髮在後面晃呀晃的。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就像是可愛小動物的感覺。
「沒關係。」李欣瑜一邊聽着會長的耳語,一邊代爲發言。「姐姐說她會努力把他當成一顆安靜的西瓜的 —— 等等,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咦?那是隻說給我聽的?啊,這樣啊……嗯!無論如何,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她豎起一跟指頭,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失態。「白萱同學,姐姐應該提醒過你了。推理研究社目前只有三個社員,而一個社團成立最低限度的條件,至少需要五個……咦?是這樣嗎?」
確實是這樣。因爲學校對於社團的補助不遺餘力,審查也相對嚴格。要創立一個新社團,除了至少三十人的連署,還需要五個學生登記爲正式社員。不過 ——
「這些都處理好了不是嗎?」我說。
雖然學校規定一個人只能登記一個社團,但連署就沒有限制了,請班上同學幫個忙也就解決了。至於社員的部分,除了白萱、李欣瑜跟我之外,我還找了在我隔壁班的雙胞胎妹妹,以及班上一個書呆子朋友當作人頭。這些文件也都被學生會核可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那隻在其他同學沒有意見的時候呢。」白萱說。「如果有人檢舉的話,學生會就不得不調查了。」
「沒錯。」李欣瑜彎着腰,讓會長能附在她耳邊說話。「星期五下午最後兩堂課,是學校規定的社團時間。如果整個學期出席的次數不符規定,就不會被算在社員之列。做爲虛報人數的懲罰,最壞的情況可能必須廢社……哇,這麼嚴重嗎?」
會長嚴肅的點點頭,又說了幾句話。李欣瑜聽完,神色複雜地傳話。「本來這種事學生會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過檢舉的人十分堅持,甚至打算自己收集證據……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呢?」
她交友廣闊,在學校的活動中常常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亮麗的外表,活潑的個性,讓她在一、 二、 三年級都有着大量男性與女性粉絲。不僅如此,我聽說她還兼職做模特兒的打工,甚至演過幾部連續劇,風評非常不錯。
白萱是故意這麼說的,沒什麼目的,她只是喜歡讓人難堪。她假日根本閒得發慌,所以我纔會這麼忙。不過陳思敏並不知道,她一瞬間被問得愣住了。我原以爲她會緊張地用各種理由嘗試說服白萱,但她沒有。她忽然挺直了身體,露出自信的笑容。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學生會的空氣劍拔弩張。陳思敏的目標是社產,而我們確實違反了規定,只要我們妥協,她就不會繼續向學生會投訴了吧。但是……
在白色情人節的時候,我們立下了約定。無論什麼遊戲,只要我贏了,她就會告訴我真相。告訴我十年前的那天,我到底對她說了什麼,足以讓她成爲堅定的單身主義者。
「唔……那個是……」陳思敏露出懊惱的表情,消沉了下去。白萱還真是找到機會就戳人痛處,就是老是這樣纔會交不到朋友。
她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像我們都應該要聽過她纔對。我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知道這個人。陳思敏學姐是學校裏的名人。跟會長不同,她是個喜歡交際的人。我聽說她在一年級時就創立了自己的社團,只是沒想到那就是推理小說研究社。
她聳聳肩。「我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啊。」
「只是確認一下。而且……」白萱甜甜一笑。「在遊戲中獲勝,這不就是最好的獎品了嗎?我們當然會參加。」
「最好是。」白萱說。
※
白萱嘆了一口氣說。「是爲了社產吧,前幾天纔有人寄了郵件給我,說社產不屬於我們,應該要物歸原主。我以爲只是惡作劇,就隨手回了封病毒信。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堅持。」
糟糕,不能笑。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白萱說。「貴社的名字叫做推理小說研究社,有別於我們一脈相承歷史悠久淵遠流長的推理研究社呢。」
賭約。
「你們想要我怎麼證明呢?」
不,雖然是合情合理沒錯啦,但好歹考慮一下對方的心情吧。
「誰知道呢。」
虧我還把你當成吐槽角同伴。
我們三人互看了一眼,都摸不清頭緒。從學生會的後門望出去。走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看到。
想要堂堂正正的一決勝負,無論輸贏她都會誠實接受。
「哼哼,在意嗎?終於有興趣了嗎?」
她一臉得意地站在門口,雙手叉腰,彷彿對自己的出場很滿意。她笑的時候會露出兩顆小小虎牙。
會長從桌子後面探出兩隻眼睛,左右搖了搖,表示自己不在意。
你還真敢說。
「你不需要對姐姐這麼兇。」李欣瑜不高興地說。
「咦?原來你們沒有解開嗎?」白萱說。
「咳哼。」陳思敏再度清咳兩聲,找回剛纔的氣勢。「總之!」她走到了休息區中央,與我們遙遙相對。「你們的社團根本不該存在,是我們先創立的,更何況你們還不符規定。乖乖把社產讓給我們啦!」
「噗哧。」我轉過頭,正巧與李欣瑜對上了視線。她連忙用雙手捂住嘴,露出害羞的表情。
砰的一聲,後門被打開了。
社產,也就是社團財產,在推理研究社來說,就是以前的社長留下的書籍。
不只白萱跟李欣瑜,連陳思敏都跟上來了。一行人快步走過走廊,來到推理研究社的社辦門口,門是開着的,往裏頭一看,卻是一片狼藉。
「啊,是這樣啊,真抱歉,這是我的不對。我這樣的說法,不就是在懷疑你自己解不開謎題,卻厚顏無恥的等待學弟妹提供答案,甚至不惜用威脅的方式也要將成果據爲己有嗎。這怎麼可能呢,真是太侮辱人了,學姐纔不會做出這麼卑鄙無恥的事。我爲自己的膚淺向你道歉,學姐。」
「咦?那、那是……」
陳思敏站在休息區中央,夕陽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讓她半邊面容隱沒在陰影中,精緻的五官隱隱透着一股決心。她堅定地看着白萱,等待她的回答。
白萱倒是完全不以爲意。她上前一步,雙手抱胸。「那麼,那個遊戲到底在 —— 」
「輸贏都沒有損失嗎。」
「對方到底是誰?」我說。
「那個人是 —— 」
「嗚……」她看起來快哭了。
「另一個遊戲?」
「那是什麼 —— 」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執着,社產對她而言又代表着什麼,但她的想法很明確地傳達了過來。
真是個釜底抽薪的回答。
「那不是重點!」陳思敏一步一步走進學生會辦,刻意發出巨大的腳步聲。她是個喜歡誇大的人,或許是演員的職業病吧。「明明社團主旨跟活動都一模一樣,這絕對是同一個社團,重複了,已經重複了,這很明顯是學生會的失職!還是說……」她狠狠瞪向會長。「難道學生會長偏袒自己的妹妹嗎!」
「咦……什麼……?」陳思敏戰戰競競地轉向我。
「愚人節嗎……什麼遊戲?」白萱說。
「真的啦!真的啦……不信、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學生會長!對啊,因爲是學生會長當裁判,那一定是很公平的!」
學生會辦陷入一片死寂。
「本來是想弄個愚人節玩笑當作見面禮的。已經都準備好了,馬上就可以開始,只要半小時就能結束。我會證明給你們看,我們推理小說研究社出的謎題,絕對有那個價值!」
「社產也不過就是些小說。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其實隨時都可以出借的。」
該不會只是在等待登場時機吧。
「沒有獎品就不參加了嗎?」
「咕唔……」
「什麼?」
如果目標只是社產的話,畢竟也不是什麼私人財產,只要按照程序登記,我們也不是不能分享。我望向白萱,她則無所謂地聳聳肩。「如果有說『請』的話。」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的話語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除了面子跟社產本身的價值以外,她會這麼執着,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
「我纔不會那樣做!」陳思敏說。
一句話還沒說完,一連串框啷作響的金屬聲忽然從社辦的方向傳來。
「更何況,謎題一個人可以挑戰一次。貴社是正式社團,挑戰至少五次都沒有成功什麼的,再怎麼樣也太超過了吧……咦?你怎麼了嗎?學姐。」
朝門口望去,在走廊昏黃的光線之中,站着一個淺棕色頭髮的雙馬尾少女。
我聳聳肩,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有也沒關係,我不是很在意。」
「意義……」她沉默了,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什麼。接着她搖搖頭。「不說這個。總之呢,我想跟你們一決勝負!」
「真有自信呢。」
「因爲……總感覺很麻煩。你看起來又這麼想要,如果我們贏了,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嗎。而且畢竟是你們單方面出題,那隻要困難得讓任何人都解不開就好了嘛。」
發現話題突然丟到自己身上,會長嚇了一跳。她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卻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呻吟了一聲,就像被貓咪盯住的倉鼠,縮到桌子後面躲了起來。
「咳哼。」陳思敏乾咳一聲,轉向白萱。「總、總之!你的社團是不符合規定的,是犯規的,是違法的!明明是我們先成立的,所以之前的推理研究社的社產也應該是我們的!」
我嘆了一口氣,這樣話題可沒辦法進行下去。我走近一步,對陳思敏說。「但是學姐希望我們怎麼做呢?」
「既然那麼在意。」白萱瞇起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爲什麼當初不解開謎題就好了呢?」
「這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你們不符合社團規定,而我們沒有解開前社長出的謎題,所以 —— 」
「什麼意思?」我說。
「社產必須屬於推理小說研究社,必須靠我的力量得到,不這樣子就沒有意義了。」
「說到底,推理研究社的社產本來就應該是我的東西!我 —— 」她頓了頓,右手誇張地抵住胸口,像是要營造戲劇張力。「我就是推理小說研究社的社長。陳思敏!」
現在提醒我這個,是要我拿出點幹勁吧。就算在這個餘興節目中,輸贏都沒有關係……不,或者正是因爲沒有關係,她才更想獲得勝利吧。
「那怎麼可以。」李欣瑜有些氣憤地說。「這些都是社長辛苦解謎得來的。有什麼理由交給別人?」
有着這樣的決心,我們也不得不認真回應了。我偷偷望向白萱,這是隻有社長能發言的時機。
「就是我。」她說。
戲劇效果營造得過頭了啦!
