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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 · 木幾 · 1.1萬 字

今天是三月十四號。

三月十四號,也就是三十年戰爭的烏爾姆停戰協定簽署的日子,也是莎士比亞同名著作改編的《馬克白》在佛羅倫斯首演的日子,更是開源軟體Linux核心第一版正式發佈的日子。

然後,比較鮮爲人知的,今天也是白色情人節。

在這個特殊的節日,曾於一個月前收過巧克力的男生,除了得忍受來自同學們的調侃,更有在這天回禮給女生的義務。而且必須準備得更用心、更昂貴、容不得隨便,否則將受到社會性的制裁,從現充下放至最卑微的魯蛇階級。

當然,男生們從喫巧克力到還巧克力也過了一個月,乘上利息與通貨膨脹也是十分合理的,但這遠遠無法涵蓋普遍共識的價值上漲。很明顯,市場中存在無風險的獲利機制,這是一項獨利於女性的投資。

而她也是算準了這一點,纔會在一個月前的情人節送我巧克力吧。

白色情人節,就是這樣一個充滿企業炒作與人工香料味的節日。種種不合理的現象,讓人不禁感嘆資本社會的不公平與刻板印象的扭曲。

「喂,小玄。」

忽然,一個清澈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打斷了我客觀來說,或許顯得有些憤世嫉俗的沉思。下午的課是數學,年過三十的男老師在黑板上寫得起勁。窗外操場傳來隱約的喧譁,日光灑在臉上,彷彿融化的巧克力,甜甜暖暖的,讓人不禁瞇起眼睛,享受這悠閒的午後時光。

「不要。」我果斷地說。

「我還什麼都沒說喔。」

無視身後煩死人的聲音,我重新將注意力投注到課桌下的推理小說。雖然剛剛恍神了一會兒,現在可是正精彩的地方,偵探找到了突破性的線索,就要推理出犯人是誰了 ——

「小玄。」

「白萱同學。現在是上課時間,請你安靜聽課。」

「明知是上課時間還偷看小說的人可沒資格說我啊。」

「至少我不會干擾別人。」

「這麼說的話,我也沒有干擾到正在專心上課的人喔。」

「……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不愉快地闔起小說,側轉過身,看着坐在我後方的青梅竹馬。這裏是靠窗最後面的兩個位置,這樣的動作還不至於引起老師的注意。

午後的陽光下,白萱撐着臉頰,慵懶地看着我。俏麗的褐色短髮流轉着金黃光輝,稍微上揚的眼梢顯出了強勢的性格,小巧的紅脣彷彿永遠掛着一抹惡趣味的笑容。

「嗯,一個。」

「我說了什麼?」

「一點都不巧!」

「一句話。」她豎起一根指頭。

我無奈地嘆口氣,閉上眼睛,回憶起國中那段痛苦的日子。我跟白萱從小學就認識了,升上國中之後,被她強拉着進了「打擊犯罪維護世界和平社」(簡稱打擊和平社)。於是國中三年,我成了她專屬的跑腿小弟,每天盡做些現在回想起來都羞恥到想死的事。也因爲這個原因,班上的同學都對我敬而遠之……

「當然不是啊,那樣的話就會叫推理小說社了吧。推理研究社研究的是 —— 推理。」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腦中有些混亂。這種說法,簡直像是十年前我甩過她一樣。縱使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我還是有些心虛的左右瞄了瞄,幸好電扶梯上只有我們兩人。

「一個。」

「比什麼?」

「我還什麼都沒說喔。」

「十年前,我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你對我說了一句話,讓我成爲堅定的單身主義者。」

「太好了,這是入社單,上面的東西不重要不用看也沒關係,簽名就好了。」

「只是好奇。」

「沒聽過這麼單方面的緣分。」

「喂!那邊的同學!上課不要打情罵俏。」

這樣的話,確實全部都是女生呢。

肯定又是在唬弄我吧。

「纔沒跟着你喔,我家也是這個方向。」

一邊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我一邊漫無目的地想着這個問題。

話說這傢伙該不會在我身上藏了發信器吧?