發現我在看她,白萱朝我笑了笑,移動一步到我旁邊,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說。「還有啊小玄,那個賭約現在也還成立着喔。」
這只是在裝傻吧,時間點太巧了,不可能沒關係。我轉頭望向學生會長,她發現我在看她,稍微縮了縮身子,不過這次沒有躲起來。我比了比大門,她朝我點點頭,表示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我便走出了學生會辦。
「該不會是解不開吧?哎呀我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那麼簡單的謎,又是堂堂推理小說研究社的社長,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太失禮了。」
雖然確實對謎底很好奇,但如果表現得興致勃勃,不就好像我很在意白萱的戀愛觀嗎。那不是事實,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解。
「你做了什麼嗎?」白萱問陳思敏。
「啊……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意外老實的道歉了。
「……所以,就讓我們用推理愛好者的方式解決吧。我們出題,你們解題,時間就定在明天下午,由學生會做見證。如果你們贏了,我就再也不煩你。如果你們在時限內沒有解開我的謎題,就必須把社產讓給我。」
「那個……」
陳思敏果然不能接受,她雙手撐在沙發椅背上,氣急敗壞地對白萱說。「你剛剛都沒在聽嗎!根本不是那個問題啦!這樣子拿到社產也開心不起來啦!跟我一決勝負啦!」
「好吧。」陳思敏拉襯衣領,雙手一拍,重新吸引大家的注意。她緩緩走向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瞬間滿盈。一陣風吹起,帶着她的髮絲往外飛。她轉過身,背對着夕陽,幾乎看不清臉龐。她張開雙手,聲音沉穩而有力。
「其實……」白萱終於說話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也不用這麼麻煩,社產就送你好了,反正也隨時都可以借嘛。」
「這真是剛好。其實啊,我另外準備了一個遊戲。」
我驚訝地看着站在門口的女生。她不是別人,正是剛纔來社辦傳話的人。原以爲是學生會的幹部,沒想到卻是當事人。不過……既然是當事人,爲什麼剛纔不跟我們一起過來呢?
不過,儘管是這麼有名的人,八卦絕緣體的李欣瑜還是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啊,你好,我們有見過面嗎?」
「就算是那樣好了。」白萱露出挑釁的笑容。「你們出的謎題,真的值得我們放棄難得的星期六假日嗎?如果太無聊的話,我還寧願直接把社產送給你呢。」
※
「至少要在學校規定的社團活動時間內說服我唷。」
陳思敏眨眨眼,雖然改變話題似乎讓她鬆了一口氣,但對於這邊的善意,她卻沒有坦然的接受。她停頓了幾個呼吸,然後搖搖頭說。「不是那個問題。」
「再怎麼說我也靠着自己的力量解開了前任社長出的謎題啊。」
那確實是不小的一筆收藏,仔細整理過後發現,不只經典的推理名著都十分齊全,還有許多絕版精裝書、報紙連載之類,較難弄到手的小說資料。甚至比圖書館還齊全。
「那就讓遊戲,開始吧。」
書籍凌亂地散在長桌上,一張椅子翻倒在窗前,咖啡機旁的兩個金屬小桶也滾落在地,裏面的鐵湯匙跟糖包灑了滿地。那就是聲音的來源吧。
「怎麼會。」李欣瑜小聲說。
兩個金屬桶原本放在靠牆的矮櫃上,就在窗戶正下方,爲什麼會被弄倒呢?椅子又怎麼會翻倒在窗前?我看向窗外,視線卻被靜靜垂下的窗簾擋住了。我小心翼翼避開滿地的糖包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沒有人,但是剛澆過水,還有些泥濘的花圃地上,有一排清晰的腳印,往石板路的方向延伸。
白萱也看到了,她皺了皺眉。「有東西不見嗎?」
我四下檢查了一番,還好,東西都還在。櫃子本來就是鎖上的,而我們社辦也沒有其他值得偷的東西。但是這個狀況……
「你那邊呢?有東西不見嗎?」白萱對李欣瑜說。
「嗯……我看看喔。」李欣瑜翻了翻留在桌邊的包包,她的表情像是不太相信自己會遭小偷。或許,在她的世界中甚至不存在着惡意吧。就這部分而言,倒真有被百般呵護的千金小姐的感覺呢。
正這麼想着,李欣瑜搜索包包的手忽然停住了。她眨眨眼睛,盯着桌子看,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才終於驚呼出聲。
「啊!不見了!」
「什麼?」
「布朗尼蛋糕!本來有十五個的,剛剛我們一個人喫了一個,應該剩下十二個。現在卻少了一個。」
社辦陷入微妙的尷尬中。
「蛋糕嗎……」白萱喃喃自語。
雖然李欣瑜做的點心,用料應該是十分高級的,在外面賣,一顆少說也要五十元吧。但畢竟都闖了空門,還特地從窗戶逃走,整盒拿走就算了,卻只偷了一個。真不知道這個小偷在想什麼。
不過,不管犯人是誰,她的目的都不是偷東西,也並非帶着惡意,只是想彰顯自己曾到過這裏。爲什麼呢?答案顯而易見。
我、白萱跟李欣瑜,三個人默默把視線投向了陳思敏。
「幹、幹麼看我。我剛剛可都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喔。」
「沒什麼。」白萱說。「只是覺得都放學了還遇到這種事真是掃興。咖啡匙也要再洗一遍。啊啊,做出這種無聊惡作劇的人實在很討人厭呢。」
「對、對啊,真討人厭。」
「就是說嘛。」李欣瑜也氣憤地說。「想喫布朗尼的話,明明開口跟我要就好了。像這樣偷偷拿走,實在太不尊重人了。」
雖然把話說得很死,但這遊戲真的沒問題嗎?
「所以你有共犯嗎?」
我點點頭,指着我們過來的方向。大約十公尺遠的前方,一片花花綠綠之間,隱約能看到一扇窗。「社辦就在那。」我說。
「不是那一組。」我冷靜吐槽道。
「從花圃倒退着走回來嗎?」李欣瑜有些驚訝地說。
「那代表,腳印並不是在金屬桶掉下來之後才留下的。是之前,而且已經一段時間了。」
「這裏就是小偷走出來的地方嗎?」李欣瑜望向枝葉扶疏的花圃。
她說的有道理。就算真的找到了共犯,至少要對整個犯案過程有基本的概念,否則也問不出有意義的問題吧。
「等一下啦。」陳思敏揮着手說。「你們還一點證據都沒有耶,這樣就開始懷疑我們家社員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順着白萱的話,我看向李欣瑜,她的臉有些紅。「我、我從外面走。」說完,她快步從正門離開了,只留下陳思敏獨自一人在社辦中。陳思敏愣愣地看着我們,過了好一會兒,才後退一步。「我、我也是!」接着轉身跟在李欣瑜後面跑出了社辦。
我回過頭,透過門口可以看到走廊,以及對面的103教室。教室中不知名的社團正進行着課後活動。沒什麼特別的。
腳印幾乎是直直往前的,其實沒必要真的跟着走一遍。沒多久,我們便走出了花圃,來到古色古香的石板路上。
「很重。」我簡短回答。
「我、我覺得她應該沒那個意思啦……如果找到她的話,搞不好她就會還你了……」
「犯錯就該受到懲罰,這也是爲了小偷好。」
「不過竊盜畢竟是公訴罪。」白萱說。「這種時候還是報警比較好吧。」
真是太有道理了。
「只是姑且問問。」
「從這情況看來……」李欣瑜雙手抱胸,一邊觀察一邊說。「犯人是先拿走了布朗尼,再踩着椅子從窗戶爬出去,卻不小心弄倒了金屬桶,發出巨大的聲響。爲了避免被趕過來的我們看到,他拉起窗簾,然後才穿過花圃逃走的吧。」
「腳印是真的沒錯,不過……好像有點奇怪。」
不過,還沒等我把問題問完,李欣瑜已經出現在了轉角。她朝我揮揮手,跟陳思敏一起走過來。我閉上嘴,不說話了。一直到兩人走近,我纔想通白萱話中的意思。
「咦?那是什麼意思 —— 」
「我也是這麼想的。」
嗚哇嗚哇啊啊啊。
我抬起頭,四下張望。但這個正方形的狹小空間中,除了窗邊翻倒的椅子與金屬桶以外,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窗外是社團大樓的背面,向外延伸十公尺的範圍是花圃,再過去則是被石板路分隔開來的一片茵茵綠草。石板路向兩旁平行展開,看不到盡頭。
我仔細回想剛纔發生的事情。
開場就說溜嘴嗎!
「犯人如何在弄倒金屬桶以後離開社辦。」李欣瑜說。「如果這就是謎題的重點,那副腳印就肯定有問題。」
兩個人相視而笑。
我想轉身直接走人,但她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不給我這個機會。「嘿咻。」就在我回頭的瞬間,她左手勾住了我的脖子,接着輕巧翻過窗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 眼看她就要跌到地上了,我反射性伸出手,接住了她的雙腿。還好白萱並不重,雖然一瞬間有些沉,但馬上就站穩了腳步。我直起腰,喫力地吐出一口氣。她兩手抱着我的脖子,穩住身體的同時臉也湊到了我耳邊。她輕輕一笑,吹出來的氣息讓我耳朵發癢。
啊……確實如此。
這不是完全被人誤會了嗎!
「我……我跟……推理小說研究社!對,推理小說研究社,簡稱推小社。我現在是以社團的名義向你們發起挑戰,你們能解開我們推小社的愚人節遊戲嗎!」
「天氣太熱了。」
她聳聳肩。「話說回來,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看。」
花圃的地面還有些泥濘。我小心避開了腳印,回頭望向白萱。她提起裙子,輕盈地坐上了矮櫃,姿勢比起我要優雅許多。她旋轉身體,讓雙腳伸出窗外,不過,她並沒有下來的意思。我困惑地側了側頭,她則朝我伸出雙手。
「嗯?公主抱啊。」她理所當然地說。
「會不會腳印的方向是假的?」我說。
「那麼走吧。」白萱點了點我的肩膀,親密的舉動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僵硬地轉過身,抱着白萱穿過花圃。陽光在樹影間斜斜灑落,幾隻蝴蝶在身旁翩翩起舞。她的呼吸十分溫暖。
「哎呀,是社員嗎?」白萱說。
「……那代表什麼?」
「咦咦咦咦?等一下等一下,沒那麼嚴重吧。」
「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是我做的啦,只是遊戲啦,快把手機放下來啦。」陳思敏慌張地阻止她,那樣子甚至讓人有些同情。
「……誰?」
「什麼?」我說。
她哼了一聲,蹲下身去,查看已到盡頭的腳印。
在第二次的入侵中,犯人推倒了金屬桶,但他不是從窗戶離開的,也不可能從走廊逃脫。就在我們聽到聲音趕到社辦的這段時間裏,他憑空消失了。
「因爲。」白萱開心地說。「那一定就是謎題的重點啊。」
「是密室呢。」白萱說。
「你抱我。」
附近的人都在看我們。
「我『們』?」白萱說。
「還真困難。」
我們一行人在學生會辦聽到了聲響,便立即趕往社辦,這時的社辦卻已經沒有人了。走廊上沒有其他人,而窗外的腳印,卻是許久之前留下的。換句話說,社辦被入侵了兩次。第一次,犯人留下了足跡,而第二次 ——
「腳印在這。」白萱說。
陳思敏愣了一下,接着張大嘴巴,露出「啊,糟糕了。」的表情。
「有發現什麼嗎?」李欣瑜來到白萱身後,彎下腰查看,雙手輕輕扶着白萱的肩膀。
她朝窗戶比了個「請」的手勢,意思是讓我先出去。不管怎樣,我們都得知道腳印通往哪裏,總是要仔細檢查的。於是我爬上矮櫃,用跪着的方式,把兩隻腳接連送出窗口,雙手一撐,跳出窗戶,落到了花圃上。
「你快下來啦。」
※
她眨眨眼睛,彷彿我問了個蠢問題。
不到遊戲結束的最後關頭,白萱都不會說出答案。換句話說,這場比賽,我真正的敵人不是白萱,而是李欣瑜。
「那是什麼?」
「嗯?」她微笑着抬起頭。「不是說怎樣都沒關係嗎?」
「有這個可能。」白萱思考了一會兒,走到我身旁。「不過那樣的話,近點看纔看得出來。」
李欣瑜不甘願地收起了手機。
「明明是這麼顯而易見的事,爲什麼思敏學姐還要強調我們連犯人是怎麼離開社辦的都不知道呢?」
不,沒什麼。
「就是這個,你看。這組腳印的主人……」她瞥了我一眼。「依據我的觀察,應該是個身高一百六十五,體重五十三公斤的男性,走路姿勢就跟個性一樣彆扭。他有個聰明美麗又可愛的兒時玩伴,他愛死她了,但就是死不承認。」
「怎麼樣,這種機會可不是天天有喔。說說感想吧。」
看來,唯一的線索,只剩下窗外花圃地上的那排腳印吧。
「嗚……總、總之你們先好好調查啦。」她氣急敗壞地說。「連犯人是怎麼離開社辦的都不知道,就直接跑去找共犯不是一點用也沒有嗎。」
「……這是幹麼?」
「嗚……」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陳思敏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卻也沒有辦法。我能體會她的心情,跟這兩個人說話真的很累。
「接得不錯。」白萱說。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現狀已如她所願,變成了經典的公主抱姿勢。
「如果我直接踩下去,鞋子不就髒了嗎?」
陳思敏嘆了一口氣。「也是有那種可能啦。」
她指了指腳印最後消失的石板地。在那裏,有一小塊區域,灑滿了條狀的泥巴塊。
「嗯,說的也是呢。」李欣瑜一邊說着,一邊拿出了手機。
今天是上課日,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但白萱穿的是西裝制服。她從窗邊跳下來的時候,並沒有餘俗整理。因此我的左手臂,不可抗力的正親密接觸着光滑緊緻的大小腿……不,冷靜下來,冷靜點想想,這不過就是蛋白質跟脂肪的混合物,雖然既溫暖又柔軟,但也沒必要過分緊張。我深呼吸一口氣,試圖平靜自己的心情。但很不巧,白萱的左手正環過我的肩膀,臉也因此幾乎靠在一起了。深吸一口氣的結果,讓我的鼻腔中充滿了她的髮香。
「不過你打算要我們幹什麼呢?」白萱笑着說。「都承認自己是犯人了,這遊戲還成立嗎?」
「第二。」李欣瑜繼續說。「泥巴的溼度不對。你看,你剛纔也踩過花圃了,你帶過來的泥巴,顏色還這麼深。小偷留下的,都已經乾裂了。時間對不上呢。」
李欣瑜嘆了一口氣,向前兩步,在白萱身邊彎下腰,仔細檢查另外一組腳印。片刻之後,她拍拍裙子站起身,有些猶豫地說。
就像李欣瑜說的,這個謎題的重點,就是犯人在推倒金屬桶以後如何離開社辦。
「有什麼問題嗎?」
「應該是從鞋子上敲下來的。」李欣瑜說。「小偷從花圃中走出來之後,爲了避免留下痕跡。他先在這裏把鞋子弄乾淨了才離開。」
時間上的密室。
「看來是這樣。」白萱點點頭。
她沒有理我,只是回頭大喊。「小瑜,我們先過去了喔。」
我探出頭去,窗外的腳印尺寸偏小,步幅也不大,或許犯人是個女生,差不多就是陳思敏那樣的高度吧。不過很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紋路都被磨平了,沒辦法比對鞋印。
還好,白萱對這個惡作劇似乎已心滿意足。一來到乾淨的地上,她便毫不留戀地跳了下來,露出可愛的微笑。「你的心跳得很快呢。」
陳思敏微微一笑。「這麼細微的線索,真虧你們能注意到。」
我閉着氣走完剩下的路程。
「不過嘛。」白萱用手指抵着下巴,輕輕一笑。「爲了讓新社員小瑜有表現的機會,就算我先想出答案了,不到最後關頭大概也不會說出來喔。」
「還不是因爲你們 —— 算了,要幹麼的話……」她沉思片刻。「總之就是說出我們是怎麼偷走布朗尼的吧,只要說出關鍵的手法就好了。」
「那麼現在的首要工作,就是找出那個共犯了吧。」李欣瑜雙手一拍。「我提議先從推理小說研究社的社辦開始,也就是 —— 」
「說起來啊。」趁着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我若無其事地說。「那個賭約……輸贏要怎麼判斷?」
「是呢……那就單純一點吧,只要比我先講出陳思敏遊戲的謎底,就算勝利了。」
「……爲什麼?」
白萱想了想,露出認真的表情,伸手指向眼前的泥巴地。
「欸?」
「嗯。」李欣瑜點點頭,整理了一下思緒。「首先,如果你是小偷的話,弄倒了東西發出那麼大的聲響,明明都特地拉上窗簾了,竟然還站在人家窗口正前方清理證據,實在太悠閒了。」
「所以我們才解得開前任社長出的謎啊。」白萱說。
陳思敏隨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說真的,這梗已經夠了喔。
「我先整理一下吧。」李欣瑜好像也提起興致了。「這些腳印是在四點二十分到四點半之間,也就是從我們離開社辦前往學生會辦,到……差不多思敏學姐也過來之前,是在這段時間裏留下的。」
「爲什麼?」
我發現我一直在問問題,這讓我有些心虛。好像在所有人當中,只有我處於狀況外。不過李欣瑜沒有嫌麻煩,她愉快地向我解釋。「自動灑水系統啓動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半左右,而我跟社長從那時起就一直待在社辦了。我不認爲在我們離開前,有人能夠留下那樣的腳印卻不被看到。」
很有道理。不過,或許是虛榮心作祟,我沒有馬上接受她的說法。而是提出另一個質疑。「會不會踩下腳印的時候,那些水不是灑水系統,而是自己用水壺裝過來的?」
李欣瑜愣了一下,有些佩服地點點頭。「這我倒沒想到。」她想了想又說。「但應該不是。如果是更早之前就留下的話,那個時候犯人還不知道我烤了布朗尼。」
確實如此。
「那個布朗尼是李欣瑜自己做的喔?真厲害。」陳思敏欽佩地說。
「但是問題來了。」李欣瑜雙手抱胸,一邊想一邊說。「如果腳印是在之前就留下的,犯人爲什麼不直接從正門離開呢?」
如果布朗尼被偷走的時間點,是我們都在學生會的時候。在這段時間中,有什麼讓小偷不能走正門,而必須穿過花圃離開的理由嗎?怕被人看到?但這個時候,還有誰在 ——
「思敏學姐。」李欣瑜轉身面向推理小說社的社長,這個遊戲的發起人。「請問一下,在我們離開社辦到你出現在學生會的時間,你都在做什麼呢?」
在我們離開後的十分鐘內,有人從社辦窗戶離開了。而最後留在社辦的便是陳思敏。就算不能說嫌疑最大,這也是必須釐清的事。
「我剛剛去廁所了。」
「這樣啊。」李欣瑜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問下去。如果陳思敏打死不承認,我們似乎也毫無辦法。
「啊。」白萱忽然說。「但是洗手間是在電梯的方向耶。」
我愣了一下,馬上明白她的意思。學生會有正門與後門。其中正門離廁所比較近。如果陳思敏真的是去廁所,那最後現身時,應該從正門出現比較合理。
真虧她能注意到呢。
「我回社辦拿東西。」陳思敏解釋。
「拿什麼?」李欣瑜說。
白萱坐在桌邊,又喫了一顆布朗尼。她喜歡喫甜食,她是喫不胖的那種體質。我彎下腰,將散了滿地的糖包跟湯匙收回桶中。這些證據已經不需要保留了。
「那組腳印在最開始造成了什麼效果?」白萱反問。
「果然,還是隻能去推理小說研究社看看了。」李欣瑜突然說。
話說回來,都是臺灣人的我們,大概也早就踩到「不準出現東方人」的規定了。
聽到這裏,我不禁佩服起白萱。只依靠這樣少的資訊,就能勾勒出事件的外貌,讓雜亂的線索都有了意義。還有李欣瑜,腳踏實地的個性與敏銳的觀察力,讓她一個一個挖出其他人所忽略的事實。李欣瑜提供線索,白萱負責解謎,她們兩人的配合簡直天衣無縫。
「是的。」李欣瑜大方地承認,倒也讓人啞口無言。
看着她颯爽的背影,我越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只會提些沒什麼建設性的想法,在找線索時又完全沒幫上忙。說真的,就算沒有我,今天的遊戲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吧。
接着,她舉起一隻手,強調似地搖晃。
李欣瑜點點頭。「嗯,說的也是。」
外面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我們一行人回到了社辦。