想着想着,我們並肩走上電扶梯。看着她的背影,我不自覺把心中的問題問出了口。

「不是我自創的喔,這是本來就有的,只是無限期停止活動了。書架上的推理小說都還好好保存着喔。」

「小玄,你想不想加入推理研究社?」

煩死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冷靜些之後,我不只沒有印象,甚至無從想像。到底是怎樣一句話,能夠有這麼大的效果,讓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決心一輩子不結婚?常理而言,這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是那個不受任何人影響的白萱。

「很在意嗎?」她又瞇起了眼睛,眼中閃爍着惡作劇般的笑意。

「圓周率真的很重要呢。啊,話說回來,社團,你有打算了嗎 —— 」

「啊,這裏嗎 —— 不,等等。先姑且問一下,這個社團目前有幾個人。」

「……算了,當我沒問。」我重新翻開小說,尋找剛纔斷掉的地方。偵探已經指出犯人是誰,就要說出他的動機了 ——

「什麼?」

我無辜地轉回正前方,年過三十還沒交到女朋友的數學老師瞪了我一眼,哼了一聲,便繼續寫黑板了。班上同學一陣曖昧的竊笑,白萱戳了戳我的背,語氣中滿是調侃。

「那好,畢竟我是挑戰者,就讓你先猜吧,時限到下一站車門打開爲止。」

……我竟然沒辦法立刻否定這個可能。

「死纏爛打更是你的缺點。」

「圓周率日?」

不過,要說煞風景的話,我身邊這個推理研究社社長才真是讓人厭煩。爲了說服我加入,她已經在我耳邊吵了一整個下午了。爲什麼人類不能像凹耳湍流蛙一樣關閉耳朵呢?

「真是青春呢。」

會在高一的第二個學期詢問我社團的打算,也只有一種目的了吧。

我們並肩走進了捷運站,現在是剛下班的時間,捷運站人潮還不多。兩人一起走過剪票口,看了看頭上的跑馬燈,捷運還有一分鐘離站。

「你不想加入社團,我不想放棄,這樣下去沒有結果的。既然是推理研究社,我們就用推理一決勝負吧。我贏了,你就得加入社團。我輸了,就再也不吵你,而且會告訴你,你十年前到底說了什麼。」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放棄呢?」

我跟白萱是玉潭高中一年級的學生。玉潭高中在新北市南邊,新店捷運站的附近。接近山區,緊鄰碧潭,是一所新辦的私立高中。

「這個社團目前全部都是女生喔。」

「欸?怎麼了嗎?」

「不……但是你也愛看少女漫畫的吧?不會憧憬嗎?」

不過,儘管身在學風如此自由的環境,我並沒有參加課後的社團活動。並不是不想,在上半學期的時候也嘗試過許多社團,但不管哪個總覺得就是少了些什麼。

只要獲勝就不會再煩我嗎?這倒是一勞永逸。

「這就是所謂的命中註定吧。」

「我說過了喔,我是不會加入的。你跟着我幹麼。」

「這節車廂裏的人。」她指着身旁的車廂,我們走了進去。站在門邊掃視了一圈,這節車廂總共有六個人。「最先下車的是在哪一站?猜得更接近的獲勝。」

「隨便猜的話先攻的優勢就沒了喔。」

「總之我是不想再跟你扯上關係了,難得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生活,我要自由自在,沒有污點,滿懷青春回憶的度過。」

「反正如果你打算用推理的方式解決,你還是得想出是誰先下車吧。」

「推理研究社?那是在研究什麼?推理小說嗎?」

「你這麼問。」她瞇起了眼睛,露出促狹的笑容。「是想試探什麼嗎?」

在這樣少子化的年代,要開辦一所高中是非常不容易的。若沒有自己的特色,最終也只會面臨倒閉或整並的命運吧。在這樣激烈的競爭中,玉潭高中便以豐富的社團活動與高度學生自治聞名。就連在情人節互送巧克力的文化,都是學生會起的頭。他們聯合了玉潭高中的心輔室,貼心準備了免費巧克力跟性別平等文宣供學生取用。