「手機。」或許沒想到她會這麼窮追猛打,陳思敏猶豫了一下才說。
「畢竟聲音也不小,當金屬桶掉下來的時候,天文社的人都往這邊看了。雖然我們社辦的門是開的,但是靠走廊的窗簾是拉起來的。直到我們回來爲止,都沒有人從裏面走出來。」
「有人能證明嗎?」
夕陽已完全下山了,橘紅色的天空一點一滴地染上沉靜的深藍。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距離五點的放學,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不過如果真有共犯,那也是推理小說研究社的社員吧。都已經進展到這裏了,卻還沒有亮相,這可是違反推理十誡的喔。
「什麼意思啊。」白萱哼了一聲,似乎對我的觀察頗有意見,但也沒有反駁。「不過,那次是小瑜自己來找我的。她覺得我們在玩的遊戲好像很有趣,還主動留下聯絡方式。」
我現在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事情的發展太快速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上。無法掌控事情的感覺讓我有些焦燥,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想壓下心中的煩悶。
「雖然是那樣……」聽完我的回答,李欣瑜的表情卻有些微妙。「你這樣想,總感覺……」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嘆一口氣。
「但是問題來了,小偷爲什麼要這麼麻煩呢?」
「誰知道,或許她們認識。」白萱瞄了瞄陳思敏。「犯人很可能是個交友廣闊的人呢。」
「嗯。」李欣瑜點點頭。「不過,103教室是天文研究社的社辦,現在又是學校規定的社團活動時間,犯人是怎麼進去又不引起騷動的呢?」
※
「是不在場證明呢。」白萱微微一笑。
「目的。」白萱說。「犯人明明可以從正門出去,卻選擇從窗戶離開是爲什麼呢?如果不是別無選擇,也不是怕被人看到,那就只能是留下腳印了吧。犯人從窗戶離開的目的,就是爲了留下腳印。」
「喂!你們這樣很傷人欸。」陳思敏抗議,不過沒有人理她。
「反正她說的話又沒有信用。」白萱攤了攤手。
白萱低頭思考了一下。「會不會是從走廊的窗戶跑掉了?」
「就算懷疑我好了。」陳思敏說。「你們還是什麼都沒解決。我當時就在你們旁邊,不可能又同時出現在社辦啊。」
「首先很明顯的,社辦被入侵了兩次。」
「嗯?你不是知道嗎?就是上次在捷運上,你貼心下車幫我買情人節巧克力的時候啊。」
「一定有一個人在社辦弄倒了金屬桶。」李欣瑜邊想邊說。「窗外沒有其他腳印了,而我們又是從走廊過來的。從聽到聲音到趕來社辦,中間大概經過了十秒,這麼短的時間,他到底是怎麼離開的呢?」
不過仔細一想,就知道那畢竟是不可能的。先不說時間點實在太湊巧了,因爲窗戶下緣跟櫃子之間的高度差,金屬桶也只有最頂端的部分吹得到風。
我轉過頭,發現自己完全忽略了這個可能。在走廊盡頭,103與104教室之間,確實還有一扇朝外的窗。不過,跟社辦外面的花圃不同,這裏還照得到陽光,草木生長得比較茂盛。如果真的是從這裏逃走,那可很難看到清晰的腳印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會在捷運上隨便跟人搭話的個性吧。」
「幹麼啦,不、不能就這樣懷疑人啦。」
「什麼意思,怎麼知道的?」
「或許是躲進其他教室了?」白萱說。
「怎麼了嗎?」白萱說。
說到這,她跟白萱不約而同看向了陳思敏。
「沒有。」陳思敏頓了一頓,又假裝有些氣憤地說。「你是在盤問我嗎?」
「你又沒有證據。」
三個人都沉默了。
我不太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不過這句話中有某種尖銳的東西,彷彿針一般刺進我的胸口,讓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是共犯吧。」我搶先說。或許是剛纔的推理過程太沒有參與感了,我的語氣超乎想像的急切。
我在腦中描繪起社團大樓一樓的配置。一樓左側走廊最底部的右手邊,就是我們社辦所在的104號室,1044正對面是103,103隔壁是佔據101與102的學生會。而學生會對面,社辦隔壁的教室則是105。
「第一次,犯人拿走布朗尼,從窗戶逃走,還刻意留下腳印。第二次,他翻倒椅子,刻意推倒湯匙桶,發出聲音吸引我們過來,然後又在我們抵達之前,不知從什麼地方跑掉了。」
我有些鬱悶的看向門上的小窗,窗框中,李欣瑜大方地敲響了103的門。過了一會兒,有個戴着黑框眼鏡、長相斯文的男生走了出來。兩人隨意聊了幾句,他就讓李欣瑜進去了。
「而且。」她又說。「當時跟你們在一起的又不只有我,還有學生會長啊,怎麼就不懷疑她。」
「嗯。」李欣瑜想了想,點點頭。「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不過……如果真有那個共犯,爲什麼還要留下腳印呢?趁我們都在學生會辦的時候,不留痕跡的把布朗尼偷到手不是更簡單?」
我偷偷瞄向陳思敏,她露出了淺淺的得意笑容。看來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中。整個謎題的重點只有一個,那就是犯人如何離開教室。我們一定漏掉了什麼關鍵的線索,翻倒的桶子,窗外的腳印,一個事件,兩個犯人……
在最開始的時候,當所有人看到腳印的第一個想法,便是犯人拿走布朗尼之後,便從窗戶逃出去了。
「我直接去問問吧。」李欣瑜說完,馬上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姐姐的話……」李欣瑜聽完,苦笑了一下。「確實很可能會做出偷走布朗尼這種事呢,完全被寵壞了啦。」她頓了一頓,又說。「不過,她是絕對不會從花圃逃走的。那樣太難看了,還會弄髒鞋子。」
「但是不管怎樣,我們都得知道思敏學姐什麼時候離開社辦,纔有辦法判斷入侵時間。」
沒多久,李欣瑜就出來了。天文社的同學熱情地朝她揮手道別,她也揮揮手,一副完全混熟了的樣子。她關上門,良久才轉過身,往社辦走來。表情十分複雜。
「這樣的話。」李欣瑜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嫌疑最大的,反而是事件發生時,擁有最完美不在場證明,跟我們在一起的人呢。」
……總覺得美化了很多東西。
啊,說的也是。
「哇 —— 」陳思敏掩住了嘴巴,看起來有些羨慕。不過我沒理她。
畢竟我們沒辦法調閱監視器,跟窗外不同,走廊上也不會留下腳印。共犯如果真的跑到了其他教室,我們幾乎沒有能夠確定的方法。
「但是要怎麼確定呢?」我說。
沒有我能介入的空間。
「說的也是,真傷腦筋。」
「會不會一直躲在這裏,直到我們出去看腳印才離開呢?」李欣瑜說。
但是我不認爲這是個問題,我聳聳肩。「畢竟只是遊戲,要有線索才能解謎吧?」
「那是在哪裏啊?」我說。
不,沒有在稱讚你。
等我回到座位之後,白萱清了清喉嚨,開始歸納剛纔的發現。
不過,如果這組腳印,其實是許久以前就事先留下的呢?
雖然我們早已確定她就是犯人,但這的確稱不上證據。
不在場證明。
「有點無趣呢。」
如果是共犯做了第二次的入侵,那麼第一次就失去了必要性。畢竟當時社辦沒人,這個時候偷偷拿走布朗尼,也不會有人發現吧,根本沒必要特地留下腳印。如果真的是小偷,這樣做才更合理。
沒錯,這纔是問題所在。不過對於這點,答案也早就準備好了。
我問白萱。「你這樣說,是已經有想法了嗎?」
「咦?」這下連白萱都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但是當時必須有人弄倒湯匙桶。他不是從窗戶走的,也沒有從門裏出來,難道還能憑空消失?」
※
「你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嗎?」
但當時我們就在學生會辦裏,學生會面向走廊的窗戶也都是開的,要從社辦跑到105教室,不可能不被我們注意到。因此如果真有那個共犯,他能躲的地方 ——
不過,這就是整個遊戲的重點。犯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誰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證明,這纔是我們的勝利條件。但要找到證據談何容易,我們無法調閱監視器,腳印也都糊掉了,除了完整的重現犯罪手法之外,看來是別無他法了。
李欣瑜也搖搖頭。「那兩個桶子今天一直是放在那裏的,下午的風也很大,如果真的只是風,要倒早就倒了。」
「不是。」李欣瑜否決了這個猜想。「沒有人從社辦出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那到底是……」
「不太可能。」白萱看了我一眼。「當時我們擔心有東西不見,小玄應該徹底檢查過了纔對。」
「嗯,也沒有其他線索了。」白萱說。
她停頓片刻,確定我們都理解她在說什麼,然後才繼續說。
白萱看了我一眼,表情不置可否。她對李欣瑜點點頭。「這個問題可以先放着,現在的重點是,就像陳思敏一開始提示過的,假設真有那個共犯的話……他是怎麼離開教室的呢?」
白萱繼續說。「小偷想讓我們以爲他只入侵了一次,讓我們以爲,他偷走布朗尼,推倒金屬桶,倉皇從窗戶逃跑,這全都是一次發生的。而這一切爲的就是一件事。不在場證明。」
「啊哈哈。」陳思敏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了嗎?我環顧四周,只見每個人都在看我。李欣瑜瞪大了眼睛,好像真的很驚訝。「咦?你不知道嗎?」
「只有103了吧?」我有些心虛說着。
「話說回來。」我對白萱說。「你跟李欣瑜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算了,小瑜。」白萱說。「現在追究她的不在場證明也沒用。你忘了嗎?她搞不好還有共犯呢。」
「咦?但是爲什麼犯人要這麼做?」李欣瑜說。
她的行動力真讓人驚訝。我還沒回過神,她便已走出了教室。她轉身朝我們點點頭,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獨自往103教室前進。
這又是另一個我辦不到的事。跟陌生人單獨聊天,我肯定會有所猶豫,李欣瑜卻能表現得這麼簡單。我再次意識到,她真是個很厲害的人呢,永遠保持着優雅氣質,彷彿什麼事都能完美的做好,卻又不會讓人產生距離感,跟白萱比起來玲瓏許多。這樣的人,在哪裏都會受到歡迎吧,她到底爲什麼會加入我們的社團呢?