「推理?」

「不用說也大概知道你想幹麼了。」

「別說什麼死纏爛打的啊,今天可是白色情人節喔,害我被人誤會該怎麼辦啊。」

隨着一陣晃動,捷運離站了。雖然位置還很多,白萱卻在車門附近停下了腳步。這裏能最清楚的觀察其他人,講話也不容易被聽到。我在她旁邊站定,背靠着玻璃隔板。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奉行單身主義啊?」

「嗯,推理。」

「成交。」我說。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情人節的回禮而已,一直找不到機會送出去。不過現在的氣氛顯然不適合給她,還是等回家了再請伯母轉交吧。雖然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啊。」白萱啪地一下闔起雙手,開心說道。「那來比賽好了。」

「就說了我不 —— 」

「啊,這樣都能遇到真是好巧呢。」

「我改變主意了,你去找別人吧。」

「不過。」我說。「不是問誰先下車,而是先下車的在哪一站嗎?」

「原來你也會擔心嗎。」

跟我不同,白萱是個很受歡迎的人。她不講話的時候,大概還是很有魅力的。她今天已經收到幾十份巧克力了,大部分是男生送的,不少是本命。不過很可惜,白萱是個頑固的單身主義者。

當然,學校根本沒有這個社團,而發現這件事卻已是三年後了。

車門緩緩關上。跟我們同個車廂的,有一對學生情侶,一對提着大包小包與大型行李箱的夫婦,一個疲憊的上班族,以及一個與我們同校的女生。

「算我的話……」她扳起手指,嘴裏無聲地數着,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重新開口 ——

「那個,白萱。」

「隨便猜猜搞不好都會贏。」

這時手扶梯也到了盡頭,我們踏上月臺,向尾端走了兩節車廂。而捷運正好響起即將發車的警示音。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加入呢?」

「跟我有關嗎?」

說到這個,要送給她的巧克力還躺在書包裏。

「那不是重點!」

「你難道以爲跟國中一樣,隨便自創一個亂七八糟的社團就可以再任意使喚我三年嗎?」

「這樣啊。」她抬起頭想了想。「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不過你竟然忘記了,真是讓我傷心。」

「不要。」

夕陽西下,春天的傍晚有些涼,斜斜灑落的陽光還留有一絲餘溫。校門前的坡道沒什麼人,現在纔剛放學,大部分的學生都還留在學校享受青春洋溢的社團時間吧。微風徐徐吹來,帶來幾片櫻花花瓣。遠處的河岸波光粼粼,幾對情侶正牽着手,悠閒的漫步在碧潭橋頭。真是煞風景。

確實,倒不如說這樣對白萱將更加有利。只要我沒準確猜中,那對她而言,就是二選一的情況了。

說起白萱的單身傾向,那是個謎。並不是禁慾主義,也沒有宗教信仰,跟女性自主權力之類的也沒有關係。只是某天她突然宣佈,她是個單身主義者,從此也真沒見過她與任何人有過親密的關係。到底是爲什麼呢?

欸?意外的普通耶。

還有你好歹否認一下你的目的吧。

「那個啊,小玄,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雖然才抱怨過情人節送禮與回禮的不公平,但多虧了開放的校風,今天白萱收到的巧克力中,就有三成來自女生,而且是本命。真是讓人羨慕。

「什麼?」

到底是什麼呢?