我偷偷瞄向白萱,她笑咪咪地回看着我。
「剛纔沒有人進去103教室。」李欣瑜說。
「沒有。」
「該不會是風吹下來的,只是巧合吧。」我隨口猜測。
「她們的社辦有什麼特別的嗎?」
「是沒有啦。」
「那爲什麼我應該知道。」
「因爲那是105教室啊。」李欣瑜說。「就在隔壁。」
「……」
咦?是這樣嗎?
我完全不知道……我試着回想,任何記憶的片段都好。不過平常經過這條走廊,就是直直的朝104教室前進,或許真的一次也沒有仔細看過105的門牌。
這讓我有點難堪。不過,仔細想想大概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只要趕快推進話題,大家也會忘記這件事了吧。於是我故作鎮定吸了一口氣,張開口 ——
「我就說嘛,小玄總是沒在看。」白萱高興地說。
果然,犯了這樣無聊的錯,怎麼可能不被這個無聊的人取笑呢。
「只是沒注意而已。」我說。
「每天都在走的路,還是推理研究社的,好歹對『推理』兩個字敏感點吧。就掛在門上喔,用馬克筆寫在厚卡紙上,還畫了滿滿的花邊喔。雖然字醜了點,但還不至於看不懂,怎麼會錯過呢?」
「嗚咕。」一旁的陳思敏莫名其妙受到了波及。
「我們社辦的位置太好認了,沒有左右張望的必要。」
「就算這樣你也太不注意了。」她笑着說,接着忽然想到什麼一樣,咦的驚叫一聲,做作地用雙手捧住臉。「還是說,每當走過這條走廊,你眼裏就只剩下我,再也容不下其他東西呢?」
「在別人面前就別開這種玩笑。」
「哎呀,沒有人就可以嗎?」
「……」其實,我並不介意,我是個開得起玩笑的人。不過這就離題太遠了。我清了清喉嚨。「快放學了,我們還是先去推理研究社吧。可以嗎?學姐。」
「咦?啊、沒問題。」
「知道怎麼走嗎?要不要我帶路?」白萱笑瞇瞇的看着我。
兩個不在場證明。
※
「剛纔不是問過嗎?如果真有共犯,爲什麼還要留下腳印,而不是直接把布朗尼拿走呢?」
「他沒有進去過社辦。」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大了。「他是從社辦外面推倒金屬桶的。」
不需要在現場就弄倒金屬桶,方法不是很多嗎?
「那麼,你剛纔有聽到我們社辦,金屬製品掉下來的聲音嗎?」
李欣瑜也立刻明白了過來,她啊的驚叫一聲,拿着掃把快步走來。我接過掃把,伸長了手臂。掃把的刷毛剛好可以碰到社辦右半邊的窗戶。不過,金屬桶的位置是在左邊窗前,還差了半公尺。如果是劉紹偉的身長,站上窗戶傾斜身體的話或許……
「咦?」李欣瑜回過頭。「你說什麼?」
「你從四點二十到四十分的這段時間都在幹麼?」李欣瑜單刀直入發問。
還真是精緻。
「嗯,提示,你要嗎?」
「掃到現在?」
真是太丟臉了。
「什麼?」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出社辦。
劉紹偉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學生,胸前的學號顯示他已經高三了,現在還能進行社團活動,大概學測就考上了吧。他留着一頭清爽的短髮,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制服穿得很整齊,整體形象就像是個和善的鄰家哥哥一般。他將掃把與畚箕靠在窗邊,轉身面向我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105教室的格局跟我們社辦十分相像。在門口掛着一個小牌子,上面用粉紅色麥克筆寫着推理小說研究社七個字,周圍還塗滿了小花。爲什麼之前都沒看到呢?
「那也沒辦法。」我無力地笑了笑。「反正這遊戲你跟她就夠了。」
那是什麼意思?我才正要開口,忽然靈光一閃。什麼是真的,什麼只是演戲。我們從陳思敏那裏得到過什麼似真似假的資訊呢?
……不好,開這種有刻板印象的玩笑,李欣瑜可又要皺眉了。
不過再怎麼說風險還是太大了。我搖搖頭。「如果丟到旁邊的窗戶就麻煩了。從花圃外面看,窗戶也幾乎都被樹擋住了,沒有那麼好丟。而且如果真有那麼大塊的石頭,我們當初檢查腳印的時候就會發現了。」
但是那不可能,我們社辦並沒有多少能躲的地方,如果有人躲在裏面,我們一定會發現。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
犯人沒有離開房間。
李欣瑜朝陳思敏露出勝利的笑容。陳思敏撇了撇嘴,明顯的「嘖」了一聲。我還搞不清楚她問這做什麼,李欣瑜便又接着說。
「也不是這樣說……」她的笑容不知爲何有些僵硬,最後她低下頭,嘆了一口氣。「你爲什麼總是說這種話呢……」
「啊?……那段時間的話,我一直在打掃。」
「這一定就是答案了!」李欣瑜也從窗口探出頭,她難掩興奮地說。「如果還是不行,就用抹布把畚箕綁在掃把上,一定就是這樣。」
「就是腳印啊!」李欣瑜興奮地說。「花圃的腳印太小了,不可能是紹偉學長踩下的。這不是一個不在場證明,而是兩個。」
在遊戲一開始,白萱詢問陳思敏怎麼從後門出現時,她的回答便是自己回社辦拿手機了。
「不是有回來拿手機嗎?」
倒不如說,我在旁邊也只會添亂吧。
窗戶?
「你已經想到謎底了嗎?」
「咦?什麼?」我說。
她嫣然一笑,神情放鬆了不少。
「拿東西丟呢?」李欣瑜說。「用石頭之類的,所以他纔要拉起窗簾!」
「在這之後,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呢?」李欣瑜說。
「唔……」李欣瑜低下頭。「走到死衚衕了。」
「咦?啊、沒……也不是……咦……」預料之外的自爆讓李欣瑜不知該怎麼反應。最後她輕咳一聲,直接轉回劉紹偉。
「誰知道呢。」
劉紹偉輕嘆了一口氣。「又是推理遊戲嗎……」
但是加上掃把的長度就不一樣了。
「劉紹偉。」陳思敏從我後頭喊道。「這些是推理研究社的人,他們有些問題想問你。」
「你們好,我是推理小說研究社的副社長。有什麼問題嗎?思敏又惹事了?」
就像陳思敏說的,如果連犯人是怎麼離開教室的都不知道,就算找到共犯也沒有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自然也問不出什麼好問題。
「嗯……說的也是。那絲線呢?用絲線綁住金屬桶,再從這間教室把它拉倒。」
「陳思敏啊,她真是個厲害的人啊。穿着學生服都快忘記了,她可是個演員呢。」
連李欣瑜都同意了,這一定就是正解了吧。
「思敏嗎?」他皺起了眉,搖搖頭說。「從去學生會辦之後,一直都沒有回來啊。」
我心中難掩得意,幾乎就要笑出聲來。不過,一切都還未定,畢竟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來的答案,就算有一點點疏漏也在所難免吧。如果太急着下結論,到時候錯了可就尷尬了。
就在那邊正在苦思着,白萱不知何時湊到了我身旁。
「怎麼樣?」白萱看着我說。
一直沒說話的李欣瑜好像想到了什麼。她忽然向前一步,上下掃視了一遍劉紹偉,用指節抵着嘴脣,做出思考的樣子。接着她倏地轉過身。
『連犯人怎麼離開房間的都不知道,就直接跑去找共犯不是一點用都沒有嗎?』她曾經這麼宣稱過。當時我們將這句話理解成,整個謎題的重點就在於犯人是怎麼離開房間的。
解開了。
「啊……」李欣瑜睜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她興奮地說。「爲什麼之前都沒想到呢!」
「我知道了!」
是啊,爲什麼之前都沒想到呢?