「放學的時候我明明看到你先走了,倒不如說我根本是躲在廁所直到你離開之後才小心翼翼翻牆出來的。」

「好,我加。」我啪的一聲闔起了書本。

「永不放棄可是我的優點呢。」

「嗯?」她回過頭,對我突然的提問有些意外。「這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其實還好。」

但是爲什麼呢,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一個?」

「請叫我社長。」

電扶梯緩緩往下,候車月臺也映入了眼簾。因爲新店是終點站,捷運就停在軌道上,開着車門等待發車。四點半的時間,車裏稀稀落落的沒什麼人。

「對了對了。」她忽然說。「我們是在萬隆下車,那是……五站之後。如果到了萬隆都還沒有人的話,就算你自動獲勝吧。」

「……爲什麼?那對我太有利了吧。」

「因爲……那個嘛,畢竟是這種半強迫的方式,多少還是有些罪惡感的。」

「真心話呢?」

她聳聳肩。「你都沒有在看,你對周遭的事太不注意了。一個學期了,這節車廂上的人,可不全都是第一次見面。我很確定,其中有個人會在這五站內下車。」

原來如此……

我被騙了。

白萱是知道答案才發起這個遊戲的。說一些推理什麼的混淆視聽,其實根本沒打算公平競爭。被動接受挑戰的我,從一開始就輸一半了。

現在想來,規則只猜車站不猜人,大概也是爲了避免我過多的聯想吧。

「怎麼了,那副表情?想認輸也是可以的喔。遊戲纔剛開始,我也不會這麼狠心逼你啦。」

情況對我壓倒性的不利。不過……還有機會。如果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見,那總是有例外的可能。沒有全部考慮過一次,她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吧。

況且,既然接受了挑戰,我就有獲勝的把握。白萱或許沒有想到這點,其實有一個方法,一個簡單的方法,可以馬上知道車上所有人的下車時間。而那將是我的最後手段。

「怎麼樣呢?」

「答應的事我不會反悔。」我說。

「你放心。」白萱笑了。「我也不會。」

捷運開始加快,移動一站不需要五分鐘,時間有限。我背靠着牆,開始仔細觀察衆人。

首先是提着行李的夫婦,他們有說有笑的,卻隱約有些疲憊,像是完成了一件事。他們的行李很多,行李箱下緣沾着些塵土。

再來是那對學生情侶,他們雖已換上了便服,但還穿着制服外套,外套上的學號顯示他們是高三生。他們並肩坐着,共用同一副耳機,耳機連着手機,上面好像在播什麼影片吧。兩個人盯着螢幕,偶爾張開嘴,跟着影片無聲念着。

接着是滿臉倦容的上班族大叔,他穿着白領套裝,但是襯衫有點皺了,胸前的口袋有枝政治宣傳筆。他旁邊的座位上有個紙袋,袋裏裝着高檔的巧克力禮盒。他偶爾會看着袋口,露出滿足的微笑。

最後是我們學校的女生,我將視線轉向她。

這是我第一次遇見她時,腦中浮現的印象。

「你就這麼討厭跟我在一起嗎?」

「首先是那對夫婦,他們提着大包小包,衣服都皺了,也流了不少汗。很明顯是剛旅遊完準備回去的吧。他們的目的地是十站後的臺北車站,無論要搭火車或客運都得在那裏轉車纔行。」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了,這我倒真的沒想過。說到底,新店這條線有這麼多觀光景點嗎?我努力想要反駁,卻找不到什麼有用的說詞。

「沒錯。」她點頭同意。「不過啊,他們也有可能是正在旅遊,準備在這之間的某站下車,去新的旅店入住吧。」

「看他們的書包跟外套,他們是同個學校的學生。那個學校是規定穿制服的,他們卻沒有,很可能是在放學以後才換成便服的。爲什麼呢?一定是因爲之後還有活動,他們不是直接回家。」

第一步就卡關了。

「看他累成那個樣子,領帶也收起來了,他應該是剛下班。剛下班的上班族,如果不是一羣同事一起走,很可能就是要回家了。而且,今天是白色情人節,他無名指上的戒指表明他已婚,他旁邊那袋巧克力,大概是要送給老婆或女兒吧。無論如何,他的目的就是家了。」