「無視我嗎!」陳思敏大喊。
「不然我給你點提示吧?」
「沒什麼好說的。」我聳聳肩。「能說的都被李欣瑜說完了。」
「共犯沒有進去過社辦。」我說。
「我知道了!」李欣瑜開心地打斷我。「這一定跟掃地有關。你看,明明是文學性社團,只是裝忙的話爲什麼不說自己在看書,還要特地拿來掃具呢?」
「這是提示喔。」白萱眨眨眼。「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戲,這可要好好考慮清楚啊。」
「嗯,好像有,那是怎麼回事呢?」
「不要說的好像我一天到晚在惹事一樣。」陳思敏說。
「這段期間,思敏學姐有來過嗎?」李欣瑜問。
「什麼?」
雖然「有人」弄倒了金屬桶這是確定的,但是誰也沒說那個人必須在現場。否決了這個前提,一切豁然開朗,一個一個嶄新的選項在腦中浮現。
「其實呢。」她說。「我一開始也被騙到了。」
「我還擦了櫃子跟桌椅。」他指了指桌上疊放的抹布。我隨手在旁邊的櫃子上抹了一把,嗯,真的很乾淨。可以嫁了。
他看起來完全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不過也有可能是在裝傻。
「那倒沒有。」
啊,說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沒什麼。」她望向前,李欣瑜還在問着各種問題,但似乎都沒有結論,遊戲陷入了膠着。過了一會兒,白萱再次轉過頭,笑着說。
白萱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我看向她,卻發現她只是沉默地盯着我看。我困惑地歪了歪頭,她回過神來,朝我笑了笑。
「加油啦。這樣可沒辦法知道賭約的答案喔。」
「啊,那個喔……」我點點頭。「你想到什麼?」
這倒是挺可行的,我想了一會兒才說。「應該也不是,一不小心纏住就完了。而且這遊戲畢竟是臨時起意的,這麼長的線也沒那麼好找。而且 —— 」
我沒有理她,只是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推門而入。裏面只有一個男生,他拿着掃把,訝異地回頭看向我們。
我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有提示當然是很好,但是不知爲何,我並不特別想得到它。既然白萱已經想出了答案,那不管我知不知道,最後遊戲都會被解開吧。差別只在是我,還是白萱獲得了勝利。但無論如何,那都還是白萱給的提示,這甚至讓我有種被同情的感覺。
「喔,也沒有。」白萱說。「我們只是懷疑她偷走了小瑜親手做的蛋糕。」
我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探頭往社辦的方向看。從這裏看過去,雖然社辦的窗戶就在隔壁,不過那並不是一隻手臂能夠到的距離。
這當然是最簡單的想法,把石頭往窗簾上砸,應該能同時推倒金屬桶,又能確保它不會掉進社辦吧。
是我贏了。
要不是劉紹偉根本不是共犯,要不就是這些掃具有特殊目的。
我愣了一下,她說的有道理。我瞥向畚箕,裏頭已積滿了灰塵。打掃這件事,若不完成到一定程度是很容易被懷疑的,如果這個遊戲真的是臨時起意,實在不是個裝忙的好藉口。
我低下頭,隱藏自己的表情,這麼認真解謎還真不像我。我努力思考,尋找這個推理中的破綻,卻想不到任何否證的方法。
「真是勤奮呢。」白萱說。
「提示?」
「啊 —— 啊。對啦對啦,我就承認吧。」陳思敏說。「我就是爲了營造戲劇效果才從後門出現的啦,這樣可以嗎。」
她的眼中有某種期待,讓我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好啊。」
這場比賽,我跟白萱的比賽,是我贏了。雖然是因爲白萱的提示,以及白萱的放水……無論如何,按照規則,她都要告訴我那個答案。
不,不是這樣的。我不願意的,我所害怕的其實只是 —— 如果有了提示,最後卻還是輸掉的話……
但如果這是故意說溜嘴呢?如果那只是演戲,她想讓我們誤會什麼呢?
「哇啊,這說法太不公平了吧!」
假設劉紹偉就是共犯,那花圃的腳印能幫他脫罪,而金屬桶倒下的聲音又能幫陳思敏脫罪。如果我們當初沒有發現腳印是早就留下的,現在肯定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吧。
「我不太懂,這是提示嗎?」
說溜嘴。
「你都沒怎麼說話耶。」她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說。
接住陳思敏拋出的假線索,一個勁地往死衚衕鑽。如果不是白萱提醒,我們還會在這問題上卡很久吧。真是完全被騙了。
「爲什麼之前都沒看到呢?」白萱說。
但是到底能做什麼用的呢?我的視線從掃具飄向劉紹偉,再從劉紹偉移向他身後的窗戶……
「事情是這樣的。」我抬起頭,對着陳思敏總結整個遊戲,語氣中充滿了自信。「那個時候,你來幫學生會長傳話。等我們都離開社辦以後,你就偷走了布朗尼,從窗戶逃脫,留下無法辨認的腳印,爲後續的計劃做準備。」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慣常的自我懷疑又開始發作了,我搖搖頭,卻無論如何無法消除心中的不安。白萱真的會這麼容易把答案送給我?李欣瑜的同意會不會只是禮貌?我真的解開這個謎題了嗎?
我偷偷瞥向她們,但白萱什麼反應都沒有,而李欣瑜只是專心聽着,也沒有要插話的意思。於是我繼續說。
「之後你出現在學生會辦,用手機跟劉紹偉保持通話。在你說出暗號『遊戲開始』的瞬間,劉紹偉用事先準備好的掃帚,從窗外推倒了金屬桶,讓我們誤判了事件發生的時間,也幫你做出不在場證明,而你留下的腳印又能爲劉紹偉脫罪。」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着我看,讓我很緊張。不過沒問題的,我應該沒有說錯什麼……不,就算說錯了也沒關係吧,這場遊戲只是友誼賽,輸贏都不會有損失。雖然有白萱的賭約……但那也無關緊要吧。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結論。
「這就是整個謎題的答案。」
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思敏才滿意地點點頭。她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點亮螢幕。「現在是四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才下課。你們確定這就是答案了嗎?」
我望向白萱,畢竟她纔是社長,最後的判斷還是交給她。我緊張地等着,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白萱靜靜看着我,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真可惜呢,就差一點了。」
「咦?什麼 —— 」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向劉紹偉,朝他伸出了手。「手機,借我一下。」
劉紹偉被她的態度嚇到了,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要做什麼?」
「蒐集證據啊。」
這實在是很沒禮貌的要求,不過劉紹偉只是眨眨眼睛,苦笑了一下,便把手機交給了白萱,彷彿已經習以爲常。拿着手機,白萱轉身面對我,淡淡一笑。
「剛纔,當我告訴你陳思敏在演戲的時候,你馬上就想到她是故意說溜嘴的。犯人是如何離開社辦的,這個謎題的重點,一直都只是個煙霧彈。」
我沉默地點點頭,看到我的反應。她笑了笑,把手機遞到我眼前。
「但是啊,演戲可不只是從那裏開始的。」
我搖搖頭。「你快說吧,只剩下三分鐘了。」
「啊……那個就真的只是巧合了。紹偉他什麼都不知道。」她想了一下又說。「話說回來,正是因爲他在掃地,不會開窗,我才能確定風會從你們社辦吹進來。」
※
話纔剛說完,原本靜止的空氣開始流動。微風帶着花香從窗外的青草地吹進社辦,往敞開的門口湧去。這些風會流經走廊,吹進學生會辦,最後從會長打開的窗戶離去吧。
順着她的眼神看去,我才發現白萱不知何時又喫起了布朗尼。李欣瑜總共做了十五個,一個給了陳思敏,我喫一個,李欣瑜自己也喫一個,而白萱喫了四個。她是個喜歡喫甜食的人,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又讓我想起了她剛剛的表情……不過應該沒關係吧。
但是李欣瑜沒有接過。「就送給你吧,這個遊戲很有趣。如果你喜歡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那麼小玄。」白萱微笑地看着我。「你還想做個最後掙扎嗎?」
「唔、嗯……」李欣瑜一反常態,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的。她卷着頭髮,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那個啊……好像之前也聽到過,你跟社長說的那個賭約……還有那個祕密,到底是什麼啊?」
我們一齊搖了搖頭。
「社長已經喫很多了。」李欣瑜捧着盒子,往門口走去。「宇玄一起來嗎?」
手機螢幕上,是劉紹偉的通聯紀錄。而最後一次有人連絡他,是在一天以前。
「只是害羞而已啦。」李欣瑜無奈地笑了笑。「姐姐沒有惡意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起來。」
不過,這個答案很讓人困惑。這不是早就否決掉了嗎?先不說金屬桶只有最頂端的兩公分會吹到風,根本不可能因此傾倒,再怎麼樣,時機點也太巧了不是嗎?我回想當時的情況,陳思敏站學生會的窗戶前面,大聲宣佈遊戲開始,幾秒鐘後,社辦的方向就傳來了金屬桶掉落的聲音。如果是風的話,她又是怎麼控制 ——
沉默了一會兒,李欣瑜轉過頭,心情看來非常愉快。「今天真是辛苦了,那麼我去跟姐姐報告 —— 等等,社長你喫太多了啦。」
「窗外的腳印呢?」
「反正我們很閒。」
「不過還真是厲害。你是怎麼知道開了學生會的窗戶這裏會有風呢?就好像對我們社辦很熟悉一樣。」
「別關門。」白萱站在窗邊,揮手阻止了我。
我關上社辦的門,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李欣瑜依舊站在原地。
失望。
「那個只是開玩笑的,我們本來就會去啦。」白萱說。
爲什麼呢?是爲了還原現場嗎?我回想了一下,當我們聽到聲音趕過來的時候,門確實是開着的。但這跟謎底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過……」李欣瑜猶豫地繼續說。「就算真的是那樣,但這陣風還是吹不倒金屬桶啊。」
「是過堂風!」李欣瑜說。
而陳思敏在宣佈遊戲開始前,她拉開了窗簾。
「沒關係。」我盡力維持面無表情,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反正我也不在意。」
「不好說呢。」白萱微微一笑,她拿出了手機,按下幾個按鈕。「總之先試試吧,我請會長幫忙開窗了。」
我望向白萱,不過她喫得正高興,雙眼中只有咖啡色的點心,看都沒看我們一眼。我點點頭。「那就一起去吧。」
「原來如此。」在我身後,李欣瑜愉快地說。「金屬桶掉落的時間實在太巧了,但是卻沒有通聯記錄。這表示思敏學姐跟紹偉學長是透過其他方法聯絡的嗎?」
「根本就沒什麼共犯。」白萱說。
「白萱是個單身主義者,你知道吧。」
她鬆開了手。
「這沒用。」我說。「風太小了,就算是一個小時前最強的時候,也沒辦法吹倒它。」
她的表情。
跟白萱不同,玉潭高中的學生會長大人可不是天天都能見到。
最喜歡遊戲的白萱,跟最不服輸的李欣瑜,只要我們的社團中有這兩個人,就絕不會拒絕陳思敏的挑戰。
我睜大了眼睛,反應不過來,過了好久才終於明白整個狀況。我轉頭望向陳思敏,她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微笑。「你們還有四分鐘。」
我垂下視線,看着地板,剛纔的自信煙消雲散,羞恥與自我厭惡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只能呆呆地站着,甚至沒辦法思考。
空氣逐漸填滿草綠色的窗簾,窗簾下緣被金屬桶擋着,一瞬間似乎就這樣保持着平衡。但緊接着,風越來越強,窗簾漸漸攔不住了。從角落開始,空氣終於掙脫了束縛,帶着厚重的塑膠布料輕輕揚起。
「謝謝。」面對直率的讚美,陳思敏顯得有些窘迫。她害羞地低下頭,接着轉身望向白萱。「那麼怎麼樣?明天你們會來嗎?」
一時間,所有人就這麼看着白萱跟她背後飄動的窗簾,沒有人說話。
一反剛纔的愉快心情,她淡然地看着我,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生氣。眼神中卻有某種特質,一種我無比害怕的情緒,讓我透不過氣。我無法移開視線,就這麼呆呆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
我再次看向白萱,而她只是對陳思敏點了點頭。
過堂風。
白萱伸手接住。
不過,這算是白費心機了。
「咦?」陳思敏忽然間顯得有些慌亂,她輕咳了一聲。「也還好啦,就感覺會這樣……」
「其實答案很簡單。陳思敏在我們離開後就偷走了布朗尼,而後來推倒金屬桶的,不是什麼共犯……」她頓了一頓,也不打算賣關子。
我都忘了,這纔是最初的目的。她打算用這個臨時起意的愚人節遊戲,證明推理小說研究社精心設計的謎題,絕對有着讓我們放棄美好週末前去挑戰的價值。
她端着金屬桶,轉身面向我們。窗簾在她身後兀自翻動,忽然有一瞬間被風吹得完全敞開,櫻花花辦在夕陽餘暉中紛然散落。
一行人來到推理研究社社辦,我是最後進來的,順手就要關上門 ——
陳思敏聽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脫力般地垂下肩膀,露出了彷彿熬夜讀書,到了學校才發現看錯考試日期的表情。「總之就這樣吧。」她嘆了一口氣。「明天下午兩點,在學生會辦見。還有什麼問題想問的嗎?」
「沒錯。只有風是吹不倒金屬桶的。」白萱微微一笑,伸手拉起窗簾,風瞬間停止,只讓窗簾微微鼓起。「但是這就不一樣了。」
白萱朝我笑了笑。「真可惜呢,小玄,就差一點了。你還是沒辦法知道賭約的答案。」
「這就是遊戲的謎底。」站在薄暮中,白萱說。
「就是這樣,你的推理完全正確。」她淺淺嘆了口氣。「是你們贏了。」
「沒錯。」陳思敏得意地挺起胸膛。「當時看到你們把糖包跟湯匙放在窗前,就想到了。也順便提醒你們,東西放在那邊不安全。」
李欣瑜朝我露出微笑,忽然把盒子遞給我。「那請你幫我拿給姐姐。」我接過盒子,她便轉身走出了社辦。
話還沒說完,她突然睜大了眼睛,盯着白萱身後的窗戶看。過了好一會兒,她驚叫。「窗簾!」
「不是。」白萱說。「她們根本沒有聯絡,金屬桶不是劉紹偉推倒的,是陳思敏做的。」
「不是說那個啦。」李欣瑜嘆了口氣。她從社長手中搶走盒子,從盒子裏取出一塊布朗尼,放到白萱面前。想了想,她又放了一塊。「這兩塊留給你,剩下的我要給姐姐了。」
不過……我嘆了口氣,看來,還是我輸了。總是這樣,雖然嘴上說着自己毫無機會,內心深處總是有那麼一點期待。但這一定只是錯覺吧。不管曾經多麼接近真相,結果也只是一刀兩斷的輸與贏。
「……沒有的話我就先走了。」
「這個謎題真的是臨時想出來的嗎?」李欣瑜說。她的語氣有些欽佩,已經沒有先前的敵意了。她是個真誠的人,有趣的東西就會發自內心的稱讚,討厭的事也不會有所隱瞞。
在春秋兩季,建築物兩側受熱不均勻,溫度的差異導致了氣壓差。如果同時在兩邊開啓一扇窗,就會有大量空氣瞬間流通,產生強風。
「是風。」她說。
揚起的窗簾,毫無阻礙地掃下了窗前的金屬桶。
不過,金屬桶依然毫無動靜。
真的,就差一點了。
雖然謎題被破解了,但她沒有流露太多的不甘。或許對於出題者來說,自己的題目能被認可、被思索、被解開,這纔是最令人高興的也說不定。
接着,身邊響起了掌聲。陳思敏心滿意足地拍着手。
「你們還剩下三分鐘喔。」陳思敏說。
聽到李欣瑜的聲音,白萱抬起頭。「沒關係,我是不會胖的體質。」
『說出我們怎麼偷走布朗尼的話,就是你們勝利了。』就連這句話,那個看起來像是說溜嘴的「我們」,都是陳思敏故意說錯的。
不過,這都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白萱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朝我淺淺一笑。我正要開口詢問,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咦?那怎麼可能?她當時可跟我們在一起啊。」
「我就算了,會長好像不喜歡我。」
陳思敏眨了眨眼。「謝謝。」她將布朗尼捧在懷裏,紅着臉快步離開了社辦。喀啦一聲關上的門,就像爲整場意外插曲畫上句點。
說起來,李欣瑜並不知道我跟白萱之間的遊戲,會有被排除在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從窗戶瞄了眼白萱。其實也沒什麼好不能說的,說到底,那一定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我嘆了一口氣,一邊向前走一邊說。
「只是打開的方法不對。」白萱轉向李欣瑜。「小瑜,你還記得我們趕回教室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欸 —— 」
「怎麼了?」我問。「不是要去學生會辦?」
原來那不只是爲了戲劇效果而已嗎。
本來,我每次這麼說,白萱總會吐槽一句「最好是」,不過我等了許久,回應我的卻只有沉默。我疑惑地看向她,然後一瞬間僵住了。
「唔……」李欣瑜閉上眼睛,回憶着最開始的情形。「沒什麼特別的呢。當時我們聽到聲音就趕過來了,宇玄看到金屬桶倒了,把窗簾拉開,就發現了那組腳 —— 」
她的舉止就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剛剛只是看錯了吧,我在心中這麼認定。
「去哪?學生會辦?」
「謝謝你們願意花時間玩這個遊戲。」陳思敏說。
「原來如此……這個謎題真的很有趣,我自己的話一定解不開的。」
「這解釋起來有點麻煩,總之先回社辦吧。」白萱說完,也不等其他人回應,就率先走出了教室。李欣瑜毫不在意的跟了上去。而陳思敏也經過我旁邊,往出口的方向移動了。最後,我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拖着腳步離開了105教室。
她一瞬間顯得有些失望,不過馬上又抬起視線,逐一掃視過所有人。
「那紹偉學長呢?」李欣瑜馬上又提出了新的問題。「他的掃把也是故意誤導我們嗎?」
※
「只是讓你們先入爲主,以爲有人弄倒了桶子。」
而宣告結束的鐘聲也在此時響起。
白萱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陳思敏拖着腳步往門口走去。不過,就在她走過我們身邊時,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從提袋中拿出一塊未拆封的布朗尼,她轉身面向李欣瑜。「這個還你,抱歉偷偷拿走了。」
根本沒有共犯。
「嗯。」
「咦?真的嗎?我不知道。」
「對吧,她明明那麼喜歡少女漫畫。」
「啊,我的意思是我以爲她喜歡……不,算了,沒什麼。」
「總之我前幾天隨口問起原因,結果她說只要在遊戲中贏過她,她就會告訴我答案。」
「這樣啊,很有社長的風格呢。」李欣瑜雙手交握。「不過這真讓人好奇。」
「也沒什麼,搞不好又是在捉弄人。」
「說不定是告白呢。」
「我們只是朋友。」
「你不在意嗎?」
我聳聳肩,沒有說話。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側頭想了想。「這就是那個,網絡上常說的傲嬌嗎?」
「……不是。」
「那是爲什麼?」
「因爲 —— 」我一時語塞。爲什麼不在意?這不是很明顯嗎?或者說這需要理由嗎?不過,我卻沒辦法好好的表達出來,幾次張嘴,最後還是沉默。
看着這樣的我,李欣瑜垂下眼簾,嘆了口氣。「你在害怕嗎?」
「什麼?」
「改變。」
太過簡潔的話語,讓我一瞬間啞口無言。改變。如果知道了那個答案,我跟白萱的關係會有所改變嗎?我在害怕嗎?如果真的改變了,又會變得怎樣呢?
白萱……我忽然想起來了,她跟李欣瑜一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我跟她……從今天的遊戲中也能看出來吧,這樣子的我,能夠待在那樣的白萱身旁,在這個充滿偶然的位子上,在這個微妙的平衡着的關係中,我……一點也不敢輕舉妄動嗎?