「總比加入社團被你盡情使喚還要好吧。」

「我選這一站。」

「也沒什麼啦。」她眨眨眼睛,笑了。「反正就算你真的贏了,你還是會選我的。」

聽到意料之外的直率問題,我一時間無法反應。

「他的胸前口袋有一枝政治宣傳筆吧 —— 真是節省呢,是我的話一定拿到就丟了。總之那枝筆,是區立委選舉時發放的……第一選區,也就是士林跟北投。這種東西通常只會發給當地居民吧,他應該是那裏人。而且……你看,他開始打盹了,五站內下車的人可不會這麼大膽。」

「喔,是嗎。」一副怎樣都好的表情。

「也有可能是搭飛機。」

「你是怎麼知道的?」

從根本而言 ——

「一瞬間得罪很多人呢,而且這裏也不算偏僻……不過你說錯了。」我不自覺地露出勝利的笑容。「他們並不是去玩,而是去補習。」

不可思議的人。

「不好意思,同學。」

她輕輕一笑。「當然是因爲喜歡囉。」

「還有,他們的衣服與揹包裏外全沾着狗毛。飯店不會有狗,單純拜訪朋友又不至於搞到這樣。另外,他們用的是高雄的一卡通而不是臺北的悠遊卡,先生的胸前口袋也放着高鐵票……還有什麼問題嗎?」

「喔。」

「但、但是,這麼認真的考生,放學要出去,目的地是補習班的機率還是比較大吧?而補習班最多的地方又是南陽街,所以猜他們會在北車下車也是很合理的吧?」

倒也不是沒有想過。

沒有線索又如何,機會是自己創造的。

「我選這一站。」她重申了一次。

下一個的話……我轉頭望向那對親暱的情侶,他們正專注聽着耳機裏的聲音。肩膀,靠在一起了。

雖然客觀來說,白萱或許也是十分美麗的女孩。不過人與人之間有條隱形的線,有時候你就是能分辨。而白萱,至少在我能碰觸的距離。

微卷的頭髮長度適中,身材以高中生來說有些嬌小。身上的制服質地優良,看來像是校外訂做的,胸前的學號顯示她跟我們同年。她端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本稍嫌厚重的精裝書,正認真翻閱着。

「你也是。」她微笑着點點頭,便繼續看書了。實際講過話之後,倒也沒有先前想的那麼困難。或許人與人間的隔閡,常常都是這樣毫無理由的第一印象造成的吧。

「最大的線索是他們正在看的影片。雖然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但他們時不時會跟着影片念一、兩個字。是什麼影片會有這種需要呢?我認爲那是英文教學影片。」

士林跟北投,那可比北車遠多了。如果真的是在那附近,已經完全可以從考慮中刪除了。

「你是想說反正臺北的窮學生情侶約會也就那幾個地點,所以不會在新店到萬隆之間這種偏僻的地方下車嗎?」

「或許吧。但是啊,小玄,你還是得決定她會在哪站下車,難道你要用猜的嗎?」

她微笑地看着我,眼裏滿是挑戰。

「不……沒、沒什麼。」

這樣說或許有些奇怪,但那是一個你不會預期在捷運上看到的人。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就當作是這樣吧。但你還剩兩個人,到底是上班族還是女同學呢?」

我走回她身邊,露出勝利的笑容。「我的答案是三站。」

「什麼呢?」

我回過神來,眨眨眼睛,纔想起我們還在比賽。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卻沒有立刻回答。「在我說出我的答案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那個大叔。」白萱忽然說。「他大概會在士林到北投附近下車吧。」

「雖然總感覺好像混了許多個人願望在裏面……姑且聽聽原因吧。」

「那個我也知道,但重點是他的家在 —— 」

「啊,該不會是在等我發問嗎?好吧,真拿你沒辦法。」她刻意歪了歪頭,十指在胸前相抵,一臉佩服地看着我。「好厲害喔 ——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可以告訴我嗎?拜託啦 —— 」

其實真要說的話,倒也不是這麼排斥,畢竟從小學就一直在一起了。說實話,我還曾爲她深深着迷。

面對我唐突的問題,她傾側着頭,彷彿在評估我的話語。接着她嫣然一笑,大方地回答。「再三站。」

「謝謝你,情人節快樂。」

我只是個普通人,不,這還太抬舉我了。在班上我基本就是個連影子也沒有的邊緣人。而她雖然也不善交際,但因爲她的美貌,還有那強烈的自我風格……對了,就跟剛纔的女同學一樣吧,只是在一起太久了,我幾乎就要忘記了。

「第一個下車的人,會是那邊的上班族大叔,或是讀着書的女生吧。」

或者說,是誰都無所謂。

站在她身邊的,不應該是我。

「也可能只是來臺北旅遊,順便拜訪朋友而已。不一定有住下吧。」

「再來是那對該死的現充快給我爆炸吧情侶,他們也是在北車下車。」

我張大了嘴巴,無法理解她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答案太超出我預想了,我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慌張地掃視車上的人。這個時候,捷運也快到站了,車速漸趨平緩,但是車廂中沒有人有動作。

就算開頭是一個不公平的比賽,盡我所能,堂堂正正的,用推理打敗她吧。

「是嗎。」她笑了,放鬆又帶着一絲甜膩的笑容。「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讓你輸掉也沒關係了呢。」

「你看他們的學號,三條橫槓,他們是高三生。雖然纔剛考完學測,但他們的書包還是裝了許多書,顯然還沒有解脫。在這樣指考在即,而且沒有退路的時候,你覺得他們會有心情玩嗎。」

被句點了!

「想好了嗎?」白萱說。

白萱知道她會在哪站下車,無論我怎麼選,只要我沒有選中正確答案,那必然就是我的失敗。確實,我沒有任何線索能推理出答案。就算我真的曾經在捷運站遇過她,我也沒有印象了。

那一瞬間,我緊張得幾乎要停止呼吸。跟一個陌生的女生搭話,又是這樣一個有着貴族氣質的人,那實在超過了我貧乏的社交能力。我吞了口口水。「我、我在跟朋友玩一個遊戲,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再幾站下車呢?」

「你都沒聽我剛纔的話嗎?那個女生三站之後就會下車,不可能有人更早了吧。」

「怎麼了嗎?」

「我只是想知道,我十年前到底說過什麼。」我說。

這樣的她,這樣的她的邀請,我爲什麼會這麼抗拒呢?

「討厭……也不是這樣……」

「這樣啊。」

無論如何線索都太少了,如果能知道那個上班族什麼時候下車……

「就算是那樣,新的投訴地點也不會在這五站內。這麼短的距離,開車送過去並不花幾分鐘。讓兩個老人家提着大包小包自己走,實在不合常理。」

「女生的外套口袋裏有單字卡。而男生剛纔在找耳機時,我看到他的書包裏有補習班講義,那確實是北車南陽街的補習班。還有他們的手機吊飾是祈求考運的糉子小娃娃。儘管這些都只能證明他們是認真的考生。」

情況對我太不利了,四分之一的機會……不,新店站到新店市公所站的距離太短了,很難想像有人會爲了這點距離搭捷運。那就是三分之一。用猜的或許也能猜中,但是……

「你看着吧。」

「你爲什麼選推理研究社。」

當然,這也可能是陷阱,白萱說她曾見過,卻不代表我也見過。雖然我們通常是一起回家的,整個學期下來,還是有那麼兩、三次沒在一起的時候。

「就算是那樣,也不會是這五站。」

我掙扎了好一會兒,最後自尊心輸給了好奇。「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從高雄上來的,還有爲什麼知道是去熟人家住?」

這一站,沒有人要下車。

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這是過度自我中心、驕傲又自信的白萱,不會使用的手段。

想要堂堂正正地打敗她。

「……用一卡通的縣市又不是隻有高雄。」

……確實是呢。

無論如何,這就是我最後的手段了。我敢接受白萱的挑戰,在還能回頭時不願意認輸,都是因爲我第一時間想到的這個方法。就算毫無線索,車廂上只有六個人,全部問過一次也不花幾分鐘吧。