不是這樣子的。我直覺想要反駁,才張開口,我們卻已來到了學生會辦。李欣瑜停下腳步,回頭朝我輕輕一笑。
會長搖搖頭,又低聲說了幾句。
「……結果呢,最後社長髮現是思敏學姐打開窗戶,產生的過堂風帶動了窗簾,才把湯匙掃到地上的。」
「怎麼?就這麼在意嗎?要不要試着告白看看呢,我會認真考慮喔。」白萱說。
雖然是我問的問題,但我並沒有預期過這個答案。毫無理由的,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那個 —— ~~」
她忽然閉上了嘴,沒有再說話了。她沉默地站起身,背起書包,朝社辦外面去了。我應該跟上纔對,我應該一起站起來,像往常一樣跟在她後面,天南地北的閒聊纔對。我們回家的方向一樣,愛喫的餐廳也一樣,沒有任何分開行動的理由。
雖然這麼問,就好像偷偷暗戀女生的思春期小男生害羞而拙劣的試探行爲,不過跟我相處了這麼久,白萱一定知道這只是我對於朋友純粹的關心,沒有什麼多餘的意思。
「話說回來。」李欣瑜又說。「推理小說研究社跟我們的社辦會這麼接近,原來不是巧合,而是她刻意選的嗎?」
會長看了我一眼,露出糾結的表情。接着她放棄似地垂下肩膀,示意李欣瑜再次湊近。這次她講了很久,我只能偶爾聽到一些不成意義的單詞。
不過,這也是多此一舉吧。她所擔心的事,從開始就是不會發生的。我聳了聳肩。
超在意。
雖然放學之後,許多社團還會繼續留在學校,但推理研究社本就沒什麼活動。收拾好因爲剛纔的遊戲而有些凌亂的社辦,三個人也準備回去了。
「嗯,再見。」她朝我們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太不坦率的話,只會把對方越推越遠喔。」
「姐姐。」李欣瑜在我後面說。「這些是我做的布朗尼,給你的。」
說完,也不等我回應,便逕自走進了學生會辦中。我愣在原地,想要消化忽然翻湧而上的情緒,最後我搖搖頭,跟着走了進去。
「她沒有惡意的,她不是真的想要搶走社產……也不是真的想破壞你們的社團……所、所以請不要對她太嚴厲……也請……不要討厭她。」
「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
沒想到,李欣瑜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我發現,我沒辦法看她的臉,所以我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表情說出這樣的話。她爲什麼要這樣說呢?她是在生氣嗎?爲什麼呢?我毫無頭緒,只是專注地整理着書包,一邊說。「我只是好奇,畢竟這麼久的朋友了。而且明明有在意的人,爲什麼還說自己是單身主義 —— 」
而那個理由,我這次也沒能知道。
「我是單身主義者嘛。」
說完她便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會長張開口想叫住李欣瑜,但她看了看我,又緊抿着嘴坐回位子上了,她的眼神像是被拋棄的小貓。
確實,客觀而言,陳思敏的行爲就算被討厭了也怪不得人。
會長點了點頭。
不過我只是坐在椅子上,背對着她,沒有說話。我聽到她的腳步聲走過我身邊,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咦?」李欣瑜聽完後說。「你已經知道了嗎?真不愧是姐姐。」
「請、請等一下!」忽然,一個可愛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我轉過頭,會長維持着大喊出聲的姿勢,用力地閉着眼睛,彷彿光那一句話,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看向李欣瑜,沒想到她已經走出學生會辦了。她朝我甜甜一笑,眨眨眼睛,把門關了起來。
我想詢問會長,她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陳思敏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但沒有李欣瑜在旁邊,我也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更何況,我本來也不是個會主動搭話的人。
啊。
「還有。」白萱又說。「剛剛李欣瑜跟我說了陳思敏想要社產的原因。我想,既然這樣,如果明天我們輸了,就把社辦一起讓給她們好了。」
「我都能忍受白萱了。」
她一邊喫,李欣瑜一邊向她解釋今天的遊戲。
她露出抱歉的笑容。「今天約好要跟哥哥喫飯,司機已經在校門前等了。」
「是誰呢?」我若無其事地問。
她的聲音跟外表一樣,都有些稚氣未脫的感覺。一句話說完,她便沉默了,眼巴巴地望着我,彷彿光是這樣,我就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
會長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盯着我看。
不過,她最後還是鼓起了勇氣。她顫抖地張開嘴,開合了好幾次,但就是發不出聲音。有一瞬間我以爲她會放棄,或是揮揮手要我離開。不過她的眼神很堅定。最後,她深吸一口氣。
會長愣了一下,忽然間笑了。她笑起來很可愛。
「原來是這樣。」李欣瑜嘆了口氣。「真是辛苦她了。」
「說實在的。」白萱說。「我是怎樣都好,反正這個社團成立的目的也只是 —— 」
李欣瑜推了推我。我走到桌邊,將裝着布朗尼的盒子放到她面前。
會長從書本後頭露出一隻眼睛,戰戰競競地打量着我,又看看盒子。接着她緩緩放下書,稍稍探起身往盒子裏頭望去。
咦?這是沒抓到重點的意思嗎?我低頭又思考了一會兒。「所以她們的社辦纔會在我們隔壁,那是她故意選的,想跟她姐姐以前的社團儘量靠近?」
「那個賭約。」白萱突然打斷我,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明天就是最後一次了。」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白萱誇張地嘆了口氣。「真好呢。」
「反正。」她側着臉,朝我輕輕一笑,透明的,不帶感情的,卻又讓人十分寂寞的微笑。「你也不在意,不是嗎?」
「撒嬌也沒用。」李欣瑜說。「我還要把弄髒的湯匙洗乾淨,先走了喔,姐姐。」
「爲什麼?」
會長又點了點頭,但依舊沒有移開視線。
「今天要一起喫晚餐嗎?」我問。
真是個好妹妹。
「那你呢?」我開玩笑地說。「反正現在是多元性別的社會。」
終於,彷彿經過很漫長的一段時間,她停下了腳步,打開社辦的門。而我也在這時鼓起勇氣轉過頭,沙啞地詢問她。
根本沒明白啊!
纔剛喫完,會長馬上又拿起了另一個。這些布朗尼雖然確實很好喫,但我喫一個就有些膩了。喜歡甜食又喫不胖這點,會長跟白萱倒是很像,真不知道她們的胃是什麼構造。
「只是好奇。」我平淡地回答。
我們尷尬地看着彼此。她滿臉通紅,不過沒關係,邁出第一步之後剩下的就簡單多了。她再次開口,小聲說。「其、其實,陳思敏同學的姐姐……就是前任推理研究社的……社長。」
※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陳思敏只是憧憬着自己的姐姐,想要堂堂正正地跟解開謎題的我們一決勝負,想要繼承姐姐不惜違反校規也要保存的回憶,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復興已被廢社的推理研究社。她那些行爲,看起來也不是這麼討厭了。
見我遲遲沒有反應,會長也有些焦急了。她閉着眼睛好一會兒,接着突然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直直看着我,大聲說道。「陳思敏同學她、她只是想……想復興姐姐的社團!」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隨口問。「都沒有喜歡的人嗎?」
「最後一次。」她說。「明天,在陳思敏的遊戲,如果你還是沒有獲勝,那你就永遠不會知道,你到底對我說過什麼。」
「不只有錢,而且又聰明又漂亮,還很溫柔,一定很受歡迎吧。小玄你不心動嗎?」
破音了。
一看到布朗尼,她便露出驚喜的表情,好像連害羞都忘記了。她高興地取出一個,打開包裝,小口小口的喫了起來。那享受的神情,讓人聯想到啃着葵花子的黃金鼠。
會長露出錯愕的表情,她身體向前傾,淚眼汪汪看着李欣瑜。
忽然就闖進別人社辦,嚷嚷着要我們交出社產。還用社團人數不符規定來威脅,逼我們參加連規則都不知道的遊戲,而起因卻是自己沒能解開上一任社長留下的謎題。因爲自己的能力不足,對學弟妹們施壓,獨佔所有成果,如果是連續劇的話,就是最典型的那種職場反派角色了吧。
咦?
「啊……那就……明天見吧。」
我正想開口詢問,不過會長又向李欣瑜說了些什麼,並做了個拜託的手勢。像是在請求她幫忙。
啊,好在意。
不過很可惜,我並沒有白萱跟李欣瑜那樣的理解力。我想了想才說。「她以前一定有來過推理研究社,所以知道打開學生會辦的窗戶,會讓社辦的窗簾揚起。」
算了,之後再問李欣瑜吧。我轉過身,跟着她的腳步往學生會辦外頭走去。
不知道原因的話,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吧。
原來是這樣。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音量嚇到了,原來她也是可以正常說話的。不過說完一句之後,她的聲音又變小了。她害羞地坐回位子上,低下頭,不敢看我。
會長用手帕擦擦嘴巴,朝李欣瑜點了點頭。她猶豫了一會兒,接着示意李欣瑜湊近,在她耳邊用我聽不到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什麼?」
我跟李欣瑜進來之後,就把門關了起來。聽到關門聲,會長才抬起頭,正巧與我四目相對。她嚇了一跳,慌亂地躲回書本後面。
「還有欣瑜。」她說。
喫完一個,她滿足地嘆了口氣。抬起頭,朝我露出甜甜的微笑,彷彿親近了許多。明明那也不是我做的,只是幫忙拿給她而已,真的就像是小動物一樣呢。
「咦?」我猛然抬頭,不敢置信,她這是什麼意思?把社辦……讓給陳思敏?我們的社團只有五個人,這種小社團是沒辦法申請社辦的,把好不容易繼承下來的教室讓出去的話,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不敢相信她會說這種話,我想要質問她,但話語卻卡在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跟你沒關係吧。」她也同樣若無其事地回答。
她關上了門。
遊戲……我忽然發現,或許……或許我根本不想知道那個謎底吧。雖然很好奇,只是……這樣的話,我跟白萱的遊戲,是否就永遠不會終結了呢。
我驚訝地眨了眨眼,這話題來得太突然,而且,這是我壓根沒想過的結局。我一直以爲,這個遊戲會一直持續下去。畢竟白萱已經給了我這麼多次機會,她若不是本來就想讓我知道謎底,就是重點不在謎,而是賭約本身。這是隻屬於我們的遊戲。
她沉默了一會兒,接着也回頭看着我。
「不要。」她說。「你想讓他知道,就自己跟他說。」
所以會長才這麼着急地傳達給我知道吧。就算不透過李欣瑜,就算是自己不擅長的事,爲了不讓我們產生誤解,爲了幫笨拙的同學留點餘地,而拼命努力着。該說真不愧是學生會長嗎?
李欣瑜關上門後,整間教室只剩下我跟會長兩個人了。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要這麼嚴肅呢。我看着會長手足無措的神情,不經有些於心不忍。是不是該先離開,之後再用簡訊聯絡呢?
雖然我是朝兩個人發問,但基本上,我跟白萱三餐都是一起喫的,所以這個問題的對象,也只有李欣瑜了。
『太不坦率的話,可是會把對方越推越遠喔。』
陽光已完全沉入地平線,從窗戶望出去,月光爲草地鋪上了一層霜,後方則是做爲背景的漫天星光。風已經停了,不過花香依舊。
「真可惜。」她輕輕一笑,那笑容不知爲何有些冰冷,或許是月光的關係吧。
「喂姐姐喫東西很有趣吧。」李欣瑜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悄悄說道。「每次做點心一想到這一刻就一點都不覺得麻煩了。」
「有原因的?什麼意思呢?」
「什麼?」
「纔不呢。」
還、還差什麼?原本的謎題已經完全解開了,會長的說法又補完了幾個有疑慮的部分。說到底,這有什麼重要的,爲什麼她不惜這麼努力,也想要告訴我呢?
「唔……不過也是呢。」白萱用手指抵着嘴脣,微微仰起頭,瞄了我一眼。「在意的人,也不是沒有。」
學生會的後門還是開的,這是由於剛纔解謎時白萱的要求吧。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嬌小的會長只露出半顆腦袋,一邊哼着歌,一邊翻閱着厚重的精裝書。
但那也只是錯覺吧。
不知爲何,我腦中浮現了李欣瑜對我說過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