雖然身上沒有太奢華的飾品,但她有一種高雅的氣質,就像被百般呵護的千金小姐。看一眼就明白了,她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什麼意思?」

「討厭嗎?」她抬起臉,仰視着我,聲音中難得的有點緊張。又或者只是我的錯覺。

我深呼吸一口氣,朝女同學走了過去。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麼靠運氣獲勝也太不識趣了。

「嗯,說的也是。」她乾脆地承認了。「那,下一個呢?」

那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女孩。

「又不是每個人都在乎,人生總是有着更重要的事。」

「嗯,我聽到了,還真夠厚臉皮呢。」

「這個……再怎麼說也太牽強了,不過算你過關吧。」

這我倒真的沒有頭緒了。當然,如果白萱說他們兩個人中,有一個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那我會猜是上班族吧。原因也沒什麼,只是那個千金小姐實在太讓人印象深刻了,如果她曾出現在同一班捷運上,我不可能不記得。

雖然很不想順着她的意思,但是我更不想讓她以爲我在亂猜,而且好不容易整理出來了……總之,我無奈地開始向她解釋。

我沒有理她的玩笑話,只是說出結論。「不過這樣就知道是女同學會先下車了。」

聽到我的聲音,對方詫異地抬起頭。

「你這只是垂死掙扎。」

無視我狼狽的神情,白萱若無其事繼續說道。「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啦,他們確實是從高雄上來,在熟人家 —— 很有可能是兒女家 —— 住幾天之後準備搭高鐵回去。既然之前都是借住熟人家,也不會去新的旅店投宿了吧。看來真的會在北車下車呢……嗯?怎麼了嗎?」她側着臉看向我,眼中滿是得意。

「……」

「因爲你都沒有在看。」她開心地說。「我可是看得很清楚。我們走到捷運站之前,我看到他們是被車子送過來的,還依依不捨的告別了。有人接送的話,比起飯店,住在熟人家更有可能不是嗎?」

總是忠於自己、貫徹自己、絲毫不受他人影響。總是旁若無人、目無法紀,卻又不會讓人討厭。就是這樣的她,讓我深深着迷。

「不好說呢。書包借我一下,我解釋給你聽。」

雖然不知道她在搞什麼名堂,我還是把我的書包給了她。她拿起書包,掂了掂重量,拉開拉鍊,伸手進去翻找着什麼。

這個時候捷運已經完全停下了,車門緩緩開啓,依然沒有人起身。

「你到底要幹麼?」

「嗯?很緊張嗎?書包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確實有,就是那盒巧克力。

「沒有。」我說。「這跟我們的比賽有什麼關係?」

她沒有回答,只是抽出了我的推理小說,重新拉上書包拉鍊。我鬆了一口氣,車門即將關閉的預備音也在此時響起。

「沒有人要下車。」我說。「你拿小說幹麼?」

「啊,這不重要,我剛纔只是想看看有沒有易碎物品而已。」

「什麼啊?」

「別急啦,反正這站一定會有人下車的。」

她指向月臺,我轉頭看去。

「我看不出 —— 」

忽然,她雙手抵住了我的背,接着用力把我往前推。

我跌出了車外。

欸?

幹麼?

發生什麼……

『這節車廂上的人,最先下車的是哪一站。』

「不要。」

她喜歡的根本不是推理。

當然,這麼說也只是爲了讓我更無法回到車上而已。

白萱這個時候已經回家了吧。

「怎麼可能丟下書包不管。」

我走出車廂 ——

「想要嗎?」她揮揮手機。

那一刻,我明白了。

「只是願賭服輸。」

《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全一冊 第一章插圖(1)
《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 · 全一冊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聽到我的聲音,她抬起頭,啪的一聲合起書本。

她又笑了,笑得很輕,很滿足。

她站在車門前,微笑看着我。我回瞪着她,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最後,我嘆了口氣,認命地轉過身,走向被白萱拋出去的書包,身後傳來她向其他乘客解釋的聲音。

「剛纔那個同校女生的。」

……好吧,或許是有那麼一點點期待也說不定。

不知爲何,在這一刻,我想到了我沒解開的那個謎。十年前,我到底對白萱說了什麼。我忽然有種感覺,如果能知道答案,如果她不只是在捉弄我,我們的關係是不是也會有所改變呢?

「你重新買了喔?」

「今年也多多指教囉。小玄。」她說。

「情人節禮物,要親手給纔有意義不是嗎?」

她沒有立刻回話,短暫的沉默讓人不自覺地緊張。

聽完我的回答,她並沒有如往常那樣隨意地把巧克力收起來,就像這天已經收到的其他幾十份一樣。而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然後貼到胸口上,這樣的舉動讓我心頭一跳。接着她忽然笑了。

『你輸了。』她用脣語這麼說。

我下意識地張開口,想要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真可惜,那麼走吧。」白萱收起手機,把纔看一半(不過是從結局開始看)的推理小說塞還給我,拿出了悠遊卡。

「……才兩站的距離而已耶。」

「你還沒回去啊?」

當然,這完全不是我的錯,是她自己造成的。

「那個時候,如果你不管書包的話,其實是能跑回車上的吧。」

現在才七點喔,請相信一下臺灣的治安吧。

她回過頭,眼底彷彿藏着星星。

「啊,抱歉,只是情侶吵架,打擾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了。」

「就是知道我會等你,才刻意讓我等的不是嗎?真是幼稚的報復行爲呢。」

巧克力摔碎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收到巧克力不回禮是不合禮節的,而送一盒碎掉的巧克力又更是失禮,我不是那種沒禮貌的人。所以就算被這樣過分的對待,我還是不情不願離開只搭了一站的捷運,想在附近買個替代品。

「你超愛我的。」

不過,這都是一瞬間的想像。我眨了眨眼睛,從漫天星光中回過神來,眼前還是那個白萱。熟悉,卻又永遠捉摸不透的,我最要好的朋友。

「對了,小玄,我要到電話了。」

「不,完全是我在受罪。」

你不擅交際的設定呢?

我望向她,她側過臉,朝我伸出了手。於是,我從書包中拿出包裝精美的禮物,放到她手上。

「明天我會把入社申請單帶來,這次你會簽名了吧。」

「嗯?什麼?」

書包從我的頭頂飛過,落在月臺的另一側。

「你想多了。」我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她跟在我後面,愉快地哼着歌。

「那是我自作自受啊。」

「對了,」她忽然停下腳步。「我會等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我終於撿起書包,回過頭,車門也完全關上了。隔着玻璃窗,白萱對我露出勝利的微笑。

白萱就坐在那裏,在候車椅上,看着我的推理小說。

咦?是這樣嗎?但這應該不包含我們 —— 沒有說啊!該死,我回過頭,還好,車門還沒關起來,還跑得回去,我站穩腳步,準備起跑 ——

「你還是可以先回家啊,我以爲你只會等個兩班車吧,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了喔。」

「另外那個被你摔碎了。」

「女生一個人走夜路是很危險的。」

「什麼的?」

放在書包中,要送給白萱的情人節回禮。

我們離開捷運站,轉了一班公車,最後在社區的入口處下了車。天色已晚,月亮高懸在天空,滿天的星星就像黑巧克力上的糖粉,散發一股耀眼奪目的甜味。街上難得的沒什麼人,我跟白萱並肩走着,街燈下,她的側臉十分清澈。

她接過巧克力,就着路燈檢視,神情有些驚訝。

「會的,如果你真的那麼不想和我在一起,你就會那麼做。」

爲什麼我得受這種罪呢。

好在白色情人節到處都在賣巧克力。就算如此,從選擇到比價到付錢,還是花了我足足一個小時。

終於,當我搭着捷運,搖搖晃晃的在萬隆站下車時,已經是一個半小時過後了。

「你就承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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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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